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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2011
都挺好小说.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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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挺好是作家阿耐写的以家庭为背景的长篇小说,苏家三个孩子性格和处理事情的方式各不相同,三个孩子和苏父之间上演了一场中国式家庭的闹剧。

    都挺好内容简介

    《都挺好》是一本职业女性家庭关系读本!精明强势的母亲突然离世,苏家顿时陷入混乱。懦弱自私的苏父如《渔夫与金鱼》中的渔夫永不满足的妻子,无视儿女的困难不停向儿女提各种要求。大哥苏明哲是个老好人,无原则满足苏父的要求一次次伤害小家庭的利益;二哥苏明成是个银样镴枪头的巨婴,失去了苏母经济与精神上的支持,失业失婚;小妹苏明玉从小不受家人待见,打拼成为职场金领,在母亲去世后,与家庭划清边界。这本书对中国式家庭关系的刻画入木三分,而苏明玉处理家事手起刀落的清醒冷静给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中国式亲情重重一击。当家长闪耀着神圣的光辉挟亲情良心以令亲人,请不做包子;当巨型婴儿的亲戚一哭二闹以弱行凶,请适时说不。

    中国式家庭纠纷大都起源越界,要么把自己代入圣母视角,自我感动;要么依靠救世主,肆无忌惮伸手索取,不思感恩。摆正自己的位置,厘清大家庭、小家庭与自己的关系,留出适当的距离,请给你爱的人,自由。

    都挺好作者简介

    阿耐,主业奸商,副业写作。第一个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的网络作家。主要作品:《食荤者》《最后的狐狸精》《余生》《《不得往生》《大江东去》《欢乐颂》等。

    都挺好读者评价

    一部浩浩荡荡的家庭剧。虽然苏母精明强势、苏父懦弱自私、苏明哲圣母老好人、苏明成巨婴不治、苏明玉强势冷酷的形象经过多次的矛盾激化老苏家理不清的一地鸡毛已经塑造的相当丰满,但还是想说,其实他们每个人,或许都只是一个可怜人。

    都挺好精彩内容

    原指望明哲出国后能汇点美钞回家解急,没想到明哲出国一年后换了专业,改学IT,自己尚且过得紧紧巴巴,哪里还有余钱支援家里。苏母只得继续锱铢必较,暗自勒紧自己与苏父的裤腰带,欢欢喜喜地时常给明哲寄去零食衣物书刊,给明成充足的花费不让二儿子在人前没了面子。好在明玉争气,又是XX奖学金,又是勤工俭学,衣食住行都不需父母出钱,苏父苏母总算每周能开一次海鲜荤。但明玉心中多少烙下父母重男轻女的阴影。

    都挺好小说百度云截图

    ane:都挺好一

    苏家一门退休后的平静生活,被苏母在麻将桌旁的猝死打碎了。

    苏母一向是个争胜好强的人,退休前是市里大医院的护士长,各色奖章

    取出来可以披挂全身,俨然一领金光闪闪的铠甲。苏母将工作上的风风

    火火带入生活,于是苏父苏大强名不符实,长年累月,躲在苏母高大壮

    实的背影后做其小男人,在中学图书馆整理图书至退休,退休得悄无声

    息,走后整个学校竟无一人想起他。于是苏大强愈发没了信心,走路如

    铁掌水上漂,不闻一点动静。

    苏母铁腕下养出三个出色的儿女,个个都是小学初中高中时候的尖子,年龄到了,顺理成章进入最高学府,左邻右舍都说,咱们国家的重点大

    学是给苏家办的。苏母人前大声欢笑,人后愁眉苦脸,自打大儿子苏明

    哲考入清华大学始,苏母便逼着苏父天天记帐,过起节衣缩食的紧日

    子。考虑到大儿子每学期来回火车票的昂贵,苏母严令二儿子苏明成考

    入较近的上海复旦大学,二儿子一向听话,没有异议,再说复旦并不

    差。到小女儿明玉高考时候,大儿子苏明哲却赶上自费留学大潮,虽然

    申请到了美国学校的奖学金,但父母总得贴岀路费,置几身行头,苏家

    经济更是捉襟见肘。苏母与从小倔强的明玉大吵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干

    脆走了直线,与明玉的班主任商定把明玉保送入本省本城的国家重点大

    学。明玉满腔豪情壮志被母亲无情粉碎,不情不愿上了大学后赌气诅咒

    发誓,以后再不用家中一分钱。明玉做到了。

    原指望明哲出国后能汇点美钞回家解急,没想到明哲出国一年后换了专

    业,改学IT,自己尚且过得紧紧巴巴,哪里还有余钱支援家里。苏母只

    得继续锱铢必较,暗自勒紧自己与苏父的裤腰带,欢欢喜喜地时常给明

    哲寄去零食衣物书刊,给明成充足的花费不让二儿子在人前没了面子。

    好在明玉争气,又是XX奖学金,又是勤工俭学,衣食住行都不需父母

    出钱,苏父苏母总算每周能开一次海鲜荤。但明玉心中多少烙下父母重

    男轻女的阴影。

    等到明成毕业进入进出口公司,明哲又靠能力挣了奖学金,苏家的苦日

    子终于到头。六年多节衣缩食惯了,一时放不开手脚,不知道享用,手

    头竟是好好存下了一点小钱,苏大强每次看到工资发下后存折里多起来

    的数字,心中就美滋滋地甜。但好景不长,长得高大英挺,玉树临风的明成很快交上女友朱丽。朱丽

    大眼小嘴,细皮嫩肉,整一个美人胚子,在家是个受尽娇宠的独女。苏

    母与朱丽第一次在饭店见面后,便知道儿子追这个朱丽并不容易,回家

    毅然取出存折中所有的钞票,将家中的两室一厅整修一新,拆了原先摆

    在客厅的小床,风风光光地请朱丽来家里玩。这期间有两人吐血,苏大

    强叹息辛苦挣开的千金散尽,明玉吐血家中竟没了她的床位,回家只能

    在父母房间打地铺,干脆暑假寒假也住在了学校。

    明成单位不错,在进出口公司拿的工资和奖金并不低,比辛苦多年的父

    母工资加起来的总和还多。但他与朱丽都是爱玩的人,信奉拚命挣钱拚

    命享乐的时代号召,挣钱未必拚命,花钱却是不落人后,稍有积蓄,便

    与朱丽合谋买了一辆二手车子。车子虽旧,好歹有四个轮子。一到周末

    便载着朱丽一起出去玩,花钱如流水一般。等到结婚时候,数数手头积

    蓄,连按揭的头款都付不出。朱丽父母与苏家父母各自出了一笔钱,明

    成与朱丽才得以在三室两厅的新房结婚。为了给儿子留出装修钱,苏母

    不得不将两室一厅的房子换成一室一厅。

    明玉毕业后自己找到一家市区大公司的工作,原以为二哥搬出去结婚,婚后腾出的房子终于可以给她来住,没想到母亲竟然还是没有考虑她的

    立锥之地,一颗心终于凉了。正好他们公司老总老蒙与董事会矛盾,拉

    出一帮人另起炉灶,新公司叫众诚,建在离城遥远的海边。明玉心灰意

    冷,再考虑到新公司好歹可以提供集体宿舍,便投靠了过去,阴差阳错

    成了兴旺发达的新公司的元老。明玉想钱,做的是来钱快的业务,其实

    大多时间在市区奔波,但每每过家门而不入,时间全花在工作上,与出

    走的老总他们一起打天下,小小年纪,成了公司最年轻的中层。在明成

    置二手车的时候,她手头也开起了车子,但每年只回家三次,父母生日

    与春节。大家都说她冷心冷面。

    明哲终于毕业,赶上IT业的末路辉煌,进好公司,挣不错的工资,工作

    虽然辛苦,经常没日没夜,但好歹有所回报,很快便供起一幢town

    house,也与一个女留学生吴非结了婚。明哲与明成不同,一向循规蹈

    矩,结婚后便有了一个女儿,由吴非的母亲飞过去照料。

    儿女终于个个有了出息,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苏家父母功成身退,陆续退休,过上了安闲好日子。

    苏母是个闲不下来的人,退休下来与老伴儿苏大强一起出国探了次亲回

    来,便迷上了麻将桌,经常吃饭都得苏大强送到桌边,家中所有家务都是苏大强一个人包办。没想到,没享福多久,便轰然倒下了。倒下到咽

    气不到一天时间,儿女都不在身边,苏母连回光返照留下几句话都没

    有,便静静走了。苏大强一时只会缩在老伴儿床头呜咽不知所措,主心

    骨塌了,他以后可怎么活?苏大强两眼一摸黑,除了赶紧给儿女打电

    话,都不知道做别的,连老伴儿怎么死的都没向医生问清楚。二

    明哲接到父亲报丧电话的时候,正是他们时间的半夜。放下电话后明哲

    满嘴苦涩,一个人偷偷躲进楼下洗手间好好哭了一顿。才刚有能力对父

    母尽孝呢,母亲却忽然撒手西归了,明哲只觉得一颗心被抓走了一般,空落落的没处着落。这个家,母亲是擎天的梁柱,他有什么话岀什么事

    打电话回家,便意味着是且只是与母亲商量,而父亲是母亲身后淡淡的

    一抹影子。如今梁柱倒了,天塌下一块,明哲悚然惊醒,自己作为长

    子,此后母亲的重担得由他扛起。

    但明哲心中有苦难言。目前IT业不景气,他的公司不能免俗,正处于裁

    员的暴风眼。眼下,同事个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指望裁员名单上没

    有自己名字。他这个时候如果请个长假回家奔丧,那会是什么结局?他

    本来不想将公司裁员的事告诉吴非的,免得吴非挂心。他有信心凭自己

    能力度过难关,等未来裁员结束,他才会云淡风清地告诉吴非公司曾经

    发生这么这么一件“小”事。他认为这是做丈夫的该有的担待。

    可现在,他不得不对吴非摊牌了,他需要吴非的帮助。

    吴非与明哲出国打拼,挣到今天这种相对安逸的日子,不靠天不靠地,靠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一双手。明哲可能是因为从小做惯大哥,在家任劳

    任怨得很,重的累的都是他自觉扛着,吴非心中高兴终于有了依靠,独

    自出国打拼的她一下懒惰下来,每天心中考虑事情屈指可数。安心的人

    睡觉是踏实的,吴非都没听到电话铃响,明哲起床。直到明哲摇她喊

    她,她还兴高采烈地梦到终于盼了很久的夏威夷之行成行,坐船出海看

    鲸鱼,船被硕大的鲸鱼尾巴打得直晃。

    所以吴非醒来时候还是笑嘻嘻的,眼睛都没睁开就将明哲的手拍下去,一个转身又想睡,但嘴里硬是辩称:“再给我十分钟,等闹钟响了就起

    床。”

    明哲硬是把吴非扯起来,急道:“别睡了,我妈过世了,我跟你商量件

    事。”

    “什么?”吴非惊得弹起来,一把抓了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你妈?你

    妈怎么会?”两年前他们刚买下房子时候苏母过来,走路虽然带着职业性的轻柔,可谁都看得出,苏母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何况又是个护士

    长,应该最会保养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死?但是,明哲哭得鼻青脸

    肿的脸说明她没听错。

    明哲连连点头:“我接受不了,我怎么也接受不了,星期天时候你还提

    醒我打电话给妈,都还是好好的。她才六十出头,怎么会死呢?可我爸

    都说不清楚妈是什么病因,弟妹两个都不在家,我得立刻回去收拾。这

    俩混蛋。”

    “想不到,这要是在床上躺个一年两年不能起身还好说,这事太突然

    了。明哲,我给你收拾行李,你赶紧订机票,怎么也得赶火化前见你妈

    一面。你的签证还行吗?能请岀假吗?”吴非连忙下床,但起得匆忙

    了,头脑一阵晕眩,扶床背站了会儿才稳住。

    “签证没问题。但是请假……”明哲犹豫了,这话究竟要不要与吴非说。

    说了,吴非还能让他回国吗?

    吴非不知所以,一边打开衣橱,一边说到:“别担心请假,你妈去世这

    么大的事,你即使不去说,我迟点电话过去帮你打个招呼都没事。工作

    实在吃重,大不了你拎着电脑随时与公司联络。哎,你查查你们家现在

    什么天气。”

    明哲有点魂不守舍地打开搁在床头的笔记本电脑,心中终究是对母亲猝

    死的震惊与哀恸占了大多数,并没太多考虑,却还是有点内疚地以几不

    可闻的声音道:“非非,我们公司在裁员。”

    “唔?”吴非愣住,裁员?她也是搞IT的,最近这个名词听得实在太多,但怎么也没想到终有一天也会轮到她的家。“明哲,是不是裁你们部

    门?你怎么以前没说起?”明哲这个时候说这话,吴非虽然脑袋还晕晕

    的没全醒,可也听出了点什么。

    “是。”明哲心中千言万语,但头绪太多,竟反而说不出话来。笔记本电

    脑开启又慢,明哲心中窝火,一拳砸在床上,跳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

    返回床沿坐下。心中似乎有一团真气在狼奔豕突,很想抓了明成明玉来

    揍。这俩东西,妈出事他们都去哪儿了?妈在医院躺了十二个小时,他

    们竟然都没露面,死了吗?

    对于吴非来说,那个才见过两面的婆婆去世,她心中除了为丈夫担忧,为婆婆英年早逝惋惜外,并无太多想法,因此,她的脑袋空间很快便被

    明哲的工作问题占领,这才是关系到生计问题的大事。她考虑了会儿,道:“明哲,你一来一去没个五天打不下来,你这不等于把位置拱手让

    人吗?家中积蓄不多,我的收入不够开销,你不能丢工作。”说话的时

    候,手上便停止了收拾,她甚至有把整理出来的衣服挂回去的想

    法。“这个节骨眼上,你回去,回来怎么办?还是我回去一趟吧。我好

    歹没裁员的担心。”

    明哲的手指神经质地滑着鼠标,急切寻找机票信息,闻言头也不回地回

    答:“我必须回去,死的是我妈。我总得回去了解她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不能在妈病床前陪着,一定要送她走完最后一程。可怜我妈去世时候

    都没儿女在身边,她养三个儿女有什么用。”

    吴非听明哲越说越激动,蓬乱的头一振一振的,似是有找谁打架的感

    觉,吴非知道明哲这是在反驳她的讲话,但事关明哲的工作存留,吴非

    不会退让。“你的心情我理解,你妈去得那么急,儿女们又不在身边,换谁心里都不好受。但你总还得活下去吧?对父母,在世时候孝敬才是

    最要紧的,去世后孩子们再做什么,大多是形式主义,主要还是安慰自

    己的心。再说你家还有明成明玉,他们都在国内,很快就能回家操持。

    你现在回去你是尽孝了,但回来后怎么办,我们这个家该怎么支撑。”

    明哲听到一半时候已经“嚯”地站了起来,硬忍着听完,才嘶声道:“可

    是我都没对妈尽什么孝心,以后我想孝敬都没地方孝敬了。我只有回家

    看我妈最后一眼,陪她走完最后一路,我还能干什么啊。你别拦我,工

    作丢了可以再找,我妈火化了再看不见。我必须回去。还有我爸是个没

    用的,我得回去对他有个安排。”

    吴非觉得自己有必要在明哲思维混乱的时候提醒他:“关键时刻,你们

    公司所有人都在表现,在找门路,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等你回来,大局已定,过几天裁员名单一公布,你哭都没门。我不拦你怎么行?你

    现在心里只想着安顿你家,你有没有考虑我们的小家?凡事都有轻重缓

    急,你先给活人留下生路再说。”

    “别说了。”明哲大吼一声,忍无可忍,一向明理低调的吴非今天这是怎

    么了?一点道理都不讲。

    吼声撕裂寂静的黑夜,将橱边的吴非打了个趔趄,隔壁隐隐传来女儿惊

    悸的哭喊声。吴非愣了会儿,结婚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明哲冲她红脸,她很想据理力争。但隔壁女儿的哭叫更是声声催人,她只能闭上

    嘴,忍气吞声跑去隔壁。

    明哲垂手阴沉沉地盯着门口,那儿刚刚还有吴非的背影。他对着自己喃

    喃自语:“我一定要回去,否则谁能管妈的后事。明成贪玩,明玉冷

    漠,我不回去,老爹都会跟着妈去。”

    他自言自语着,一会儿想起来收拾吴非扔下的行李,一会儿又跳到笔记

    本电脑边留意时刻表,抓了这头丢那头,天色渐渐发亮时,他才将所有

    的事情马马虎虎打点好,进去洗手间冷水冲了把脸。整个人,似乎很清

    醒,但又似乎很混乱,脑子里不断有新的思路出现,但又不断地在想到

    一半的时候就抛下。这时如果有人揭开明哲的头脑壳瞧瞧,准保可以看

    见一团乱麻。

    明哲拎箱子下去,却意外发现楼下餐厅已经灯火辉煌,半圆的玻璃灯

    下,已经有餐点在桌上冒着腾腾热气。他放下箱子过去,才碰了一下厨

    房的门,就听吴非用做报告似的声音淡淡地道:“我查了下,估计你肯

    定是赶九点的那班飞机。我已经发动了汽车,想早点送你去机场,回来

    还可以按时送宝宝入托。你快点吃饭。”

