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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699
寂寞东京塔.pdf
http://www.100md.com 2019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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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922KB,211页)。

     寂寞东京塔是作家江国香织编写的一本感情小说,描写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的感情经历,细致的心里描述和面对爱情的的初体验,写作风格非常独特。

    寂寞东京塔内容简介

    十九岁的透爱上了年长的有夫之妇诗史,他们一见钟情,开始了隐秘的恋爱。三年来,透读诗史喜欢的书,听她喜欢的音乐,每天等待她的电话,将每一次等待视作与诗史相连的幸福时间。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渴求更多——他忘记在时间背后,爱情面前,一切终将汹涌蔓延……“不能一起生活,但可以一起活着。我接受这样的条件。”

    寂寞东京塔作者简介

    江国香织

    日本作家。1964年生于东京。作品风格多样,获奖无数。1989年《409拉德克利夫》获法国费米娜奖,成为日本得此奖第一人。1992年获紫式部文学奖,1999年获路旁之石文学奖,2002年获山本周五郎奖,2004年获直木奖,2012年获川端康成文学奖。

    主要作品有《沉落的黄昏》、《那一年,我们爱得闪闪发亮》、《好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寂寞东京塔》、《去爱吧,间宫兄弟》等。

    寂寞东京塔读者评价

    如人饮水:很多年前听过一首歌,对其中一句歌词记忆深刻:“感情的深浅,已懂得拿捏,只可惜我们爱在不对时间。”现实生活中,撼天动地的跨龄恋并不乏见,文学作品中,饱经世事的男人和未经世事的少女似乎也成了通行标配,鲜有作品去描述,当尘埃落定的熟龄女子遇到蓬勃天真的初熟少年,他们之间萌生的情感何去何从。

    寂寞东京塔截图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九节

    第十节

    第十一节

    第十二节

    第十三节

    第十四节

    第十五节

    第十六节

    第十七节

    第十八节

    第十九节

    第二十节

    第二十一节

    第二十二节

    后记第一节

    世界上最令人感伤的景色无过于雨中的东京塔了。

    上穿白衬衣,下着平脚裤的小岛透一边喝着速溶咖啡一边想。

    不知为什么,从小时候起每当看着雨中的东京塔,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

    感伤,就好像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

    在铺满草坪的高地上有一幢公寓,透从小时候起就一直住在这里。

    “虽然钱上是不必操心了,可总和妈妈生活在一起,烦不烦哪?”

    就在前不久,耕二还这样问自己。

    “不过你也可能觉得没什么,毕竟妈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母亲啊。”

    自己和耕二是高中同学。就读的学校是市内屈指可数的重点高中,两个

    人的成绩也都很好。不过,两个人的共同点恐怕也只有这一个了。

    下午四点。诗史该打电话来了吧。透这样想着。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

    始变得这么盼望她打电话来的?

    透说自己想买个手机的时候,诗史皱了皱眉头。

    “别买了。让人觉得多轻浮啊。”

    她那样说,自己却有一部手机。

    诗史的手机上系着一条丝带,兰色,像夜空一样冷冷的兰。

    “你自己编的?”

    透曾问过诗史。她回答说不是,是店里的女孩儿编的。她那个店在代官

    山,有点怪怪的,里面摆着家俱和服装,甚至还有餐具。听诗史说是精

    选商店。最近一次去那里的时候,竟然还看到了小狗用的项圈和食具,真是吃惊不小。而且,更让人惊讶的是,那些东西还都很贵。诗史店里的东西都是那样子。透心里想着。诗史什么都有——钱,自己的商店,还有丈夫。

    四点十五分。电话铃还没响。透漫不经心地喝着已经温凉的咖啡。他很

    喜欢喝速溶咖啡。因为他觉得速溶咖啡比滴滤咖啡更适合自己,有着淡

    淡的清香,而且易于冲泡。

    简单是最重要的。

    透是在1980年3月份出生的,就在自己上小学的那年,父母离婚了。自

    那以后,透就一直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结识诗史,也是经过妈妈的介绍。

    “是我朋友。”

    妈妈当时就是这么把诗史介绍给透的。那是两年前透17岁时的事。

    诗史有着苗条的身材和浓密的秀发,上身穿白衬衣,下身穿着藏青色的

    裙子。

    “你好。”

    诗史的眼睛和嘴巴大大的,脸型让透觉得有一种异国情调。

    “真没想到阳子你都有这么大的儿子了。”

    诗史打量着透说,“看着他就像欣赏音乐一样。”

    透当时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但又不便询问。

    “高中生?”

    “嗯。”

    透记得自己当时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生气了似的。

    大学二年级的生活太无聊了,最近一段时间,透没怎么去上课。令人讨

    厌的是,在任课老师中就属那个经常检查出勤情况的老师的课最没意思。透打开音响,一边望着玻璃窗外雨中的房屋和东京塔,一边静静地

    听着随即飘来的甜美轻快的旋律。

    大学里的女生为什么看上去都那么愚钝呢?透过纱窗,耕二一边听着外

    面雨水滴滴嗒嗒的落地声,一边黯然地想。她们的身体没有一点魅力。

    要么瘦得像火柴棒,要么胖得像皮球,非此即彼,真让人受不了。

    说起来,去年在朋友聚会时认识的由利还不错,耕二现在还一直和她保

    持着交往。她聪明伶俐,可能是经常游泳的缘故,身体曲线相当不错。

    “肚子好饿啊!”

    躺在那儿看电视的桥本说,“有没有碗面之类的?”

    “没有。”

    耕二回答,接着又补道:“米饭倒有的是。”

    他经常会蒸大量的米饭放在冰箱里。

    “你怎么这时候肚子饿?加餐可是要发胖的。”

    耕二说归说,还是站起身来为这个只喜欢看曲艺的古怪朋友做了碗炒

    饭。还把冷冻的鸡汤解冻以后端了过去。

    “很勤快嘛!”

    桥本好像非常钦佩的样子。

    “一般般吧。”

    耕二说完点上了一支烟。

    告诉自己大龄女子魅力的人是透。透是耕二高中时的好友,也是他当时

    唯一瞧得起的朋友。要知在当时,耕二是几乎瞧不起任何人的。

    “你不走吧?”

    耕二问一边吃炒饭一边看电视的桥本。“不走。”

    “哦,是嘛。”

    耕二很喜欢桥本大大咧咧这一点,他换好衣服,上了发丝,然后戴上了

    手表。

    “那我打工去了。”

    耕二说完放下钥匙出门去了。他随手拿了把雨伞,一根伞骨已经弯了。

    耕二现在过着以打工为中心的生活。学校的课当然还是要上的,但他几

    乎每天都在打工,包括周末的晚上。耕二的父母都还健在,也给他提供

    了十二分充裕的生活费用,应该说他的学生生活是相当富足的。但即便

    如此,在耕二看来,零花钱是多多益善,更何况他在台球场当服务生的

    收入也颇为不菲,而且还很轻松。

    今年夏天他在游泳池当救生员的时候结识了一个女子,并且发生了两次

    美好的回忆,在他看来打工当真是乐趣无穷。只要想找,短时工到处都

    能找到。回收居民对铺路工程的意见调查表、洗盘子、当二流画家的裸

    体模特……,不一而足。

    耕二觉得那份工收入还真是不少。当时,那个画家在路上叫住自己,说

    如果能到他家里的话一个小时给一万日元。那是个瘦削的老头儿,家住

    在吉祥寺附近。老头儿画了很多写生,耕二足足挣了三十六万日元,却

    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儿而已。最上算的是,老头儿是个肉食动物,还时

    不时地请自己吃牛排。

    十一月。在去打工的电车上,耕二总要睡上半个小时。不分地点、随处

    都能入睡可是耕二的拿手好戏。而且,更绝的是他还能够在要下车的时

    候及时醒来。耕二对自己的身体有着充分的自信,头脑就更不必说了。

    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没费什么劲儿就考上了国立大学。然而,问题

    却不在此。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主。”

    “一旦决定,就要付诸行动。”在耕二的成长过程中,总是受到父亲这样的教诲。

    “脑子好使就等于有行动能力。”

    耕二认定了这个理。

    晚饭一般在员工休息室吃。在这幢楼里有一家西餐厅,和台球场同属于

    一家公司,那里提供外卖服务。台球场平时有六个员工,不论男女,都

    穿着统一的制服——白衬衫、黑西裤。当时由利看到这身制服还一个劲

    儿地夸它合身呢。不过,耕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开始怀疑由利的眼光

    了。因为他始终确信牛仔服更适合自己。

    耕二按下记时卡,和负责白天的员工交了班。窗外,对面大楼的霓虹灯

    在雨中不停地闪烁,显得更加夺目。

    接到诗史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了。

    “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诗史轻声说,“能出来吗?”

    诗史在电话里的声音总显得有些不安。

    “能。”

    透立刻回答。

    “太好了!”

    诗史喜出望外地说,“那就在‘拉芙妮'见面吧。”

    说完便挂了电话。

    透手里拿着听筒,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真不想让她这么快就挂电话。

    “我那儿有种香皂盒,特别适合你。”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诗史对自己说。“香皂?”

    “对呀。是我从英国买的,我一直觉得它特别适合男同胞用。虽然我们

    的客户大多是女士,不过我还是决定把它摆在货架上,希望能有人把它

    当成礼物送给男同胞。它很适合你的。”

    几天后邮局把香皂送到了。是乳白色、椭圆形的,并且散发着一种梨的

    味道。

    “拉芙妮”的门又大又重,里面狭长,右侧是吧台。透走进去的时候,诗

    史已经坐在那儿喝着伏特加了。她喜欢少喝一些烈酒。

    “晚上好!”

    诗史半转过椅子招呼耕二。她上身穿白色粗针毛衣,下身穿灰色的短

    裤。

    “总是下雨,都让人烦了。”

    诗史说着转回椅子。透在诗史旁边坐下,要了啤酒。

    “还好吗?”

    透已经两星期没见过诗史了。但他依旧看着前面答道,“还好。”

    他要全身心地感受身旁这个女人的存在。

    收到香皂以后的一段时间,透一直没有接到诗史的电话。

    “阳子在家吗?”

    要是那天她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妈妈在家,也许现在就不会像这样和她

    呆在一起了。

    “说点儿什么吧。”

    诗史说。她那稍显瘦削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豪华的劳力士手表。

    “说什么?”“什么都行。学校里的事情啦、你最近读的书啦,还有,你现在正在想

    的事情……。”

    透喝了一口啤酒,“学校里的事情嘛,我想毕业应该是没问题的。”

    “然后就是,校园后面有的地方长着地榆。”

    “地榆?你喜欢?”

    “嗯,就算是吧。前几天我看到的时候,它们已经干枯了。”

    “你大学里的校园很大吗?”

    “也不算大。”

    说完,透又补充道,“不过比高中的时候还是大多了。”

    “是么。”

    诗史说着,随意向摆满了各种酒的酒柜看去。

    “书么,最近没怎么读。”

    透老老实实地说着,“现在正在想的事情……”

    透在心里说:就是想和你一起睡。

    “正在想的事情呢?”

    诗史转过脸来,她脸上的妆非常自然。

    “我也不知道。”

    诗史嫣然一笑,“我上小学时的校园后面曾经开着很多绣球花。”

    “小学?离现在太远了吧。”

    诗史微微低着头,用指尖轻轻地碰着玻璃杯里的冰块。

    “大学时候的校园里都有什么样的植物,现在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真是奇怪。”

    “是不是因为你没有一个人走过啊?”

    透回答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里透露出的妒嫉,有些不知所措。但

    诗史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坦然承认了。

    “嗯,也许是吧。”

    两个人又各自要了一杯酒,默默地饮着。

    透在心里想着,当时那个电话真的是打给妈妈的吗?

    “啊,太遗憾了。我现在就在附近,还打算让她出来一起坐坐,喝点什

    么呢。”

    听说妈妈不在家,她很是失望地说。

    “要是让你出来陪陪我的话,你妈妈该生气了吧?”

    “我想不会的。”

    听透这么说,诗史便说了酒吧的名字和地点,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

    问,“噢,对了,你能喝酒吗?”

    透很怀念诗史用敬语说话的时候。

    那时跟诗史见面的时候,透还从未交过女朋友,而诗史则已经结婚了。

    她还没有小孩儿,但却拥有自己的商店和自由。

    真没想到,自己和诗史之间的事竟然让耕二来了劲儿。

    “不错嘛!你的那个还是个大人啊!”

    耕二兴奋地说,“让人玩玩倒也无所谓,被甩了以后可别寻死!”

    “人家可是只对你年轻的肉体感兴趣哟!”

    那时正是风行“援交”——女高中生以获取生活资助为条件与人交友的时候。透所在的高中还是女生比较少,并且大都很传统的。但即便如此,还能够碰到很多女高中生,虽然两腿粗得要命,却照样身穿超短裙,脚

    蹬长筒袜,信心十足地走在街头。

    “真是难以置信!”

    耕二肩挎卡其布背包,一边穿过自动剪票机一边嘟囔,“竟然还真有被

    她们骗的傻老头儿!”

    然后,动不动就喜欢说粗话的耕二叹口气说,“真想也结识一个比我大

    的女人!”

    自己和诗史之间当然是没有金钱交易的。耕二把自己和那些女高中生相

    提并论着实让人不服,但由于这些事之间实在搭不上边儿,透也并不觉

    得生气。

    诗史和自己之间的事,是谁都不可能理解的。

    “吉田的妈妈怎么样?”

    现在想来,当时耕二这么问的时候,真应该立刻阻止他。

    “不错嘛!人也挺漂亮。”

    自己当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根本就不相信耕二真的会和自己同学的

    母亲发生点什么。

    现在,透只得承认自己当时的确小看了耕二那离奇的行动力了。

    两年前。

    自己的人生就是从那时起像胶冻一样开始凝固了的。慢慢地,悄无声息

    地,就像无味的胶冻一样。至于耕二的事,自己已无过暇过问了……。

    “能见着你,真是太好了!”

    诗史喝干了伏特加。

    “下次咱们一起吃顿饭,再多呆一会儿。”诗史付完帐微笑着说。

    她跳下凳子,看了看表,轻声道,“不知道雨还下不下了。”

    “是啊。”

    七点半。透很快得出结论,她肯定是八点和丈夫在某个餐馆约会。

    “我给你打电话。”

    诗史说完快步走出了酒吧。

    自己还以为能和她一起吃饭呢。

    啤酒还剩下很多,透已经没有情绪再喝了。他漫无目的地四下望去,墙

    上黑板上“烤牛排三明治”的字样突然让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神使鬼差地进入了茶

    饭不思的状态。

    酒吧里的人开始多起来。巨大的花瓶里的插花好像在嘲笑身单影只的

    透。第二节

    上了整整一上午课的耕二在小卖店里买了三明治,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

    不消五分钟便把它报销了。天气很好,现在是正午。耕二很少在学校里

    吃饭。因为他觉得和那些笨瓜一起吃饭,自己也会受到传染变笨的。

    今天没有安排打工,所以他决定下午听一堂课以后去和由利见面,然后

    再去找透。

    把包装纸和杯子扔进垃圾箱以后,耕二去打公用电话。趁着电话里呼叫

    音响着的间隙,点上了一支烟。

    “你好,这是川野家。”

    听筒里传来喜美子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

    已经三十五岁了。

    “喂?请问是哪位?”

    根本没有报上名字的必要。

    “是耕二吧?”

    喜美子兴奋起来,“哇,天气真是太好了!”

    “你在哪儿?”

    “大学里。”

    耕二一边回想喜美子那修长的腿和纤美的脚一边回答。

    “刚刚吃完午饭,忽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耕二吸一口烟,微微皱眉朝着半空吐出一圈烟来。

    “是不是在逗我呀?”她的声音故意顿了一下。

    “太过份了。我是认真的。”

    耕二对自己答话时那有些低沉、稍显粗野的声音觉的很满意。

    “晚上没法给你打电话,”

    耕二的口气像是在生气,“你也从不来看我……。”

    这时,桥本顺着图书馆前面的路朝耕二走过来。耕二抬起一只手算是打

    招呼。

    “你听我说,”

    喜美子急忙说道,“我也想见你呀。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满脑子都是你。”

    耕二把烟头扔掉,然后用脚踩灭。

    “现在才发现?”

    桥本已经来到了跟前。

    “我可是一直都在想你!”

    这不是在说谎。一阵短暂的沉默。耕二知道电话那头的喜美子正在动摇

    不定。他真想立刻见到她,然后紧紧地拥抱她。

    “对不起。”

    耕二觉得刚才的话说重了,“以后可不可以再给你打电话?”

    尽管已经十一月了,但耕二却觉得今天非常暖和,在太阳底下穿着毛衣

    已经微微出汗了。

    “我也正想问你还给不给我打电话了呢。”

    听耕二笑了,喜美子也笑着说。“我再给你打电话。”

    耕二说完挂断了电话。喜美子那欢快的笑声仍然在耳畔回响。

    “我可是一直都在想你。”

    桥本小声学着耕二的样子。

    “你这家伙玩儿真的啦?”

    上星期天透在音像店WAVE发现了丹麦歌手玛丽·弗兰克的CD,试听以

    后感觉非常满意,就随手买了。放弃了前两天准备买磁带的打算。今天

    从早上开始,透就一直都在放那盘CD.真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好天气。

    透忽然想起来要擦皮鞋。他最讨厌皮鞋上蒙着一层浮灰,因为那样会显

    得整个人寒酸猥琐。

    透在昏暗的门口弯下腰去,一边擦着自己的皮鞋一边看了看妈妈随意脱

    在门口的高跟鞋。那是一双精致的鳄鱼皮漆皮鞋。妈妈昨天晚上很晚才

    回家,所以都快中午了,她还没出卧室的门。

    记得小时候,透去朋友家,在朋友家门口看到他妈妈的皮鞋时着实吓了

    一跳。因为那双深褐色低跟鞋早被穿变了形,难看得要死。

    透在当时想:要是自己的妈妈穿着这样的皮鞋,那该多让人伤心啊。

    尽管朋友的妈妈和蔼可亲,也确实像典型的家庭主妇。

    透的妈妈是一家杂志的总编,虽然不知道她的工资到底有多少,但可以

    确定是相当高的。另外,在和爸爸离婚的时候,除了现在这套公寓和透

    的养育费——透上大学之前每半年支付一次,妈妈还分得了数目不菲的

    安慰金。

    虽然父母是因为父亲的男女关系问题而离婚,但透还是觉得爸爸有点可

    怜。

    透和爸爸并不经常见面。对于爸爸,透虽然不是特别喜欢,但也谈不上

    讨厌。爸爸是个建筑工程师,他和朋友一起合开了家建筑设计事务所,现在已经再婚,而且还有了小孩儿。他身材不算高大,性格豁达开朗,还很喜欢钓鱼。

    透小的时候,爸爸曾带着他一起去露营。那时父母已经离婚快两年了。

    由于是夏天,蚊子和蚂蚁特别多(透最怕小虫子了),腿脚也因为前两

    天的雨而湿漉漉的。那里的临时厕所又小又脏,进去以后一关门就恶心

    得直想吐。在水边感到浑身发冷,用扦子穿着烤的鱼也不知道从哪里下

    口吃,即便嚼在嘴里也觉得没有味道。透的性格并不适合野外露营的生

    活。

    透并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怎样一个人。跟父亲见面的时候也不怎么跟他

    说话,妈妈更是很少对自己提起父亲。至于父亲新的家庭成员,透也只

    是在照片上见过。

    尽管如此,单凭父亲当初敢于和母亲结婚,并且在一起生活了九年这一

    事实,就足以让透刮目相看了。真是一个不容小觑、敢于冒险的家伙。

    不知是出于对这种冒险的欣佩,还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慰劳,抑或是某种

    同情,透始终对父亲抱有一种敬意,当然,并不是尊敬。

    “是透呀,你已经回来了?”

