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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行
http://www.100md.com 2017年5月13日 《祝你幸福·知心》
     大人们不放心,来接我们了。

    C大学寒暑假回家,回山里,只有一趟火车可以一直坐到西安或宝鸡,在那里再倒一次车。那趟车经过济南是凌晨四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夜里没有公汽,不记得有出租车。

    拼人品的时候到了。

    每次都是系里的男生骑自行车送站。

    夜里两点闹钟响了,从热乎乎的被窝爬出来,把胳膊伸到寒冷的夜里抓衣服,好冷,那时山大宿舍还没暖气,能看到自己吐出的气冒着白烟。悄悄地起床,简单洗洗脸,背着行李下楼。

    男生哈着手跺着脚取暖,见我下来,打个招呼就出发。都是交往一般的同学,高年级的连名字都说不出,把行李交给一个男生,跳到另一个车的后座上,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棉大衣。

    两辆自行车前前后后地一路奔火车站骑。

    一路上都有步行去车站的学生,有的从北门出,去黄台,有的从南门出,去天桥火车站。都是一身笨重的棉衣,扛着行李,大声交谈着,也有的男生唱着《月亮代表我的心》,撒欢儿一样的快乐,票是放假前半个月就在系里订好的。

    冬天,夜里的空气有砸破松枝的清香,从保温瓶厂下中班的工人,说着粗话,从我们身边掠过。

    长大以后无数次梦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家的夜晚,风神鼓足了劲儿,把清冽的风吹到脸上,双脚已经麻了,从脚尖开始往上,渐渐地失去知觉,到了解放桥,骑在边上的男生喊换一换吧!从车上跳下来,哎呦!脚丫子钻心地疼了一下,缓过来,再跳上另一辆车。接力一样的路程,路灯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的哈气,但是看不清他们的五官。

    想不起来了。四十年前的从前。

    不曾记住他们的名字,也不曾记住他们的脸。

    车站里乌泱乌泱的人。奋力地在各种大包之间往前挤,终于进了站,火车已经来了,每一个打开的门都像是生死的考验,车上的人要挤下来,站台的人要冲上去。丢了的行李,挤歪的脸。

    送站的男生抓着我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看,里面是各种姿势昏睡的人,期望找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敲打窗子,冲里面喊麻烦开一下送点东西。里面把窗户提起来,一个男生马上奋力托住窗户,我抓住窗框玩命地往火车里爬,里面如果人太多了,就有人拼命地往外推我,推头,用拳头砸我抓着窗框的手,不能松手啊,费多大劲儿买上的票,不可能改签呀,我要回家呀!

    仿佛这是人生的最后一列车,上不去就再也回不了家。回回我都能进车厢。

    还没等回过头说声谢谢,火车一声长鸣离开了济南站。

    D夜行火车是成年后最深刻的记忆。

    永远的哐当哐当声。

    寂静的夜因了这么单调而空旷的声音而更静。

    窗外是黑色的原野,窗户上映出的是东倒西歪的人,各种睡相,自己肿胀失神的眼。要把脸紧贴到玻璃上,才能看到烟一样的黑色。偶尔与另一辆夜车相会,快速闪过的光,人的轮廓,唰的一下,像星际航行的飞船相见。

    有时渐渐地睡着了,哪里会有座位呢,站着就睡着了,能靠着座椅就是幸运。遇到好人,看快站不住了,简直站不住了,会悄声招呼:“姑娘,来,坐会儿吧。”说话的使劲儿挤出巴掌大的地儿,“来坐过来吧,我闺女跟你这么大。”怀着感激地坐下,心里喊着:“您女儿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工作以后出远门,可以坐卧铺了。有时夜里突然醒来,是靠站了。在郑州、徐州、西安这样的大站,可以停上好长时间。

    四面八方都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胳膊上戴着“乘警”臂章的人,东张西望,警觉地穿过车厢,看了让人心安。