    明哲冒了会儿傻气才想明白,这会儿天冷,需要早几分钟将车子发动加

    热起来,吴非虽然后来没进屋来搭理他,可一早有条不紊地将他回家的

    事情做了安排。明哲一时说不出话来,默默坐到餐桌边吃饭。可是食不

    下咽,或许是因为没心情,或许是喉头因为哭过还在发涩,他只喝下一

    碗米粥。然后看着吴非面无表情地张罗着抱依然熟睡的宝宝下来,抓起

    两片面包夹些东西,招呼他下去车库。

    两人在车上都没有说话,吴非一手开车,一手捏着三明治吃,心中有

    气,吃得没滋没味。明哲想说,可又不知道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忽然

    发现,忘了该说的是什么,只有干着急。总算想到点什么,找出一瓶果

    汁打开,凑到吴非嘴边。吴非喝了一口,便拿下巴将果汁顶开。天还不

    是很亮,路上车子还不是很多,吴非将速度开到最高限速,她不能分

    心,何况还睡眠不足呢。

    到了机场,吴非双眼还像开车时候似的看着前面,淡淡地拿眼角捎着明

    哲,道:“我不下去送你,抱着宝宝出去不方便。你自己一路小心。”

    明哲忽然灵光闪现,伸手一把抱住吴非,像是宽慰自己也像是宽慰妻子,“没关系,我们还年轻,来日方长。”

    面对明哲难得的在公众场合的拥抱,吴非这时再有气也消了一半,反而

    说得比明哲还肯定,“是是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天无绝人之路。什么

    事都等你回来再说。”

    可是吴非回来路上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宝宝,一路叹息,有什么路啊,辛辛苦苦混到人家地盘上讨生活,好不容易苦干加巧干,拿汗水换来与

    人家白人相同的职业地位,现在好了,关键时刻送一个污点上门,不等

    于自掘坟墓吗?那帮虎视眈眈的白人能放过这个机会?可怜宝宝的保险

    还挂在明哲那边,明哲如果失了业,她得立刻将宝宝的保险转到她名

    下,否则那大笔的医药费谁岀得起?可是,宝宝抚养需要那么多的钱,年前还不舍得让才一周岁多的宝宝去娘家养着,这会儿如果明哲真失了

    业,她只有把宝宝抱给妈去养了。否则还能如何?冲明哲今天的一根

    筋,她能拦得住他回家的脚步吗?

    她当时出去哄宝宝不哭的时候才想到,今天如果拦下明哲,往后这件事

    将会永远成为明哲心头的一根刺。否则那道老婆母亲一起落水先救谁的

    无聊问题也不会持久不衰,因为母亲与妻子永远是跷跷板的两头,两头

    都重,不让明哲回家看他妈最后一眼显然有点一厢情愿。那道题没说明

    的是,无论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最后被救的那个人,以及救人的丈夫,往后的日子将会永远处于没被救的人的阴影下面,背负沉重的十字架忏

    悔一生,被救未必是好事。吴非不愿背负那架永远甩不脱的十字架,只

    有选择再过紧日子了。

    人最可悲的是明知道走下去是错,但还是得走,异常清醒地看着自己走

    向错误,承担后果,还得强颜欢笑走得漂亮。既然选择与明哲一起生

    活,既然明哲认定回家是一条必由之路,那她赴汤蹈火也只有一起陪

    着。往后的日子,走着瞧吧,过一天,算一天。只能这样了。这件事上

    面,她别无选择。

    明哲一路迷迷糊糊,飞机上坐得手脚酸软,又归心似箭,恨不得能学着

    孙猴子,抓一朵云团一飞十万八千里,眨眼就到家门。好不容易岀关,看到迎在门口的是明玉。明哲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日子没见明玉,他出国

    后就没再见到过小妹,唯一一次与吴非新婚匆匆回国一趟,正好赶上明

    玉工作脱不开身回不来家。对明玉的印象,都来自过去。但多年未见,见面还是一眼认出彼此。春寒料峭中的明玉,穿一件黑色羊绒长大衣,一米七的个头,显得瘦削

    挺拔。这种大衣明哲认识,去年圣诞节大削价时候,吴非拉着他三顾茅

    庐,终究是没舍得买下,可见明玉的日子真的过得不错。九年没有见

    面,相对时候很是陌生,但当注意到明玉的眼圈有哭过痕迹的时候,明

    哲心下宽慰。知道父母与明玉的关系紧张,吴非也常说他父母非常亏待

    明玉,幸好明玉还认她的妈。

    但还没等明哲招呼出声的时候,小他四年的明玉已经落落大方地上前说

    话。“大哥,九年没见了。”但明玉走到离明哲一米的地方停下,微微欠

    了欠身,冲明哲微笑。客气中有明显的疏远。明玉也是在打量着这个优

    秀的大哥,可眼前的明哲虽然有一米八多的个子,整个人给人感觉却是

    乱七八糟。坐飞机竟然穿西装与呢大衣,不舒服不说,十几个小时下

    来,揉成破布。

    明哲终于从昏昏沉沉中抓到一丝清新,连忙道:“是,九年了,快整整

    九年了。明玉,你长得我都快认不出来。明成呢?还没回来吗?你能不

    能带我去医院先看看妈?”明哲对于明玉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上大学前

    的黄毛丫头上,此时蓦然看见一个俊秀妩媚兼俱的大姑娘,一时非常不

    能适应,他也自觉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米。

    但明哲从一团纷乱中抓岀的几句话,传在明玉耳朵里,却听出明哲自己

    都可能没想到的一层意思,明玉清楚,大哥心中有责怪她与明成的意

    思。那可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了,没出现在妈病床前,大家都有理由,谁都不是故意不来。

    但明玉并没将此放在心上,只是不紧不慢地道:“明成带着爸去郊区看

    墓穴了。爸不知在学校图书馆看了哪本风水专著,诸多要求,估计会用

    去比较多时间。妈已经移到殡仪馆候场,我们轮到明天的场子。你放

    心,该做的我们一个不拉全做了。”

    明哲点头,拉着行李跟明玉出去,一边又追着问:“妈究竟是怎么回

    事?爸现在好吗?身体挺得住吗?”

    明玉简单扼要地道:“我们通过询问妈的麻友和医生,基本上确定,妈

    是兴奋过度,导致大面积心肌梗塞。爸眼下见谁都哭,不过身体挺好,但我暂时没收他的自行车。决定先去殡仪馆吗?”

    明哲说了声“好”。明玉便依然用她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但仿佛有支配力的声音道:“那么,我们先去简单吃点中饭,然后去殡仪馆,回来安

    顿你。大哥准备住哪里?宾馆?明成家?还是我家?爸现在住明成家客

    房,他不肯回家独住。”

    明哲看着正打开一辆白色奥迪A6后车盖的很是陌生的妹妹,几乎是毫

    不犹豫地道:“我就住明成家,陪陪爸。”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

    句:“中饭在飞机上吃了,你呢?”

    “那就直接去看妈。”明玉没说她吃没吃了中饭,因为正好一个电话进来

    找她。明哲看着明玉一边走向车头,一边胸有成竹地说话,“嗯,嗯,西南地区这次的推广活动远没见成效,你让老倪先别急着总结回家,非

    让他拿出一封见得了人的报告后才能回……嗯,不用……告诉老倪,如

    果还不见效果,让他立刻调整推广方案。你看一下他的方案需不需要调

    整,老倪不用直接找我……对,cc邮件给我,晚饭时候我给你答复。”

    明哲放下行李,坐入明玉为他打开的副驾车门,随着明玉熟练而潇洒地

    替他关上车门,他看着从车头走过的明玉,心想着西南地区推广?那是

    多大的工作范畴啊。明玉小小一个人做得了这些?他估计可能是他理解

    错误。他想等明玉坐上来问问,但没想到明玉上了车比他先一步开

    口。“大哥把怀里的包放后面吧,抱着不舒服。我给你调整一下位置,否则腿伸不开。你和明成都高。”

    听着这么体贴周到的话,明哲心中生出很强的亲近感,终归是自家人,即使多年不见,互相还是有发自天性的关怀。明哲一路紧绷的神经略微

    松弛,一种为人大哥的责任感与归属感油然而生。他开始当仁不让地提

    问,而明玉则是规规矩矩地回答,气氛俨然是十几年前的大哥与小妹,大哥还是带着那么多的权威。

    “妈住院时候你们都不在?”

    “大哥,我不想回避问题,我与明成那时确实不在医院。但我必须指出

    三点,第一,妈作为护士长,有一定医学常识,平时身体也不见太差,实事求是地讲,子女没有不间断在身边轮候的必要,我与明成时常出差

    在外与你定居国外一样有其合理性。第二,爸方寸大乱,竟然不是叫救

    护车而是自己找人扛妈到路边打出租,被拒载几次后才打到车,这是延

    误治疗的原因之一。第三,爸竟然直到妈咽气才通知我们,第一个还是

    通知你,理由是他必须在医院陪着妈,没法回家取通讯录。以致我们比

    你还晚知妈去世的消息。这事,明成说起来直冒火,他其实只在隔壁市,开车回来没两个小时的路程。但非常时期,没必要责谁怪谁。我接

    到消息后昨天半夜才赶回,之前明成夫妇已经把所有手续办完,把妈死

    因搞清楚,我今天所做是从麻友那里再补充了解一下当时情况和与殡仪

    馆讨论明天所有过场。明成今早通知所有亲朋好友,下午他陪爸去看墓

    穴。你看还有什么需要安排?”

    明玉看似说得轻描淡写,平静无波,但是一席话下来,明哲发现他竟然

    不能应声,无法应声。不错,明玉没有指责谁,看似就事论事,但是却

    引发明哲对自己强烈的自责。刚刚还说明成明玉不在病床边呢,那他那

    时在哪里?他平时远在国外,连平日里孝敬关怀父母的机会都只有电话

    连线,他哪有资格指责已经做了那么多事的明成明玉?明玉借着指向父

    亲的一句“非常时期,没必要责谁怪谁”,已经足够点醒了他。原来,他

    一路怨天尤人的愤怒非常对不起弟妹。明哲也清楚领教了明玉不动声色

    的厉害,相比刚上车时候领略的明玉的体贴关怀,明哲真不知道,换作

    是他的话,他能不能那么有机的将刚与柔并济在一起。明哲心中再无法

    将眼前的明玉认作十几年前梳两条扫帚辫的妹妹。

    正当明哲有点不知所措,只听身边明玉关切地道:“大哥,一路劳累,你躺一下吧,这儿到殡仪馆还有段距离。晚上肯定还得商量点儿事情,不可能早睡。”

    这话把明哲从窘境中拖了出来,明哲忙道:“睡不着,妈去得那么急,人给震得发昏,心怎么也静不下来。”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才想到,虽

    然现在觉得明玉厉害,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认她是亲人,心里话就这么

    自然而然说出来了,并无太多防备。“明天仪式准备怎么做?”

    明玉微微抿了下嘴,道:“这种仪式,他们殡仪馆都有套路,你不用担

    心。我已经与他们全部确定了,不会有闪失。大哥现在还是做IT?大嫂

    呢?”

    明哲终于找到熟悉的话题,自在下来,道:“我一直没变。你大嫂去年

    毕业后进一家医院做数据库管理,工作比我轻松,福利也好,我说那里

    是资本主义里面的共产主义。明玉,看来你工作很好,国内开这种车的

    应该都是有点成就的人吧?明成呢?听说国营外贸企业现在竞争不过私

    人的,他还在原单位吗?”

    明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明成在哪里工作,我没问他,但应该还是

    在做外贸。朱丽在会计师事务所,最近一阵子应该是朱丽最忙的季节。我在私营企业工作,老板原来亲手主管业务,去年开始放手给两个人

    管。我主管长江以南地区的业务,另一个管长江以北。车子是公司配给

    我的,我自己买的话,不会买那么好的。最近IT行业不景气,大哥那里

    应该没问题吧。”

    明哲没想到妹妹一句话就黑虎掏心抓住他的痛处,不由得脸皮抽了一

    下,避实就虚,“你大嫂吴非的工作一般不会有问题,而且可以做出绿

    卡。我有技术,再不景气,也会有需要我的地方,没关系。”

    明玉听着心中觉得有问题,但她当然不会问,眼前这个大哥太过陌生。

    她似是随口地说道:“我认识几个人,以前也是在美国做软件的,现在

    来回两地跑。好像是在美国接了业务,拿到中国让中国的程序员做,是

    不是这样?有两个已经从游击队变成有固定办公场地了,做得不差。我

    常说他们剥削中国廉价劳动力。大哥有没有这种想法?那样虽然累一

    些,但回国机会就多了,经常可以回回家。”

    明哲心中一动,心说这倒是个机会,如果回去真丢了工作,可以考虑向

    这个方向发展。而且以后可以经常回国,就可以照顾逐渐年迈的父亲

    了。“有这种事,有的是直接在国内找个代理。这是个好主意,我回美

    国后看看有没有市场。”

    明玉微微笑了一笑,没再说话,大哥在美国的现状已经一目了然。她的

    手机又响了。她的手机简直是热线,响了又响,仿佛地球少了她不会转

    动。明哲看着她一边通话,一边在行人车辆很不守规矩的马路上蜿蜒行

    驶,手心不觉捏了把汗,总有伸手过去扳一把方向盘的冲动。但明玉显

    然是习惯这样开车,一路下来,什么事都没有。终于,明玉想到了什

    么,找一个地方停下,翻出明成的手机号码,拨通了交给明哲,带着歉

    意道:“大哥,都忘了告诉明成一下你已经到了。你自己跟他说吧。”

    明玉心中一直腹诽明成眼见她无处存身,却依然涎着脸摊着手问父母要

    钱,一直到直接或者间接地把她逼出家门。因为明成做这些事时候已经

    成年,不存在无知的可能,所以她无法原谅明成。当然对明成的态度如

    对父母,法律上承认她有父母二哥,道义上承担为人女儿妹妹的责任与

    义务,但感情上欠奉。她是真的不知道明成在做些什么,她偶尔有探究

    八卦的念头,但心中很快冒出一个手将她的念头拽回去,她是有意地不

    搭理明成。而今天接到大哥后忘记告诉明成,那倒不是她故意,而是她

    忽略明成习惯成自然,机场上压根就没想起这个人。明哲倒没觉得有异,只想到自己脑子闹糊涂了,回家这么久都没与父亲

    弟弟打招呼。明成接起电话稍微寒暄几句,便将手机交给父亲苏大强。

    苏大强一听说是大儿子的电话,未语泪先流,叫一声“明哲”,便泣不成

    声,电话里只有他抽鼻子的声音。明哲眼前一下冒出白发老爹茕茕独立

    于凄雨冷风中的孤苦场景,忍了一天的泪又禁不住一滴滴撒上衣襟,陪

    着老父一起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安慰,“爸,我们陪着你,别难过,还有我们,当心身体,现在你的身体最要紧。否则妈在天上看着也不安

    心。爸,对不起,你受苦了。”哀恸与内疚都跟着眼泪流出,明哲语不

    成调,干脆握着电话与苏大强对哭。耳边,同时传来弟弟明成的哽咽

    声。

    明玉不时瞟明哲两眼,但心中殊无悲伤感觉,无法加入他们哭泣的行

    列。他们与她,仿佛不是一个概念,她初中开始住宿在学校,家与父母

    对她而言,至此已并无太特殊的象征意义。她只是有点奇怪,今早去殡

    仪馆洽谈时候想顺便看一下妈的遗容,没想到蓦然看见时候竟然悲从中

    来,坐一边抹了好一会儿眼泪。她耸耸肩,想不明白,心中揣测,这或

    许是所谓的血肉连心吧,她拒绝承认感情,但她好歹是妈身上掉下的一

    块肉。至于大哥二哥,他们当然更得哭,对于他们而言,妈是个不折不

    扣的好妈。

    眼泪既然决了堤,明哲这一路哭了又哭,他心中深深歉疚,他总在想,如果他没出国的话,如果他出国后能多回来看看妈的话,妈一定会快活

    许多。而且他如果在国内,妈肯定会帮着带宝宝,那她还哪来时间搓麻

    将,哪有机会兴奋过度撒手西归?如今只剩下一个老爸了,想到老爸无

    援的悲鸣,明哲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对爸很好很好,弥补心中对妈的

    歉疚。三

    从殡仪馆出来,明哲一直想对着拥有同一个母亲的明玉说点什么,但一

    直未能如愿。明玉的耳朵被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占得满满,整个车厢只

    有明玉指挥若定的声音,不给明哲留一丝儿女情长的缝隙。明哲无趣,在椅子上辗转了几下,一天一夜未眠的疲累终于抽走他的焦躁哀伤和内

    疚,将他一把打入浓浓的黑甜乡。

    明玉这才在红绿灯前仔细打量这个阔别多年的大哥。刚才一直觉得大哥

    比她平时接触的国内同龄人年轻。可细看了,大哥眉梢眼角细纹眼袋一

    个不缺,鬓角还有星星点点几丝白发。相比才见过的白里透红,皮肤细

    腻红润有光泽的明成,大哥明显老态。但是起先为什么觉得他年轻呢?