    身后有人跟自己说话,回头看时,妈妈正站在那儿。她穿着蓝色的西式

    睡衣。虽然透早就在那儿了,但他却懒得跟妈妈解释。妈妈早上的脸色

    很不好,头发也因刚起床而乱蓬蓬的。

    “给我冲杯咖啡吧。”

    妈妈说着进了洗澡间。洗澡间的门关了以后,走廊里便只剩下她经常喷

    的香水的味道。

    透进了厨房,开始准备冲咖啡的器具。

    今天已经和耕二约好在晚上见面了。在此之前,是不是先去上一堂课

    呢?透在心里衡量着欲望和学分的轻重,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每次完事之后,由利都会很快穿上衣服。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耕二总是

    感到一丝不快。

    不过耕二倒也能想得开。毕竟,让两个人一直挤在自己那张巴掌大的单

    人床上也不是一回事,而且由利的这种态度也可能是女孩儿固有的一种羞涩吧。

    “明天我想去你的店里玩儿。”

    由利一边在洗水池前洗着餐具一边问耕二。两个人刚才上床之前一块吃

    了蛋糕,还喝了放有柠檬片的红茶。

    “明天?”

    耕二跳下床,一边穿着内衣一边回答,“行啊。”

    四点半。该出门了。已经和透约好了六点见面。对耕二来说,在今天预

    定要做的三件事——打电话给喜美子、和由利做爱、跟透见面。其中,第三件事是最愉快的。自从暑假的时候跟透见过面以来,再没有见过

    他。

    “太好了!”

    由利高兴地说,“你还给我调那个!”

    所谓“店里”,指的是耕二打工的那个台球场,“那个”则是耕二特别为由

    利调制的鸡尾酒——柠檬茶。

    “不过这次可不要像上次那样一个人来了。我没法送你的。”

    “没事的。”

    洗完了餐具,由利故意拿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手。

    “耕二你真是多操心。”

    真是个不谙世故的家伙,耕二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他穿上T恤和牛仔

    裤,外面套了件夹克,只说了句:“我走了。”

    便向门外走去。

    很长时间没到涩谷来了。

    因为学校在中央线附近,所以平时聚会什么的都是在吉祥寺或者新宿进行的。耕二对涩谷这里浮躁喧嚣的环境总感觉不适应。他穿过行人可以

    随意横穿的交叉路口,匆匆向约定的地方赶去。

    他和由利是在吉祥寺分手的,她说要去买东西。

    “代我向你的老朋友问好。”

    由利在分手的时候说道。

    老朋友。自己和透是在高二的时候结为挚友的。自己尽管和谁都能说得

    来,但是在心里却总是瞧不起那些表面上和自己称兄道弟的朋友。然

    而,透却跟自己不同,他好像不会看不起任何一个人。只是他这个人很

    难接近。他经常在午休时一个人看书。看书!一开始,自己还以为他这

    只不过是为了吸引女孩子们的目光而装模作样。不过,女孩子们是绝对

    不会对书感兴趣的,这一点耕二自己也比谁都明白。

    透是和他妈妈两个人生活的,第一次去他家的玩的时候,自己竟然被他

    家里不凡的摆设震住了。怎么说呢?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耕二当时还

    住在自己家里,父母也都是有钱的人,但尽管如此,在耕二的心目中,家都是塞满了琐碎东西的乱糟糟的空间。因为耕二家里就是这样,到处

    摆的要么是父亲的高尔夫球棒和各种奖杯,要么是母亲喜欢的绣有法国

    刺绣的各种垫子。

    透虽然是难以接近的那种人,但并没有拒绝过自己。只是在邀他一起考

    摩托驾照的时候没有答应,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很亲密的。就连放学

    以后和女生在一起这种让透感到别扭的场合,只要邀他,他都还是会来

    的。

    耕二总认为透和自己有许多共同点。比如都小心谨慎,都不随波逐流

    等。

    再有就是——都喜欢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

    我们都比较适合年龄大一些的女人。耕二忽然想起了喜美子的笑声,心

    里暗想,还是年龄大一些的女人更天真可爱。

    不过,还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就是跟透比起来,我是有计划的。耕二

    心里想着登上了电梯。最初是跟厚子。

    耕二总觉得自己对厚子做了坏事似的。还有,吉田也是。

    “爸爸好可怜。”

    吉田对自己这么说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责怪。然而她的眼里流露出的

    却不是责怪,而是痛楚。是纯粹的痛苦和悲伤。

    再也不对有孩子的女人下手了。

    耕二当时在心里狠下了决心。

    到了三层,电梯的门开了。迟到了五分钟。酒吧里人不是很多,透一个

    人坐在那儿喝着啤酒。

    耕二来晚了五分钟。他动静很大地拉过椅子,坐在对面的位子上,然后

    问道:“过得怎么样?”

    说着接过透递过来菜单,“啊,肚子还真饿了。午饭就吃了点三明治。”

    耕二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餐巾一边擦手一边点了啤酒、烤鸡翅、嫩豆腐

    和烤牛肉。

    论身高,透比耕二还要高出四公分。然而,在透看来,耕二更能给人一

    种魁梧高大的感觉。有种人很难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可耕二恰恰相

    反。只要他一出现,肯定会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也许是存在感的原因吧。”

    透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端详着耕二,就像端详自己弟弟一样的感觉。

    “什么?”

    耕二美美地喝着端来的啤酒,拿过筷子夹着小菜。

    “你那块头。”

    “块头?”“你一出现就有很大的动静……”

    耕二觉得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呢?”

    “好了,好了,没说什么。”

    透真是无条件地喜欢耕二,是绝对纯粹的喜欢。这种喜欢跟耕二的优点

    和缺点毫无关系。

    比如说他的手表。据说那只银色的Cartier腕表是他用当模特时赚的钱买

    的。要是透的话,是绝对不会买那种手表的。非但没什么情趣,而且价

    格也很贵。

    高中的时候耕二常用的整发液也是如此。透一直觉得很难闻。

    “人和人大概是因为空气而相互吸引的吧。”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诗史曾这样说过。

    “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吸引并不是因为性格和相貌,而是空气。是一个人

    向周围散发的空气。我相信有这种动物性的东西存在。”

    透觉得诗史就有一种动物性。在她身上能感到一种自己没有的力度和活

    力,常常让自己不知该怎么才好。

    耕二说起了那个“桥本”。最近经常听他提到这个名字,据说是个“有意

    思的家伙”。

    “这家伙真是疲塌。到我那儿玩的时候就知道看电视,说给他介绍个女

    孩儿吧,也傻呵呵地没有反应。”

    看样子耕二挺喜欢那个“桥本”。

    “都十九岁了还对女人不感兴趣,你说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两个人已经把点的菜吃得差不多了。“不过像你这样对女人感兴趣也正常不到哪儿去呀。”

    最后两个人犹豫着是不是再要两碗面条。

    “哼哼……”

    耕二冷笑道:“十七岁就堕入爱河的人还敢来说我!”

    也许在耕二眼里确实是那么回事。透没有再反驳。

    “什么时候真想见见你的那位诗史。”

    从别人嘴里说出的“诗史”这两个字,对透来说好像没有任何意义,她和

    透所熟知的那个诗史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找个时间吧。”

    透说完叫过服务生点了面条。

    “我也要。”

    耕二也点了碗面条。两个人默默地吃着。

    外面气温很低。虽说满街都闪烁着霓虹灯,但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空中

    的星星。透和耕二两个人没有“二次饭”的习惯。当然,人多的时候也照

    样没完没了地接着换地方的,但不知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却

    从没有吃过“二次饭”。

    “今年内一定要再见面喔。”

    耕二说。

    “好啊。”

    透这么说的时候确实是同意耕二的提议的,但耕二听了好像对他的回答

    有些不太满意,“真不够意思。”

    他大声说,“要一个月见一次!”透只好苦笑,“你不是还要打打工什么的,忙得不可开交么?”

    从高中时代起,耕二就是个大忙人。

    “忙是忙……”

    耕二毫不示弱,“可见面的时间还是有的。想要做的事情当然会有时间

    了!”

    看着耕二说话时毫不犹豫的那股劲头,透着实感到幸福。

    “我是什么时候都有空的。”

    透一边夹在人群中走着一边回应,“所以什么时候都行。明天也可以。”

    街上人很多。下班回家的人、放学回家的人,挤满了街道。透十分喜欢

    涩谷的街道。诗史喜欢的是青山那边,可透觉得涩谷更能放松人的心

    情。

    “你也太极端了点儿吧?明天可不行!真是抽不出时间来。”

    “我就知道。”

    晚上的风有些甘甜,轻柔地沁入肺腑。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妈妈还没有回来。透喝了杯水,然后冲了

    个澡。

    他忽然想给诗史打个电话。电话是什么时候打都没关系的。诗史告诉过

    透,她用的是手机,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不会有别人接听,而且在不便打

    电话的时候她总是关着机的。

    不便打电话的时候。谈生意的时候,或者是睡着的时候,抑或是跟她的

    丈夫在一起的时候?

    据说诗史和她丈夫每天晚上都要喝酒。

    “我们两个人都有工作,所以很难有在一起的时间。”诗史这样对自己解释过。

    “吃饭也都是各吃各的。况且我也不太喜欢做饭。”

    透想起了诗史的家,自己也曾去过几次。她家的起居室里供着一尊小小

    的观音像。

    “漂亮吧?”

    观音像有着四只华丽的胳臂,映衬在诗史亲自布置的幽幽的灯光下,略

    显深茶色。听她说采用间接照明可以把气氛烘托得更为庄重。

    也许诗史和他的丈夫就是在那个房间里喝的酒,还有可能是一边喝着诗

    史喜欢的伏特加,一边谈论一天里发生的各种事情。或许还放着背景音

    乐,诗史特别喜欢比利·乔的曲子。

    透干脆躺下睡了。电话就明天再打吧。第三节

    “给篮球比赛加油?”

    诗史夹一块半熟鸡蛋炒芦笋放进嘴里——这是她每到这个店里必点的小

    菜,兴致勃勃地问,“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吗?为什么去呢?”

    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装饰着彩灯的树丛。

    “别人邀我去的。”

    透回答说,“闲着也是闲着。”

    诗史微微侧过头,静静地看着透。

    原来,昨天透和大学里的朋友们一起去看篮球部的比赛了。他把这事告

    诉了诗史。比赛无聊透了。锦标赛一个回合两场比赛,分上、下午举

    行。透所在的大学上午大获全胜。比赛的时候,透一直在看窗外。尽管

    窗户位置太高,只能看见树枝和天空。

    “昨天是星期五,你干什么了呢?”

    透喝一口红酒,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道。

    “我在店里呀。”

    诗史回答说。她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色戒指。在透眼里,她那纤

    巧的小手戴上这么大的戒指实在有点孩子气,不过倒是挺漂亮。

    诗史基本上不吃什么。主食总是只取一碟,剩下的自然就都由透收入腹

    中了。

    “你再说点什么嘛。”

    诗史催道。和透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这句话。

    “你说话的时候特别动人,说出的话还很好听。”“很好听?”

    透这么一问,诗史补充说,“对呀。你说的都是真话,没有一点虚伪和

    造作。”

    两年前第一次和诗史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你再

    说点什么嘛”。那时候,他被约出来,替妈妈陪她在一家灯光微暗、别

    有情调的酒吧里一起喝了酒。

    “你送我回家吧,回去的时候我给你叫辆的士。”

    就这样,他陪着诗史一起走回了她的公寓。

    “拉着我的手好吗?我不喜欢走路不拉我手的男人。”

    诗史一边走着一边用手机叫了辆的士。他们走到公寓的时候,那辆的士

    已经等在那里了。诗史塞给透一万日元,让他坐车回去。半年以后,透

    才第一次走进诗史那间供有观音像的起居室,并踏入那间放有红木桌

    子、由深蓝色和茶色烘托出和谐气氛的卧室。

    两年前的那一天,透让诗史走进了自己的生活。尽管他本没有想要这

    样。

    吃完蘸了甜酱的烤鸭,透说起了耕二。他讲了和耕二在涩谷见面的事。

    透经常在诗史面前提起耕二,诗史也记得清楚,听透讲的时候就像在听

    他们共同的朋友的事情一样。

    很是兴致勃勃地,而且常常是倍感亲切地听着,“耕二君是不是长得像

    个大猩猩?”

    诗史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大猩猩?没有没有,他不是长成那样的。”

    透有些困惑地回答。耕二的脸是属于很有骨感的那种。

    “怎么?不是呀!”

    诗史说着点燃了一支烟,轻轻一笑,侧过脸去吐出一口烟雾。“每次听你讲到他的时候,我都觉得他长得像大猩猩似的。”

    “有意思,下次我把这事儿告诉他。”

    透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耕二肯定会生气的。

    一个服务生过来问要些什么甜点,被诗史轻轻摇摇头拒绝了。

    “咖啡去我家喝吧。”

    这不是提议,而分明是决定。诗史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很有主见。

    店里规定即使一个客人也没有,工作人员也不准打球。耕二认为这个规

    定是合乎情理的。白天的客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店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

    的。

    台球场真是一个好地方。台球打得很臭的家伙一般不会来。凡是到这里

    来的,无论是一伙一伙的学生,还是一对一对的情侣,球都打得相当不

    错。

    中午是和喜美子一起睡的。他们是在情人旅馆度过两个多小时的美好时

    光的。

    自从十六岁和当时的女友经历过第一次以后,耕二一共和八个女人——

    包括付钱的——一起睡过。其中和喜美子在一起的时候是最让人难忘

    的。绝对与众不同。耕二不知道是因为两个人性格相投还是因为丰富的

    做爱技巧,反正跟喜美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有激情。很有激情!对,这个说法再恰当不过了。

    喜美子是个热衷于参加各种学习班的人,因此每周都要外出四次。开着

    她那辆红色的菲亚特。

    菲亚特。耕二颇为得意地回忆着。这辆红色的车子还是自己跟喜美子

    的“红娘”呢。那还是七个月前自己在某比赛会场的停车场打工时的事。

    耕二当时的工作是停车引导员,他手里拿着步话机,按照坐在控制塔那

    里的工作人员的指示把一辆辆车子引导到相应的位置。

    喜美子被安排的车位恰好在角上,她开始犯愁了。更让她头疼的是她的

    车前还停着一辆大家伙。喜美子打了好几次方向盘都没能进到自己的车位上,真是出尽了洋相。这一切耕二在外面都看得清清楚楚。终于,喜

    美子旋下了车窗,没好气地叫道:“能帮我倒一下车吗?”

    “我的工作不是帮人倒车的。”

    耕二拒绝了。因为事先已经有人交待过他不能代替车主开车。

    “求你了。”

    喜美子伸出一只手做作揖状央求道,“我最怕停车了。”

    耕二在心里说,老太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是我撞上了旁边的车子,你也同样有责任的。”

    “没那回事儿!”

    耕二断然拒绝。喜美子一副可怜的样子。

    耕二无奈用步话机跟控制塔联系了一下,对方说要她替客人把车停好。

    真没办法,耕二心里嘟囔道。

    “帮忙费可是很高的喔!”

    耕二一边把车子停进去一边说,“我可是不白给人干活的!”

    引诱这些已婚的妇女再简单不过了。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耕二始终这

    么认为。那些妇人们大都有着某种近乎饥渴的期待,渴望能够在机械的

    日常生活中有一些浪花出现。

    耕二对喜美子参加过的学习班早已谙熟于心。喜美子现在正沉醉在西班

    牙吉卜赛人的一种民间舞蹈——弗拉曼柯舞的学习中,据她说,她已经

    熟练掌握了茶道和花道技术。而现在,除了弗拉曼柯舞以外,她还在学

    瑜珈、烹饪和法语。今天,是她去学瑜珈的日子。

    瑜珈学习班在惠比寿,所以耕二便去了惠比寿的旅馆。

    喜美子穿着黑色的内衣。她身体瘦削,几乎一抱就能碰到肋骨。但是,也许是得益于学习弗拉曼柯舞的缘故,她的四肢线条优美、肌肉丰满有力。不过,她认为自己的手太大,说自己的自卑感就是来自于此。

    耕二却特别喜欢喜美子的手掌。喜欢它平时冰冷可一上床就变得滚烫,喜欢它抚摸自己肌肤时老到的手法,还喜欢它滑进自己的大腿深处,贪

    婪却轻柔地包绕按抚自己时的那种甜蜜。

    “我怎么做?”

    耕二不停地问着,“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更舒服?”

    每当此时,喜美子就会从耕二的大腿深处抬起头来,“别说话。”

    只此一句。

    而且,喜美子的身体还柔软敏感得超乎想象。耕二深深知道,她的肉体

    因自己的每一个动作而幸福,而且,只要他在喜美子的肌肤上轻轻吹一

    口气,就会使喜美子的嘴唇幸福地颤动。尽管如此,无论耕二给她多么

    激烈的亲吻,她都好像得不到满足似的,总是用腿紧紧地缠着耕二。而

    且,在热吻的同时,她会转过身子,用两手捧住耕二的脸颊,好像在说

    ——“你再疯狂些”。自始至终,喜美子的肌肤都紧紧地贴在耕二身上。

    是喜美子让耕二知道了, 原来“扭打在一起”这个词并非只能用来形容打

    架。

    和喜美子做起爱来没有尽头。她像潮水一样,不停地重复着潮起潮落。

    一直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她才会向耕二认输,“好了好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对耕二来说,如果是和人说话,那就非由利不可。换任何其他一个女孩

    儿,不管有多可爱,也都不行。由利有着某种不可替代的魅力。(由利

    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特别可人。她说话的口气有些撒娇,但脑子却转得飞快,往往会把话题引向耕二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向上

    去。)不过,说到做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和由利做爱的感觉跟与别

    的女孩儿基本上没有分别。而这正是她和喜美子的不同之处。耕二知

    道,自己只有和喜美子做爱时才能体会到那种疯狂的感觉。那是仅存于

    自己和喜美子两个人之间的感觉。

    “真用功呀!”听到打工伙伴的招呼声,耕二才从刚才的浮想联翩中回到现实中来。摊

    在膝头的那本商法书——下周要考试——竟然一页都没看。

    “客人呆会儿就来喽。”

    “是呀。”

    繁华街上的台球场非常安静,穿着黑色制服的几个打工仔围在柜台前聊

    着天。

    深夜,透躺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妈妈喝得烂醉如泥回来了。

    “好啦,阳子,到家了!”