    偶尔有上下车的人。

    厕所的味道在任何一个季节毫无障碍地漂浮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车站的喇叭响了,拖着疲惫长音的男人或女人开始报站名:“郑州站到了——郑州站到了——”声音与白天完全不同。真奇怪为什么会完全不同,完全是梦话的感觉阿。

    最奇怪的是,喇叭也会说出乘客完全听不懂的话,好像是编码,是夜的密码,与夜神的交易。

    有人喜欢在卧铺车厢吃东西,有瓜子有苹果也有麻花,会发出咔咔的声响,吃得津津有味,总会令人想到小兽,大的田鼠,双手抱着食物,不停地吃,吐皮。

    治安特别乱的那几年,会看到有人用手挨个摸行李架上的各种箱子和包。他的手停留的时间有时候长点,有时候短点,是贼没错了,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震得枕头都一跳一跳的。

    就这么吓着也还是睡过去了。早上听到有人大叫:“我的钱呢?我的钱让贼偷啦!”气急败坏的叫声。压根儿不敢看那个大叫的人,因为夜里没有阻止了贼,就像自己也成了一个贼。

    E刚结婚那几年春节回家,那时候父母已经迁回河北,只有一趟直达车,半夜到站。

    下午坐上车看了一会儿什么杂志睡着了,在一个双人座位,我靠窗,旁边是一位大姐。

    夜里突然一个东西砸到我身上,睁眼一看是那位大姐发了癫痫,挺到我身上一抽一抽地口吐白沫,她的眼神把我吓翻了,我尖叫一声就到了后面的座位上,把睡着的两个孩子砸醒了哇哇大哭,我也在哭,吓得。

    有经验的人冲上去,掐了发病大姐的人中,看她慢慢静了下来,哭着的孩子也止住了,不停地跟对面的妈妈说:“这个姨(指着我)咚的一声从天上掉了下来,砸中了俺。”

    坐在我对面的一个老人指着我说:“俺看你嗖的一声从这个座位飞到那边那个座位去啦。”

    这是最奇特的夜行经历。

    原来我飞过一次。

    这世界有一半的昼,就有一半的夜。无非是白天长一点,或夜长一点儿。

    有时候夜里,我会在我住的后山上散步,夏天九点钟以后,山上起了凉风,一个人慢慢走着,很惬意。山的后面是一大片墓园。

    有一回下了雨,雾又深,有点犹豫还走不走呢,可架不住空气是甜的,非常地好,就走到雾里去了。夜里散步的人少,雨天就更少了。只见到一个小老太太,我上山的时候她下来,等我回来的时候又见到她。

    她招了招手,我看了没有别人肯定是叫我,就过去了。

    老太太凑过身子说:“你看见了吗?”

    我说:“看见什么啦?”

    老太太欲言又止,指指我身后。

    我回头看看,只有雾,浓的雾。

    老太太又说:“以前就听人说过——”说到这里又止住了。定定地看着我。

    我没工夫和她打哑谜,就走了。老太太更快地走了。

    F有了微信,四十多年不见的小学同学又联系上了,各叙别情,我们山里那个所整体迁了。相约着再回山里去吃简子,去看看当地老乡的孩子,如今都是老太太了。他们告诉我黄彩霞已经没了。我没反应过来,又说四十多岁就没了,嫁给了一个村里的男人,那男人打她,早早就病了,就没了。

    我总觉得和我们一起上学的山里的孩子,他们的生命少了一支火把,一盏灯。小时候和他们谈到未来,黄彩霞只是笑而不语。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未来呀?”

    她还是笑:“像我們这样的人,还能怎么样。”

    我喜欢她的笑,灿烂,有砸破松枝的清香。她人长得也好看,个子又高又苗条,眼睛大大的。我总是有点担心她走夜路会出事。

    她的人生有点像夜行人,少了一盏灯。, http://www.100md.com(王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