    明玉有点想不明白。

    明成的家在本市一个曾经比较出名的小区,当时入住该小区的人非富即

    贵。但本市房产市场日新月异,才短短几年,在第一次造访明成家的明

    玉眼里,这个小区无论是房子外墙,楼宇布局,还是庭院绿化等方面,都已落后,唯一可取的是树已成荫,草坪浓密。

    明玉转来转去摸到明成家楼下,出来给明成打个电话,他们还在回来路

    上。她不急,也没法着急,干脆站在车外打开笔记本电脑办公,免得在

    车内吵醒大哥。初春的风还挺冷,精灵般钻进明玉气派高耸的大衣领

    子,冻得明玉忍不住一个激灵,缩紧脖子。

    但等看到明成车子过来的时候,明玉还是忍不住挺直腰杆冷着脸发噱。

    什么玩意儿,一辆十几万的北京吉普,硬是搞得跟民兵拉练似的,怕人

    家不知道大学毕业的是预备役少尉?车身涂成斑斓的伪迷彩,在这色彩

    鲜艳的都市里面只见醒目。车顶拿张大网罩着一轮胎,大约小偷见了挺

    喜欢的,起码偷轮胎不用劳驾大力钳。车顶车头各顶四只四四方方车

    灯,羞得市政见了得检讨,定是街道路灯亮度不够,害得市民不得不出

    钱出力自给自足。

    被明玉叫醒的明哲揉着肿痛的眼睛出来,看见同样顶着一头乱发红肿着

    两只眼睛的老父与明成,这才脚踏实地地感受到了家中哀伤的氛围。他

    几乎是下意识地抢上前扶住步履飘忽的老父,看着老父在风中颤抖着头

    发再次落泪,他连忙取出纸巾像伺候幼齿宝宝似的替老父擦去眼泪鼻涕,簇拥着老父上楼。明成刚要跟上,回头看见明玉从车后一手提出一

    只行李箱,估计是大哥的,便上前接了箱子,不声不响拎上楼去。

    明玉在后面跟上,看看明成无有一丝皱纹的大衣下摆,心说这个二哥可

    是比大哥讲究多了。臭讲究。

    明玉是第一次到明成住的小区,当然也是第一次进他家的房子。走进里

    面趁着他们父子三个哭叙的时候,她抬眼打量四周。不错,雪白的墙

    壁,简单精致的几色家具,桌上也是干干净净,并无俗艳的绢花插花,只在近阳台的茶几上放着一水晶瓶的白色百合。整个房间看上去舒适温

    暖,明亮开阔。明玉心想,眼光不错,不过不知道是明成的眼光,还是

    朱丽的眼光。

    明成看到明玉在看他的房子,便友好地打个招呼,“明玉你还是第一次

    来我这儿吧?以后常来啊。”

    明玉“噢”地一声,不置可否。心里想的是能不来就不来。

    明成得不到肯定回答,也没当一回事,这个妹妹自来对他没好脸色,那

    么多年看下来,早习惯了,虽然他不清楚为什么。他转向与父亲双手紧

    握坐在沙发上说话的大哥明哲,道:“我下去快餐店拿些吃的上来,你

    们想吃点什么?”

    明玉抢着道:“随便。你顺便把大哥大衣西装带下去烫了,明天肯定还

    要用上。”

    明成觉得有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说起来明玉与妈的脾性最像,事无

    巨细,被她俩眼角一扫,都没落下的。可奇怪的是,两人见面针尖对麦

    芒,没一次是和气分手的。

    这边明成才出去,那边苏大强握着大儿子的手,仿佛抓到了老妻去世后

    新的依靠,絮絮叨叨地边哭边道:“明哲,我该怎么办啊,你妈没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啊,你要替我做主啊。”

    明哲刚见老父时候也跟着流了几滴眼泪,但这会儿已经把眼泪收了回

    去,轻声细语地安慰老父:“爸,你还有我们三个呢,往后我们会照顾

    你。别哭了,你说你……”明哲还没说出让老父提什么要求,苏大强已经飞快地偷眼瞧一眼明哲,又低头泣道:“我一个人不敢回家了,一个人呆家里,睁眼闭眼都是你

    妈,我一刻也不能呆了。我要跟着你们住。”

    明哲在车上睡了会儿,脑子清醒很多,闻言心中凄楚,想得到父亲一个

    人对着到处都留有老妻痕迹的房子会是如何的哀恸。他放缓声音

    道:“这个没问题。你现在住明成这里还习惯吗?”说话时候下意识地抬

    眼关注一下明玉在做什么。一看之下生气,明玉没事人一样坐阳台边聚

    精会神地对着笔记本电脑做事。他忍不住拉高声音,道:“明玉,你过

    来一起听听。”

    明玉对家事漠不关心已不是一天两天,遇到这种情况,苏母一般是沉下

    脸撇撇嘴,也不去理她。明玉没想到那么多年没见的大哥居然会以如此

    权威的口吻命令她,心中有点意外,但还是合上电脑,乖乖走过来坐到

    客厅中间的沙发圈里。毫不意外,闻到父亲身上散发岀的浓郁的难闻体

    味。

    苏大强看到明玉坐到对面,不由自主地往明哲身边缩了缩,更是握紧明

    哲的手,像是想找什么依靠。却是一眼都不敢看向明玉,就像他往常不

    敢正眼看老妻一样。他一直怕这个女儿,看见她没来由地心虚发慌,虽

    说平时吵架都是在苏母与明玉之间发生,他从不参与,但他怕。这会儿

    女儿坐在他对面,他脖子都蔫了,垂头丧气地对明哲道:“你妈在的时

    候,我们时常过来明成家收拾。你瞧瞧,那张藤摇椅,你妈累了喜欢坐

    那儿,我抬眼总能看到她。我真怕啊,昨晚一晚上都没睡着,好像你妈

    就在隔壁床上躺着。明成家我也不敢住。”

    明玉听了心想,又没做亏心事,怕个什么。明哲听着很替老父难受,老

    夫老妻比翼齐飞了三十多年,这么冷不丁地走了一个,那跟掏去一半心

    肺有什么两样,当然是处处见故人了。他还是柔声安慰:“爸,今晚我

    陪着你,你好好睡一觉。不怕不怕,妈是我们的亲人,即使来了也不会

    伤害我们,她只是想我们了来看看我们。”

    明玉旁观者清,料想父亲不会想去住她的房子,准是看中大哥美国的家

    了,想当初爸从美国回来,精神亢奋,一年之后遇见,依然将“美国”两

    个字挂在嘴边。但她还是淡淡地道:“爸不愿意回家住,也不肯住明成

    家。大哥家也有妈的影子,你肯定也怕。只有我家你们没去过,没有妈

    的一丝影子。你要住我海边公司宿舍呢,还是住城里的房子?海边宿舍

    比较大,独立别墅。城里房子小一点,但有你睡的房间。”苏大强急着摇头,“不,不,你每天全国飞,人影子都摸不到,去你那

    里还不如去敬老院。明哲,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敬老院住了?你帮我拿主

    意啊。”

    明哲心下恻然,儿女健在,而且个个活得不错,哪有叫老父住敬老院去

    的道理。印象中,敬老院就是孤老院。“爸,你这是什么话。你说说,除了敬老院,你最想住哪里?”

    苏大强又是偷偷瞄了大儿子一眼,飞快地,却又有点中气不足地

    道:“我给你们带孩子去吧。我要跟着你走。”

    明哲一愣,没想到父亲提出住他那里。前年吴非生孩子前想请已经退休

    的爸妈过去帮忙,但是妈说爸得了耳朵什么病,治不好的,不能上飞

    机,何况是长途飞机飞美国,导致吴非妈不得不提早退休去美国照料女

    儿生产。难道现在爸病好了,可以乘飞机了?他都没想自己回去将面临

    裁员的是非局面,爸这个时候过去显然不是好时机,只是疑惑地提

    醒:“爸,你耳朵……治好了吗?你肯定可以坐飞机了吗?”

    “我耳朵没什么……”苏大强说到一半时候忽然想起不对,当初苏母不肯

    去美国伺候媳妇坐月子,顺口捏造了一个病出来合理逃避,他差点一个

    不慎说漏了嘴。但苏大强本性老实,终究不是个撒谎的料,不知道怎么

    回答才好,干脆又抽抽答答地哭了起来。哭得明哲不知所措,双眼向明

    玉示意求援。一时倒忘了追问苏大强的耳朵,虽然那两只耳朵正时隐时

    现地浮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明玉则是盯着父亲的耳朵看,心想都没听说他们提起什么耳朵毛病的事

    啊,不过也有可能,又不是住院治疗的大事,有当护士长出身的母亲看

    着,当然他们不会找她。但是看到明哲双眼打出求援的信号,不得不参

    与这等鸡毛蒜皮小事。“别哭了,绕来绕去不是想去美国吗?早知道你

    喜欢住美国。那你自己说一下,签证拿出前住哪里。宾馆开房也

    行。”一边说一边心里奇怪,这个大哥真是自来熟得很,才见面呢,就

    一会儿命令她做这个,一会儿要她帮那个,没个完,好像还真当她是一

    家人。她可真冤,被这大哥搞得快成有责任没权利的童养媳了。

    明哲听了不是味道,瞪起眼睛对明玉道:“明玉你这什么态度,爸想去

    美国就去美国,被你说得居心叵测似的。爸,这几天你先在明成家住着

    办签证,不喜欢就住明玉家。儿女家就是你的家,你爱进哪道门就进哪

    道门。去上海办签证叫上明成或者明玉,你一个人不行。明玉,你陪去?”

    明玉傻眼,明哲有完没完,怎么今天就盯上她了。问题关键不是她让不

    让老头子去住,而是老头子敢不敢心安理得去她家住,当初爸妈两个人

    可是信誓旦旦,毫不容情地告诉她,他们未来不会要她这个女儿养,她

    这个女儿也别想从他们身上揩油。爸还有脸去她家吗?她看着缩在明哲

    身边的老父,淡淡地道:“看时间吧,我不行就明成,明成不行我派个

    人陪去。”

    明哲点点头,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便低头对父亲道:“爸,你这儿办

    签证,我回去给你订机票。完了你让明成明玉给你打好行李,送你上飞

    机。”

    苏大强没想到大儿子居然一点没有追究他的耳朵,居然那么爽快没一点

    条件地答应他去美国,居然还帮他一口安排好去美国的所有事宜,不用

    他操一份心思。他忽然感觉到有股热流从丹田涌向全身,意识到自己的

    身份开始矜贵起来。对了,如今他是苏家硕果仅存的长辈了,他是长

    辈,如今他说什么话都有分量。他忍不住挺直了脊梁,这辈子第一次有

    意识地挺直脊梁,心中有了翻身农奴当家做主人的感觉。三十多年了,他的心头还是第一次冒出这种感觉。这种感觉非常美妙,让他肺活量扩

    大,吐纳之间有了粗气。

    这时他忽然想到什么,第一次勇敢地直视着明玉,道:“明玉,带我回

    家拿样东西。”

    “拿什么?”明玉问了一句便起身准备当车夫。没想到苏大强惮于她的积

    威,被她一句话吓得又将眼神抓了回来,还是看住安全的明哲,这回是

    轻声细气地道:“拿些换洗的……”

    明哲也感觉到父亲怕女儿,心中奇怪,也对明玉有点不满,不知道这九

    年中妹妹是怎么搞的,把个父亲搞得看都不敢看她。他只有强压疲累,起身道:“爸,我陪你一起去,这儿反正等着也是等着。”

    明玉伸手一把拍下明哲,道:“大哥你再睡一会儿,回头多的是你的

    事。”说完一个眼神看向父亲,苏大强虽然没有抬眼,却早有感应,立

    刻乖乖跟着明玉出门。依然落脚轻盈,不出一点声息。

    明玉率领父亲下楼,正好遇见明成拎着两大包餐盒上来,后面跟着空手刚刚下班的朱丽。已是傍晚,楼道虽然有灯,也是昏暗,明玉只是与明

    成朱丽点头打个招呼,一点没有减缓步速就走了。苏大强停步犹豫了一

    下,欲言又止,听朱丽亲亲热热叫了声“爸”,才慌忙说句“我回家一

    趟”,跟着明玉下去。

    明玉拉着苏大强先去饭店吃了一顿饭。她吃什么都可以,白水煮青菜都

    能下饭,唯独不能忍受卫生问题。想到油腻黑沉的小区快餐店与来历不

    明的快餐盒子,她酒精考验的胃就会犯抽。她不明白,衣住行都极其讲

    究的明成与朱丽,怎么在吃的方面如此马虎。

    明玉看着桌子对面的父亲埋首吃得狼吞虎咽,心中忽然联想到,对了,大哥二哥的眼神是如此相象,怪不得最初看着大哥是如此年轻,原来大

    哥眼睛里闪烁的是略带天真的眼光。可以理解,大哥一路学校到研究

    所,那边的环境可能相对单纯,搞得他用进废退,某些社会机能缺失,三十多了,目光尚余天真。至于二哥明成,他眼中的天真是躲在母亲强

    壮有力翅膀下培育出来的温室里的无耻的天真,不值一提。而面前的父

    亲,则是始终如一的老天真。她且思且吃,反而吃得没父亲多。

    家中一室一厅实在是小,小得即使明玉陌生人似的站在门口,还是可以

    看见进屋后如鱼得水的父亲以年轻人才有的身手,哧溜一下钻进靠窗风

    水宝地上苏母床位的下面,撅着屁股一阵捣腾。待得父亲额角头发挂着

    几缕灰烬得意洋洋起身,明玉双目如电,在父亲把手中东西快速掖进裤

    袋前,认出他手中深红鲜红暗红的是一叠存折小本本。明玉不由哭笑不

    得,急吼吼赶着来,原来是放心不下床底的存折。还说什么取换洗衣物

    呢,原来老鼠一样的小人物也有小狡猾。

    苏大强在床底下已经数岀,平时老婆让他跑银行做的存折本本一个不

    少。他满足地自以为不易觉察地将手臂垂在裤袋旁边,无比亲切地感受

    着小硬皮本带给他的挺刮感觉,心中晕晕地想,终于掌握财权了,以

    后,谁敢再从他手中刮一分钱出去,他“苏”字改写脚底下。

    正当苏大强轻飘飘地往门外走,耳边传来一抹冷冷的声音,“爸,你不

    是说要回家取换洗衣物吗?这一件都不拿着去,怎么在你两个儿子面前

    圆谎?”

    苏大强“呃”了一声,定定站住一脸尴尬,忙低头转身又回卧室,撞来撞

    去地收拾换洗衣服,这回手势不如钻床底灵活。明玉冷冷地看着他,忽

    然促狭地道:“爸,依照法律,妈去世后属于她的那一半财产,如果没有遗嘱的话,必须拿出来我们四个一起分。包括你住的这房子,还有你

    裤袋里的存折。按照每人四分之一来算,哎呀,我终于在这个房间可以

    有个合法床位啦。”

    苏大强闻言,顿觉天旋地转。什么?刚刚获得的财权他得拱手出让一半

    不说,连小小一室一厅住房也不能全部归他?难道他到时还得搬到一居

    室的更小的房间去住?孩子们做得出来吗?可他又是个有文化的人,退

    休后每天消遣乃是坐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看报,他依稀仿佛记得法律上确

    实有那么一个说法。他傻了。三个孩子中明哲可能做不出来瓜分母亲遗

    产的事,明成肯定会,明成对从父母手里流出去的钱向来来者不拒。而

    明玉……苏大强瞄着灯光下明玉淡黑的影子,心中犯愁,她肯定是第一

    个施杀手将遗产官司闹上法庭的人,她正等着看这个家的好戏呢。

    明玉笑眯眯地看着父亲愁肠百结,却不去开解,走几步拉开抽屉与衣柜

    一瞧,里面灰扑扑黑沉沉的都是过时熟软的衣服,被苏大强放入旅行包

    里的内衣起毛的起毛,脱线的脱线,几乎没一件好的。明玉不由心想,这两老对她刻薄的同时,对他们自己也刻薄。按说一个护士长一个教师

    的退休工资加起来不会少,够他们两个吃穿,但看这些内衣,简直是做

    拖把还得嫌它们容易脱毛呢。明玉虽然自己现在钱多,不会觊觎父亲手

    中的那几块钱,但还是不得不揣测,父母的钱都到哪儿去了?在父亲裤

    袋的存折里,还是无声无息又贴补了明成家用?