    “鞋子,鞋子!阳子,把鞋子脱了!”

    外面传来几个女人的说话声。

    “真没办法!”

    透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接着是女人们蜂拥而入的混乱声、踏在厨房地

    板上的脚步声……。

    “给你们添麻烦了。”

    透走出去向女人们致谢。妈妈正在厨房里扶着洗水池站着。

    “噢,透啊,好久不见啦!”

    看到透,妈妈转过脸来醉熏熏地说道。

    “什么好久不见,今天早上才刚见过。”

    透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倒进杯子。

    “我喝醉了。”

    妈妈低声说道。“一看就知道。”

    身后,那些女人们则在乱哄哄地吵闹着。什么“多孝顺的儿子呀”、“好

    漂亮的房间呀”等等,不断地传入耳中。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女人们的

    脸上一个个都泛着红润的光泽,原先大概涂了厚厚一层的口红也因大吃

    大喝——肯定是这样——而褪了色。每个人身上不同的香水味和她们的

    汗水味糅杂在一起,散发着一种怪怪的味道。

    她们不知从哪儿听说透喜欢大龄女人,所以都想让他看到自己徽醉后的

    模样。

    “喝了几瓶?”

    透的妈妈喜欢喝红酒。她曾宣称没有红酒的日子活着没有意义。

    “实在是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透又一次向女人们致谢。他真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些女人

    明白她们应该走了。

    “你觉不觉得大学里那帮家伙目光都太短浅了?”

    耕二在电话那边说道。今天天气晴朗,透家里的起居室在阳光照射下格

    外明亮。

    “怎么说好呢?简直都不可救药了。”

    透向来都对耕二这一点特别中意。他总是因别人的事情而心痛万分。

    “那也没办法呀。”

    透微笑着回答,“什么人都有的。”

    耕二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人的身影。有的家伙每天早上必定会跳绳,有

    的家伙吃午饭的时候则只跟女生坐在一起……。

    “那倒也是。”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怎么样?”透看了看座钟。下午三点四十分。诗史就要给自己打电话过来了。

    “忙得手忙脚乱。寒假以来我又多找了份工打……”

    “是么,在哪儿?”

    诗史前段时间曾劝自己偶尔也听听音乐。她说朋友的女儿钢琴弹得就很

    好。

    “百货商店的仓库。”

    “够你受了。”

    诗史喜欢巴赫的曲子,去她那儿的时候,她总是放给自己听。

    “上星期我跟由利去滑雪了。”

    “是么。”

    “不是很快就要到圣诞节了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跟耕二通电话的时候竟也开始

    想诗史了。

    “你呢?透?最近忙吗?”

    透说不忙,然后又看了看表。三点四十五分。

    “也没什么可忙的,都放寒假了嘛。”

    “那你每天都干什么?”

    “……读读书什么的。”

    读书,这是自己和诗史之间众多共同点中的一个。

    “对了,前段时间去看篮球比赛了。”

    “篮球比赛?为什么?”“朋友叫去的……”

    谁都问自己去看篮球比赛的理由。透用肩膀夹着无线话筒,把水壶放到

    火上。

    “以前我们学校不老是输嘛。”

    透所在的大学在体育比赛中从没有得过什么名次。

    “还有就是每周去当两次家庭教师。”

    透是从两年前开始给中学生辅导英语和数学的。

    “听起来很清闲嘛。”

    “确实挺闲的。”

    透一边回答一边把速溶咖啡倒进杯子里,然后冲上水。咖啡特有的浓郁

    香味立刻扑鼻而来。

    “诗史还好吗?”

    “嗯——。”

    透喝了口咖啡,第三次看了看表。他不想跟耕二谈起诗史,因为说了他

    也理解不了。毕竟他跟自己不同,是故意挑了比自己大的女人取乐的。

    “怎么不说话了。”

    耕二问道,“别像不高兴的孩子那样嘛。”

    透一下来了火。

    “我不想谈论诗史的事。”

    “为什么?”

    “不为什么。”恋爱是理智控制不了的,是非理性的。

    这是透从诗史那里听到的。而且,一旦坠入爱河,就会难以自拔。

    耕二屈服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吧。”

    透说完挂断了电话。

    差不多了。诗史该打电话来了。下午四点。透抱着膝头,把头埋在膝盖

    上,闭着眼静静地等着诗史的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耕二一下子躺在了床上。

    “东京塔?”

    “嗯。我挺喜欢的。”

    耕二努力学习考上高中,并且适应了坐电车上下学以后,便开始发现高

    中原来也不过如此。就在那时,他结识了透,并且放学后常常一块回

    家。

    他真是个怪家伙。

    东京塔。耕二一直认为那是乡下的中学生修学旅行时才去的地方。自己

    当时也一次没去爬过,即使是五年以后的现在,也仍然没有爬过。

    “还有呢?”

    耕二接着问道,“你还喜欢什么?”

    透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没有了。”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讨厌的东西。”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耕二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透总是那么沉静。好像从没有过让他生气或者悔恨的事情。当然,也从没有因为意外的收获而得意忘形过。

    起床以后,耕二到洗手间洗了个脸,然后用水把头发打湿,喷上摩丝,又用梳子定了定型。

    今天晚上照样要到台球场去打工。要想生活快乐,没有钱是不行的;而

    倘若不能快乐地生活,活着也就失去了意义。

    耕二向镜子里看去。一副精悍的脸庞,还算可以。自己的肤色根本不用

    去晒日光浴,原本就是恰到好处的古铜色,更幸运的是,自己的五官还

    挺端正。

    真臭美呀!

    耕二好像听到喜美子正在身边取笑自己。耕二你老是自恋,真让人受不

    了。

    喜美子经常爱说粗话。她总是说一和自己在一起就被带坏了。耕二很爱

    听她这么说。

    他觉得最后肯定是自己先甩了她。

    到现在为止如此,今后还是这样。

    耕二在镜子前面上下抬了抬下巴,把头顶上的头发理顺。

    “没说的!”

    耕二认为镜中的自己无可挑剔,转身穿上了夹克。第四节

    父亲上身穿方格子衬衣,外套件毛衣,下身穿灯心绒裤子。

    “在大学里成绩也很优秀吧。”

    真是个别扭的问题。

    “一点也不优秀。”

    透回答说。他用一次性筷子分开萝卜,里面立刻升腾起带有木鱼汤味道

    的热气。

    “不过肯定是不会留级的。”

    透和爸爸很少见面。即使见了面,透也没跟他谈起今后的发展方向问

    题,也从没有谈到过个人问题——比如有没有恋人呀、是否又交了朋友

    什么的。透从来没向爸爸要过钱,也从来没有和他一起饮酒到深夜。虽

    然如此,只要爸爸说想见自己,透都会到他说的地方去见面。“咱们去

    吃炖杂烩吧”,父亲这次是这样把自己叫出来的。

    “你妈妈还好吧?”

    见面必问的老问题。

    “挺好的。”

    一成不变的回答。

    “她好像特别忙。还经常出差……”

    透补充说妈妈还是老样子,前两天还刚刚醉得一塌糊涂。爸爸听了苦笑

    了一下。

    爸爸新的妻子喝不喝酒呀?透在心里想。听说她在图书馆工作,和爸爸

    一样大。也许是个好妻子。其实这些都跟自己毫无关系。透在心里想。而且,他也不想有什么关

    系。自己才刚刚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这个念头忽然闪过透的

    脑海。对,这时的自己既不是跟父亲在一起时的自己,也不是跟母亲在

    一起时的自己,当然也更不是和耕二在一起时的自己。也许是因为发现

    了全新的时间的缘故吧。它既不同于在家里的时间,也不同于在学校里

    的时间,它是自己和诗史在一起时的时间。

    透终于发现了不依靠任何人的、完全独立的自己,他对自己找到了真实

    的自我颇感满意。那是自然的、自由的,也是幸福的。而且,这样的自

    己完全是因诗史而存在的。

    上星期和诗史去听了场音乐会。诗史朋友的女儿穿着天蓝色的晚礼服,在台上演奏了肖邦、舒曼和李斯特的钢琴曲。

    透那天穿了西服套装,在音乐厅的门廊处和诗史碰了头。诗史夸他的衣

    服非常合身。听演奏的时候,透始终陶醉在温暖的幸福当中,坐在身旁

    的诗史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音乐会结束以后,透和诗史一块去了酒吧。跟诗史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

    大街上,透的耳畔还依然萦绕着音乐会上的钢琴声。虽然透根本不知道

    乐曲的名字是什么,但刚刚听过的钢琴曲的每一个音符却都真实而清晰

    地浸润了他的全身。那么优美,那么迷人。

    每次跟诗史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这样。

    比如吃意大利料理。透会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包括每一根毛发,没有一

    处不浸润在意大利料理中。那不是量的问题,而绝对是纯度的问题。

    又比如听音乐。透会觉得音乐浸润了自己的全部身心,根本无暇思考其

    他的任何问题。

    “演奏得真不错。”

    诗史说。就在这一瞬间,透明白了。原来让自己那么陶醉的根本不是钢

    琴家的力量,而是身旁的诗史。跟她在一起,自己就迷失了。

    “耕二现在怎么样?”

    爸爸问。透的朋友中,爸爸能记住的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透小学时候同一幢公寓里的“小太”。实际上,关于“小太”,透能够记起的并不比爸

    爸多。

    “挺好的。”

    透的回答跟刚才爸爸问妈妈的时候一样。

    “他打了很多工,过得还可以。”

    “还可以啊。”

    爸爸饶有兴趣地重复了一句,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又用酒壶斟

    满。

    “他是在医学系?”

    “经济系。”

    “哦,是经济系。”

    耕二的父亲是个医生,开了家诊所。家里的长子——比耕二大八岁——

    已经大学医学系毕业了。

    “你们经常见面吗?”

    “也不是,偶尔见见。”

    透说完把鸡蛋放进了嘴里。他知道爸爸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学生时代

    的朋友、钓鱼时的伙伴等等,到现在都还有联系。而且,他现在的公司

    就是和朋友一起开的。爸爸是个看重友情的人。

    要是从前,这时候透早就不耐烦了。他胡乱吞下鸡蛋,慢慢地喝起啤

    酒。透的朋友并不算多,从小时候起他就特别讨厌父亲拐弯抹角地试图

    让自己明白朋友的重要性。

    不过,今天晚上的透丝毫没有不耐烦。固然,他并不打算告诉爸爸自己

    和诗史之间的事,但诗史的存在确实使自己变得大度多了。他现在能够

    从容地以平等的立场来面对父亲了。从酒吧出来以后,透又和诗史一起去了诗史家。

    “你还在想着钢琴曲?”

    诗史问道。听透回答是,诗史又说,“那今天就不放音乐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是无边的夜色。东京街道上无数的灯影在夜空中闪

    烁。

    透知道,诗史晚上一般不拉窗帘。当然,卧室另当别论。

    “想要的士的时候说一声啊。”

    诗史还没说完,透已经堵住了她的嘴唇。

    结完帐以后,爸爸和透一起走了出来。

    “怎么办?你直接回家吗?”

    “嗯。”

    在向车站走的半路上,爸爸从自动售货机那儿买了香烟。十二月的银

    座。

    “代我向你妈妈问好。”

    “嗯,我会的。”

    透和爸爸在检票口分了手。

    透跟诗史两个人开始单独约会的时候,妈妈有一天问他道,“你跟诗史

    约会了?”

    妈妈对他们“约会”的过程一清二楚。在什么地方见的面,在什么地方吃

    的饭,甚至包括透在什么地方上的的士。

    “诗史夸你举止文雅,很有礼貌呢。她也挺有意思的吧?”

    只有那一次,透对诗史做的事生了气,。“对不起。”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诗史向透道了歉。她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可是瞒着你妈妈,好像又不太好吧?”

    透无言以对。他想不出应该责备诗史的理由,而且,诗史好像也并不很

    愿意告诉妈妈。

    “要是瞒着你妈妈,总觉得我们好像干了坏事似的。”

    确实如此。不过,诗史越解释,透越觉得她告诉妈妈是出于不得已。

    “还是应该告诉阳子我们时不时见见面什么的。”

    透没有反驳的理由。

    在神谷町下了地铁以后,透一边顺着慢坡路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想,要是

    放在现在……。

    要是放在现在,诗史该不会把什么都告诉妈妈了吧。难道她会说我和你

    儿子经常见面,而且还一起睡觉?

    夜里很冷。透呼出一阵阵白气。走在这段慢坡路上的时候,一回头就能

    看见伫立在远处的东京塔。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看到,而且就伫立在正前

    方。夜色中的东京塔,在彩灯的装饰下浮现出柔和的线条,仿佛它自己

    会发光似的,直直地耸立在茫茫夜色里。

    透回到家里的时候,妈妈还没有回来。他冲了个澡,然后喝了杯牛奶。

    透喜欢喝牛奶,他喜欢牛奶那种即使不放糖也能品出的特有的甜味。

    小时候,无论家里还是学校都鼓励孩子们多喝牛奶,说多喝牛奶可以长

    得高大。长大以后,也许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已经够高大了吧,没人再督

    促自己喝牛奶了。因此牛奶对于自己而言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透

    觉得这种变化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钟表指向了十一点三十分。透决定把寒假里的一篇课程论文写完。他走

    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除夕夜,透等着妈妈做出门的准备。他在屋子里无所事事,一边听着

    Suzanne Vega的歌曲,一边翻着本写真集。写真集的名字叫《混浊大

    地》,拍的是中国的街道和市人。

    透一共有四本写真集。一本是诗史送的,其余三本都是自己买的。其中

    两本是在诗史的店里,剩下的一本是和诗史一起在洋装书店发现的。

    透的四本写真集,诗史的书架里都有。透也知道它们摆在书架的什么地

    方。

    诗史喜欢照片。她说照片比绘画更真实一些。

    透曾应诗史之邀去参观过一个摄影家的个人作品展。在大楼里的一个不

    大的画廊中,除了他和诗史,只有一个前来参观的客人。看样子诗史和

    那个摄影家很熟,她把手放在摄影家的肩上,然后探过身去像西方人那

    样在他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摄影家犹豫了一下,然后很熟练地也把手

    放在诗史的肩上作了回应。

    透很清楚地记得,就在那一瞬间,自己心里充满了对摄影家的嫉妒。不

    是嫉妒摄影家跟诗史那么亲切的接触,而是嫉妒他的年龄。这个人知道

    自己无法知道——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的那个诗史。一想到这个,他就来气。

    那是个皮肤黝黑,面孔清瘦,、头发花白的男人。

    “透。”

    走廊传来妈妈急匆匆的喊声。

    “该走了,不然就晚了!”

    四天前,透接到诗史的电话,要他除夕夜去参加在她家里举行的聚会,和大家一起熬年夜。

    “我给阳子发了请帖,她已经答应来了。我让她带你一块来的,你还不

    知道吗?”

    透对诗史的这种邀请方式很不满意。不过考虑到客观情况,他也知道这

    是不得已的。毕竟,能见到诗史是比什么都重要的。“除夕夜?”

    “对呀。我叫了十五个要好的朋友呢。是个很轻松的聚会。过去每年都

    要举行一次的,最近一段时间浅野和我都比较忙,很长时间没有举行这

    样的聚会了。”

    诗史高兴地说。

    浅野。那是诗史丈夫的姓,当然,自然也是诗史的姓了。

    “我去好不好呀?”

    透有所顾虑地问。

    “我叫了你的。”

    诗史静静地回答。

    “我怎么跟妈妈说呢?”

    妈妈什么也没告诉自己。

    “你就说是听我说的。说我邀请你了。”

    透同意按诗史说的办。

    下了的士以后,透跟在妈妈身后走着。手里捧着一束沉甸甸的深红色的

    鲜花。

    “我可能要早点儿走。”

    上了电梯以后,妈妈说,“你也别太晚了。”

    两个人在最高一层下了电梯。

    “明天还得回杉并那边呢。”

    “杉并”那边指的是透的外婆家。“知道了。”

    “很轻松的聚会”已经开始了。诗史喜欢间接照明,所以房间里光线很

    暗,再加上人多,屋里有些发闷。

    “阳子!”

    诗史先把妈妈让进屋去,然后对透一笑,“欢迎你。”

    那只是极短的寒暄,而且,诗史的笑也平淡得近乎冷淡。透觉得眼前这

    个人与自己知道的那个诗史简直太遥远了。诗史接过鲜花,和其他的客

    人攀谈起来。

    客厅本是很大的,但也许是人多的缘故,竟然显得有些拥挤。吧台上

    ——诗史家是从不使用餐桌的——摆着几瓶红酒、奶酪、三明治、熏鲑

    鱼和一些水果。透不由得笑了笑。诗史是不喜欢吃饭的。况且现在早已

    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

    人群中透认识的只有在诗史店里工作的两个女孩儿。妈妈手里已经端了

    红酒,和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谈笑起来。

    透努力想分辨出这个房间原有的味道。然而它却早已溶化于人群、酒精

    和插在花瓶里那硕大的百合花的香味之中了。

    透很快就认出了浅野。因为他以前在照片里见过,再加上诗史对他的态

    度也明显不同于对其他人。一会儿跟他低声私语,一会儿又让他帮自己

    拿着酒杯。

    “请。”

    有人向自己举起了酒杯。

    “谢谢。”

    透礼貌地回敬了一下。给透敬酒的女子宛尔一笑说,“阳子是你妈妈

    吧?”

    就在这时,透看到了观音像。平时她是很显眼的,今天却淹没在人群里

    了。她那华丽的胳臂和深茶色的身影,让透感觉非常亲切。透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向吧台走去。

    “你是透吧?”

    有人叫住了透。透回头一看,原来是浅野。透心里一惊,但并没有慌了

    手脚,反而出奇的冷静。

    “嗯。”

    他应声道。

    “我是浅野。”

    浅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接着又说,“诗史经常跟我说起你。好像曾经

    来这里玩过吧?”

    他中等个子,上身穿蓝色衬衣,外套藏青色夹克,下身穿牛仔裤,一整

    身装扮显得很有风度。听说他是搞广告策划的。

    “还是学生吧?”

    透说是,然后喝了口红酒。

    “这种场合,是不是觉得挺没意思啊?”

    看他的样子,好像并不需要回答,透也就没说什么。

    “好啦,你随便吃点儿什么吧。”

    浅野说话的声音挺浑厚的。

    诗史依然在远处呆着,好像透根本不在那里似的。

    说实话,在这里的感觉实在有些别扭。半个小时以后,透已经吃饱喝足

    了,他懒懒地斜靠在有些冰冷的玻璃窗上。他并不感到无聊,更何况他

    也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诗史看样子非常高兴。“我对自己的人生很满意,”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诗史这样说道,“虽然说不上特别幸福,但幸福与

    否又能怎么样呢?”

