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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中医28年心路
http://www.100md.com 2006年7月28日 清阳客栈
     原 作 者: 厦门大学医学院 王彦晖教授

    从1978年作为一名17岁的懵懂少年进入中医学院,到今天不觉中已经学习中医28年了,很庆幸命运的安排,让我走上本来不打算走的路,让我走进一片精彩的天地――一片人类曾经拥有、又差点失去的天地。目前有关中医学的论战正如火如荼,刘力红教授的《思考中医》居然成为2005年的全国畅销书,一本中医书的销售量比肩流行小说,不说是千古奇观,也应当堪称叹为观止了,可见大家关心中医,关心中华传统文化,这种关心对中医而言,仿佛二月的春风,使乍暖还寒的季节充满生意。《厦门医药》的编辑部也想在这方面有所作为,邀我写稿。写什么呢?我一时踌躇,翻来覆去考虑之后,决定就写自己的学习中医的一段坎坷心路。

    1误上贼船,初识中医

    因饱受政治运动之苦的影响,祖父从小灌输医生职业最稳的观念,阴差阳错地进了中医学院。入学后发现同年段178名同学多数情况与我相仿,属于懵懵懂懂、误打误撞进了中医学院,1978年大学生被誉为“天之骄子”,能够考进大学自然无比高兴,但是初进中医学院的短暂兴奋很快被沮丧所代替,大家发现《中医学基础理论》里面”胡话连篇”,阴阳五行类似算命理论,中医的生理病理完全没有实验依据。全班同学发出了共同的心声:误上贼船。还有激进者扬言:中医不久必亡。因而对学习西医如饥似渴,对学习中医被动应付。五年间相信学习西医的时间超过50%。

    幸好临床实习之后,发现中医还有些疗效,渐渐对中医有了一些信心,比如有一次在厦门市第一医院消化内科实习,一位病人久泻不愈,查大便已经没有致病菌,但是仍然每天泄泻十几次,我灵机一动,我对带教的张主任说:说不定中药有用。张主任热情鼓励我大胆试试,结果3剂之后,病人痊愈出院。我对中医的看法有了一些改变:这古董还有些用!在中医的路上是一个个的病例筑起了自己的信心,是一次次的成功诱导我进入中医之门,逐渐地发现越读越有味,越来临床效果越好,治疗的把握程度越来越大,治疗的病种越来越多,治疗上对西药的依赖越来越少。

    据我所知,中医院校的学生大致都经历了和我一样的对中医无知――反感――逐渐认同的过程,能否在中医路上坚持下去,关键在于对中医能否产生信心,而初步的信心来自于自己实践中的疗效。百闻不如一见,他人说教的作用不大,毕竟社会上对中医的非议太多,中医的理论没有时代感、艰涩难懂,让人觉得不科学、不可信。任你中医学院的老师把中医说得如花似玉,心中一团疑雾总是无法消除。因此顺便说一句:中医教育一定要讲疗效,一定要讲学以致用,只要学生实实在在地掌握了辨证施治,取得一定的疗效,就会建立信心,由反感而认同,由认同而登堂入室。否则理论上讲得再圆满,说教水平再高,也无济于事。

    2一张处方,一片天地

    1984年厦门大学有个老师的右眼球后生了一个血管瘤,我亲眼看到在肿瘤的挤压下,眼球向外严重突出,厦门、福州、上海诸医束手,上海肿瘤医院某外科医生建议:中医钱伯文治疗肿瘤有一套,不妨一试。遂服其中药60剂,肿瘤完全消失,至今无复发。我细读钱老处方,得到二点启示:1、中医治疗能够肿瘤并非吹牛,值得深入研究。2、钱老的处方有不同凡响之处,以后可以借鉴。从此我用心于肿瘤治疗,疗效逐渐增加,无意之中竟然对中医治疗肿瘤有了一些体会:1、中医治疗肿瘤有相当的疗效,对没有经过手术治疗的癌症患者,中医药可以起到改善生存质量、延长生存期和减轻痛苦的效果,少数甚至完全治愈。2、对癌症术后复发的预防,中医药通过祛邪扶正,恢复阴平阳秘,有相当好的效果,复发率大为降低。

    中医院校的学生对中医的感受许多是负面的,许多人的负面程度甚至大过非中医的人。某些西医对中医的轻蔑或者同情,某些中医的无奈和叹息,往往使中医学生对中医的态度处于矫枉过正的逆反状态,产生自卑心态,对中医的一切充满了怀疑的心态和批判的眼神。要从这种逆反状态中摆脱出来,以平和心态学习中医,进而热爱中医,是需要机遇的,需要一个机会来培养信心,产生兴趣,我很感谢命运让我看到一个真正的中医高手对肿瘤的治疗过程,使我对中医治疗癌症产生信心、兴趣,让我走上一条正确的路。

    3一个苹果,二个角度;一个目标,二个手段

    对许多人而言,中医充满了“玄”的气氛。唐玄宗说:“玄,深妙也。”南宋邵若愚说:“有无混同,谓之玄。”凡是“玄”的东西大约有二个特点:1、不可捉摸,不易掌握。2、看似不存在、没有用,有时又确确实实存在。中医给人的感觉:你说他不科学吧,有时挺有用;你说他科学吧,又讲不出令人信服的道理。

    实际上中医完全是实实在在的,从中国文化的角度看中医一点不玄,我经常和厦门大学人文学院的一些老师谈中医,他们就能够轻松的理解。玄的原因完全来源于对事物没有了解,或者来源于所观察的角度不能够了解。对中医而言需要改进它的理论,使之具有时代感,使之能够被当代人普遍理解。对研究、评论中医的人而言,如果要真正了解中医,需要掌握中医的语言,找到研究中医的角度。

    中医和西医的关系犹如观察同一个苹果的二个角度:假如苹果上有个瑕疵,从瑕疵的一面看,瑕疵一清二楚;从瑕疵的另一面观察,肉眼看不到,动用MRI 和CT之后,可能发现有个阴影,但是很可能无法准确判断其性质。有些问题从中医看角度很清楚,从西医角度看很模糊。比如寒证和热证是一个普及程度比较高的中医概念,很多百姓和西医都能够感受寒证和热证的存在,但是至今为止对寒证和热证这二个客观存在仍然无法从西医角度清楚解释。而从中医理论角度同样难于解释西医的一些基本常识,比如维生素C的作用如何以中药四性五味的理论加以解释?