    回头见父亲还在冒傻气,她歪着嘴角偷笑一下,伸出两枚手指拉住父亲

    肩膀那儿的袖子,扯着他出来。苏大强不干了,一把抱住卧室门框,大

    着胆子叫道:“你不能赶我走,你妈尸骨未寒,你怎么有脸赶我出门?”

    明玉哭笑不得,“谁赶你了?走,给你去超市买衣服去。你那些衣服别

    拿了,这都还能穿吗?以后没妈管着你,你别刻薄自己,吃好点穿好

    点,别整个人弄得跟上个世纪出来的似的。”

    苏大强愣了会儿,再三回味,听出明玉没想要他房子之后,才心中舒了

    口气,这下明哲明玉两人都不用再顾虑,只余一个明成了。他有点放心

    地放开手,但随即又紧张地捂住裤袋,道:“不用买新的,旧的穿着舒

    服。”

    明玉一看父亲的肢体语言便知端的,没一句废话,直截了当地问:“我

    出钱,去不去?”“去!”苏大强也没有废话,飞快跟上女儿,唯恐机会转瞬即逝。

    一下收获四套全新背心小裤,四套棉毛衫裤,两套毛衣毛裤,两条毛呢

    长裤,一件夹克一件羽绒服,以及簇新羊毛袜子毛巾浴巾牙刷牙膏的苏

    大强,兴奋得满脸通红。他当即想穿上羽绒服,可明玉不让他穿,非要

    他晚上洗澡了后才能换新的。于是四大包衣物齐刷刷放后车厢。苏大强

    不时回头看看,虽然看不到什么,可心中满足。好吃好穿,谁不知道

    啊。他隐隐有了跟明玉过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又

    蔫了回去,他哪敢啊。

    明玉一边开车,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你从来没当过家,别的我

    不管,诸如房产证、土地证、存折、有价证券之类的东西,谁问你拿都

    不能拿出去,给人看都不行,知道吗?身份证也不能给人,谁问都不

    给,否则人家拿着你身份证把你房产证挂失了,卖了房子你还不知道

    呢。记下了吗?”

    “记下了。”明玉虽然说话跟训儿子似的,但苏大强不以为忤,他一向在

    老婆强权下俯首,已习惯成自然,反而对明玉的强硬态度容易接受。

    “那好。你七大姑八大姨上门哭着问你借钱救急你怎么说?”

    “我哪有钱啊,我住的房子还没她们的大呢。”苏大强灵光闪现,脱口而

    出。

    明玉不置可否,淡淡又问了一句:“明成问你救急呢?”

    苏大强再次勇猛地脱口而出:“没有。这几年我们一半钱都给他了,还

    不够吗?我都记着帐呢。对了,他敢问我分遗产,我要他还钱。”

    明玉斜睨了苏大强一眼,心中好生奇怪。明成又不是过不下去,有房有

    车,吃穿度用都很小资,为什么还厚着脸皮问家里要钱?大男人要不要

    脸?明玉想起这来,在平日看不起明成的态度上又百上加斤。她淡淡地

    道:“以后别那么大公无私了,自己赚的退休钱自己好吃好用。手头的

    钱好好存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以拿出来用,你那么大年纪总得有点

    积蓄。古人说,积谷防饥,现在得积谷防病,知道吗?”

    苏大强连声应“是”,明玉的话都说到他心坎儿上了。他当初也曾小心翼

    翼地向老婆提岀过类似意见,但被一一驳回。原来并不是他没理,而是老婆太大方。他下意识地又捂了一下裤袋,在有强力支持者的前提下,他更要保住他的宝贝救命钱。

    再回明成家,感觉与刚刚已经大不相同。一室温暖如春,原来已经开启

    了窗边的柜式空调。空气中氤氲着咖啡的甜香,明玉虽然自己不会伺

    候,却也可以辨认岀,这应该是现磨现煮咖啡的香气。她又在心中莞

    尔,喝着现磨咖啡下快餐,多有意思的画面啊。没办法,看到明成的时

    候,她不自觉地就变得刻薄。可见,明成的生活质量,一大半得归功于

    朱丽。只有朱丽回来了,大家才能享受到温暖芳香。

    朱丽给明玉一杯咖啡,明玉没喝,怕睡不着,但很喜欢盛咖啡的杯子。

    她不是个慧眼能鉴别的人,生活比较粗糙,但也看得出手中的杯子是好

    东西。因为温暖,父亲身上的难闻体味更是烈烈蒸腾,刚刚已经在车上

    受够,明玉不打算再加入沙发圈,退出坐到稍远的藤摇椅上。没一会

    儿,朱丽也由原来的倚着明成而坐改为在周围游荡一圈,坐到明玉身

    边。看到明玉正端详着咖啡杯,她就说了一句,“这是WEDGWOOD。”

    明玉吊了下眉梢,虽然朱丽说了,但她还是茫然。江北销售公司的负责

    人柳青就曾笑她是老土,只知道进去商厦看见好的穿得下的买,从不知

    道品牌。被一些杂牌斩了都不知道。

    朱丽黑水晶一样的眼睛一看明玉的眼神就知道她不懂,但不予解释,怕

    被明玉误会其中有炫耀的成分。

    明玉则是毫不回避地打量着朱丽,不错,环境衬人,以前在父母家遇见

    朱丽的时候还不觉得,今天在明成他们低调又不失档次的客厅里,才发

    觉朱丽整个人无一处不精致。虽然已是三十岁的人,可一张脸还是如初

    生婴儿一般细嫩,仿佛都可以看见细细的茸毛。眉梢鬓角指甲等等,也

    是看得出经过精心打理。朱丽整个人从头到脚似乎流淌着一种气韵,这

    种气韵只可用两个字概括:女人。明玉感喟,苏家养岀这么朵温室里的

    娇艳花朵,有她苏明玉被彻底牺牲的一份功劳,那得多少钱啊。

    朱丽经不住明玉的无语直视,只得避重就轻,忍受臭气坐到明成身边。

    明成坐的是单人沙发,朱丽就挤坐在扶手上,整个人趴在明成肩上。朱

    丽窈窕玲珑,美人如玉,靠在高大健壮的明成身上,如小鸟依人,看着

    都觉享受,不用说明成的感受了。明成很自然地伸手握住朱丽搭在他臂

    弯的纤手。坐在对面的明哲不自在地避开双眼,心说他与吴非从来不会当众这么亲

    热,他做不出来,吴非性子里也是端庄的成分居多,看来老天有眼,什

    么锅配什么盖。明玉看着忍不住扭了扭自己的腰,想象不出,她有没有

    如此柔软的身段,也想象不出,哪个男子经得起她一米七的身材倾压。

    唯有苏大强见多不怪,翻着购物袋指点里面新买的衣服给明哲看。明成

    在一边看着,忽然插嘴道:“这些衣服得洗了才能穿。朱丽,你帮个

    忙?”

    朱丽微微一摆身子,“唔”了一声,“你去嘛,今天咖啡是我煮的。”

    明成道:“要不我把衣服扔洗衣机里去,你回头把烘干的衣服叠好,我

    们分工合作?”

    朱丽趴在明成耳边很轻很轻地道:“笨瓜,这是你爸的内衣呀,我怎么

    方便取进取岀?当然是你做啦。”

    明成嘀咕一声“又没穿过”,但还是无奈起身拎了苏大强的新内衣们去

    洗。明哲不知道明成最后因什么话而屈服,但心说这种事如果摊到他家

    的话,不等他说,吴非一早拿去洗了。明成的老婆有点懒。但他没想

    到,横眉竖目的明玉却会做出给父亲买家常衣服,结合先前提醒明成为

    他熨大衣西服这等温馨体贴的事情来,他想不出,明玉的性子为什么这

    么矛盾古怪。

    众人这才坐下来讨论明天所有出殡事宜。明哲是当仁不让的主持,苏大

    强在一边唯唯诺诺,总是发表一堆废话之后再说个好。明成与明哲有商

    有量,朱丽也一起参与讨论,只有明玉没插嘴,但也没再去干私活,坐

    得远远的转着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热闹。她主持的重大活动多了,这

    等小事如果由她做主,不出十分钟可以解决。但是,他们能信服她来做

    主吗?她又肯挑这副苏家的担子吗?答案都是不。

    明成心中最觉得奇怪,今天老爹是怎么了,废话恁多。他不知道老爹今

    天正被明哲明玉的孝敬鼓舞着,中气大盛。

    明成唯一不奇怪的是,事情一议论完,明玉便救火一样的告辞了。这才

    是她一向的风格,与亲人团聚视若受刑。

    苏大强被明哲关进浴室洗澡,明哲自己掐着时间打电话回家给吴非的时候,明成悄悄问朱丽:“有没觉得爸今天特亢奋?”

    “有,天南地北的事情都要扯来说说,原来他懂不少呢,英语也会

    说。”朱丽说话的时候忽闪着大眼睛,虽然她的眼睛因为那么爱她的婆

    婆去世而哭肿,可一点无损她的美丽。

    明成看看明哲没注意着他们,悄悄跟朱丽道:“看来爸是大器晚成。”

    朱丽差点笑岀声来,忙用手捂住,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能笑。但“大

    器晚成”这个词用在公公身上,实在是无比滑稽。明成眼睛里也是小小

    火星飞舞了一下,随即收敛进去,一脸严肃,顺便干咳了一声。朱丽瞧

    得明白,抬腿踩了明成一脚,扭身进去主卧。两人一向打闹惯了,即使

    今天非常时期,可手脚还是不听使唤。

    待得明哲打完电话,明成便上去道:“哥,那张床平时妈来的时候妈

    睡,你不会……”

    明哲道:“我没忌讳。不过床上还没被子呢。”

    明成“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拍拍自己的脑袋,他从来就是粗心。

    待得明哲最后洗完澡到客房睡觉,却见父亲神情忧郁地拥着被子坐在床

    上,还没躺下。明哲上前关切地问:“爸,想什么了?别担心明天的

    事,今晚先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好了。现在是你的身体最重要。”

    苏大强看看明哲,又看看刚被关上的卧室门,还是忍不住跳下来走到门

    边,打开一条细缝往外看了看,才回来招呼明哲坐到他身边,轻声

    道:“你妈和我存下一点钱,不多,都在这里。一本活期是我的退休金

    卡,一本活期是你妈的,这些是国库券和定期。我不能放在明成家,会

    被明成拿去。你说我该放哪里才好?我总不能这几天进门出门都带

    着。”

    明哲翻了翻里面的数字,不多,才两三万,不由奇道:“明成过得不

    错,他会要你这些钱?爸你别把明成想得太坏,他这人大大咧咧,本质

    不坏。”

    苏大强又看一眼门,俯身贴着儿子耳朵道:“明成毕业后一直挣得多花

    得更多,每个月钱花完了就老实了,回家来蹭饭吃,你妈见了心疼不过,肯定塞给他一千两千的救急,从没见他还过。我们这些钱是好不容

    易存下来的,这要被明成见,哪天钱花完了还不打我这些钱的主意。他

    这房子还是我们岀钱买出钱装修的呢。”

    明哲听了真有点不信,但细想一下,又不能不信,爸一身破衣烂衫,明

    玉都看不下去给他买了新的,他们那么节约至今才存下两三万,钱能到

    哪儿去了呢?妈以前打电话从来都说明成花好朵好,今天送她什么明天

    送她什么,原来小恩小惠,羊毛出在羊身上啊。妈是十足的报喜不报

    忧。他想了会儿,才问:“明玉问不问你们要钱?”

    苏大强道:“明玉上大学后就不用家里一分钱了。但也不给家里一分

    钱,连家也不回,回来就跟你妈斗嘴。”

    明哲沉着脸又想了会儿,道:“家中怎么好好的房子换成一室一厅了?

    明玉回家时候,爸住客厅?她干吗与妈斗嘴?今天看明玉不像妈说的不

    讲道理啊。”想到吴非常说妈肯定亏待了明玉,他又补充一句:“妈一向

    不待见明玉,是不是太亏待明玉了?”

    苏大强觉得这些事都是老婆做主意干的,与他无关,说出来也没什么,所以实事求是,理直气壮地说了。“明玉为了当年你妈做手脚把她保送

    进那所大学读书,就开始跟你妈拧上了,不肯再用家里一分钱。后来你

    妈想在朱丽面前挣面子,把客厅里明成的床搬进卧室,把原来明玉的床

    拆了,好好整岀一个客厅来,明玉回来没地方住,以后就连回都不肯回

    了。后来为了给明成装修钱,我们换成一室一厅,反正明玉也不会回来

    住。你妈说起来很生气,她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你们两个读书已经花

    销够大,明玉再去外面读书,我们还怎么供得起?房子不装修好了,明

    成怎么娶得到朱丽?明玉都不知道顾点大局,一心只为自己考虑。我们

    做父母的容易吗?现在她生意做做,嘴皮子练出来了,回家吵架你妈都

    说不过她,每次回来每次吵,还不如不回清静。”

    明哲都还是第一次听说家里发生过那么多事,妈从来没在信里电话里提

    起。今天听父亲简略讲来,只觉匪夷所思。如果爸说的不假,明明是妈

    偏心得视明玉如无物,还说明玉不顾全大局,简直是倒打一耙了。原来

    以前都是他听信妈的一面之辞,反而是吴非旁观者清,早透过现象看本

    质,摸清原因了。也真没想到,明成还真能伸着手问父母要钱,他拿得

    下手吗?

    苏大强见明哲沉着张脸不语,心里害怕,也不敢说话了,偷偷挪开一些,怕明哲的怒气放射到他身上。明哲感觉到身边有动静,斜眼看了父

    亲一眼,看到父亲眼里的畏惧,才想起是自己把父亲吓着了,忙揉揉

    脸,企图缓和一下气氛,对父亲道:“国内银行有没有保险箱业务?有

    的话明天办完事情你去做一个,把票证都放进里面去。不过这么说来,你住明成家,方便吗?他们管自己都管不过来,能管你?这儿事情一

    完,你赶紧去排队等签证,早一天到美国是一天。”

    “万一签证签不出呢?”

    明哲叹了口气:“签证先办起来,明成这儿你也先住着。明玉那儿,我

    们都有脸住进去吗?爸,你真不敢回家住去?”

    苏大强一说又来了眼泪,摸一把眼角,轻声道:“白天太阳晒着还好,晚上我都不敢睁眼睛,我真怕啊。家里如果还有个人还好,可我们家那

    么小,还住得下别人吗?再委屈,也只有在明成家里蹲着了,起码晚上

    有人。

    明哲拿胆小的父亲没办法,只有耐心地问:“那你想叫谁来作伴?”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敢一个人回家。”

    明哲想了想,不死心地再问:“要不换个房子你就不怕了吧?”

    苏大强眼泪如瀑:“我不敢一个人,我不敢一个人……”

    明哲一声叹息,看来只有另外设法了。他出国多年,对本市行情不熟,即使再有想法,明天也得与明玉商量了再定。下意识地,他没把明成考

    虑进商量的人选中去。四

    仪式上,虽有苏母的姐妹妯娌哭得抑扬顿挫,成调成曲,但大家心里公

    认场上最有良心的是明成夫妻,瞧这两个人,小夫妻扶持着泣不成声不

    说,那媳妇儿还哭得站都站不稳,虽然都没像老一辈那样哭出声来哭岀

    调来,可一脸悲伤至痛,那是怎么都作不出假的。

    明哲一直扶着父亲。苏大强真是行同疯狂,上来就拿头往上面撞,明哲

    一个人都不够,还要另一个亲戚一起抱着才行。唯有明玉一个人双手插

    在大衣袋里远远站着,仿佛她参加的不是母亲的葬礼,而是帮人过来尽

    尽礼而已。所有亲戚朋友都说,果然冷心冷面,不是个东西,看来这年

    头只有这种没良心的人才能发财。

    明玉只在最后时刻脆弱了一下,但她走了出去,走到外面让冷风吹着,将发热的眼皮冷静下来,将欲流的眼泪吞回心里。这滴眼泪,她不打算

    流,最主要的是,她不想在众人面前,流给他们看见。她不需要用眼泪

    证明什么,但需要用没有眼泪证明什么。别人说人死为大,天下无不是

    的母亲。对,她可以因为死亡而宽宥她的母亲,但是她不会爱她的母

    亲,也不打算不希望不想让人错会她会爱她的母亲,她在这个问题上立

    场坚定,旗帜鲜明。

    明哲扶持着父亲送完客人,打量全场找不到明玉,心中很是不满。母女

    虽然行同陌路,但是明玉这么表现,太过了点,害的其实是她自己。而

    明成夫妇看着却让人心疼又敬服。一身黑的两个人坚强地站得笔挺,向

    每一个告别的亲朋好友欠身致谢,让所有到场的人感受到,苏母是个值

    得尊重的人。

    四个人办完手续领了骨灰盒出来停车场,才看到明玉竖着大衣领子斜坐

    在车头,一手手机,一手香烟,正忙得不可开交。四人心中都很是哀

    恸,看到明玉如此不当回事,眼中不约而同流出愤怒。明哲本来还想与

    明玉商量如何安置父亲的事,见此无话可说,拍拍车头提醒明玉他们已

    经到场,然后说了句:“明玉,你忙你的去,我们回家了。”

    明玉没有即时回答,又对着手机说上几句,才结束通话,却对着朱丽

    道:“你今天的姿势,让我想起一个传说中的人物,杰奎琳·肯尼迪。”明成听明玉的口吻不无讽刺,不由怒气冲顶,“你什么意思?这个时候

    寻我们开心,你还有良心吗?”