    幸福与否又能怎么样呢?透当时根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不过现在,他

    却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懂了。只要是诗史给的,即便是不幸,也比其他任

    何幸福都更有价值。

    十一点五十五分。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杯香槟酒。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

    了。有人关掉音乐,打开用来播报时间的广播。人们都已经醉了。透的

    视线在人群中游移着寻找妈妈的身影。希望她别喝醉了。

    “还好吗?”

    透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既熟悉,又带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倒计

    时开始了。

    “新年好!”

    人群里响起了新年的祝福声和酒杯的碰撞声。音乐又重新开始,大家兴

    奋地高声尖叫。

    诗史今晚第一次和透碰了杯。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间,但却是确凿无疑

    的。透因这突然而至的幸福竟然忘了喝香槟。两个人之间又多了一个秘

    密。小小的、甜美的秘密。

    浅野正在跟大家说着什么,也许是在向大家表示谢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诗史又站在了浅野身旁。好像她从来就没离开过那里

    似的。

    “新年好!”

    妈妈走过来向透举起酒杯,透也同样向妈妈举杯祝福。刚才那片刻的幸

    福已经离他远去。第五节

    喜美子是魔鬼。

    望着跨在自己身上这个女人圆润光滑的细腰,耕二在心里对自己说。

    “好棒呀!”

    喜美子低头看着耕二说。她的胸不大,从下面看还略显丰满了一些。

    喜美子是魔鬼。

    “咱们做一个小时吧。”

    刚才,喜美子这样对耕二说。当时,耕二正一只手抚摸着她的乳房,两

    只脚缠绕着她,还把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着甜言蜜语。喜美子最

    喜欢耕二这样爱抚她了。

    喜美子慢慢地向耕二身上压下去。耕二能感觉到她腰部的骨头,温暖地

    微微突出着。

    “好舒服。”

    喜美子笑着说,她在床上不停地笑着。那是她得到满足的标志。

    “耕二,你把我的身子里面撑得好满,舒服死了!”

    喜美子说着甩了一下头发,然后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耕二。在做爱的时

    候,喜美子很少闭着眼睛。

    “我怎么做你觉得舒服?”

    耕二像平时那样喘息着问,“我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更舒服一些?”

    喜美子真是魔鬼。

    她总是能在这样尽情贪欢一个小时以后,依然能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赶回家去。

    “我可是个贤妻良母。”

    喜美子过去曾经这样对自己说。那时好像和她还刚认识不久,是在一家

    咖啡馆里。那里东西奇贵,一杯咖啡就卖八百日元。

    “不是自夸,我的家务活干得无可挑剔!”

    喜美子穿着颜色鲜艳的紧身短背心,外面随意套了件牛仔服。

    “无可挑剔?”

    “我老公从来没有自己挑过领带,也从来没有亲自从冰箱里拿过啤酒。”

    “嗬,还是大男子主义嘞。”

    耕二开玩笑道。没想到喜美子却哧哧笑着回答,“他呀,哪是什么大男

    子,是个地道的软包!”

    “软包……?”

    天气很热。耕二喝着冰镇咖啡,喜美子则喝着牛奶一样的冰茶。

    “你别以为我在说自己老公的坏话,软包挺好的。”

    “软包挺好的……?”

    喜美子点了点头。

    “我根本就没指望他对我能有多体贴。”

    “他是不是只知道在外面工作赚钱的那种人?”

    喜美子没有回答耕二的问话,只是茫然地看着窗外,“我干脆就让他觉

    得我不在就什么也干不了,让他觉得生活中离不开我。这其实一点儿也

    不难,他已经离不开我了。你说他是不是个软包?”

    耕二当时听着喜美子的话,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她有些可怜。她老公是不是个软包暂且不论,但是听了她在自己面前吐出的这番话,就不能不

    让人觉得喜美子从某处意义上讲还真是挺可怜的。

    按照约好的那样一个小时完事之后,两个人坐喜美子的车离开了旅馆。

    耕二在惠寿比车站下了车,一边目送红色的菲亚特渐渐远去,一边点上

    了支香烟。

    最近由于两个人都比较忙,所以这次和喜美子见面离上次已经有一个月

    了。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也不得而知。二月。万里碧空,气温却低得让

    人受不了。

    耕二喜欢大龄女人是有理由的。就像他曾对透说过的那样,并不是因为

    大龄女人的身体有什么特别,或者是因为她们无需为钱烦恼,也不是因

    为和她们一起走在路上会引人注目,更不是因为她们不会严肃地追问将

    来会怎样,而是因为一个极为单纯的理由。

    大龄女人更加天真。

    经过这几年,耕二更加对此深信不疑了。虽然他实际交往过的大龄女人

    只有三个,但无论是在自己打工的百货店结识的阿姨,还是哥哥的未婚

    妻,或者是邻居那个经常带着小狗在外面散步的栗色头发的少妇,只要

    看一看自己周围的这些女人,应该很容易明白这一点。女人会随着年龄

    的增长变得越来越天真。

    耕二觉得这好像是女人命中注定的。难道女人还会有比天真更可爱的本

    性吗?

    厚子是耕二最早交往的大龄女人,她是个家庭主妇型的女人。每次和耕

    二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都显得有些羞涩。她有一处二十年分期付款的带阁

    楼的公寓,和丈夫、女儿过着三口之家的生活。

    厚子身材娇小,长得很年轻,远比她女儿漂亮。每当耕二夸她漂亮的时

    候,她总是脸颊绯红不知所措。不过,最让厚子开心的是大家认可她的

    烹饪水平。厚子做得一手好菜,听她说丈夫和女儿近来都不怎么吃她做

    的饭了。

    耕二和厚子通常是在厚子家里幽会的。白天也照样,只是得小心着丈夫

    和女儿突然回来。尽管如此,厚子依然坚持呆在家里,耕二因为当时还是个高中生,也没

    有更好的去处。

    厚子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坏女人。至少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做了坏事,是个

    坏妻子。然而实际上却恰恰相反,她是个好人,是个柔弱的好人,常常

    让人禁不住产生怜爱之情。

    一开始,耕二是打算接近她女儿的。她的女儿在播音组,和耕二是同

    学,并没有什么魅力。耕二和她交了朋友,到她家去过几次,还在她家

    吃过晚饭。

    耕二故意在播音组有活动的那天去了厚子家。开始还装着等她女儿回

    来,后来便和厚子发生了关系,当然始终都是提心吊胆的,担心她女儿

    突然回家。

    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就被她女儿察觉了。她的女儿——名字叫吉田——对

    耕二歇斯底里地大发了一通脾气。不用说,她家里也闹得天翻地覆。厚

    子坚持说都是自己不好,跟耕二没关系。耕二后来和厚子分手了,他觉

    得应该是先由自己提出分手。而且,他也知道,这样做对厚子来说也她

    是比较好的选择。

    耕二已经很少想起厚子了。两个人交往的时间毕竟太短,再加上耕二当

    时还只是个高中生。不知怎的,耕二对高中时代的自己有些陌生。

    尽管如此,那幢公寓种着花木的停车场、有些幽暗的入口、电梯、吉田

    家门口的气味、玫瑰色窗帘的质感、吸在大型冰箱门上的几个卡通磁

    片、还有放在洗手间的脸盆等等,都会时不时地掠过耕二的心头。

    耕二并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但不知是为了什么,每当他想起跟厚子在一

    起的那些日子,总是觉得心里有种挥之不去的阴云。

    “对不起。”

    每次拥抱亲妮之后,厚子都会这么说,“你真不应该在这儿这么做!”

    仅从外表很难看出厚子的年龄,但是脱了衣服以后就暴露无疑了。确实

    是四十二岁的女人。

    厚子胳膊上的肉稍显松弛,浑身瘦得让人心疼,然而下腹却丰腴得恰到好处,是耕二最喜欢的地方。此外,耕二还喜欢她修长的大腿上的肌

    肤,虽然已经有些失去了弹性。

    现在,耕二身边有喜美子。虽然不知和喜美子的关系能维持多久,但喜

    美子比那时的厚子整整小了七岁,而且也更加热烈奔放。再说,她还没

    有孩子。目前,两个人关系处得还比较融洽。

    到过年为止,所有一切还都进展顺利。大学放寒假以后,耕二除了过去

    在台球场打的那份工,又兼了份往百货商店运送岁末商品的工,因此非

    常忙碌。当然,他也没忘了忙中偷闲,经常找空儿借过父亲的车子带了

    由利一块去兜风,而且还和打工伙伴一起去滑雪。

    从大年三十到初三,耕二都在父母那儿,大年初二他叫了由利,和家里

    人一起去参拜了神社。家里人是指耕二的父母、祖母、哥哥和他的未婚

    妻。这是耕二家的惯例,和耕二小的时候没有两样——每年都要去镰仓

    的八幡宫参拜,晚上则聚在一起吃火锅。

    最近几年,耕二在香钱匣前面摇完铃,双手合十默默祷告的时候,已经

    有了固定的词句——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你父母真好!”

    由利在耕二身后说,“我父母就不这样,真羡慕你!”

    出现问题是在一月中旬。现在想起来还让人不舒服。

    新年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喜美子突然要给自己钱。

    当时是在旅馆的床上,两个人都赤裸着身体。

    “可能晚了些,就算是圣诞礼物吧。”

    喜美子说着从钱包里拿出了三万日元。三万日元!耕二受到了莫大的刺

    激。只因为喜美子居然给自己钱,而且那钱数也不伦不类的。

    “你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在咆哮,“真没意思!”看到耕二这个样子,喜美子不安起来。

    “为什么?”

    耕二跳下床问,“为什么要给我钱?”

    那声音里充满了怒气和不耐烦,说话的口气也变得生硬起来,“我是喜

    欢和你做爱,可你大概也喜欢我的身体吧?我承认自己好色,但这方面

    你也应该不亚于我吧。”

    “你别生气嘛!”

    喜美子终于开口了,“你圣诞节的时候都送我礼物了,我也不知道该给

    年轻人送什么好,只是觉得送钱的话你用起来方便一些。”

    虽然说话的口气强硬,但耕二能看出来,喜美子差一点就要哭了。她手

    里拿着钱,手腕上还戴着耕二在圣诞节送的金色的手镯。

    “我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了!”

    “对不起!”

    耕二道歉说。他又上了床,但是喜美子翻身从床的另一侧下了床。

    “对不起了!”

    耕二又道了声歉,从后面抱住了喜美子。喜美子也不动,两个人就一直

    那样静静地呆着。

    “算了。”

    喜美子开口说,“闹成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不过,有时候还是觉得

    不给你点儿钱心里就不舒服。”

    说完,她把钱放进了钱包,轻轻地穿起了衣服。

    自那以后又过了一个月,耕二和喜美子跟往常一样享受着白天愉快的情

    事。只不过,那天的不愉快和自己的不知所措至今仍不能忘记,而且喜

    美子肯定也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总觉得不给你点儿钱心里就不舒服。也许当时接过她给的钱会好些。耕二心里想,说不定收下钱后事情反而

    会更简单。

    离打工还有一段时间。耕二吸了支烟,在惠比寿车站前打发时间。

    “怎么?诗史不在啊?”

    到了代官山诗史的店里,耕二有些扫兴。

    “我不是说过了么!”

    透说完冲着耕二苦笑了一下,心里却有种莫名的不安。他是突然被耕二

    打电话叫出来的,说是没事想出去逛逛。今天风很大,在屋子里还能够

    感觉一些温暖的阳光,但到了外面就变得有些冰冷。

    诗史现在正在欧洲。她每年都会去那里采购两次。透担心自己这样堂而

    皇之地带朋友到店里去,会让店里的女孩子们觉得自己太过张扬了。耕

    二可不管这些,一味坚持要去,透也没办法。

    “这个不错嘛!”

    耕二拿起一个三厘米左右的黑色小方盒,镶着金边的盒盖上装饰着一只

    小黑猫。

    “下星期是我奶奶的生日。”

    那是个上了釉的陶瓷盒子,看样子价格不菲。这个店里的所有东西看上

    去都是颇有档次的。

    “什么玩意儿?”

    透问道。

    “可能是装小物件的。”

    耕二回答。

    “小物件?”那么小的盒子里能装些什么呀,透感到莫名其妙。

    “谁知道!管它呢!反正女人都喜欢这类东西。”

    看到耕二竟然用女人一词来说自己的奶奶,透觉得有些好笑。

    店里气味芬芳,可能是由于到处摆放着毛巾和亚麻织物一类的东西,散

    发出一种像是香皂、又像新买的衬衫一样的味道。

    耕二买下了那个小盒子。透不由得对耕二的果断感到佩服。

    “时间没问题吧?”

    耕二一边接过信用卡一边说,“我还没吃午饭呢!肚子有些饿了。”

    于是,两个人去了“La Boheme”。

    耕二一边大口吃着意大利面,一边不停歇地跟透谈论着喜美子。透心里

    想,真是一点儿没变。当初和吉田的母亲交往的时候,耕二也是这样一

    个劲儿地跟自己谈论吉田的母亲。他确实是个容易投入的家伙。不过,喜欢谈论和自己交往的女人,这一点却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按照耕二的话说,喜美子好像有着“魔鬼般的诱惑力”,而吉田的母亲

    则“像不幸的女神般温柔”。这可真是中了一句话——恋爱中的狗都是诗

    人。

    “不过,还是出了问题。”

    耕二抬起头补充说。

    “出了问题?”

    耕二用餐巾纸擦去嘴唇上的油和番茄酱,认真地点点头,“不久以前,她突然要给我钱。”

    “给你钱?那不成了援交?”

    透不假思索地随口应了一句,接着便立刻后悔起来。耕二神色沉重,为

    了转换一下气氛,透连忙补充说道,“当然,人家肯定不会有什么恶意的。”

    “恶意?”

    耕二一下子不知该从何说起,“诗史给过你钱吗?”

    “没有。”

    透断然否定。

    “那有没有给你买过衣服之类的东西呢?”

    那倒是有的。

    “平时你们见面的时候,饭钱和住旅馆的费用之类的花销应该是诗史出

    的吧?”

    耕二又接着问道,“我们不去旅馆的。”

    透的回答显然没有否定耕二的提问。

    “看来都一样。”

    耕二嘟囔着说,好像在自言自语。但紧接着又补充说道,“不过……”

    “不过,给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说呢?。”

    “为什么?”

    透只是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给你钱呢?”

    耕二顿了一下,然后回答,“没法说。”

    稍后又接着嘟囔道,“就是太过份了。”

    “过份?”

    透反问道。他实在理解不了耕二跟那个“太过份了”的女人到底是怎样一

    种关系。“那就分手算了。”

    透把早就想说的话撂了出来,没想到耕二立刻追问道,“为什么呀?”

    “你不是还有由利么?”

    透随口答道,尽管他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关系。

    “由利该不会知道你还有别的相好吧?”

    耕二一脸诧异,“她不可能知道。难道你认为什么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对

    方就是真诚了?”

    “我没那个意思。”

    耕二一个诡笑,问透,“诗史的老公知不知道你和诗史的事儿?”

    也许知道吧,透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

    “这个嘛……”

    透支唔着,脑海里浮现出大年夜那天站在诗史身边的那个男人。

    “你就是透吧?”

    那个过来和自己打招呼的男人。

    “在这种地方,觉得没意思吧?”

    他有着中年人微微发胖的体形,笑容也让人感觉格外的不舒服。

    “真是的……”

    虽然是耕二在感慨,透却觉得仿佛是自己发出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慌

    乱。第六节

    白天的东京塔,看上去既朴素可亲,又稳重可靠。总让人觉得像个和蔼

    可亲的叔叔。小时候在上学的路上,透总是这么想。

    上小学的时候,大人每天都让自己穿着短脚裤。冬天也是一样。现在想

    来实在是个没多大意义的习惯,但当时的透却对那一套深信不疑。

    透是个听话的孩子。他的图画手工课、理科和社会科成绩都不错,自己

    还想着将来要当一个科学家。可妈妈却一点儿不顾及情面,说自己是当

    不了科学家的,医生倒还可以。小学的那些日子里,在透看来,女生就

    像另类动物,他根本不想和那几个整天围在一处的女生交往。

    初中的时候也一样。只是到了高中,那些男生和女生才开始在透的眼里

    成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人,不过,那时候在教室里,透已经学会了与其他

    人保持一定距离的相处。

    透站在窗前,一边喝着速溶咖啡,一边眺望着远处那笼罩在阴郁天气中

    的东京塔。

    “想往窗外看就看呗,可你不要总把头和手都贴在玻璃上呀!”

    从小时候起,透就这么挨妈妈的训斥。妈妈说擦玻璃是很费劲儿的。现

    在当然不存在这个问题了。透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学会了让身体和玻璃

    窗保持一定距离的。

    与跟朋友们在外面玩相比,透更喜欢一个人站在这里。这永远是他不变

    的选择。而且这比去上学要轻松舒适得多。透觉得自己也许是一直在等

    待着把自己从这里带出去的人。

    把自己从这里带出去的人——。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诗史了。

    也许诗史没觉得有什么,透在心里想。她有自己的工作,身边又不缺朋

    友,整天忙于各种社交活动,再加上还有自己的家庭。想想也是,见不

    到朋友的儿子,在一个四十岁女人的日常生活中能算得了什么呢。“我跟阳子还是十多年的好朋友呢!”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诗史这么说过,“却没认识你,真是亏大了!”

    她说话总是那么直截了当,声音也总是那么轻柔甜美。

    不过,透却觉得诗史的说法没有丝毫道理。吃亏的不应该是诗史。难道

    不是吗?十年前的自己怎么可能让诗史感到有魅力!然而,十年前的诗

    史呢——。

    透叹了口气,他没办法继续想下去。三十岁时候的诗史、二十岁时候的

    诗史、十五岁时候的诗史……。在她单身的时候,在她还是一个少女的

    时候……。

    尽管不愿承认,但透在内心深处认为这很不公平,也很无奈。

    时间!

    为什么在时间面前人们总是那么无能为力!这一点真让人烦恼。

    “差不多了吧?”

    桥本坐在卡拉OK包箱里用人造革包的长椅子上,把面前的炒面、肉丸

    子和果酱一一摆平之后对耕二说道。

    “一个人唱多没意思呀!”

    耕二不再翻看歌曲目录,抬起头来冲着桥本说,“所以才叫你来的嘛!”

    “反正你也没事儿,就陪陪我吧!”

    耕二说着,用遥控器选择了一首曲子。

    “你也唱唱呗!”

    他随口劝道,“别光顾着在那儿吃。”

    耕二对卡拉OK还算得上喜欢。不但由利夸他唱得好,而且他本人也深

    信自己的歌声足以打动人心。不过,耕二今天却不是来这儿一展歌喉的。

    “真受不了啦!”