    从另一个角度说,中西医的关系实际上是一个目标,二个手段。一个目标都是要解决人类的健康和疾病问题,二个手段:中医主要从系统功能的角度认识人体,西医主要从结构功能的角度认识人体。二者目标一致,但是从不同的角度认识问题、解决问题。由于研究角度不同,研究的结论不同,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不同。就像2个人从厦门到北京,一个开飞机走(如果可能的话),一个开汽车走,开火车和开飞机的人在路上各自所看到的景色完全不同,各自旅途的感受也完全不同。同样一个感冒西医看到的是病毒,中医看到的是外邪。由于观察问题的角度不同,结论自然不同,处理问题的手段也不同。开火车的技术不适于开飞机,反之亦然。

    中国同时有中西医存在确实是中华民族之大幸,使我们多了一个研究健康和疾病的角度,多了一个维护健康、战胜疾病的手段。

    4一片失落的天地

    中国自19世纪中叶起饱受西方列强屈辱,中华传统文化受到来自国内外的全方位的冲击,中医学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一个部分自然不可能置身度外,实际上如果与儒家文化相比较中医学已经相当幸运了,看看孔府、孔林是怎么挨毁的,方块字差点变成了拼音文字,很显然我们在泼脏水的时候把孩子也一起泼了出去。我是直到最近才开始学习四书五经的,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国学知识是多么的不足,传统文化确实有其不足的一面,但是我们对传统文化的批判很多情况下就是无知无畏的结果。

    事物的发展有其内在的规律,是金子总会闪亮,中华民族和中华传统文化的命运正在走过它的最低谷期,复兴的第一缕曙光已经展现在了东方的天空。中华传统文化百年的反思和彻底的革命,经过了无数的挫折,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使我们懂得了什么是应当扬弃的,什么是应当坚持的。东西方文化百年的冲撞和较量,让我们摆脱了狭隘的束缚,使我们懂得什么是需要学习的,什么是应当拒绝的。百年间中医和儒家文化、方块汉字一样,经历或者凄风苦雨或者狂风暴雨,现在正在进入激动后的反思阶段,容易明白的东西,如方块汉字已经得到平反,大家都为我们当初没有将汉字完全拼音化而庆幸;不容易明白的东西如儒家文化和中医,也摆脱了被狂殴漫骂的阶段,逐渐听到了一些理性的声音。28年间我以疗效为准绳,在中西医之间比较,在理论和临床上探索,深深感到中医是我们一片几乎失落的天地,我们对它有太多的不了解,以下谈谈一些初浅的体会:1、中医药是一门生态医学,中医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但是对自然环境没有造成如何的不良影响。和化学药物的制造过程不同,中药的生产、加工和残渣没有产生任何污染环境的因素;几十年间抗生素的使用已经造成了微生物生态环境的严重变异,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结果,而中药的使用没有造成微生态环境的任何变化。中医药辨证施治系统是用自然手段解决自然问题的典范。2、中医药有比常识水平更高效、更快捷的临床疗效及更广泛的治病谱。3、中医学是理论医学,而非经验医学。

    中医学最宝贵的是以脏象学说为核心的辨证论治体系,而不仅仅是一些容易理解和观察到的具体治疗手段。中医学在长期的对人体生命活动及疾病的观察、探索过程中,积累了大量的医学经验知识的基础上,汲取、移植先秦时期的哲学思想、逻辑思维规律,整理经验,将观察到的医学现象归结为普遍定律、普遍原理,对经验事实进行创造性思维做出了理论解释。这个理论体系经得起实践的验证,用这个体系探索新疾病的诊治能够起到预期的效果,完整准确掌握好中医理论体系是临床成功的秘诀。4、中医学处在承前启后的发展阶段。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其它组成部分一样,中医学经受百年的风浪,对其中的糟粕我们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对其中的精华我们更加懂得诊惜。有的人认为中医学顽固保守,我以为不然,你不能要求一个生命体什么东西都能够吸收,牛吃草,虎吃肉,各人需要的营养不同。中医学也只能吸收相适应的营养,不能够要求它什么新东西都吸收。中医学是一个相当开放的学科, MRI、CT使我们能够看到以前肉眼看不到的无形之痰,系统论、信息论、生命全息律为中医理论提供新的理论基础。计算机的存在使我们认识到,现阶段为止西医对人体的研究更加象是侧重于研究计算机的硬件,看得见摸得着。中医对人体的看法更象是计算机的软件,计算机窗口里的任何图标,都是以整个系统作为基础的,就象解开计算机去找视窗里的图标是找不到的一样,死人身上也找不到中医的五脏六腑。中医学巨大的包容性,使之能够吸收越来越多的科学理论和技术,可以说中医学现在处在再次飞跃的历史阶段,一个既保持整体观、个性化治疗、自然疗法并且高效等优势,又具有现代化理论的中医学正在诞生。(女山巫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