    “我有没有良心,你没资格评论。至于寻你们开心,你配吗?”明玉冷着

    脸,满脸都是不屑一顾。当时她看着明成夫妻恸哭时候就想,这俩人跑

    了一个米饭班主,如此伤心总算还是有点良心。

    朱丽哽咽着道:“何必呢,对我们有怨气,何必拿到今天来现?很标新

    立异吗?”

    明玉冷笑:“你不觉得今天是很好的机会吗?大哥,没事我先走,你什

    么时候需要用车,打我手机。”

    明成也是冷笑:“那么,谢谢您大驾到场。”

    明玉依然冷笑:“苏明成还轮不到你代表苏家说这句话。”

    “对,你最配。仗着有几个臭钱撑腰杆子。”明成火了,还是朱丽伸手抱

    住他不让他冲动。

    “很可惜,你有本事也拿出那几个臭钱来,你有种别问家里伸手要臭钱

    啊。我说你不配就是不配,论对苏家贡献,论为苏家牺牲,你排最末尾

    还是看你有苏家血缘份上。你敢扪心自问?”今天明玉看着明成在被他

    榨干的母亲面前假惺惺博取同情,眼里真是看出血,这等功力,拿去演

    戏多好。偏生又一副姿态好看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上流,她偏要揭他们

    的短。明玉吵起架来语速跟机关枪似的,别人插嘴都休想。那架势,让

    朱丽不由得想到菜场小贩的手段。

    “都少说一句行不行?回家去吵行不行?别让人看笑话行不行?”明哲终

    于忍不住,大吼一声介入。

    明玉将烟蒂往地上一甩,冲明成冷笑:“看大哥面上,放过你。”

    明成顿觉一腔热血从心口冲上颅顶,挣开朱丽的阻挡冲上前去。明哲一

    看不好,忙将骨灰盒往车顶一放,冲上去拉住明成大衣,手劲使偏了,手指被扯得如折断般地痛。但他还是顺势上去抱住明成,推着明成往回

    走。一边扭头对明玉喊:“明玉,你回去,自己回去。”

    明玉倒没想到明成会动武,愣了一下,打开车门钻进车里,咬牙发动车子就走。她匆忙中没看见车顶还有一只骨灰盒,朱丽却是看见,打着招

    呼要她停车。她压根就不想理朱丽,发动车子就“轰”一下加速到最快,扬长而去,将个母亲的骨灰盒狠狠摔在地上,顶盖摔裂。总算骨灰还有

    布袋装着,没有四散飞开,但袋子掉进污泥里还是对在场四人最大的侮

    辱。即便是明哲,此时也气得跳脚了。明成先冲上去,小心捧起小布袋

    放回摔裂的盒子里,这下他珍而重之地自己抱着,不肯再给其他人。

    朱丽回城就让明成送她去事务所,她手头还有干不玩的活要做,即使眼

    睛哭得红肿模糊也得去做完。苏家父子三人则是回到父母家,苏大强将

    老婆骨灰供上,三人一起默默看着三柱清香燃尽。明哲在心中想,以

    后,理该是他来当这个家了。他该如何当好这个家?他在国外,管得过

    来吗?今天一吵,明玉与明成已经势成水火,或许他们早就势成水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是妈没让他知道而已。他是不是该就中调和?

    明成则是又悲又气,独自坐在窗边呼哧呼哧地,终于明白妈以前说的有

    理。妈叫他避免与明玉吵架,说他不是对手,书生与泼妇吵架从来只有

    输。吵不过动手的话,他更不占着理,男人打女人什么时候都没理。看

    来这世上还真只有妈一个人治得了明玉。可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

    年。

    苏大强眼看清香燃尽,而两个儿子都直愣愣突着眼睛盯着香火不语。他

    只有怯生生主动开口了。他认准了明哲,昨天过来,他已经看出,明哲

    是个肯挑担的人。“明哲,那我……那我怎么办啊?”

    明哲回过神来,但还是沉默了会儿,才问明成:“明成,本市银行有没

    有保险箱业务?爸从来没有当过家,他那些票证还是都放进保险箱里

    吧。”

    明成点头:“有的,不过要收租费。不如放进我在银行开的保险箱里。”

    苏大强连连用眼光向明哲示意此事大大不可。明哲道:“还是单独开

    吧,各自取进取出也自在一点。租费我来付,天还早,我陪爸去做一

    下。明成,你有没有什么要忙的?先去忙吧,晚上再去找你。”

    明成想起停车场伪作很忙的明玉,又是心头火起,道:“再忙也不在这

    一时,今天什么日子啊。我载你们去银行。大哥你什么时候走,机票什

    么的有没有落实?今天一起办了吧。”明哲听得岀明成话里有话,但当作没听见,起身道:“事不宜迟,一起

    去吧。明成,爸拿出签证之前,需要你照顾他了。爸……”明哲斜睨了

    父亲一眼,还是没好意思说爸有点糊涂,含含糊糊地道:“你多担待着

    点。今时不比以往,妈不在了,我们做儿子的该挑起担子了。”

    明成点头。不知为什么,接到母亲死讯,听到老父哭哭啼啼声音的那一

    刻起,他除了悲伤,心中也生出一种强烈的责任感,觉得自己有责任有

    义务为苏家做点什么。听着明哲这么说,他很有共鸣。“哥,你放心,这儿的事有我。我会多用心的,爸签证拿出前住在我家,我会照顾好

    他。”

    明哲听着明成这么实心实意的说话,一下放心了很多。人都是一步步长

    大的,希望明成能成熟。而且他也只有将爸暂时托付给明成了,明玉那

    儿,他更加不敢托付。今天一见,他心中都寒,明玉翻脸起来,他们几

    个人的嘴没一个是她对手,她什么狠的都说得出口。骨灰盒被她无意飞

    到地上那幕尤其让人寒心。爸放明玉那儿,估计只有惟命是从的份了。

    其实他心中是最希望爸一个人住,这两个弟妹都不像是很能托付的人,无奈这个当爸的实在扶不起,只能择木而栖。

    明玉因为母亲的遗体告别仪式超时,后面的行事历大大打乱,只得先取

    消前面几个内部会议,直接奔赴地处温泉山谷的度假村,拜访一家重要

    客户的新任总裁。这家客户原总裁封刀退居幕后,估计是垂帘听政,眼

    下当政的是他儿子,一个拥有美国名校MBA身份的骄子温玮光。

    温玮光不直接接手与明玉公司的业务,但是他既然路过本地,明玉当然

    得上门礼节性拜会,而且按照计划,将共进晚餐。明玉让助理先自登门

    帮她为无奈迟到道歉,她自己将车开得飞快,辗转重重山头来到温泉度

    假村。

    温玮光听说对方江南销售公司老总因为家母丧葬得推迟一步到来,当然

    没法责怪,但也懒得陪手下人敷衍,独自出去外面散步。温泉山谷的空

    气很好,虽然才值早春,新芽未曾吐绿,但江南山头遍布青青翠竹,远

    近竟无一丝初春的萧瑟。沁甜的空气混合着极淡的温泉硫磺味,整个环

    境似乎充满蠢动的活力,令人忍不住想做几下扩胸运动。

    非周末时间,度假村里人很少,温玮光闲闲地在大路中央走着,非常惬

    意。没想到走到一半时候身后有车子来,他只得让开,看着一辆白色奥

    迪A6飞一样加速开过。心说什么俗人,这么好环境里面也不懂开缓几步四周看看。他见那车停在不远的停车场,一会儿里面先伸出一条长

    腿,看鞋子,应该是女人。温玮光哑然失笑,原来是女人,那就是了,女人开车全无理由可讲。但那长腿伸出好一会儿,才有个全身墨黑的人

    钻出来,身形瘦高挺拔,极短头发,远看有点男人风度。而后,那女子

    一手夹包,一手拿着手机接听,撩开两条长腿快步过来,大衣下摆飞扬

    轻舞,竟是一流的潇洒。

    温玮光与大多数男人一样,好色,但好有气质有风度有档次的色,看到

    这等风度,顿时心爱慕之,直直地冲着那女子走过去,正正地迎到她面

    前,越看越有味道。只听见那女子飞快地讲着电话,“我到了,哪个房

    间?他们总裁出去了?找一下……”,连说话都听着有味道,低沉中

    性,似乎带着性感的慵懒。

    来人正是明玉,可是明玉电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因为前路被人傻愣愣

    地挡住,她不得不抬头,见前面是个穿着人模狗样的男子两眼发光地盯

    着她看,只差嘴角留下哈喇子。明玉不得不掐掉电话,冷冷看着面前的

    人。这种人,天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绕过去,他搞不好伸手在你屁股

    拍上一把,反而惹一肚子恶心。对骂,值得吗?

    温玮光被明玉的冷眼冰得回过神来,忙掩饰地笑道:“小姐,我姓温,想认识你。这是我名片。”温玮光掏出来的名片不是他平时生意场上常

    用的名片,而是只有名字电话的那种私人名片。

    但明玉一看却是哭笑不得,原来她赶着来见的重要客户新上任太子就是

    眼前这个人,这个色迷迷的中等偏矮男人。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回头

    路,终于还是没走开,生意要紧。明玉调整一下呼吸,带着揶揄的笑,落落大方伸出手道:“原来是温总,我苏明玉,抱歉我迟到一个多小

    时。”

    温玮光一下很是头大,他向来公是公,私是私,分得清清楚楚,再说从

    美国公司回来,新上任国内高位,本来就想给人一个端庄的印象,他是

    来干事的,不是混吃等死的太子党。没想到才豁边迷上一个美女,人家

    居然是客户单位老总。其实早该想到,若是寻常花花草草,怎么可能会

    开那么正经的奥迪。

    他硬是愣了会儿,才尴尬地微笑道:“巧了,原来是我早就心有灵犀,一见苏总就觉得应该是我今天要见的人。来,这边请,他们都在套房等

    着我们。”他与明玉握了手,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强硬的女子却有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他不由偷瞧一眼,见这只手胖乎乎肉墩墩的,手指粗胖,并不是传说中美女的十指纤纤如葱管。但在他眼里只觉可爱。而且他身

    量不高,所谓缺啥补啥,他对苏明玉的纤长美腿一见倾心。

    明玉出道即做业务,她虽然并无太多姿色,但见的色迷迷男人也多了,反而还是现在做了江南公司总经理之后,人家忌惮她的身份,言语举止

    之间少了妄动。但总有那么些贱男人,以讲带着荤色的言语为荣,对于

    这种人这种事,又不能拿针缝了他嘴,明玉向来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眼睛耳朵自动过滤。面对温玮光,她当然还是挂着微笑,对温某人的灼

    灼目光视若无睹。“温总真能找地方,这里的温泉度假村经去年改造之

    后,环境好了不少,寻常周末不早预定,来了都没房间。晚上请温总吃

    这里的特产,做得也很不错。”

    温玮光忽然想到对方公司业务员说的眼前这个苏总迟到的理由,但看看

    她的神色却怎么都不像一个从母亲遗体告别仪式上出来的人,心中觉得

    奇怪,带点疑惑地问:“苏总,今天,你方便吗?如果不方便,等会儿

    我们谈完事,我送你回去。”

    明玉道:“一日三餐总得吃吧。如果温总忌讳的话……”

    “没有,没有忌讳。”温玮光连忙否认。但心里极想找个什么借口,与眼

    前这个苏总单独共进晚餐。“中午已经在这里吃了溪坑鱼,野猪肉,野

    蕨菜,野葱烧鲫鱼,还有什么特色吗?”

    明玉奇道:“特色都已经被你吃遍了,我没招了。点菜员告诉你的?”

    温玮光笑:“携程查的。有人在游记中说到这儿不能不吃这几味。苏

    总,我中午还没喝这儿自酿的什么桂花米酒。”

    两人走路都快,说话间已经到了二楼的会议室,明玉进门便对里面她的

    手下吩咐,“取消这儿的订餐,晚饭我们另外解决。”然后转过脸对温玮

    光道:“已经被我耽误了一个半小时,我们长话短说,这就开始吧?”

    温玮光一声“OK”,拉开一张椅子请明玉在会议桌边坐下,才绕到对面

    他自己的位置。明玉并没有受宠若惊,给她拉椅子开车门的男士多了,但都是有利益关系的人,各有所图,她一向心安理得地消受。

    温玮光坐下便开门见山,虽然他现在挺不想对着这个让他心仪的美女谈公事。“我查阅了一下档案,与贵公司的交往,始于贵公司开创之初,几年合作下来,不仅双方合作默契,人员交往也熟落无拘。我虽然是新

    面孔,但与苏总刚刚已经一见如故,在座各位也不用拿我当陌生人,一

    切还是照原来的流程办事。但是苏总,我今天来,带着一点小想法,想

    与苏总探讨本年度后三个季度的供货方式。这是我在路上刚刚形成的思

    路,没有预先与贵公司打个招呼,先请见谅。我并没有突然袭击的意

    思,也没打算今天拿出定论,我想就我不成熟的想法先寻求苏总的配

    合,看最后能不能具体得以实施。苏总你看……”

    明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以为只是礼节性拜访,没想到这个温总却要

    跟她谈正事。她手头连资料都没怎么准备,看来只有硬着头皮应付了。

    但人家说得客气,她也不好说个什么,现在这年头买方是上帝,何况还

    是这么个大买家。她只有爽快地道:“听说温总上任后推行很多新的管

    理制度,料想温总在与我们公司有关的原材料供应上会有新的想法,正

    好我们也想乘机偷学温总的先进管理思路。如果不出所料,应该是物流

    管理方面的问题吧?”明玉不想因为毫无准备而被对方占尽优势,只有

    飞速开动脑筋能抓多少主动权在手就抓多少,一语点破对方的动机,让

    温玮光没有花招可耍。

    明玉一语既岀,温玮光差点拍桌叫好,他才拎岀一个头,苏总已经说出

    他的尾,这个女人可真有趣。这要是两人单独面对时候,他可就找到人

    一起玩心眼了。“苏总客气,我正有这个意思。我准备在公司推行零库

    存,这方面,非常需要贵公司等几个最大供应商的配合。”

    明玉没想到温玮光并没有抓住优势掌控局面,而是非常坦诚地亮岀自己

    的思路,心中虽有点奇怪温玮光为什么如此轻纵良机,但她还是乘势继

    续抓住机会。“按照我们与贵公司的结算方式,贵公司推行零库存对于

    我们的流动资金周转而言,只有有利。但不可否认,肯定会增加我们物

    流人员的工作强度。请温总先谈谈你的想法,我们今天便可定下大致框

    架,会后立即分派各自相关人员拿出具体操作办法。”明玉趁机一口就

    给今天的会谈定下最后的具体基调,免得温玮光与她商谈细节的话,她

    没有准备,拿出来的数据没有准头,陷入被动。被动,就意味着以后被

    对方牵着鼻子走路。那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可怜温玮光虽然满腹经纶,可终是经验不足少了多端诡计,不知不觉就

    将今天的大好局面拱手送人,被对手圈定了基调。他却兀自不觉得,还

    想着明玉提出的讨论思路与他设想的差不多,很好很好。如此默契对

    话,料想后面一定能寻找岀适合他思路的合作办法,看来他应该第一个就来这里商谈。于是愉快地开始详细提出他的设想。

    明玉一边取出一枝铅笔大致记录,一边脑子转得飞快地消化。总公司早

    就引入零库存,还为此配备了全电脑控制的仓库,进库岀库完全是自动

    化操作,当初为了配合零库存操作,总公司还招集所有中层封闭学习了

    两个周末四天,书面考试过关才可以稳坐原位,为此刷下不少老臣,有

    人还揣测这是老总老蒙清除居功自傲的老臣的招数。但那四天学习,明

    玉确实受益匪浅,今天听这个名校MBA谈话,她不会感到陌生。

    也因此,在温玮光谈岀他的思路之后,明玉有话可说。“温总,恕我直

    言,在贵公司原料仓库零库存的硬件软件配备还未完善之前,你的设想

    如果需要我们配合的话,我们会疲于奔命。很可能,为了实现贵公司的

    零库存,我们不得不在贵公司附近设立一个临时仓库,以备贵公司临时

    之需了,这样的话,我们既无法缩减流动资金规模,又必须为此额外支

    出临时仓库租赁费用,我们的成本提高只有羊毛出在羊身上了。这大概

    是我们双方都不愿意见到的局面。或者,我们先照温总的设想小范围地

    实施一下?”