    他又和喜美子吵架了。每当两个人吵架的时候,喜美子就会变得歇斯底

    里起来,毫不留情地大声数落耕二的不是。

    “女人为什么都那么容易激动呢!”

    最让耕二头疼的是,他搞不清楚自己将要说出的哪句话会惹喜美子生

    气。

    “肯定有人让她们激动呗。”

    桥本开口说。刚才点的歌曲早就开始了,可耕二没有一点唱歌的心情,他重重地坐在长椅上。

    这次吵架是由自己说起的规则引起的,当时耕二在喜美子的车里。他坐

    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喝着可乐,随口说起在恋爱中最重要的是要遵守规

    则。

    “规则?”

    喜美子的细眉一挑,反问道,“在你的字典里还有规则这种东西?”

    她说话的语气里明显带有一种取笑的味道。

    “当然有啦!”

    耕二回答。车子的暖气开得很足,为了换气,车窗稍微留了条口子,外

    面的冷风从口子里恰到好处地灌了进来。

    “比如说不能收钱啦……”

    话一出口,耕二立刻感到喜美子有些上火了。现在想来,要是当时能够

    立刻打住就好了。

    “还有呢?”可是,被喜美子这么一问,耕二还继续随口往下说道,“决不对有孩子

    的女人动手啦……”

    几秒钟的沉默,让人很不自然的沉默……

    “也就是说没有孩子的女人就可以动手了?”

    喜美子说话的语调听起来已经硬得有些可怕了。

    “也就是说我就很合适了?”

    耕二想要辩解,可喜美子哪里听得进去。

    “别开玩笑了!”

    喜美子终于暴发了。

    “好啦——,你赶快看前面,危险的!”

    耕二没打算要惹怒喜美子,赶紧低声下气地劝道。然而,喜美子根本听

    不进去。

    “规则?什么东西!”

    “开玩笑!什么东西呀!”

    喜美子气愤地重复着,终于,她把车子停到路边,无可忍耐地怒声嚷

    道,“够了!早受够了!”

    当时是在横滨。喜美子说她的挎包已经修好了,要去取回来。所以耕二

    下午就旷课陪她一起出来兜风了。

    “别生气呀!我不是说你的!别生气了!”

    喜美子不理耕二,只是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

    绷得紧紧的,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突然就发火了。”耕二嘟囔着对桥本说。最后,耕二只好哄喜美子下车,请她到咖啡屋喝

    茶,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去逗她开心。真是狼狈极了。而且,喜美子那因

    为愤怒和失望而稍显扭曲的脸庞也深深地印在了耕二的脑海里。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约会了,这次又是去听钢琴曲。天气冷得能把耳朵冻

    掉,从上午起就开始下的雪,到了傍晚已经埋到了脚脖子。

    “下雪真讨厌!”

    诗史喝了一口香槟酒,皱了皱眉说。

    两个人正坐在约会的旅馆的酒吧里。

    “你讨厌下雪呀?”

    透却喜欢下雪。他喜欢整个城市瞬间变换模样的感觉,喜欢走在雪地上

    时脚下的感觉,还喜欢听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我讨厌城市里的雪。你喜欢?”

    诗史从手提包里取出支烟点上,半信半疑地问道。她外面穿着大衣,里

    面穿着露肩晚装。诗史很少在外面走,通常都是从一个通着暖气的房间

    走到另外一个。

    “化雪的时候脏兮兮的,太煞风景了。”

    都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可酒吧里除了他和诗史之外,只有一张桌子上有

    人。大概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吧,透不自觉地想。大多数人都是整天匆匆

    忙忙地来来往往,能够悠闲地坐下来品茶的恐怕只有诗史这类人了。坐

    落在迪斯尼乐园旁边的音乐厅虽然不大,但却非常典雅,它旁边的那个

    旅馆同样也是小巧精致,给人的感觉颇好。

    透到迪斯尼乐园玩过几次。小学的时候和现在已经分手了的父母一块去

    过一次,然后是中学的时候去过一次,再后来便是陪着耕二和他当时的

    女伴一起去过几次。

    现在所有这些对透来说都显得那么遥远。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竟

    然去了那儿那么多次。“我觉得阿姆兰就是某种天才。”

    诗史边说边把一小块热乎乎的、涂着叫不上名字的糊状物的面包片放进

    嘴里。

    “我见过他几次。平时很爽朗的,有时还天真得像个大小孩。”

    诗史尽量挑了一个比较恰当的说法。

    “可一旦面对钢琴……”

    说到这儿,诗史忽然停下不再说话,好像现在琴声已经响起了似的。

    透觉得自己的全部身心仿佛都沉浸在了钢琴曲中。但他知道,这并不是

    因为那个钢琴家是个演奏天才,而是因为诗史正和自己一起在那里听。

    可以说,完全是因为诗史在让自己听的缘故。

    “怎么说好呢,他的演奏听上去简直就像‘数字音乐’一样。”

    诗史陶醉地说道。

    “下雪真好!”

    在到车站去的路上,由利兴奋地说,“天气比平时冷的话,我们就能贴

    得更紧了,对吧?”

    由利说着紧紧地挽住身穿短羽绒服的耕二。

    “听说仁美的那位一下雪就犯困,整天蒙头睡觉,好像连学校也不去

    呢。”

    由利的鼻头冻得红红的,兴高采烈地说着。

    这家伙为什么总是这么高兴呢,耕二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今天上完课去

    打工之前,他和由利在公寓里快乐了一下。然后在去车站的整个路上,由利一直都在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

    “啊,肚子饿了!”就连说肚子饿了也听起来那么高兴。

    “好想吃奶油面包呀。”

    耕二从没有跟由利吵过架。首先,由利不像喜美子那样动不动就发火,其次,在耕二看来,哄由利开心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所以,跟由利在一

    起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耕二在售票机那里给由利买了张车票,自己在

    过检票口的时候则出示了一下月票。

    周围已经黑了下来,凝结在雨伞上的水珠在月台上的荧光灯的映衬下显

    得亮晶晶的。现在正是上行列车乘客比较少的时候。

    耕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出神地盯着前面一个中年妇女的背影看,而且

    最近总是如此。不管什么样的中年妇女,映在自己眼里都成了单纯的女

    人。耕二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耕二,有机会你也到我们学校食堂来看看吧。绝对没事儿的!”

    由利依然兴奋地说笑着。

    前两天透还若无其事地劝自己干脆跟喜美子分手算了。在耕二心里,透

    虽然很聪明,可就是有点儿感觉迟钝,像个木头疙瘩。

    站台上响起了广播员的报站声,电车从对面开了过来。

    “快看,全都白了!”

    看到被厚厚一层雪覆盖着的电车,由利又兴奋地叫了起来。

    钢琴家看上去确实像个大孩子。听诗史说他只不过才三十来岁,但却已

    经开始秃顶了,还稍微有些发胖。虽然透并不清楚诗史说的‘数字音

    乐’到底是怎样一种音乐,但那个钢琴家用让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强有力

    地敲击键盘的动作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简直不是人的手指。

    跟诗史一起听音乐的时候,透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空洞。虽然对音乐并不

    十分感兴趣,但自己的躯体却对音乐有着无尽的渴求。于是,诗史便和

    钢琴家一起用动听的音乐填充了他的全部身心。

    演奏结束了,会场里的灯亮了起来,然而透却仍然陶醉地坐在那里。诗史先站起身来,她拉了拉透的手,透才跟着站了起来。

    “真不错!”

    诗史略显兴奋地说,“一听他的音乐就让人浑身充满力量。”

    两个人走到外面的时候,大雪还在下个不停。雪片裹夹在寒风里纷纷吹

    落在路面上。

    “好舒服呀!”

    诗史说着穿上了一直拿在手上的大衣。

    “音乐厅里有点太热了。”

    透看到布告栏里贴出了京叶线电车不通的通知,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反

    正诗史总是打的回去的。

    音乐厅旁旅店前面的计程车站早已排起了长龙,然而却不见一辆出租

    车。诗史微微皱了皱眉。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下雪了吧。”

    诗史取出手机直接打电话给出租车公司。此时雪没有一点儿要停的意

    思,透望着眼前飞舞的雪花,像木偶一样静静地站在诗史旁边。虽然下

    的是鹅毛大雪,但置身其中时能感到浓浓的水气,透倒是挺喜欢这种感

    觉的。

    “真是没用!”

    诗史说着把手机放进了口袋。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叫不来出租车了,透心

    里暗自高兴。

    “排队去吗?”

    透说着要转身去队尾,诗史立刻惊叫道,“你开玩笑吧!”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在这儿都快冻僵了。”两个人又返身回到了酒吧。这时酒吧里的人已陡然增加了许多。因为大

    雪而暂时回不了家的人们干脆静下心在这里消磨起时间来。

    诗史要了杯伏特加,透要了杯加冰块的威士忌。

    “吃点儿什么吗?”

    透摇了摇头。他现在心情很好,因为大雪使他能和诗史多呆上一阵子。

    他现在觉得酒吧里所有的客人都比刚才顺眼多了,看来今晚将是一个美

    好的夜晚了。

    “是不是给阳子打个电话?”

    诗史有些顾虑地询问道。

    “不用啦。”

    透兴致大减,边回答边用双手在桌子上支起下巴。

    “你的手指真漂亮!”

    诗史微笑着夸道,“都要让人忌妒了。”

    她抿了一小口伏特加,连称好喝。

    酒吧里非常暖和,客人们不知都在说些什么,乱糟糟的说话声弥漫在酒

    吧的整个空间里。

    “给我一支烟好吗?”

    透说道。高中的时候他也曾抽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觉得并不怎么好

    抽,也就在不知不觉间停了。可是现在,不知怎的却忽然很想抽一支。

    “好啊。”

    透接过香烟抽了一支出来,但立刻又后悔了,他担心自己夹烟的姿势在

    诗史看来太不伦不类了。不过,诗史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透的担心,她扭向酒吧里面轻声道,“不知道有没有空房间了。”空房间?听到这句话,透一下子觉得心砰砰跳了起来。

    自己和诗史从来没有在一起呆到天亮过。尽管跟诗史也发生过肉体关

    系,但那都是在晚上,而且时间极短。所以,透一直觉得那总像在梦中

    似的。

    “每到这种时候就会发现自己老了。”

    诗史一边把玩着玻璃杯一边叹道。

    “什么?”

    透顿时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要是放在年轻的时候,预定计划被打乱的话反而让人觉得更加有意

    思。”

    听诗史这么一说,透立刻浮想联翩起来。年轻的时候才觉得有意思,那

    不就是说现在不觉得有意思了么……。

    “也不知道阿姆兰现在到家了没有。”

    透用手指触了一下威士忌里的冰块,随口应道,“可能到了吧。”

    说完,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玻璃杯和桌子在自己的眼里一下子变得清晰起

    来。透又回到了现实中。

    “可是……”

    说出来以后透才意识到这个词可能用得太唐突了,但已没有办法挽回,他只好拘谨地接着说,“可是我不希望你回家。”

    透很后悔自己没有能够把语气说得再强硬一点。

    他感到诗史的手触到了自己的膝头,很快地、但却是极其温柔地从自己

    的腿上滑了过去。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诗史说这句话时深情地望着透的眼睛。紧接着,两个人的双唇便印在了

    一起,那么自然,那么轻柔。透相信,他们俩几乎是同时向对方吻去

    的。

    透知道,就像自己不愿意分开一样,诗史也一定同样不愿意分开;自己

    希望能够永远这样下去,而诗史肯定也一样希望这一瞬间能够成为永

    远。

    那是个幸福的吻。

    “雪还在下吗?”

    诗史结束了长吻,轻声问道。她的声音让透更加确信自己的感觉没有

    错。

    “我去看看吧。”

    透说着跳下高脚凳,手却被诗史一把抓住,“等等我,咱们一起去。”

    诗史说话的样子就像要跟着大人一起出门的孩子那样。她从钱包里掏出

    钱放在桌子上,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嗯。”

    诗史轻声应道。透立刻明白,对方是她的丈夫。

    “我呆在酒吧里,没事儿的。”

    诗史一连说了几个“没事儿”。

    “精彩极了。他真是个天才!应听众的要求,他还重新演奏了一首曲子

    呢。”

    她跟对方应着话,“我跟小透在一起,没事儿的。”

    一会儿,她问透道,“可以吗?”

    透知道诗史的丈夫要来接她了。“真的没事儿的,很快就打到车了。”

    诗史继续跟对方通着话。透知道她的丈夫肯定会来接她的。诗史越是有

    所顾忌,他就越是坚持来接。

    “那好吧,我们在这儿等着。你小心点儿啊。”

    诗史挂断了电话。透已经没有勇气再看她的神色了。第七节

    因为预定六月份结婚的哥哥要举办定婚仪式,耕二只好请假一天不去打

    工。说是定婚仪式,却不像过去那样两家之间交换钱物之类的定婚礼

    品,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而已。但妈妈却是以非凡的架势,使出

    浑身解数,在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而且有些盛菜的餐具是耕二以前

    从未见过的。

    对方提供的桶装日本酒白天就由人送到了耕二家,男人们从傍晚时分开

    始喝起,早已喝得醉熏熏了,可吃饭的时候父亲依然又打开了法国产的

    名葡萄酒马尔戈。

    哥哥的未婚妻和哥哥一样也是医生,两人在同一个大学医院里工作。虽

    然长得不怎么样,嘴还大得出奇,但耕二觉得她的性格倒是挺招人喜欢

    的,而且还挺能喝酒。

    “你们真的不打算去旅行了吗?”

    妈妈问道。早纪——耕二未来嫂子的名字——刚刚把一块牛排放进嘴

    里,听到妈妈的问话,立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甜甜地笑着回

    答,“嗯,旅行什么时候去都行嘛。”

    据说他们两个人都很忙,抽不出空去旅行。

    “隆志现在正写什么论文呢?”

    早纪的父亲问道。他是一家化妆品公司的董事长,估计他也只是那么随

    便一问,但耕二的哥哥却认真地向他解释起来。

    “再加点儿菜吧?”

    妈妈不容分说便把香味扑鼻的热腾腾的黄油拌胡萝卜、豌豆和蘑菇夹到

    了早纪的盘子里。

    耕二来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听着大家谈论结婚仪式和新房的话

    题,不由得心想,“早晚我也得带个人回来啊。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怎么

    样。”耕二的哥哥大他八岁,上了高中以后,哥弟俩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当

    然也谈不上很坏,但耕二认为他跟哥哥本来就是性格不同的两类人。在

    耕二看来,哥哥太不会自我主张了,或者说是太过于温顺了。

    虽然两个人年龄相差较大,但在耕二的记忆里,两个人从来没有红过

    脸。从小时候起,无论是玩具还是糖果,只要耕二向他要,他都会借给

    耕二——或者干脆就是让给耕二,即使他明明知道,无论什么东西,只

    要到了耕二手里就会变得七零八落。

    “以后就是耕二的就业问题了。”

    没想到早纪的妈妈会谈到自己,耕二连忙傻呵呵地笑着敷衍应付一下。

    真是个漫长的夜晚。大家从餐厅移到客厅,又开始吃起了蛋糕。好像早

    已说好了似的,大家打开了相册。于是,这个“淘气的弟弟”的恶作剧史

    便被一一抖落出来,耕二也就只好演好自己的角色,时不时不好意思地

    笑笑,或者为自己辩解一下。

    奶奶先大家一步回卧室休息去了,但对方却还兴致正浓,丝毫没有要离

    去的样子。把这顿饭拖这么长时间的倒不是哥哥和他的未婚妻,而是双

    方的父亲,也许是因为酒精发挥了作用。

    早纪的父亲不高,五官端正,借用妈妈后来的说法就是长着一张“俄国

    人的脸”,这说法倒也有几分形象。不过耕二觉得他的长相和动作总给

    人一种女人的味道,和自己父亲那高大的身材、有力的臂膀和打高尔夫

    球被晒黑了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在早纪母亲不停的催促下,早纪的父亲才决定起

    身告辞。这时,母亲拿出自己年轻时候用过的镶有宝石的胸饰,也不听

    父亲觉得有些不合适的反对意见,只说自己家里没有女孩子,硬把胸饰

    作为礼物送给了早纪。在一旁的耕二看到这一幕,实在有些受不了。

    把三个人送到大门口的时候,早纪的父亲忽然站住,向耕二一家深深地

    鞠了一躬。

    “这孩子不懂事,还请多多包涵。”

    这只不过是一种礼貌性的说法,而且也不是对耕二说的,但耕二却心头一惊。早纪一家三口在大门口一齐鞠躬,让耕二觉得好像是对方完全把

    自己的女儿托付给自己家了似的。

    “哪里哪里。”

    耕二的父母也急忙低头鞠躬。耕二和哥哥也跟在后面一齐鞠起躬来,只

    是节奏上慢了许多,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是么,还送聘礼啊。”

    由利一边跟往常一样快速地穿着衣服一边感叹,“到底是体面的人家,到现在还这么做啊!”

    耕二连忙说什么体面不体面的,随手点上了一支烟。

    “是很体面的呀,到现在还送聘礼。”

    床上不是很乱,床罩只掀开了一半,看上去就像刚铺过的床似的。

    “难道不是吗?”

    由利已经穿好了内衣。耕二一伸手拉住了由利的胳膊,“先别急着穿衣

    服嘛。”

    耕二把没吸多少的烟在烟灰缸里弄灭,夕阳的余辉轻轻地洒落在整个屋

    内。

    “干什么?”

    “我还想再看看,再抱一抱嘛。”

    由利歪头想了片刻也不回答,起身穿上了牛仔裤。

    “非穿不行啊?”

    “嗯。”

    由利干脆地回答着,又麻利地穿上了黑色的套头毛衫和灰色短袜。“为什么?”