    温玮光当然考虑过明玉所说的问题,之前已经有其他供应商强烈反对,反对的言辞大同小异,不外是怕额外的麻烦,与额外的费用。但是温玮

    光不想妥协,为了约束公司的产品成本,他早就在来前精算过零库存可

    能产生的支出与将节约的费用之间的关系,在一年可以被计算出来的利

    润增长面前,他选择压供货商配合实施他的零库存计划,必要时他可以

    适当提高一点价位以为甜头。当然,前提是,现在是买方市场。这谁都

    知道,否则对方们早就不笑脸奉陪,拂袖而去了。

    他微笑道:“苏总过虑。我给你一条保证,我提前三周给你计划,让你

    安排采料生产和运输。如果我有计划外要求,另外商洽。如何?”

    明玉凝眉计算了一下,三周,是极苛刻的时间表,她可以保证生产与运

    输,但她公司的原料采购还得受上游影响,三周期限极其容易出现意

    外。意外的话,这位温总肯定会请律师过来跟她洽谈理赔。她微笑

    道:“不够,无论如何得一个半月。对于温总这样业务基本稳定的公司

    而言,排出一个一个半月的计划不是件挑战太大的事,尤其,掌舵的是

    温总这样一位宏观运筹的老总。但是对我们而言,我们的原料供应商很

    多是不成规模的游兵散勇,无论从理论上还是从实际上,都无法掌控他

    们的供货进度,我们不得不要求给个时间余量。”温玮光道:“一个半月接近半个季度,市场在半个季度里面变化太大,无法精确预测。不可能一个半月,三周再给你延长几天。我们今天形成

    一个会议纪要。”

    明玉微微扬脸笑道:“温总,我们现在怎么跟菜市场小贩讨价还价一

    样,你要我养岀四十天的鸡卖给你,我说不行不行,四十天鸡还没长

    成,不合算,你又反对,说五十天鸡都生蛋了,还怎么吃。得啦,咱们

    别给他们看笑话了,就五周三十五天,敲定。你们记录一下。现在是下

    午时间五点二十分,散会。我请温总出去吃特产,你们完善会议纪要,我们九点半回来时候,你们拿出报告我们连夜讨论。温总,你看这样行

    不行?”

    温玮光在明玉不打腹稿似的噼里啪啦的飞快语速下,简直无法插嘴,但

    却一把抓住明玉话中与他单独进餐的重点。他立刻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决定中这条美人计,笑嘻嘻地答应了明玉的安排,起身与明玉出去吃不

    知什么的特产去,留下两方手下简单快餐,筹划具体事宜。因为有这个

    缓冲,明玉的手下可以尽情打电话回去公司调用数据,不致讨价还价时

    候无从下手。

    明玉心想,这姓温的脑子是好,手段也辣,仗着买方的优势地位对他们

    供货单位物尽其用。但好在他初出茅庐,到底生嫩了一些,此时不占他

    便宜,定下未来操作办法,更待何时,等他羽翼丰满吗?他们公司的零

    库存改革早晚施行,她迟早都得与他们签订新的操作办法,不如现在先

    下手为强。

    走出会议室,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明玉心中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好像,非常寂寞,想找个人好好说话。但是,谁是可以说话的?连父母

    兄弟都不能说话,别人还有什么人靠得住?她从来选择将话藏在肚子

    里,什么都不说。话存得多了,就吸一枝烟,吐出烟圈的时候,把压在

    心底的憋闷也吐出一些,换来轻装上阵。人总得有点调节自己的办法不

    是?

    她下意识地摸岀一包香烟,但总算考虑到身边有个人,先伸手递到温玮

    光面前:“介意我抽烟吗?”

    “不介意。”但温玮光推开香烟,他不吸,其实也反感别人吸烟。但看着

    明玉熟练地抽出香烟点火,然后微微低头沉默着大口抽着烟往外走,忽

    然感觉岀这个人现在有点重重心事。也是,人家母亲刚死,谁会开心得起来。温玮光生出恻隐之心,违心地道:“苏总,我送你回家吧,你别

    陪着我们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我们再谈,也给手下一点回旋余

    地。”

    明玉被打断其实也不知缥缈在哪里的思路,“嗯”了一声,立刻笑意刷新

    整张脸皮,道:“温总难得过来一趟,你时间安排得紧,我不能拖了你

    的后腿。不过,或许温总一路旅途劳累……”

    温玮光连忙道:“没有,和你谈话很愉快。晚餐吃什么?”

    “新出的春笋,枸杞芽,等等之类的东西,就在前面不远的一个饭店。

    其实这个季节吃山货并不是好时机,一冬下来,野猪野兔角麂都又瘦又

    臭,非得浓油赤酱才掩盖得了膻味。我们就风雅一点,吃些应时的野菜

    吧。”明玉几乎天天泡在酒桌上,对于今天吃什么这个话题,如数家

    珍。

    温玮光跟着明玉走出度假村不远,就见一家竹篱茅舍似的饭店,门口挂

    着同色的细竹灯笼。温玮光一看就喜欢,他本想在江南领略江南淡雅的

    水乡风情,没成想一去满眼的大红灯笼,十足倒了胃口。这家饭店门面

    就讨人喜欢。

    进去,是桐油抹面的八仙桌,碗碟是一色的龙泉哥窑青瓷,配着角角落

    落的盆栽细竹,眼睛为之一清。菜是明玉点的,非常清淡,马兰凉拌春

    笋丁,油炸荠菜虾仁春卷,枸杞苗炒豆腐丝,新笋做的腌笃鲜,配下酒

    的小鱼干,腌笋尖。

    点完菜,看到温玮光有点百无聊赖地研究面前的盘子茶杯,明玉便没话

    找话问了句:“温总喜欢这盘子?好像是青瓷吧?”

    温玮光家中收藏丰富,他自己虽然收藏不多,但耳濡目染,还是了解不

    少。“颜色还不错,不过厚了点,汤盆端上来可能像人家养鱼的荷花缸

    了。大概饭店用用的怕敲碎。寻常饭店能用这种特色瓷器,算是有眼光

    的。很多一说到中国古老概念,就搬出青花瓷,看多了就腻了。”

    明玉听得云里雾里,只有不置可否地笑,不知道用青花瓷与用青瓷究竟

    本质上的区别在哪里。既然温玮光说好,那算她歪打正着,他喜欢就

    行。但这种眼光好的人真难讨好,一个不慎,留下笑柄。她忽然想到同

    样也是品位高雅的明成夫妇,不由虚心向温玮光请教,“温总,昨天看到一种瓷器,那种白,有点像玉一样润泽。好像是国外的,叫……应该

    是W开头的,似乎挺有名气的样子。不过看着确实漂亮。”

    “啊,WEDGWOOD?”温玮光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对,应该是。”从温玮光对WEDGWOOD的熟悉,明玉大致了解到

    WEDGWOOD可能的价位了。明成夫妻可真有脸,拿着父母的退休金,玩他们的高格调。“是什么品牌吗?很漂亮。”

    “英国的,现在国内几大城市也有卖。好像是代表品位。哈哈。”温玮光

    说的时候带点轻蔑,曾经一度他刚出去留学时候也醉心于这个品牌,但

    现在回到家里,他办公室现在寻常用的是一套清乾隆年间的粉彩童子戏

    莲官窑茶具。“苏总喜欢什么瓷器?”

    明玉平时用的是没一点花的无色透明玻璃杯,就是寻常宾馆饭店常见的

    那种,只要能看得出上面有没有指纹水渍就行,这是她最忌讳的。但被

    温玮光一问,她干脆再压低一点身段,笑道:“我没什么讲究,从来都

    是超市里拉一车货出来,自己用一次性杯子,用完就扔,简单方便。

    呃,温总见笑了。”

    温玮光惊讶得差点儿表现在脸上,什么?这么个标致的女子居然生活如

    此不讲究?假的吧?否则她怎么会中意这么个饭店?那说明她眼光一流

    啊。或许她是因为忙,所以无暇考虑精致生活?温玮光自动为明玉寻找

    理由,对,一定是因为工作繁忙,所以导致一块璞玉未开发啊。居然用

    一次性茶杯,够有个性,绝对有个性,简单生活贯彻得彻底。他见多那

    种在他身边炫耀品位格调的男女,他自己也总是有意无意地调整自己的

    品位,将自己修饰成含蓄低调的高贵,开的车子早被他换成不大常见的

    本特利。他羡慕的是那种看不见的阶层,他想借他所了解的道具把自己

    身边的金光收敛,或者说是将钻石之火置换成羊脂玉之润,也成为若隐

    若现的看不见。没想到今天遇到一个真正的看不见,眼前的苏明玉估计

    压根就看不出他全身修饰的CLASS。不,他绝不认为这是因为明玉的粗

    俗,他认为这代表苏明玉虽然打滚于万丈红尘,却依然拥有赤子之心,是块可以雕琢岀何氏之璧的真正上好璞玉。

    于是温玮光便从手中的龙泉青瓷开始深入浅岀地说起,想灌输他了解的

    知识给明玉。他了解的也确实很多,果真言之有物,能从他亲眼见识过

    的陶瓷制作流程开始说起。明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有关鉴赏方面的知

    识,但兴致缺缺,她对生活没太高要求,也没太多生活的兴致,总体来说,她工作之外的生活可以概括成四个字,吃饭睡觉。吃饭她要求安全

    卫生,睡觉要求温暖安静,这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活计她懒得讲究,也没精力讲究,她只要满足基本需求就行。但面前的是绝对重要客户,人家一头热心地愿意说,她就听着呗,总比让她自己找话题强。

    但温玮光说了那么多,又是一对一地说话,明玉想不听都难,她又是个

    脑筋极好的,十句里面起码有印象九句,记下八句,深刻领会五句,举

    一反三三句。这等成绩,在温玮光看来,已经是孺子非常可教,他更来

    了兴致,认为明玉开始有了兴趣。于是他说得更起劲。明玉只是淡淡地

    心想,这个温玮光还真是好心,换她就懒得多说。所以明玉对温玮光也

    开始另眼相看,觉得他虽然生嫩,可本性挺好,乐于助人。明玉将温玮

    光敷衍得极好。

    吃饭过后,回去度假村又就双方合作细节讨论到深夜,因为有一餐互相

    了解的晚餐打底,两人的较量温和中庸了点,尤其是明玉不再压着温玮

    光欺他生嫩。

    第二天明玉亲自送温玮光一行去机场,至此她已经很看得出温玮光对她

    的好感。但明玉没有响应。她不喜欢温玮光,不喜欢这种温室里面长大

    的精致人,温玮光让她想到明成。

    回来经过市区,看到一家“食荤者汤煲店”,明玉找地方停车下去见识。

    对于这家“食荤者汤煲店”的老板,网名叫“食荤者”的人,明玉说熟悉也

    熟悉,说不熟悉也不熟悉。说熟悉,她自从四年前为了应酬需要上本地

    美食网搜寻特色饭店始,便认识了这个食荤者。这个食荤者估计是个大

    男孩,爱美食爱旅游爱热闹,因为烧得一手好菜,走的地方又多,吃的

    眼界非常开阔,极受本市饕餮追捧。一来二去,去年自己出手开了这

    家“食荤者汤煲店”,成为很多网友聚餐的首选之地。说不熟悉,因为明

    玉从来不参加网友聚会,所以从来就没见过那个食荤者,虽然从聚会照

    片上常见此人惊鸿一现。

    “食荤者汤煲店”店面不大,一上一下,下面除了几个快餐店似的单双人

    位置,几乎满满的都是洗得雪白的汤煲,热腾腾地从盖子里透出蒸气。

    这一点明玉看了先自喜欢,干净。再看汤煲种类,并不是她寻常应酬常

    见的什么虫草洋参燕窝雪蛤,而是非常家常的黄豆猪脚、萝卜牛腩、扁

    尖老鸭、杂菌小排等没噱头难岀挑考功夫的老实汤煲。难怪整个店堂里

    弥漫的是浓浓的纯正的肉香。明玉一一看来,几乎每个汤她都想尝试,也见有人拎着盒子进来,外买一个好汤带走。看来生意很好。明玉叫了一个萝卜牛腩,配两只小巧玉米窝窝头,坐一楼大厅吃得非常

    舒服。期间看到一个黝黑脸膛,高大身材的年轻男子匆忙进出,明玉一

    眼就认出这就是食荤者。她原以为这等爱吃的人一定肥胖,没想到是个

    高大结实,充满活力的大男孩。明玉忽然想起,对了,此人还是个旅游

    的爱好者。她当然没有上去相认,只是微微笑着好好认识一下这个食荤

    者,吃完就走。因为这一顿吃得实在舒服,她想以后没饭吃时就来这儿

    蹲点。五

    明哲带着对父亲签证前生活的不安心,忐忑不安地踏上回家之路。但

    是,等他高飞在碧波浩淼的太平洋上空时,他又开始担心起他回家后将

    没有着落的生活。从电话里得知,吴非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他可能失业后

    的生活,他有点犯难,将怎么同吴非说,他一口答应父亲过来美国与他

    们一起过日子。且不说未来过日子的费用,光是父亲来回的那一张机

    票,不用说,那也肯定得是他们支岀。如果他失业,岂不是暂时生活的

    重担全压在吴非身上了?而且父亲过来就见他失业,心中未必会舒服

    吧。让已经为老年丧妻而悲哀的老父为他难过,让柔弱的妻子为生活加

    倍奔波,让襁褓中的孩子降低生活质量,老天,他真是枉为男子汉大丈

    夫了。

    明哲在逼仄的飞机位置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不知道以何颜面向吴

    非说明,又不知道该做何等努力挽回他的工作。从小按部就班地读书升

    级,即使到美国后也是按部就班地读书毕业存钱结婚买房,什么都顺着

    笔直的轨道顺利前行,从没像今天这样,千头万绪,纷至沓来,在在都

    需考验他为男人的责任感。而他,竟在生活的考验面前,将答案做得颠

    三倒四,茫无头绪,这是他参加的最没把握的考试。

    他下飞机岀关后,在机场等了会儿,才被下班后赶着过来的吴非接上。

    看见吴非,明哲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堆感受,亲热依赖熟悉甚至懒散疲

    倦,一起涌上心头,使他毫不犹豫就扔下行李,紧紧拥抱看上去同样疲

    倦焦躁的吴非。

    吴非大吃一惊,但很快便从丈夫的紧紧拥抱中感受到他翻腾无措的内

    心,心中长叹一声,伸出手轻轻抚摸明哲的头发,温柔地道:“慢慢告

    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回家吧,还得顺路去领宝宝。”

    明哲又将脸贴着吴非呆了会儿,才将手放开,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吴非

    是他心中最亲最密的人,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以前,似乎是母亲与吴非

    平分秋色。他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揽着吴非的肩膀出去。其实他自己也

    觉得不习惯,但他还是坚持了,他也看出吴非脸上的不以为然,可没多

    久,走到他们的车子面前的时候,他发现吴非已经将头倚在他的肩膀。

    明哲真希望这一刻的温馨可以长久。但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昙花一现,接

    下来,他将面对真实的生活。上车后,明哲先捡愉快的说。“明成跟朱丽送你一条羊绒披肩,送我一

    条领带,送宝宝一套衣服。明玉送你一套海水珍珠首饰。回去我拿给你

    看。”

    吴非听着有点不好意思:“他们怎么都那么大方,你回去什么都没带,我们多不好意思。”他们送的东西,吴非一听,就可以大致知道价值不

    菲。

    明哲道:“明玉事业做得很好,是他们集团公司下面一个销售公司的总

    经理,负责长江以南所有地区的销售。但很忙,忙到开车都讲电话。明

    成和朱丽两个看来应该是中上收入,明成懒一点,朱丽工作很辛苦,朱

    丽现在已经是注册会计师,注册审计师,还有个什么师的,据明成说,朱丽的收入比他高。但这两人花得也厉害,什么都要用国际名牌,是个

    彻底的月光族,爸说,妈在的时候有时还接济他们。这几天,爸就跟着

    他们过。”

    吴非听着明哲的话只会吃惊,想不到明玉会做得这么好,更想不到明成

    他们居然有时还要公婆接济。但是这些且慢,有个最重要问题得先问清

    楚。“你爸很受打击吧?身体还挺得住吗?”

    明哲有点难堪地顿了下,道:“爸身体倒是没什么影响,饭量不差,睡

    觉也好。就是胆子一如既往地小,老说看见妈在这里在那里的,不敢一

    个人住。”

    吴非一边开车,一边道:“你爸年纪不大,又有固定退休工资,房子也

    有,其实如果一个人住的话,还自由一些。明成与朱丽工作辛苦,未必

    照顾得过来,还不如自己住,请个保姆帮忙。保姆费用我们来岀就

    是。”

    明哲听了不由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爸一来不敢回去

    住,一直说怕;二来当初为了明成结婚买房装修,他们把房子换成一室

    一厅,保姆来了没地方住。爸说想过来跟我们住,我让他先办签证

    吧。”

    吴非听了一愣,随即心中冷笑,还真是被她妈说中了。前两天明哲走

    后,她打电话给家里报说婆婆去世的事,当时妈提醒她可能她公公会跟

    过来住,她当时说不可能,公公耳水失衡,据说不能坐飞机。但他妈当

    时说,这事难说得很,当初他们借口不能坐飞机而逃避来美国伺候孕妇,也不是没有可能。吴非当时只当笑话听,心说即使当时为了逃避,公公现在应不会有脸赖掉当初说过的话,厚着脸皮过来吧。可没想到,老人家有智慧,还真被她妈猜到了。如果换作从前,这事她睁只眼闭只

    眼让公公来就来了,家中不是没地方住。但是,现在非常时期,连宝宝

    都有可能要送回妈妈家去养了,怎么还能来一个公公?接来美国养与寄

    钱去国内养,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老年人身体三长两短多,万一

    病了怎么办,哪来的钱医治?明哲怎么能如此轻易答应,他不知道他自

    己职位也正岌岌可危吗?没办法,一定又是长子情结犯了。

    吴非真想张嘴骂不要脸的公公,但是,今天她清醒得很,不会那么管不

    住嘴,她闭着嘴胸口一起一伏了好久,才道:“明哲,这事你做差了。

    你爸不清楚,你怎么也跟着不清楚。你爸有耳水失衡的毛病,还是从我

    们这儿回去后落下的,你还内疚很久呢。你妈是护士长,她最清楚,早

    已说过你爸不能乘飞机,尤其是长途飞机。这事还是慎重为好,你妈刚

    去,你们再不能对你爸掉以轻心了,老年人脆弱得很。最起码,你爸来

    之前,得做彻底身体检查,看这病好扎实了没有。然后,你爸上回耳水

    失衡发作是因为乘长途飞机回去闹的,这回来,怎么也得有专人陪着,一路盯着,不能让他一个人说来就来。我们得为他身体负责。”

    明哲听着心里很是尴尬,但他还是实说:“非非,从这几天我爸回避我

    这个问题时候的态度,我怀疑他们以前说我爸有什么耳朵问题,这其中

    有假。这事说起来挺对不起你妈。”

    吴非听着心中温暖,明哲没有向她回避他父母的过错。但是这事可以既

    往不咎,老爷子来了怎么办才是问题关键中的关键。她只能咬紧牙关抓

    住这个问题不放。“明哲,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你爸有点老顽童脾气。

    他喜欢来美国,或者会隐瞒病情都难说,毕竟他对疾病的后果认识不会

    太清楚。你还是小心一点,我们担责任事小,你爸身体要紧。还是查查

    吧,叫个负责点的陪去查,或者去上海我妈家住着,我爸陪去查。否

    则,这要是真有什么,我们知错犯错,罪加一等,别说得被你弟妹怪一

    辈子,我们也得内疚死。”

    明哲有点无言以对,其实他从父亲老鼠般逃避的眼神上看出,当初的所

    谓耳水失衡肯定是他妈逃避来美伺候月子的谎言,但是这话怎么对吴非

    说?吴非妈当初千辛万苦才办下的内退,经济上面损失惨重,但他们母

    女什么都没说,吴非后来也没提出什么补偿她妈之类的话,人家是母女

    亲情,明哲他自己心里清楚。而今他们孩子生好了,父亲却推翻前言又

    要来美国了。父亲厚着脸皮赖得掉,他可心里明白,换他咽得下这口气?怨不得吴非口口声声拿大道理回绝。可是,他又怎么放心得下父亲

    呆在明成那里?他只有叹息:“我爸他们是自作自受。”心里却知,父亲

    可以一阵嘻笑过去,为难的是他这个儿子,他现在被孝心与责任心迫成

    了一只风箱里的老鼠。

    吴非也知道,明哲这人传统,重面子重感情,让他说出不让他父亲过来

    的话,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可她总得表明自己的态度吧。不,她还有进

    一步的态度需要表明,那就是对未来生活的态度。“明哲,我前天跟我

    们老板提了把宝宝的保险移到我名下的事。但是如果未来……未来……

    的话,宝宝只有送回国内给妈去养了。唉。”

    明哲愣住,为了经济问题,不得不把宝宝送回国内养?那么小孩子与父

    母生离死别,他如何忍心?吴非又得受多大委屈?她当初就是舍不得孩

    子才咬牙自己养,不让她母亲带回去的,可他却要把父亲扛过来替换宝

    宝。这笔帐又该怎么算?可是,答应父亲那边的话已是泼水难收,难道

    他现在打电话给明成,说让爸暂缓来美?而且,老父那一头颤抖的花白

    的头发呵……

    明哲闷了半天才道:“非非,公司裁员未必会轮到我头上,这不还没公

    布呢。”

    吴非叹气:“今时不比以往,IT人才已经不是香饽饽。你看我们医院,早我几年进门的人,一来就拿六万年薪,还合同约定年年涨工资,到我

    找工作时候,才四万多年薪,合同也没那么优惠,还多少人抢着要。如

    今的老板都是一副腔调,你不做,行,好多人排队等着呢。这种时候,得夹着尾巴做人,而不是任性。”

    明哲知道吴非说的是他不管眼下职业危机还赶着回家的事。但事情做都

    已经做了,而且,冲明成和明玉的对立,他能不回去吗?只有现在弥补

    了。而且,回去后看到,明成不足托付,明玉不能托付,他作为长子,将父亲的下半辈子挑到他肩上,那是义不容辞也无可奈何的事,为此他

    有必要忍受委屈。但是他现在不得不考虑到,凭父亲的退休工资,足以

    在家里过得丰衣足食,但是如果来美国……不,他得先确定一下他的工

    作。

    明哲问吴非要了手机,给一个华裔同事电话,那人与他在同一楼层,同

    一部门。但是手机接通,那边一直没人接。明哲只有挂断电话,心中已

    知有些反常了。他们这些人,都是随时开着手机,也恨不得开着电脑等待公司召唤的。开机而无人接,后面说明的可能性太多。

    紧张,和未知,让明哲紧紧捏着吴非的手机,像表忠心一样地贴在胸

    口。吴非瞥他一眼,没吱声,但心里也是突突地跳,虽然已经做好最坏

    打算,但最坏结果步步逼近的时候,谁都无法做到坦然接受。她这时候

    不知道怎么安慰明哲,她自己心里也一团乱,考虑到未来真正少了一份

    收入的生活,那种像四肢去其二的生活,她连方向盘都有点扶不稳,只

    能专心开车。她很想在路边停下车好好缓解心跳,但是没办法,宝宝等

    着去接。这人啊,怎么有那么多不得不做的事啊。

    车子在沉默中飞驰出去很远,忽然一声手机铃声传入。原来是刚才没接

    电话的明哲的同事。但是那位同事带来的消息虽把明哲心中担忧多日的

    阴霾一把抓走,换来的不是和风丽日,却是阴风阵阵的黑洞。原来,就

    在昨天,公司宣布把整个研发部门裁了,以后,技术工作以外包或者在

    人工费用低廉地区设立新的研发机构代替。

    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所有侥幸的念头都湮灭,现实的无情就在于,它

    能坏到比你设想的更坏,永无止境。

    看着丈夫握着手机的手颓然垂下,吴非不用问都能知道结果。她将车开

    得跌跌撞撞地接了宝宝,但是小小宝宝即使坐在后面也能体会到车厢里

    弥漫着的阴郁低沉,她一上来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明哲怎么哄都不

    肯止声。吴非终于也忍不住,将车拐到一边停下,趴在方向盘上流泪。

    明哲也终于无力再开腔诱哄宝宝,他何尝不累。母亲猝死,工作丧失,生活无着,把他一个做男人的底气彻底抽空,现在他心中只有满满的无

    力感。以往如火警般重要的宝宝哭声仿佛很是遥远,明哲置若罔闻地将

    脸耷拉向另一边,对着黑洞洞的窗外,两眼也满是空洞。

    不幸中有大幸,因为明哲丢去工作,吴非获得老板的极大同情。都是女

    人,遇到共同的有关孩子的话题时候,很容易心灵相通。宝宝的保险以

    最快速度转移到吴非名下,没有平日里人事工作的拖拉。但吴非并不以

    为喜,明哲最近一直没有表态说拒绝父亲来美,如果他父亲过来,即使

    宝宝有了完善的保险又能如何?她一人的工资养不活四口人,宝宝只有

    送去她父母家里。吴非很想操刀子逼明哲打越洋电话拒绝,但是面对失

    业后焦头烂额的明哲,她只会叹息。

    明哲也是无奈地叹息,他觉得这些都是他无能造成。这两天,他几乎是憋着一口气,机械似地回公司办理手续,同时上网遍找招聘广告,开始

    拉网般散发简历。总算,有失业救济,有公司的补偿,生活并无太大变

    化。但是,在心里,明哲已经将此视为极大打击了。他一路顺风顺水,当年还宁舍保送非要自己考入清华,以示自己能力。而后毕业工作,那

    时也是单位捧着合同找上门来,主动邀请他的加入。他以前从没想过会

    有失业的一天,即使公司整体裁员并不是他的错,他还是无法从裁员中

    拔出泥腿。

    有时候他真不敢回家,他做人如此失败,可这个时候吴非却对他那么

    好,比以往更加辛苦地包揽了家务,变着法子做出美味佳肴打开他无力

    的胃口。当他独坐烦闷的时候,吴非会走到他身边,将他的头抱进怀

    里,轻轻抚摸他的鬓角耳朵,让他的心得以平静。他觉得他有愧于吴非

    对他的好。

    可是他又每次办完事就立刻回家,急不可耐地回家。因为家里有吴非温

    暖的怀抱,吵吵闹闹的宝宝更需要他温暖的怀抱。第一次,如此清晰

    地,明哲感受到,这个小家,是他最温暖的归宿,这个妻子,是他最亲

    的人。他患难的时候,只有妻子知道,只有妻子会包容会理解会站在身

    后支持他,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在明哲心里,潜移默化地,这

    个小家的重要性,开始慢慢盖过了那个生他养他的父母家。

    但是明哲终究不肯把自己在美国这边的变故打电话回去告诉弟妹两个,更别说请他们帮忙,暂时收养父亲一段时间,等他找到工作后再送父亲

    过来。明哲从小到大都是弟妹学习的榜样,无论是成绩还是操守。在学

    校里,因为他成绩好,人又听话,小学开始,手臂上一向是挂三条杠。

    在家里,因为母亲忙,父亲没用,他很早就挑起家务的担子,帮着母亲

    照料弟妹。弟妹们出格时,母亲都没其他的话,只要指使一句“看你们

    大哥怎么做”,弟妹们心中就有了明确的方向。所以长年累月下来,明

    哲都是端正着自己的身子以备随时给弟妹们效仿,心中不知不觉地把自

    己当成弟妹们的权威,辈分上似乎是比明成明玉大了半辈,他觉得这是

    他的责任与义务。

    现在,他能放得下身段向弟妹求助,用自己的失败现实求得他们施以援

    手吗?他做不到。尤其是在他这会儿自信心极端动摇的时候,他只求天

    高皇帝远,这种事永远也不要给功成名就的明玉和生活舒适安逸的明成

    知道。他也告诫吴非,此事千万别跟弟妹去说,也别跟她父母去说,没

    的让大洋彼岸的老人操心。他逼迫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幸好,他的学历,他的经历,他的能力,让他很快就在发出简历后收到

    面试信函。

    明哲走后,苏大强已经在明成家住了三天。整个人都跟行尸走肉似的,仿佛老伴儿的死,抽去了他的精魂。没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耷拉着

    一个脑袋,呆呆地对着电视坐着。两只眼睛似是看着电视,又似是闭目

    假寐,只间中长长叹岀一声气,提醒大家他还活着。

    明成与朱丽都别说是不敢得罪他,连说话都得思量再三,怕一个不好,触动了父亲脆弱的神经,太对不起死去的老母。虽然苏大强很有体臭,但明成与朱丽两个人推来推去,谁都不敢上前一步强迫苏大强去洗澡。

    婉转要求一下,苏大强就很阴郁很沉重地说,“我冬天一向一周才洗一

    次。再说现在心里难受,每天想起你妈心里就挂着坠子似的,我怕在浴

    室里岀事情。”明成一听就不敢强迫了,任着父亲臭成一团,连钟点工

    阿姨进来打扫都避着他走。明成和朱丽从来不知道父亲的体臭是如此可

    怕。

    天还没开始热,朱丽回家的时候不喜欢多穿衣服,喜欢把客厅空调开得

    与办公室里似的热。明成倒是无所谓,所以往往朱丽回家才开客厅大空

    调。明成原指望父亲跟在老家里一样节省,以前人一离开房间,就急着

    关掉身后的电灯,怕多用一度电一滴水。没想到父亲住到他家里,不知

    道是傻了还是大方了,他们不在的时候,他照旧关紧门窗打开空调。他

    还喜欢坐在客厅里,开着那台两匹半的大空调。不说天天白日飞升的电

    费,房子一天闷下来,回家开门,扑面的就是苏大强浓浓的体臭。

    朱丽这几天天天加班,也是有意识地加班,不敢回家第一个闻那臭气。

    她与明成商量了得出一个妙着,让明成先回家,然后带着他爸去吃快

    餐。趁此机会,大开所有门窗透气。吃完饭,明成孝敬地陪父亲在小区

    散步一周,回来便力劝父亲早点睡觉。等苏大强一睡,朱丽才敢回家。

    家,又重新成为他们两人自己的天下。刚开始时候,两人虽然觉得挺麻

    烦,但又有一种偷偷摸摸做地下工作似的小刺激,而且还都觉得自己

    为“孝敬”这个古老神圣的名词牺牲挺大。等朱丽一回家,两人便关上房

    门偷偷地乐,门上当然没忘记挂上一条被子隔音。

    但到第四天,周五晚上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感觉到,家中多岀

    一个人,实在是太影响生活质量的一件事。以往,周五是他们最快乐的

    时节,现在即算是时间不对,没心情出去玩乐吧,可总得夫妻见面一起

    共进晚餐吧,但是,让朱丽怎能与全身膻气焕发的公公同席?他们家天天温暖的空调,让冬天每周才肯洗一次澡的苏大强生人勿近。

    朱丽干脆加班,她在单位本来表现就好,这下更是好到彻底,本周顶着

    婆婆过世的悲痛,天天加班至八九点才回家,工作自然是做得非常出

    色。东山不亮西山亮,与明成没了卿卿我我,却获得领导大力赞扬。

    但朱丽毕竟不是个跟明玉似的除了工作没有生活,生活就是吃饭睡觉的

    工作狂人。周五的时候,她还是想与明成在一起,随便哪儿吃点饭,然

    后手拉手逛逛街,或者看看电影,下个酒吧,半夜才回。但是,今天明

    成要陪着他爸,不得不陪着他可怜的爸,朱丽没法扯他出来逛街。朱丽

    一个人在街上游荡着,无聊地进KFC吃了两个蛋挞,便开始不知道做什

    么,没人陪着做什么都无趣。还是回父母家陪自己父母看电视去。

    偏生周五那天苏大强一直不肯早早睡觉,直到快十点了,明成才抽出身

    来去丈母娘家接朱丽。

    朱丽是家中的独生女,父母疼得不行。本来朱家父母以为女儿是在女婿

    那儿受气了回家,但见女儿板着脸都不敢问,都心中忐忑地陪着女儿将

    电视频道乱转,等着女婿上门上演好戏。没想到女婿一到,女儿就飞进

    了女婿怀里,立刻眉开眼笑了,老两口看着挺憋气的,看着夺了他们女

    儿的明成不顺眼,但只要女儿与女婿没事,他们

    也就放心了。

    明成这人比较好玩,又是成天笑眯眯的,上来与朱丽父母说了会儿话,两个老人早自觉地赶小两口回家,不妨碍他们自己亲热去。明成拉着朱

    丽岀家门,才等朱丽父母将门关上,朱丽就在明成身后一跳一跳地要明

    成背下楼。明成忙走下两个台阶让朱丽趴上来,两人笑嘻嘻地一起下

    去。但是今天朱丽趴在明成肩上却有别样感受,笑了会儿便笑不出来

    了,贴着明成耳朵说了句:“明成,我心烦。本来每天狗一般的打工过

    后可以看见阳光般的你,生活才变得美好。可现在……我们都跟偷情一

    样,天晚了才敢偷偷回家。我今天都没劲逛街了。”