    “多不好意思呀。”

    毫不迟疑的回答。虽然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但耕二却非常满意。他就是

    喜欢由利这一点——果断干脆。

    喜美子就不一样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一直全裸着身体。他们

    都嫌衣服太碍事,把衣服称作“包袱”。好不容易才见一回,为什么又要

    急匆匆地把刚刚脱掉的“包袱”再穿上呢。

    “不过……”

    由利用手整理着短发说,“要是我的话,可能不会要那个宝石胸饰的。

    总觉得妈妈那样送的礼物好可怕。”

    耕二虽然知道由利说这话并没有恶意,但还是禁不住有些发火。

    诗史在透这个年纪的时候曾经读过格雷亚姆·格林的《情事结束以

    后》,她说这本书让自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透是在前天把它读完的。在三月份这个漫长的春假里,也没什么特别紧

    要的事情去做,透便找出自己以前想读的书读了起来。喜欢读书——这

    可能是自己和诗史之间唯一的共通点了。

    经典音乐也是在诗史的影响下开始听的,那四本写真集也一样。

    透有时觉得诗史就像一个小巧而优雅的房间,他希望自己能永远呆在这

    个房间里面。

    家里非常安静,除了透以外没有别人。转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洗衣机现在

    也终于停了下来。从小时候起,透就经常无法及时穿上干净的衣服。所

    以几年来一直都是自己洗衣服,妈妈是指望不住的。让她洗的衣服总是

    积攒了一大堆,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

    透走进洗澡间,从滚桶洗衣机里拿出洗好了的衣服。刚洗好的衣服松松

    软软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上星期透过了二十岁生日。生日那天和平时并没有多大差别,他读了会儿书,睡了个午觉,然后打扫了一下房间。后来父亲打过一个电话来问

    自己想要些什么,透回答说没什么想要的。

    第二天早上妈妈也打电话来问,透的回答跟昨天一样。二十岁。自己已

    经变成法律上承认的成人了,但透却并未感到一丝激动。

    透倒是很想见诗史。想见微微皱着眉头(皱眉也那么优雅)说讨厌下雪

    的诗史。

    那天,诗史的丈夫开车一直把透送回到家里。当时雪已经停了,透坐在

    后面通过车窗看着那些因除雪而被弄脏了的雪堆。他还清晰地记得透过

    高速公路护栏的间断处可以隐约看到远处的霓虹灯,颜色格外的鲜艳。

    尽管道路不是很好走,但车却开得很稳。车内暖和得很,座位上铺着苔

    绿色的皮革,坐上去感觉非常舒适。

    诗史坐在副驾驶席上,她一路上不怎么说话。丈夫不时地问她一些问

    题,什么那个音乐厅是不是应该有空位子呀、给阿姆兰献鲜花了没呀等

    等。每当丈夫问的时候,诗史总会很高兴似的一一做出回答。

    “小透喜欢什么曲子呀?”

    诗史的丈夫透过后视镜看了透一眼问道,透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才

    好,“什么都喜欢。”

    因为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说法,所以透随口应了一句。

    诗史夫妇还说了一些透听不明白的事情,什么下星期要见谁呀、我也去

    行不行呀之类的。

    已经是深夜了。路上车不是很多,但就是到不了家。刚才的音乐、酒吧

    里的喧哗都像梦幻一般地消逝而去。

    耕二又到去年末打过工的那家百货商店打工去了。和上次一样,这次也

    是仓库里的出货员,因为已经有了经验,所以报酬也比上次高了点儿。

    然而工作量跟去年末相比却没大多少,很是轻松。耕二只是把它当成春

    假里打的一个工而已。

    由于和主任已经混熟了,再加上其他打工的伙伴也跟上次有了不同,多了几个精明能干的,工作起来便愈发轻松了。

    但话又说回来,虽然出货量比不上年终排山倒海的那种气势,但毕竟又

    是春天,除了平常的配送物品之外,还有棉被、餐具之类的“新生活用

    品”,升学贺礼、儿童节玩偶之类的“儿童用品”,土、肥料花盆之类

    的“园艺用品”等,种类也是够多的。

    耕二的任务只是出货——把商品从指定的仓库里搬出来堆好就行,不负

    责打包。但不知为什么,一天下来手就变得很粗,满是伤口和污迹,皮

    肤也粗糙得不行。由利说他的手“是劳动人民的手”,虽然说话时并不是

    讨厌的口气,但还是送给他一个礼物——小熊形状的指甲刷。

    耕二最近经常一大早起来跟由利打网球。由利经常去的那个网球学校只

    在早上七点到九点才对没有支付昂贵费用的非会员开放。

    耕二并没有学过网球,只是陪由利打打而已,但即便如此,他也很少输

    给有三年网球史的由利。

    晚上在台球场里的那份工作还依然继续着。桥本曾劝耕二这样下去会毁

    了身体的,但耕二却认为那是以后的事儿,要是为某种可能性而担惊受

    怕的话,那真是没法活了。

    “去年年底你也来过吧?”

    一个长得像水鬼的高个子跟耕二打招呼的时候,他正站在仓库前的走廊

    里。那时正是休息时间,耕二正准备在吸烟室抽上一支烟,然后给喜美

    子打个电话。虽然暂时见不到喜美子,但能听听她的声音也是好的。

    “学生?”

    那个人问道。看他的胸牌知道他叫山本。山本上穿运动衫,下穿肥大的

    尼龙短裤。

    “是去吸烟室吧?”

    山本说着从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七星烟,先向吸烟室走去。

    “给你庆祝一下吧,你不是过生日了吗?”诗史晚上打电话来的时候,透的生日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

    “明天晚上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透觉得这两星期是自己和诗史之间的距离,他觉得这才是现实。

    “哪儿都行。”

    透答道,“只要能见到你,什么地方都行。”

    诗史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快地说道,“那好,明天晚上再给你打电

    话。”

    于是,才三点钟,透边享受着起居室里充足的阳光,边等电话。等待真

    是不可思议,透一边翻看妈妈读完随便放在那儿的妇女杂志一边想。等

    待虽说是件痛苦的事,但比起没有任何期待的时候却又要幸福得多。因

    为这个等待是与诗史相连的。虽然诗史并不在这里,但透却感到她就在

    眼前,正在拥抱着自己似的。看来自己真是为诗史而神魂颠倒啦。妈妈

    的那本妇女杂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主要刊登了观赏樱花的名胜地啦、整体厨房啦、还有各种各样的果酒之类的内容。

    每次推开“拉芙尼”那扇又大又重的房门时,透总会感到心里紧张,同时

    也会一下子兴奋起来。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旁人(应该)是察觉

    不到的,但透每次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却总是禁不住内心的慌乱。

    诗史还没有到。酒吧里光线灰暗,播放的音乐声音也很小,大都是些老

    曲子。透在凳子上坐下来,要了杜松子酒。

    一杯酒喝完的时候诗史到了。

    “真对不起,要出门的时候一个朋友来了。”

    诗史说着脱掉短上衣递给服务生,然后坐了下来。

    “从店里来的?”

    诗史说是,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深情地望着透说,“好想见你!”

    透心头一热,但紧接着又听到了一句话,“好渴呀!”透有些失望,因为后面的一句话同样也是充满深情的。

    诗史的鼻子小小的,鼻梁也不算很高。要是给她塑像的话,鼻子的地方

    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成型。透觉得自己特别喜欢诗史这样的鼻子。

    “说说看,你这些天都干什么了?”

    诗史喝了一口伏特加,然后问道,“也没什么可说的。”

    每当这时候,透总是懊恼自己没有可以说给诗史听的话题,要是自己能

    有工作上的事或者忙碌的大学生活之类的事讲给诗史听该有多好啊。

    “我看《情事结束以后》了。”

    透盯着桌子上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和垫子说。

    “感觉怎么样?”

    “……倒是挺有意思的。”

    “倒是?”

    “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怎么读懂。”

    诗史一歪头。透立刻感觉自己应该再说明一下,“读到一半的时候觉得

    好像懂了,可读完以后又不懂了。”

    诗史还是一副很不解的样子。

    “那怎么行。你详细说说,你读到一半的时候到底理解了什么,读完以

    后又不理解了?”

    可以看出来,诗史感到很好奇。透开始努力回想小说的内容,而诗史则

    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主人公恋人的心情。”

    透终于做出了回答,诗史听了却有些惊讶地挑了一下眉,“想不到是这

    样。”诗史说着独自笑了起来,然后不知为什么眼睛一闭,说道,“不过也难

    怪。”

    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看着透说,“别人的心情是没法理解的。就拿我

    为例吧,我就没觉得那有什么奇怪的。”

    透不知道诗史究竟为什么那么感慨万千,他只是觉得小说的结尾让人特

    别不舒服而已。

    “而且,我还挺喜欢小说中主人公的恋人呢。”

    诗史又补充说。

    从拉芙尼出来以后,两个人又去了六本木的一家西餐馆。透第一次去那

    里,座位是以诗史的名字预约的。

    两个人坐下,等服务生端上了香槟,诗史便向透祝贺生日。诗史给透祝

    贺生日一共有三次——十八岁生日、十九岁生日、还有今天晚上这次。

    餐馆很宽敞,布置也很上档次。只是菜单上的菜名稀奇古怪,让人看了

    也不大明白是什么菜。

    “看上去可能有点儿煞有介事,不过味道倒挺好的。”

    点完菜以后,诗史说,“而且晚上还照样营业。”

    对透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诗史在自己身边,别的一切都无所谓。

    透注意到在打的来的路上,诗史把手机关掉了。他很高兴诗史能吸取上

    次的教训。

    这里的饭菜确实味道不错。这也不奇怪,诗史选择的地方当然不会有问

    题。

    “当时……”

    透用餐刀切着肉片,终于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当时还得回家,真

    是遗憾。”诗史没说话,只是微笑着把一口菜放进嘴里,然后喝了口红酒。过了一

    会儿,才说道,“岂止是遗憾啊。”

    听诗史这么一说,透立刻被幸福陶醉了。

    今天晚上送诗史回家以后,她是让自己进屋呢,还是又把自己推进出租

    车?

    有些微醉的透在心里思忖着。第八节

    第一次跟诗史睡觉的情形透已经记不太清了。那时他十七岁,在外面吃

    饭的时候喝了点酒,然后在诗史家喝了咖啡。

    “进来吧。”

    透只记得诗史打开卧室的门让自己进去。透觉得这就意味着是那个意

    思,接下来的事就应该由自己主动做了。于是,他就做了。他抱住诗

    史,吻了她,然后把她按倒在床上。也许有些太粗暴了。不过,当时自

    己毕竟没有一点儿经验,而且也只想着应该自己去做。

    被按倒在床上的时候,诗史惊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虽然两个人还都穿

    着衣服,但透早已不能自已,他觉得只有最后插进去自己才会舒服。

    能记得清的只有这些,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只是些零碎的、断续的记忆

    了。透只记得诗史说过“没关系的”,还记得自己不管怎么说总算把事情

    做完了。

    “你不要担心,没有必要考虑应该对我做些什么或者不能做些什么。”

    一切做完之后,诗史说道。

    现在,透正仰面躺在跟那天晚上一样的床上,静静地看着房间角落里落

    地灯发出的朦胧的光线,看着灯罩那园园的影子。

    和诗史做爱总是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没有别的经验,所以不敢断言,但

    透始终认为自己和诗史都属于并不特别热衷于性事的那种人。透知道诗

    史已经觉察到自己没有一点儿经验,但诗史却从来没有主动引导过或者

    是教过自己,一次也没有。

    透一翻身整个身体都压在躺在旁边的诗史身上,尽情地体味和诗史那柔

    软小巧的身体摩挲时的感觉和她那暖暖的体温。他把脸扭过来埋在枕头

    里。

    “压着你沉不沉?”“不沉。”

    诗史静静地回答。

    “好舒服啊。”

    透吸了一口气,幸福地说。诗史在透的身体底下微微上下动着。

    做爱的时候,诗史从不表现疯狂或者是发出叫声,她总是柔软地接纳着

    透。诗史身体娇小,肌肤白嫩,一双美丽的眼睛做爱的时候总喜欢看着

    透。

    每当这时候,透总觉得她是在考验自己,总会变得不知所措,以至于动

    作起来也极不协调了。

    每当透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总是禁不住在想要是现在浅野回来了该怎么

    办?他倒不是害怕,只是在凭空想像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而已。因为诗

    史是决不会冒险行事的。有时候,透甚至希望真得发生那种情况。其

    实,这一切会怎样透根本不关心,只要能跟诗史在一起,别的所有一切

    对透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迟到两星期的生日。

    “二十岁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透问道。整个房间里弥漫着茉莉花茶的香味。

    “想不起来了。当时还是学生。”

    诗史答道,她折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

    “是个不认真学习的学生,只知道看小说,还喜欢喝酒,比现在喝的还

    多。”

    透尽力去想像她当时的样子,也想不出个大致来。

    “有恋人吧?”

    透问道。诗史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问透,“知道吗?”这声音让透听了感觉很舒服。

    “知道吗?我特别嫉妒你的未来。”

    透感到有些不快,甚至有些无名火。他不容分说把诗史紧紧抱在怀里。

    “为什么这么说?真是莫名其妙。既然这样,你干脆一直呆在我身边不

    就行了?你快把我搞糊涂了。”

    几秒钟过去了。

    “好难受。”

    听诗史这么一说,透赶紧松了手。刚才抱过诗史的时候可能用力过猛

    了。

    诗史抬起手来,轻轻地摩挲着透的头发,眼睛微微闭起,动情地

    说,“也许你不相信,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喜欢你。”

    透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凉袭上心头,竟然一时语塞。

    新学期开始不久,耕二打了电话过来。当时透刚刚一个人吃过晚饭。小

    时候总是外婆给透做饭,自从上中学那年外婆去世以后,晚饭基本上都

    是透一个人吃的。

    耕二说想要他给自己壮壮面子,去参加一个派对。窗外远处的东京塔看

    上去虽然不大,但却明亮耀眼。

    “你要去派对?我真服你这家伙了。”

    透的话当然不是在夸奖耕二,顶多只是带有某种敬意的成份在内。

    “我?不是的。我可是志愿者。由利跟我一起去的,哪有机会开辟新天

    地啊!”

    对面声音嘈杂,很难听清耕二的话,间或还能听到台球的撞击声。“那你干嘛要参加呢?”

    耕二参加过两次派对,没有一次让他觉得有意思的。

    “凡是学生谁不参加呀。”

    耕二接着说,“记住,是这个星期五。我挂了啊,不好意思,现在没时

    间跟你多说了。”

    然后,便真的挂了电话。

    “你快看呀,那个人真是帅呆了!”

    耕二刚放下电话,胳膊便被由利拉住了。一来到台球厅,由利总是显得

    异常兴奋。

    “他的球打得太棒了!”

    那是最近经常光顾的两位客人。女的很年轻,男的是个中年人。他们打

    球的技术的确让人钦佩。

    “确实。”

    耕二表示同意。

    “我觉得真是棒极了!”

    单凭看球的姿势和视线就能看出来他们的球技绝不一般。而且,他们也

    不像是积累了相当经验的那种人,他们只是凭借发达的运动神经和击球

    动作的准确性打出一个个好球的。他们并不仅仅是手巧,他们还具有一

    定的理论水平和运动能力。耕二非常喜欢这种类型的客人。

    耕二走进柜台,一边擦鞋一边从远处看着他们。同来的那个女的手法还

    不是很娴熟,她个子高挑,剪着一头短发,有一部分还染成了绿色,看

    上去好像比由利还小。

    “透能来吗?”

    由利一只手在柜台上支着下巴,一边喝着柠檬水一边问。“Why not?”

    耕二用英语回答,还给了由利一个飞吻。

    透一边听着比利·乔的钢琴曲(他用音响的定时播放功能来代替闹铃)

    一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早晨,虽然百叶窗还拉着,但可以感觉到外面

    可能要下雨。

    透的枕边放着凯塞尔的《狮王》,他刚开始读。这本书也是诗史喜欢

    的。

    对透而言,整个世界都是以诗史为中心而存在的。

    透起床以后到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他懒洋洋的,不知道见不

    着诗史的日子里为什么还非要起床。

    大门口扔着一双男式女鞋——昨天晚上妈妈很晚才回家,穿系鞋带的男

    式女鞋对妈妈来说可是件新鲜事。

    透的母亲今年四十八岁。因为经常护理的缘故,外表看起来还算过得

    去。就是经常喝酒,而且行为举止也不像个女人,在透看来,自己的妈

    妈更像个男的。

    “阳子工作起来呀,真是利落极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诗史曾对自己谈论过妈妈,“她好像是在以工作为

    乐。就我所知,在有工作的日本女性当中,能有像阳子这种优秀品质的

    人还很少。”

    透认为妈妈只是个喜欢外出的人。他热了块面包,然后在上面涂上黄油

    和蛋黄。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早餐的时候,透忽然想起在填报大学志愿书的时候

    耕二对自己的说教。

    “私立?为什么?”

    当时是夏天,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一个方便商店翻看着杂志。“大家不都是上国立吗?”

    透清楚地记得,那天耕二穿的是校服,在白衬衣下面套了件黑色T恤。

    “为什么?”

    透既怕别人的关心,也怕别人的说教。

    “你的成绩又不是不够,再说,你们家就你跟你妈妈两个人,你再考虑

    考虑。”

    “可你们家不是单亲家庭,你又为什么报国立呢?”

    透忽然发现自己的反驳听起来怪怪的。

    “我不想多花父母的钱!”

    耕二啪哒一下合上手里的青年杂志走了出去。

    那是个炎热的晴天。

    单从时时处处为家人着想这一点来说,耕二可丝毫不象是个富家子弟。

    不过透认为他还有一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喜欢干涉别人的事。

    房间里很安静,透洗过碗后又回到自己房间里接着看书。今天得去上两

    节课。雨看样子要下上一天了。妈妈一时半会儿估计还起不了床。

    红色菲亚特的仪表盘上方摆着一只白色的小布熊,里面装有电池,一拉

    尾巴下面的绳子,它就会全身抖动起来。这是刚才耕二在游戏厅里赢

    的。

    喜美子很高兴。她一边开车在雨中兜风,一边跟耕二聊着自己的婆婆。

    “我跟婆婆的关系特好,当然,也有闹别扭的时候。昨天,我们俩一起

    去买东西了。她给我买了件DolceGabana的衬衣,特别特别的漂亮。”

    喜美子说她打算把那件衬衣当作夏天的礼服来穿,因为它的衣料像纱布

    一样柔软,而且上面还印着色彩鲜艳的蝴蝶和花朵,。“对了,你说下午是几点上课来着?”

    “两点四十。”

    耕二随口答道,其实根本没那回事。到了三年级以后,课程数量比以前

    少多了。

    “那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已经快十二点了。她这样说的时候是把到大学的距离也算在内了的。

    “午饭就在路边的快餐店吃算了。”

    耕二提议道。

    “那样时间就充裕了。”

    喜美子的一双手——她说自己的手太大,而且骨头突出,一直是自己的

    心病。就是这双手上现在戴着好几个金戒指,显得有些夸张——握着方

    向盘,把脸向耕二凑了过去。耕二很快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他吓了

    一跳,觉得这样太危险了,又很不像样子。

    完事以后,喜美子要送耕二到学校,被耕二拒绝了。耕二要坐电车回

    去,他已经跟由利约好下午三点见面了。

    经过这翻折腾,六点到达派对的酒吧时,耕二已经饥肠辘辘了。但奇怪

    的是,过度的疲劳和饥饿反而让耕二兴奋异常。在百货商店结识的山

    本、透和桥本在酒吧里一起喝着啤酒,由利的三个朋友足足迟到了二十

    分钟。直到她们出现为止,由利还一直担心她们会不会来。

    透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开始后悔到这里来了。

    山本好像满怀期待,显得有些心神不定。他还是穿着那件肥大的尼龙短

    裤,只是上身穿了件比打工时的运动衫干净一些的白领T恤。

    桥本则跟往常一样,事不关己似的坐在那里。

    由利只见过桥本,所以今天很想见见透。耕二要了两瓶啤酒,并且决定

    先让上菜再说。这时女生们终于出现了。三个人长得都还可以。毕竟耕二事先已经告诉

    过由利,要她找几个漂亮点儿的女生来。耕二认为派对的气氛,完全取

    决于女孩子是不是漂亮可爱,而与约会和性格之类的东西毫不相干。只

    要女孩子一漂亮,男的自然就会兴奋起来,派对的气氛也就自然热烈起

    来了。

    由利和耕二为他们做了介绍之后,大家一起干了杯。然后便开始了让透

    感到无所事从的几个小时。

    耕二觉得派对基本上算是失败了。整个晚上没有一点高潮,女孩子们也

    没有一点儿要告诉对方电话号码的意思。走出酒吧的时候,外面还下着

    大雨,耕二觉得做派对的发起人实在太累了,已经没有兴致再号召大家

    换地方继续聊了。

    “咱们呆会儿再喝点儿。”

    耕二对透耳语道。大家一起往车站走去,有人在半路上便告辞了。

    “由利没事吧?”

    等剩下的人都上了电车,透问耕二。

    “那会有什么事儿。”

    今天两个人总算都有了空。

    “今天真不好意思,派对没搞出气氛来。”

    “没什么的。”

    透苦笑道,“很长时间没参加过派对了,而且还见到了由利和那个有意

    思的桥本。”

    过了一会儿,透又补充道,“由利挺可爱的。”

    由利确实不错,最近耕二尤其觉得如此。她人既聪明又朴实,每次跟她

    在一起的时候,耕二都觉得事情变得单纯多了。

    “到哪儿去?”透问道。

    “哪儿都行。”

    说完,耕二径自向霓虹灯闪烁的中心街区走去。

    要是换了自己,是绝对不会先打发诗史一个人先回去的。

    透边走边想。绝对不会。耕二如果知道了,可能会笑话自己,但对自己

    来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跟和诗史在一起的时间更重要的

    了。

    在派对的时候,透心里一直想着的是跟诗史见面。想见那个鼻子小巧、鼻梁不算很高的诗史,想见那个有着和客厅里的观音像一样纤巧胳臂的

    诗史,想见轻声对自己说“也许你不相信,我真是太喜欢你了”的那个诗

    史。

    真想现在就能立刻见到诗史。

    望着耕二打着伞走在前面的背影,透心里充满了苦楚。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诗史,又有谁能够真正让透幸福起来呢。第九节

    耕二并不讨厌做饭。他一边给倒在床上看电视的桥本做青菜炒肉片一边

    问,“喂,吃着怎么样?”

    “好吃、好吃!”

    正看电视的桥本随口应道,他扭过头来望着耕二说,“你可真像当妈

    的。”

    耕二把盘子和筷子摆在桌子上,然后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你还要呆一会儿吧?”

    耕二问桥本,桥本说还要呆一会儿。耕二就把房间钥匙留给桥本,然后

    关上窗户,并打开了电灯。他最讨厌晚上开灯时的感觉了。

    “那我走了。”

    耕二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外面住房特有的一种湿气扑鼻而来。过去,每

    次从厚子家回来的时候,耕二都能闻到这种气味。

    耕二深知必须自己提出分手。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耕二至今依然认为

    这个决定是为厚子着想的。

    可不知又为什么,耕二每当此时总是体味到一丝寂寞,并不自觉地感到

    有些后悔。

    前几天派对大家散了之后,耕二又跟透在一起喝了酒。透看上去有点无

    精打采,虽然他本来话就不多,但耕二觉得他那天的话更少。

    耕二觉得高中时代的朋友——包括关系一般的朋友——与上大学以后结

    交的朋友明显不同。现在的朋友相互之间有些隐私是很正常的,但高中

    时代的朋友相互之间太熟悉了,无论愿不愿意,双方都是每天生活在一

    起,好像没有能够隐瞒的东西。

    耕二觉得那时候还都是孩子。也许是这个缘故,大家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人挺好的。”

    由利后来这样评价透。

    “感觉他高中的时候好像是在合唱部。”

    由利猜错了。透什么活动小组也没有参加。放学以后,除非耕二叫他,否则总是一放学就径直回家了。虽然后来好像跟诗史一起出去的机会多

    了一些,但无论是去看展览会还是去听音乐会,又或是去酒吧,透都总

    是穿着校服。

    耕二记得当时透特别喜欢吃零食,午饭的时候总是只吃两个学校食堂做

    的面包和色拉,还有,他放假时总爱看小说,当时自己还不明白他为什

    么那么喜欢听空中铁匠乐队(Aerosmith)的歌。耕二还记得,透和她

    妈妈两个人生活的那栋公寓房总是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耕二觉得透总有些让人担心,虽然外表看已经是个大人了,可骨子里仍

    然像个孩子。

    喝了三杯白葡萄酒以后,透感到有些微醉。

    诗史在旁边轻轻地哼着歌,这家店里播放的歌曲看来都是颇能勾起诗史

    回忆的老歌。诗史说八点还有约会。

    “下面放首AS TEARS GO BY吧。”

    诗史对吧台后面负责放乐曲的人说,她好像兴致很高。

    “你要是能早点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诗史轻轻摇着手里的酒杯,杯中的葡萄酒荡起一阵阵涟漪。

    “这首歌当年对我有特别的意义,真希望当时你能在我身旁陪我一起

    听!”

    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诗史接着说,“时不时地、我常时不时地这么

    想。”诗史微笑着,她上身穿白衬衣,下身穿灰色短裤。透忽然觉得,坐在高

    脚凳上的诗史是那么楚楚可怜。 他冲动地把一只手放在诗史的背上。

    然而,事实上,他把手放在诗史背上时的动作却显得那么的小心翼翼,根本不像一时冲动之下的动作。

    隔着衬衣,透能感到诗史的体温。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她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自己也许会死的。

    “你再那样放一会儿。”

    诗史说,“就把手放到那儿。”

    透照办了。

    出了酒吧走不多远,透给诗史叫了辆的士。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诗史

    一直牵着透的手。透心里在想,诗史跟浅野一起散步的时候是不是也像

    现在这样?但只是想想而已,他没能这样问诗史,“是要见浅野吧?”

    透这样问道。诗史一点头,“当初觉得结婚好,可能是觉得可以有人一

    起陪着吃饭了。”

    透苦笑。他本应顿足捶胸嚎啕大哭的,可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你下决心了?”

    透觉得自己喝醉了。真想立刻回家倒在床上睡一觉。

    “没有。”

    诗史微微一笑。这时,计程车的门打开了。

    “只是把真实情况告诉了他。”

    诗史没有吻透,而是把脸在透的脸颊上碰了一下以示告别。

    透到家的时候,妈妈竟然已经在家了,真是稀罕事儿。

    透正在厨房里喝水,妈妈走过来招呼道,“回来了!”接下来的对话也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吃饭了没?”

    “吃过了。”

    “正好,家里连个菜叶子都没有。”

    “这有什么稀罕的。”

    “可冰箱里平时总该有吃的吧?”

    “没有吗?哦,很长时间没去买东西了。”

    妈妈还穿着外出时的衣服,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洗水池那边,推开窗

    户,点燃了一支烟。

    虽然妈妈没有问到哪儿去了,可透却觉得妈妈已经知道自己是去和诗史

    约会了似的。

    “我想先去洗个澡。”

    “去吧。”

    透感觉妈妈看自己的眼神很让人不舒服。

    “还歪着呢。”

    耕二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说,“你摆球的时候总是往右偏。”

    女的穿着迷你短裙,留着一头蓬松的短发,有些地方还染成了绿色。她

    已经一个人在那儿打了两个小时球了。

    “我哪儿不对,给我指点一下好吗?”

    耕二走过的时候被她叫住,就只好给她指点指点了。台球场里这个时候

    人还不很多。

    “这样行吗?”“再往这边点儿。”

    耕二说着帮她把球摆好。

    “好了。直着打。不要看前面那个球,瞄准目标球的中心打!”

    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台球按照计算好的路线,转了两个弯儿之后乖乖滚

    进了右边的中仓。

    女的扭过头来看着耕二希望得到赞扬。她虽不算漂亮,但还算可以,眼

    睛和嘴巴都大大的,脸上表情也很丰富。她的眼皮上涂着浅蓝色眼影,颧骨处还贴着小小的星形闪光贴片。耕二觉得她不这样化妆就好了,显

    得人太轻浮。

    “打得好!”

    听到耕二的夸奖,女的高兴地笑了。

    “怎么不让你的同伴教你呀?”

    耕二问道,“你不总是跟那个高手一起来打球的吗?”

    女的听了幸福地笑了,这笑和刚才的笑是全然不一样的。

    “他够帅吧?”

    女的说着又把球摆回原来的形状,重新开始练习。

    “谢谢你的指导!”

    她对着耕二的背影大声表示谢意。

    进入六月以来,连续几天都是晴空万里,气温也很高,像夏天一样。耕

    二喜欢夏天。

    电话铃响的时候,耕二和由利正在床上。

    “耕二吗?”对方是喜美子。

    “在家里吧?”

    耕二说在。由利过来一下子把身体贴在他微微出汗的背上。

    “我想见你。”

    “现在?”

    喜美子说是。

    “现在不行。”

    他们已经说好明天见的。

    “是么,那就算了。”

    喜美子的声音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生气。

    “出什么事儿了吗?”

    平时耕二总是经常给喜美子打电话的,也许是最近不怎么打了的缘故

    吧。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耕二没有说话。由利在的时候只有这样。况且他很清楚喜美子只要一上

    劲儿,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我怎么老忘了你是个冷血动物呀!”

    喜美子叹气道,“算了,反正明天就见面了。”

    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更刺人,“对不起,没说好就给你打了电话。”

    耕二把听筒夹在耳边,顺手点着了一支烟。喜美子没再说什么就挂断了

    电话。“是谁呀?”

    耕二仰面躺着,吐出一口烟,然后回答,“老板。”

    明天又要费力逗她高兴了。耕二心里琢磨着。

    女人为什么都这么任性呀!别人也需要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空间!这样一

    个连孩子都懂得道理难道她们就不懂吗!虽然心里恼火,但坐在路边的

    咖啡厅里的时候,耕二却是一脸诚恳道歉的样子。那家咖啡厅就在喜美

    子学法语的辅导班附近。

    “我当时真想立刻就去你那儿的。”

    喜美子喝着冰茶,没好气地说。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行吗?是我不好。”

    耕二连声赔罪,咖啡厅里空调温度调得很低,让人觉得有些冷。

    “你高兴一点儿好不好?”

    喜美子什么话也不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好想见你的!”

    “有时会忽然特别想见一个人,这没错吧?我也知道今天就能见面了,可我当时就是想立刻见到你呀!”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想见的时候却见不到的男人是最坏的男人!”

    耕二忽然仰天叹道,“你说话前好好想想再说嘛!想见的时候却见不着

    的明明是你嘛!拖家带口的不是我,是喜美子你呀!”

    喜美子气极了,“你竟敢这么说!”

    接着又摆出一幅往常的架势,将她那带着戒指的两只手摊开在桌子

    上,“人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控制自己情绪的!说到底就是你对我没有兴

    趣了,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真是不可思议,看到喜美子这样气极败坏的样子,耕二真的是进退两

    难。明明心里觉得是可以分手的时候了,可两只手却心不由衷地想抱喜美子。

    “说够了吧!”

    耕二拿了付款单站起身来。喜美子虽然还有些气恨难消,但还是乖乖地

    跟在耕二后面走了出来。事实明摆着,无论再怎么斗气,最终还是归结

    于一个意思——想和人家在一起,想跟人家睡觉。

    刚走出咖啡厅,耕二就抱住喜美子疯狂地吻起来。喜美子也双手摩挲着

    耕二的头发,呼应着微启朱唇。真可谓一拍即合,两个人的欲望已不可

    遏制,血液也沸腾起来,周围的空气开始燃烧。

    耕二急不可待地向喜美子的胸部摸去,喜美子好不容易才挡住了他。两

    个人小跑着下了台阶,头顶上的焦阳正似火般照耀着大地。两个人钻进

    车子,发动引擎,奔着“大和饭店”急驰而去。五分钟不到,两个人便到

    达了目的地。

    透和由利第二次见面是在耕二的哥哥结婚的当天晚上。两个人没有被邀

    请参加他们的婚礼,可不知为什么,又都被邀请参加晚上的聚会。聚会

    在大楼顶部的旋转餐厅举行,参加的客人很多,热闹非凡。因为新人同

    是医生,所以参加者多是医院方面和医大时代的朋友。

    耕二穿着双排扣西服,透觉得这身打扮颇有豪门公子的意味。虽然耕二

    跟哥哥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但跟哥哥的朋友们却似乎很合得来。这也是

    耕二的与众不同之处。

    由利和透一个穿着连衣裙,一个穿着西服。他们在这里都没有熟人,所

    以一直站在角落里,觉的很无聊。

    从旋转餐厅的大玻璃窗可以将东京的夜景一收眼底——远处闪烁着的霓

    虹灯,还有夜幕中皇居的轮廓。此外,玻璃窗还映照出整个餐厅里的情

    形。两个人的耳边不时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他也太不会使用麦克风

    了。

    “好漂亮呀!”

    一旁的由利望着窗外赞叹道。

    “透,你一直在东京?”“嗯,你呢?”

    透反问道。

    由利浅浅一笑,“静冈。上次聚会的时候我都说过了,你好像没怎么跟

    大家说话吧。”

    确实是个爽朗的女孩子,透心里想。看来自己那天确实没怎么注意她。

    “耕二高中时候是什么样子啊?”

    由利问道,仿佛是在询问一个遥远的故事。

    “跟现在一样。固执、性急。”

    说完,透又补充道,“要是喝了酒就更暴躁了。”

    由利听了笑着说,“真羡慕你,能见到那时候的耕二。”

    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真羡慕你。”

    由利又感慨道。

    耕二——这个“淘气的弟弟”大口喝着对了水的威士忌,忽然替家里的父

    母操起心来。哥哥过去一直都住在父母那儿的。现在家里忽然只剩下两

    位老人,他们能适应不?

    哥哥跟往常一样,只是站在那里。早纪却忙前忙后地照应客人,与其说

    是今晚的新娘,倒不如说是同学聚会的主角。

    看着哥哥那些大多是医生的朋友们,耕二不由得在心里想,他们不过才

    刚刚三十来岁,怎么就一个个变得像老头子一样了。从今天晚上自己的

    观察可以得出推论:医生这个职业的肥胖率和秃顶率应该是相当高的。

    对耕二来说,变成老头子简直是一种罪恶。他忽然想起哥哥订婚那天晚上,早纪的父亲在大门口低头鞠躬的情形

    ——“这孩子不懂事,还请多多包涵。”

    当时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到一种悲哀呢?

    喜美子和厚子会不会也都是这样出嫁的呢?

    上水果拼盘的时候,耕二开始寻找由利的影子。但找由利的同时,脑子

    里却浮现出喜美子的身体来。

    喜美子。

    喜美子是魔鬼。耕二一边回忆在咖啡厅之后的那几个小时一边想。那样

    做爱实在是对身体有害的。虽然饭店的房间里有空调,可两个人竟然都

    忘记要打开。他们已经等不急互相给对方脱衣服,而是各脱各的,甚至

    连斗嘴的功夫都没有。他们喘息着,虽然大汗淋漓,却毫不在意,只是

    贪婪着对方的身体。

    “说到底是你对我没有兴趣了”

    “我好想见你的!有时会忽然特别想见一个人,这没错吧?”

    耕二看着在窗户边正和透说话的由利,一边把手伸向水果盘,一边痛苦

    地叹了口气。第十节

    “这身内衣是专为你买的。”

    喜美子戴着向日葵般黄色的胸罩,穿着同样颜色的内裤。她吃了桃子,嘴唇被桃汁弄得黏乎乎的。喜美子一边幸福地笑着一边向耕二身上压了

    过来。

    白天。

    “桃汁都滴下来了。”

    耕二抓住了喜美子的手腕。喜美子手里的桃子已经吃得差不多只剩下一

    个桃核了。空气里弥漫着桃子甜甜的味道。

    喜美子无所顾忌地吸吮着耕二的嘴唇。耕二又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虽然两只手都被耕二抓住了,但喜美子仍然不肯放开耕二的嘴唇,她的

    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同时拼命想要把手挣扎出来。

    耕二一边亲吻着带有水果味道的嘴唇,一边把腿搭在喜美子身上,想用

    力翻到上面来。但每次都被喜美子按下去了。力气真是不小。

    喜美子终于力不能敌,被耕二紧紧抱住,发出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

    音,。制服喜美子之后,耕二才发觉自己也在哧哧地笑着。他用手指把

    喜美子黄色的内裤往下剥去,喜美子那略带骨感的细腰立刻裸露在眼

    前。

    喜美子被耕二紧紧抱住以后,更加笑个不停,她一边笑一边疯狂地吻着

    耕二,吻他的额头、他的眼皮、他的头发……。喜美子一边吻着耕二,一边用脚趾灵巧地把还没完全脱下的短裤蹬掉。

    现在想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天一连做了三次,自己竟然有点力不从

    心了。

    “我、不行了。”

    完事之后,耕二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嘟囔道。床上的枕头和单子早已被蹬到了地上。虽然有微风从窗外轻轻刮进,但耕二依然浑身大汗。

    “简直是只野兽。”

    “才知道呀?”

    同样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的喜美子答道,她的一只手搭在耕二的肚子上,耕二觉得很舒服。

    “我可能真的不行了。”

    耕二以前从来没带喜美子到过自己的公寓。在喜美子的再三要求下,耕

    二不得已只得遵命照办了。最近一段时间,喜美子总是把“特别”两个字

    挂在嘴边,什么“特别想见你”啦、“特别想听见你的声音”啦等等。

    “这儿有洗澡间没?”

    喜美子边问边把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的胸罩摘下,赤裸着身体站在那里。

    “在那边。”

    耕二指着洗澡间的方向说,喜美子的裸体让他看呆了。

    “你真美!”

    喜美子莞尔一笑,吻了一下耕二的额头,说了声“谢谢”。

    “我每天都在跟加龄和重力打仗呢。”

    “我去洗澡了。”

    喜美子说着进了洗澡间。耕二一下子没听明白“加龄”是什么意思。重力

    倒是一听就明白了,可“加龄”单听声音的话就很难明白是什么东西了。

    “你快看,那个人好帅呀!”

    晚上。由利在柜台处一边喝着柠檬水一边扭头向那个台球高手看去。

    “他打的击球声跟跟别人都不一样,一听就知道是他打的。”确实如此。

    “他名字叫前田。”

    听耕二一说,由利眼睛睁得老大,她嘴里噙着吸管惊奇地问,“你怎么

    会知道?”

    “经常来的客人嘛。”

    耕二得意地回答。实际上,他是从和美那儿听说的。和美是经常跟前田

    一起来打台球的那个女孩儿,大概从半个月以前开始,她经常时不时地

    一个人来练球。据说她是高中三年级学生。

    “这个人怎么样啊?”

    由利还在望着前田。

    “不知道。”

    对耕二来说,跟前田比起来,当然对和美更感兴趣。

    “由利——小姐——”

    女朋友的视线被别的男人夺走可不是耕二喜欢的事。

    他伸出食指冲着回过头来的由利指指自己,“别一直那样看人家嘛,看

    我好了。”

    由利笑嗔道,“真是个傻冒……”

    每年一到暑假,透总是觉得百无聊赖。听着乔尼·米切尔的歌曲,想起

    小的时候自己有积木和其他很多玩具,完全可以一个人开心地打发漫长

    的暑期,想到这透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最有意思的是,可以让大

    人在阳台上的塑料游泳池里灌上水,自己尽情地在里面玩。现在想来可

    能有点傻乎乎的,但当时的自己却玩得那么投入,甚至把救生圈、潜水

    镜和潜水呼吸器都全部拿来,在那个小小的游泳池里一直玩到腿抽筋。

    能在塑料游泳池里玩的日子仅限于父亲还在的时候。妈妈嫌来回灌水放

    水太麻烦,所以只有爸爸来给自己创造玩水的条件。小时候——。

    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时候一个人干这干那是很正常的事,根本没有

    觉得有什么孤独感。现在想来,小时候虽说有些感觉迟钝,可也真够顽

    强的。

    前几天在西麻布的酒吧里,诗史点了乔尼·米切尔的曲子。透是第一次

    听到,其他的像卡洛尔·金、CCR、艾尔顿·约翰、滚石乐队……,透更

    是闻所未闻。

    诗史现在正干什么呢?透忽然特别想给她打个电话。尽管两个人交往已

    经三年了,但透至今没有勇气直接打电话给诗史。

    “没关系,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都行。”

    虽然诗史已经这么告诉过透,但透还是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透的房间并不大,里面只放着一张桌子、一张床和一个书柜。所有的衣

    服都放在一个内嵌式的小壁橱里。日常用品在透看来是越少越好,这样

    需要的东西很容易就能找得到。

    透从书柜里拿出一本影集来,是最近在诗史的店里发现的,当时觉得挺

    有意思,便买了下来。

    “品味很高嘛。”

    诗史在收款台赞叹道。

    还是打个电话吧。透终于下了决心,来到客厅里。如果告诉朋友自己的

    房间里没有电话,他们肯定都不会相信的。但是妈妈经常不在家,在客

    厅里打电话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遗憾的是电话却没打通。听到五声响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

    音,告诉透诗史没法接电话。

    距离是明摆着的,诗史在自己不可触及的远方。透很后悔自己打了电

    话,又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无奈地打发着无聊的时间。

    耕二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个最坏的暑假。耕二知道该为自己的工作做些准备了,他打算去拜访一些老校友。不过

    又觉得自己还应该再想些更有效的办法。

    “唉,这种地方净是爷们儿,真没劲。”

    在喧嚣的小酒馆里,山本嘟囔着说。

    “那你去找女人呀。”

    耕二边说边斜了山本一眼。在耕二眼里山本总体上是个不错的人,就是

    有点太软弱了,没有一点儿行动力。

    “我怎么觉得挺好的呀?”

    桥本嗤嗤笑着说,然后喝了一口盛在大酒杯里的酸味鸡尾酒。

    “那就更吓人了。”

    耕二戏谑道,他倒是挺喜欢跟男的一起喝酒的,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日

    子。

    今天喜美子生气了。

    一开始她还挺高兴的。耕二去惠比寿的瑜珈教室接她,两人走下大楼的

    台阶时喜美子还很阳光地笑着用手挽住他的胳膊。天气很好,他们在明

    媚的阳光中直接去了情人旅店。在车里,喜美子还讲了她周末和丈夫一

    起去打高尔夫球的事,可是进屋以后,她的情绪就开始变坏了。

    “给我讲讲你的女朋友吧。”

    喜美子说道。

    “女朋友?”

    “很早以前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不是说有吗?”

    “我说过吗?”

    也许是由利,或者是在游泳池当救生员的时候碰到的那个女孩儿,也说不定当时自己是随便撒了个谎,但不管怎么说,认识喜美子的时候,耕

    二的确还没有交女朋友。

    “你就告诉我吧,有女朋友不是很正常嘛。”

    喜美子不依不饶。

    “我真的没有。只有你一个。”

    耕二权且回答道。

    他解开喜美子衣服的扣子,用嘴唇亲吻着她的酥胸。喜美子也不做反

    应,任凭耕二动作。

    上了床以后,喜美子也依旧一动不动,只是仰望着天花板。

    “别这么固执好不好?”

    耕二虽然有些不耐烦,但他还是极温柔地说道。喜美子慢慢地折起身,拾起衣服穿了起来。

    看来是真的来气了,耕二心里嘀咕着劝道,“我说你……”

    但是喜美子根本不理耕二。没有办法,耕二也只得穿起衣服来。就在这

    时候,喜美子暴发了,她扭过头来,脸上充满了痛苦,“你还是对我没

    有兴趣呀。”

    喜美子抛出了她的口头禅。

    “有的。”

    要不干嘛脱你的衣服呢,耕二在心里嘟囔。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呀?”

    两个人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对方,谁都不说话。

    “明明没兴趣……”喜美子又接着刚才的话激动地大声说,“还在那里装什么蒜!”

    她说着提起背包来。

    “你冷静点,你在说什么呀?”

    耕二几乎条件反射似的靠近喜美子,并把她压在墙上。

    “你冷静点好吗?”

    喜美子的身体很热,本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哭,而是拼命想用胳膊把

    耕二的手推开。

    “放开我!”

    喜美子的声音异常的冷静。

    “我不放!”

    耕二不假思索地回答,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不放。本以为这

    下子不会再有情绪一起上床了,可看到喜美子那盯着自己、仿佛在挑战

    自己的眼神,耕二就按捺不住了。他疯狂地吻喜美子,并竭尽全力把喜

    美子放倒在床上。结果,喜美子的疯狂程度一点儿也不逊于耕二,两个

    人整整疯狂了一个小时。

    “真没办法。”

    耕二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为什么那么爱激动呢?”

    “又来了。”

    桥本苦笑道。

    “她也太爱较真了。”

    耕二说着往放蛋黄酱的碟子里倒了一大堆五香粉。桥本特别喜欢五香粉

    的味道。

    “你放得是不是太多了?”山本提醒道。耕二也不管那么多,夹起干鱿鱼蘸了蛋黄酱就吃,动作比

    山本还利落。

    喜美子可能是出于一种嫉妒,耕二想。实际上,喜美子到底为什么发

    火,耕二根本无从知晓,也不可能理解。说不定那是喜美子某种富有特

    色的疯狂游戏呢。耕二最后甚至这样胡乱猜疑起来。

    不管怎么说,看来是非得跟喜美子分手不可了。耕二的心头不时地闪过

    这样的念头。

    音乐已经听腻了。

    透今天白天去理了个发。昨天大学的朋友邀自己一块去看棒球比赛,也

    没什么意思。除了每星期去当两次家庭教师,透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他

    不知该怎么打发这漫长的假期。

    已经有一个月左右没见过诗史了。

    因为没努力学习,上次考试成绩极差,透觉得有必要到图书馆去学学

    习。从高中时代起,透就喜欢到图书馆看书,就像别的学生到私塾和加

    强班学习一样。他觉得在图书馆里学习能够静下心来。

    太阳还没落下山去,透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算睡个“午觉”,便闭上

    了眼睛。

    自从跟诗史认识以后,透在客厅里呆的时间变长了。在客厅里呆着最起

    码不会错过诗史打来的电话。

    正要睡着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可能是这个缘故,透去接电话的时候竟

    然忘了去猜是不是诗史打来的。要是平时,透总是满怀希望地去接电话

    的。

    电话是爸爸打来的。

    “怎么样?”

    爸爸问道。

    “还好。”透回答。

    “已经放暑假了吧?”

    爸爸说很长时间没跟透一起吃饭了,想要一起吃顿饭。

    “行啊。现在出发?”

    透问道。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太大,透觉得有点冷,便拿过遥控器把空调

    关了。

    透能感觉出来,爸爸听自己答应了以后松了一口气。

    窗外天还没黑。

    “你在睡觉吗?”

    爸爸可能是从声音听出来的。

    “刚迷糊一会儿。”

    透老实说道。

    “哦,是么。”

    爸爸说话的声音显得很高兴。他们约好一个小时以后在爸爸的设计所见

    面。

    透挂断电话的瞬间,忽然感到自己跟诗史的距离又拉大了许多。

    透在出门前洗了个澡,冲去了脖子、脸和头发上存有的那种理发店的味

    道。不知怎的,透一直都觉得身上有理发店的味道会让人觉得孩子气。

    走在往车站去的坡路上,透能够感到夏日傍晚特有的气息,远处映衬在

    夏日晚霞中的东京塔隐约可见。

    爸爸穿了件米色的开领短袖衬衫。他一边喝啤酒一边跟自己说了许多有

    趣的事。比如有一家人特别喜欢白色,他们让爸爸设计的所有东西都要

    求是白色的,就连用来盖垃圾以防鸟类叼啄的网,也要求必须是白色。“他们竟然那么喜欢白色。”

    爸爸最后笑着总结道。透觉得自己也应该跟爸爸说些什么,就把自己这

    次考试成绩一塌糊涂的事告诉了爸爸。原以为爸爸会不高兴,没想到他

    竟然津津有味地听着,最后还安慰透,“不要把考试的事儿放在心上,没什么了不起的。”

    “说来也是。”

    透并不讨厌爸爸,只是总觉得跟爸爸之间毕竟有点生疏,好像自己变得

    不会说话了似的。

    “你还钓鱼吗?”

    透想换个话题聊聊。

    爸爸的胳膊支在桌面,显得粗壮有力。

    “当然了。前几天还钓着了一条香鱼呢。”

    爸爸右手的手背有个伤疤,听他说是小时候放烟花的时候烧伤的。

    “是么。”

    透觉得如果不是跟诗史说话,那谈话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只有跟诗史在

    一起的时候,自己才能充分调动起语言的表现力。 吃饭时也一样,诗

    史的存在就像一种神奇的力量刺激这透的食欲。

    “怎么不吃呀?”

    爸爸好像看出了透的心事似的问道。

    “我吃着的呀。”

    透说完,一口气喝干了小杯子里的啤酒。

    过去爸爸还在家里的时候,大门附近的墙上总挂着一个匾额,上面的字

    在透看来就像一条条五颜六色的虫子一样。小时候,不知为什么,透总

    爱盯着那个匾额看。没想到陪着爸爸喝酒竟然勾起了透对过去的回忆。第十一节

    街道拐角处有个面包房,高中时代,透经常跟耕二在放学后去买东西

    吃。除了卖面包之外,那个面包房还兼卖各种杂货,在当时属于比较少

    见的了。小店虽然给人一种不够整洁的感觉,但也极具怀旧风情,“就

    是这儿?”

    由利问,透点点头说是。现在是下午三点,周围行人稀疏,天气也非常

    晴朗。车站对面那片幽静的住宅区就是他和耕二高中时代经常走过的地

    方。

    “这个斜坡上面有个汽车站,虽然远了点儿,但我和耕二当时经常走到

    那里坐车。”

    透向由利解释说。

    阳光中,由利正眯起眼睛望着那个面包房。

    “好有怀旧风情呀。”

    尽管面包房就在眼前,而且透过敞开的玻璃门还能一直看到店里面,但

    听由利说话的口气,仿佛面包房在一个她憧憬已久的远方似的。

    “咱们进去看看?”

    透提议道。由利摇了摇头。

    说实话,接到由利电话的时候,透着实很为难。由利说要透带她去看看

    耕二高中时候学校周围的样子。

    “怎么不让耕二陪你一块去呢?”

    由利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想跟耕二一起去,只想在那附近走走。”

    “我倒是无所谓。”

    透敷衍着,没想到由利却高兴地说,“谢谢!”晚上,透打电话给耕二说了这件事。耕二已经听由利说了,他对透

    说,“不好意思啊,她好像要去找什么似的。”

    阳光很刺眼。透从面包房前面的自动售货机买了可乐。由利用手帕擦了

    擦胳膊的内侧。

    他们靠在坡路下的铁栏杆上喝着可乐。那是过去跟耕二一起吃面包的地

    方。

    “我们把书包放在那儿,我靠在这儿,耕二蹲在那儿。”

    透向由利介绍着,由利很高兴的样子。面包房的隔壁是一家古旧的理发

    店,店前有一个三色标记。过去自己在这儿的时候总是喜欢望着那个标

    记。

    “你跟耕二在这儿都说些什么呀?”

    “什么都说,具体说什么,现在哪儿记得清呀。”

    由利好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傻傻的,便笑着说,“那倒也是。”

    透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么喜欢耕二呀?”

    透随口问了一句。

    “嗯。”

    由利爽朗地答道。

    透带着由利一起看了学校、车站旁边的便利商店、放学途中下车一块去

    玩的游戏厅和面包房,接下来去哪儿呢?

    “下面干什么呢?要不坐坐我们当时常坐的巴士?”

    “好吧。”

    由利兴致勃勃地回答。耕二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对由利单独跟透在一起这件事竟然没有感到一

    丝不快。毕竟他总认为自己应该算是喜欢嫉妒人的那类人,而且还有很

    强的警惕心。

    不过,透和由利却都是不需要警惕的人。这么一想,耕二反而感到一种

    满足。能够以心相托的人太少了,但如果有了,那就应该彻底地信任对

    方。耕二一直是这么做的。

    碧空如洗的星期三。暑假时的大学校园显得非常安静。校园非常大,有

    两个棒球场和一个田径场、还有手球场和射箭场。耕二在校园的布告栏

    里找到一份工,是去做“人体实验”。其实实验很简单,就是在学校的体

    育馆里,手上和脚上绑着电极在体育老师和其他学校学生的前面来回走

    动。这份工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耕二觉得闷热,便点上了一支烟。走过文艺俱乐部的时候,听到里面戏

    剧爱好者正在练习发声,这更让耕二觉得闷热了。

    今天耕二打算回家,主要是商量一下自己就业的问题。当然,事前肯定

    能先饱餐一顿妈妈给自己做的美味佳肴。

    诗史打给透电话约会总是非常突然,“周末我要去轻井泽。我们可以去

    玩儿一整天。”

    连日来一直炎热不堪,今天傍晚时分忽然下了一场雨,把整个城市冲洗

    一番,才让人感到些许凉意。透和诗史又来到了“拉芙尼”。

    “我们有栋别墅。”

    诗史说完喝了一口伏特加。

    “别墅?”

    透感到很惊讶。诗史点了点头,“还是个很漂亮的别墅呢。”

    一直都在思念的人现在就在自己身旁。

    仅仅这一点就足够透幸福半天了,至于周末去别墅什么的,他觉得离自

    己太遥远了,没有真实感。透现在整天满脑子里都是诗史。他读的书是诗史读过的书,听的音乐也

    是诗史听过的音乐,甚至连透自己都觉得这是一种病,觉得自己已经痴

    迷疯狂了。

    诗史却是一幅轻松平静的表情,仿佛透陷于痛苦之中跟自己毫无关系似

    的。她优雅地喝着酒,仪态自然亲切,好像每天都和透见面一样。

    “还能打网球呢。”

    诗史这么一说,透有些为难了。

    “我没打过网球呀。”

    透老实交待道,“我的体育很不好的。”

    诗史一只手支起下巴,很有兴致地看着透,“是么。”

    诗史长着一双美丽的杏仁眼,很是迷人。

    “我也只是偶尔才打打的。”

    说着,诗史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还能打高尔夫球,不过估计你不想

    打。”

    透说是不想打。

    “太棒了,我最讨厌打高尔夫球的男人了。”

    诗史高兴地说,“真是太棒了。”

    “让我们尽情地堕落一下吧。白天喝点儿酒,再睡个午觉……”

    在透听来,诗史说的话好像是天外来音,简直太美妙了。他无法相信那

    会是真的,“能在那儿住吗?”

    透问道。诗史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可思议,她看了透一眼说,“当

    然能住了。”

    诗史微笑着,喝干了杯子里的伏特加。“不过你尽管空着手来就行了,需要的东西买就是了。”

    诗史说完看了看表,然后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你慢慢喝,想吃什么就点。”

    “知道了。”

    透努力不让失望的神情流露出来,勉强笑了笑。

    “拉芙尼”厚重的大门在诗史身后关上了,透突然又变成了一个人。

    耕二早上陪由利打过网球之后,去给一个成绩糟糕的女孩儿做家庭教

    师,午饭在女孩儿家里吃了碗鸡肉加鸡蛋盖饭。然后,他又和喜美子见

    面了。

    最近一段时间,耕二和喜美子每星期见四次面,频率很高。每次喜美子

    去上课的时候,他们都要见面,耕二不知道这是喜美子要求的结果还是

    自己的欲望使然。

    但是他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事情会变糟。喜美子的要求直线上升,而自

    己的欲望也日甚一日。两者终于在极限处相撞了,在这个极限处,要么

    重生,要么毁灭。

    “耕二,你皮肤的气味特好闻。”

    喜美子把嘴唇贴在耕二的腿肚子上吻着,“有一种年青的、芳香的味

    道。”

    喜美子一边说着一边吻耕二的大腿、小腹、嘴唇……

    “身上还没有一块多余的东西。”

    旅馆的房间狭小,又没有窗户,在昏暗的房间里很难弄清是什么时间

    了。

    “多余的东西?”

    “比如脂肪啦、乳房等等……”耕二有些吃惊,“我都有啊。”

    喜美子低头看着朝天仰卧着的耕二,勉强同意说,“就算是吧。”

    “再说了,要是乳房算多余的东西的话,我倒更喜欢你身上多余的东

    西。”

    耕二说着折起身,从后面抱住喜美子,一只手里抓住一个乳房。喜美子

    不禁笑出声来,她拨开耕二的手,弯下腰拿起了背包,“送你个礼物。”

    边说边在背包里摸索着什么。

    原来是个手机。看到这个礼物,耕二不禁皱起了眉头。

    “拿着好吗?”

    喜美子有些担心地望着耕二试探着问。

    “为什么?”

    耕二没好气地说,连他自己也知道说话的口气可能太冲了。耕二心里的

    想法是,我怎么能接受一个比自己大的裸体女人送的手机呢。

    “为什么?这样我们联系不就方便了么?再说,现在的年轻人,谁没有

    手机呀。”

    这个女人怎么能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有的耕二却没有,这自然有其原

    因。

    “你就拿上吧。”

    喜美子语气强硬起来,“跟别的女孩儿约会的时候把手机关了不就行

    了。”

    这跟要不要手机又有什么关系,耕二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来,“我不喜

    欢带这玩意儿。”

    “也就是不想太受约束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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