    明成将小巧的朱丽捧入高高的吉普车位,帮她关上车门,像猩猩似的伸

    出拳头擂了几下自己的胸口,恨不得对着夜空“嗷嗷”叫上几声,这几天

    下来,他何尝不烦。转到自己位置坐下,才真的“嗷嗷”叫了出来,“朱

    丽,我也烦死了。你一起想个办法,怎么让老头活起来。他现在这个样

    子,我都不敢上银行交钱拿签证表格,否则轮到他了,他那样子怎么通得过?给打回来的话,那就麻烦了。”

    朱丽无奈地道:“我早就在想了,可是都不知道你爸喜欢什么。我这几

    天才发现,以前去你家,你爸像隐形人一样,我都没怎么注意到他。你

    知道你爸喜欢什么吗?趁明天休息带他出去玩玩。”

    明成摇摇头,暂时不发动车子,准备先将这个问题搞清楚。“我也不大

    知道,今天问了爸,他也说不上来。要不起我明天带他去逛动物园?我

    只记得小时候他和妈挺喜欢带我们去动物园。总不能带他去游乐园坐云

    霄飞车吧。”

    朱丽道:“试试吧,怎么都得试试。你爸总这么发呆不是办法。还有,你怎么也得说服你爸洗澡,让他去动物园骑一次骆驼吧,回来正好有借

    口劝他洗澡。只要他肯洗澡,我们再带他上网玩游戏,看能不能把他培

    养成网虫。”

    明成苦笑道:“骆驼臭还是我爸臭,这还是个问题。这几天我恨不得感

    冒鼻塞闻不到那味儿。”

    “恭喜恭喜,往后横穿沙漠没法洗澡时候你的鼻子免疫了。”

    明成这个大快活难得地叹了声气,“唉,希望快点签证出来,快点交给

    大哥。老头子那几天听大哥的话还是比较听得进去的。”

    朱丽轻声嘀咕:“其实你爸最听明玉的话,明玉都不用说话,你爸就会

    照着做。”

    明成摇头:“明玉这哪是对自己的爸啊,简直跟对手下打扫卫生阿姨一

    样不客气。她那种态度,我学不来,我虽然不是大哥这样的传统人,可

    也没想拿爸当孙子对待。看她那天将妈的骨灰盒摔到地上,我这辈子都

    不会原谅她。”

    朱丽叹道:“别说是你,我也很生气。你妈对我很好,以前我多喜欢去

    你妈家,那个温馨的小小的家。每次去,你妈都给我留着我爱喝的抹茶

    酸奶。我都不敢说什么菜好吃,只要说了,你妈下次肯定会花精力买到

    烧好等着我们回。你妈那么好的人,唉……明玉就这么待她。开车吧,早点回去睡觉,我这几天加班加得都快散架了。”明成探身过去亲亲朱丽的脸,“去吃个消夜吧,我们好久没一起吃了。”

    “真想,可是真累。早两个小时听见这句话就好了。”朱丽长长的叹息融

    入车子发动的声音了。“明成,我累了,不去。”

    明成只得作罢。朱丽是真的累,她的工作看似不用奔走,只是趴在办公

    桌边,但是会计师的性质决定他们的工作岀不得一丝丝差错,她又是个

    好强的,不肯敷衍塞责,所以整天上班就是绷紧着神经。每天最开心的

    时候是明成开着车来接她,看见笑嘻嘻胖乎乎的明成,一整天的心情都

    会好起来。可是今天,她又累又倦,心里面倦出来,连到家后明成的亲

    热都拒绝,一转身就睡着了。她也三十岁了,哪里经得起太多折腾。

    明成看着熟睡的朱丽很无奈,压抑了一晚上了,连这点快乐都无法满

    足,这几天为了照顾父亲,他自动调整了工作量,工作相对轻松精力比

    较旺盛的明成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阵呆才睡着。明成只想为了母亲好好

    安排好父亲去美国前那么几天的日子。只要父亲拿出签证,他第一时间

    将父亲打包出国。反正父亲也是最喜欢去美国的,他那么做不算没道

    理。

    不曾想,去猴山熊山溜达一圈,骑着马儿骑着骆驼绕圈儿几周的苏大强

    回来还真焕发了精神,都不用明成做

    思想工作,他自己抱着衣服就钻进客卫哗哗洗澡。明成大喜,连忙打电

    话向正在加班的朱丽汇报,让朱丽准备着,晚上接她一起吃饭。朱丽在

    电话那头听着乐不可支,乌云终于镶金边了。朱丽当机立断,明天周日

    不加班了,首先得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得好好与明成玩上一天,带上公

    公也行。婆婆过世后他们总还得生活,不能永远板着个脸永远哀伤。对

    婆婆的怀念得放在心里,而他们的日子照过。

    几乎是明成才打完电话,苏大强就已经穿戴整齐从浴室出来。就这么一

    点点时间,猫添胡子都不够,明成对父亲的洗澡干净度表示深刻的怀

    疑。果然,都不用他眼尖,便一眼看到父亲鬓角还挂着一串玻璃葡萄似

    的泡沫。明成毫不犹豫就把父亲推回浴室,回火重洗。而明成这回不敢

    怠慢,坐在门口很没气质地大声指挥。“耳朵后面淋到没有?……腋窝

    打两遍肥皂……手指一根一根地洗,拿废牙刷刷刷指甲缝……全身搓,对,要我给你搓背吗?”

    答案是“要”。明成只能走进去,拿起那块明玉买的,但已经被父亲用了好几天的毛巾,屏住呼吸以隔绝毛巾带给他指尖的滑腻感受,大力在快

    憋不住呼吸之前完成搓背运动,飞快逃出蒸气以及什么气味混杂充填的

    浴室,长长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他真是不能明白,父亲怎么用的毛巾,竟能把簇新一条毛巾用得跟泥鳅似的滑腻。回想起来就恶心。难怪朱丽

    坚持毛巾天天换洗,钟点工阿姨还笑他们毛巾浴巾用得勤。

    再次从浴室出来的苏大强头发花白,肤色粉嫩,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浑身散发这WALCH药皂的香味,终于暂时没了体臭。明成将他领到电

    脑面前,手把手教他上网,教他打传奇,打CS,但是一直退步到打企

    鹅,苏大强都没法对游戏提起兴趣。明成气馁,退到百度,问父亲最想

    要玩什么。苏大强对于占用这个老伴儿最喜欢的儿子那么多时间已经感

    到诚恐诚惶了,见问忙说想找一本书,叫做《东周列国志》,并解释说

    他小时候一直想看全它,但一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看全。

    明成输入书名,一按百度搜索,从此苏大强老鼠跳进白米缸。这个做了

    一辈子学校图书馆管理员的人,在一次次打入自己心仪的书名,一次次

    得到满意的搜索结果后,发现了一片崭新天地,原来网络可以提供比他

    管理的图书馆更多更丰富的书籍,而且,他想看某本书的话,都不用战

    战兢兢地填表看领导脸色让领导审批去新华书店进货,现在他想看什么

    就什么,却只要稍稍移动一下鼠标。好,这是好东西。苏大强从此认准

    了现代化武器——电脑。其实他在学校图书馆时候已经用上电脑了,但

    是电脑没有联网,就像人缺了腿脚,再活络也是有限。

    苏大强在明成的指导下制作表单,以他在学校图书馆的经验,把他所寻

    找到的书按他所编拟的序号,分门别类存入他的虚拟图书馆里。这一

    切,都不用跑上跑下,辛苦搬运,有的只是转换一个个窗口,按几下键

    盘,点几下鼠标,轻松快捷,方便实用。尤其是明成鼓励他大胆操作,说键盘上的操作不会损伤电脑,他就更来了劲,钻在电脑面前挪不开

    窝,从此宣布成为新生代网虫。整个下午,苏大强都在电脑面前忙碌

    着,愉快地忙碌着,找到一本他认为绝版的书时,他甚至会发出一声响

    亮的笑。在网络浩淼无际的海洋里,苏大强如鱼得水,晚饭都是经明成

    三催四促,才不情不愿地让明成关了电脑。

    三个人的晚餐是在一家环境高雅的五星级大酒店的自助餐厅。朱丽穿着

    一件墨绿天鹅绒衫,胸口是明成不知哪年送的一颗璀璨夺目的施华洛斯

    奇的水晶心,用一根黑缎带系在脖子上。她虽然是从办公室直接被明成

    接来,但来前重施朱粉,一张笑脸明艳不可方物。她从来就最适应这样

    的环境。明成去停车场放车时候,看见明玉的车子,上来便说给朱丽听。两人边

    吃边找,没在这个餐厅看到明玉,他们也不想看到明玉。阿弥陀佛,但

    愿她在其他餐厅应酬愉快,永不相见。

    都好几天没一起吃饭了,明成与朱丽有说不完的话。苏大强吃饭时候从

    来不敢插嘴,那是苏母多年做下来的规矩。他反正闷着头吃。他喜欢上

    了生蚝,他曾在法国小说中见过生蚝的丽影,今天才得见真容,他以对

    待巴尔扎克的虔诚对待生蚝,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几个。

    而明玉其实并没有在这个大酒店用餐。她将车子停在酒店停车场后,便

    施施然穿过大街来到对面,到“食荤者汤煲店”叫了一客牛尾巴汤。这回

    是食荤者亲自出来给她端的汤,还附送一盘甜酸青瓜条,说是营养要全

    面,不能光食荤。明玉微笑致谢,原来食荤者已经注意到她这个汤煲店

    的常客。但是,明玉微微有点不满。她并不是很想被她正在注目的人所

    瞩目。六

    明成的可以在周一便到美国领事馆指定银行交款取表格的美梦,与朱丽

    的周日可以好睡好玩的非常踏实的美梦,都还没隔夜,便被半夜激烈的

    敲门声撞碎。苏大强提着裤腰,佝偻着身子,看见明成开门,便眼前一

    黑,软软倒地。

    明成夫妇吓傻了,不会刚急急去了一个老妈,这下就轮到老爸了吧。明

    成当即速速背起苏大强,当然他比朱丽重,下楼上车,飞驰去医院抢

    救。在医院里,苏大强一边打吊针,一边继续拉肚子,拉得脸色蜡黄,跟前不久刚见最后一面的苏母脸色似的。明成与朱丽惊吓过度,手忙脚

    乱。幸好现在医院有专门的中年下岗妇女充当护理人员,护理人员虽然

    被从梦中叫醒,但训练有素,帮着明成朱丽度过难关。

    医生说苏大强是食物中毒,但是明成与朱丽不信,一桌吃的饭,虽然分

    餐,但是那家饭店的菜会出错吗?两人都回忆不起来,老父晚餐究竟吃

    了什么,当时他们两人光顾着自己聊天了。朱丽不由感慨,不知道当年

    婆婆是怎么管公公的,那么多年下来一点没事。怎么才到他们手里,那

    么多事呢?公公简直跟小孩子似的,一个不慎,便进了医院。

    到了凌晨,苏大强才止了腹泻。明成使出软磨硬磨的功夫,硬是把整齐

    勤快的护理高阿姨一起请回家,再照顾他父亲一天。回家的时候,苏家

    三口个个面无人色。

    但是,没完。苏大强需要吃粥,高阿姨不能饿着。明成与朱丽一向是拿

    烤面包夹奶酪,配着热牛奶打发早餐,可现在不能简略了。高阿姨见他

    们俩在厨房里手足无措,便热心地帮他们烧了一锅粥。但是,这双才端

    了苏大强屎尿的手做出来的东西,明成和朱丽都不敢吃。等苏大强入睡

    后,高阿姨告辞,明成与朱丽才睡眼惺忪各自抓一片面包吃下,回头睡

    觉。谁都不敢说烦,但是朱丽说了一句“一地鸡毛”,明成一声叹息。

    六十几岁的年纪,就目前社会来说,虽然不能算是太老年,但是苏大强

    刚刚丧妻,本来精神已经饱受打击。再这么一拉肚子,简直是伤筋动

    骨。就这么又一蹶不振了一周。这一周,他蔫蔫儿地只能躺在床上。幸

    好他发现了网络,他让明成从网络上打印《东周列国志》给他看。明成

    说买一本书不就得了?他说不行,书上面的字小,而且《东周列国志》那么厚一本书,捧着看没半小时就手酸,他现在可是躺床上的病人呢。

    朱丽听了觉得苏大强说的有道理,老年人眼睛不好,喜欢看大字。而眼

    下公公身体虚弱,不能承重太久。她责怪了下明成不体谅老人,便二话

    没说,自己动手,从网上把《东周列国志》打印下来。用的是四号字,正反两面打印,十张纸装订成一小本,用红笔标出一二三顺序。先打印

    了二十小本,等公公看完了再说。

    朱丽以其在办公室做事的细致、耐心和周到,先将网络上的文件转换成

    WORD文件,然后仔细调整行距字距,所以打印出来的文章漂亮整洁,即使不看内容,端在手里看着也是舒服。明成在边上看着不以为然,笑

    说这么美观做什么,又不是拿去争取出版,还得拿页面整洁博取编辑的

    良好印象。朱丽觉得,要么不做,要做便要做得尽可能的完美。整个周

    日,本来想着好好消闲一下的朱丽,结果睡眠不足之外,为了打印苏大

    强的文章,更是比忙还忙。

    忙于找工作的明哲接到明成的电邮,吓了一跳,脑子里冒出与明成看到

    软软倒下的父亲时候一样的想法:妈已经去了,爸可千万别再有事了

    啊。他心下忐忑地等了一个白天,等算准国内是早上八点的时候,连忙

    打明成的手机。

    “明成,爸怎么样了?恢复点了没有?究竟是怎么回事?”明哲很快又加

    上一句,“你们两个辛苦了。”

    明成心里确实在叫苦连天,但是听大哥那么理解地表扬一句,他就开心

    了,觉得辛苦点也算值得。“大哥,昨晚上终于帮着爸一起回忆出来

    了,肯定是生蚝吃多。我们前天带爸去酒店吃自助餐,本来想着挺开心

    一件事,哪晓得爸会吃岀问题来。没事,刚刚起床我已经去看了,脸色

    好多了,能自己起床上卫生间,比我们还起得早。”

    “那就好,那就好。明成,年纪大的人是老小孩,越老越小孩,你有时

    得看紧点。这几天,就别让爸吃快餐了吧,每餐喝点粥,可以吗?”奇

    怪的是,兄弟姐妹从小打打闹闹,各自成家之后,之间关系好像生分

    了,说话客气起来,有时婉转得像与寻常朋友说话。明哲对明成口气婉

    转地打着商量的时候,心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可真有意思。

    明成听了没觉得多怪异,觉得理所当然,“大哥你放心,朱丽昨天已经

    吩咐我们的钟点工早点过来熬粥,中午再过来一趟给爸弄点清淡吃的,她就住我们这个小区附近。晚上我跟爸一起吃。你放心啦,我们不是小

    孩子。”明成说到这儿时候直笑。

    明哲听了也笑,一半是放心了,一半是被弟弟的直爽打动。“这几天你

    们最辛苦,爸这个时候精神身体都最脆弱,身体状况最容易出现起伏,你们得多费点心思。”

    “行,大哥这么客气干什么,这是我们应该的。”明成放下电话的时候突

    然想到,大哥好像没提起老爸签证的事。但再一想就释然,大哥今天的

    电话是专门为父亲的病情而来,而且签证的事早就在他赴美前已经说得

    清清楚楚,再提不是太罗嗦了吗?

    明哲放下电话的走上三步,也忽然想到,哎呀不对,刚刚忘了问明成父

    亲签证的进度。不过问了也白问,爸这个时候是肯定不可能去上海签证

    的。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吴非看见了问他:“怎么那么严肃?你爸好了

    没?”

    明哲回身道:“好点了,原来是到高档场所吃饭给吃坏肚子了。明成他

    们两个家中不开火,爸只好跟着他们到处打游击,这样总不是办法。”

    吴非听了不由笑道:“你爸家猫做久了,缺点流浪猫的智慧。好点了就

    好。唉,明哲,要不要跟你妹说一下,让她过去看看你爸?你说她跟家

    里不亲,或者你爸生病是个机会,让她……家人也要多走动走动的。”

    “对,但也不知明成说了没有。”明哲立刻回身,给明玉打去电话。虽然

    心中没底,不知道明玉肯不肯去看爸,但他总得跟明玉说的。不管妈以

    前怎么对待明玉,如今他当家了,他总不希望明玉继续游离在家之外,怎么都是一家人。

    这个时候,明玉早已经在办公室招集中层开早会。接到大哥电话,她有

    点吃惊。自工作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上班时间毫无防备地接到家人电

    话。她转开脸轻轻问了一句“大哥什么事”。这话出来,周围人听着都大

    惊,什么,这个工作狂还有其他家人?前一阵她母亲去世,大家才知道

    她原来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今天居然又冒出一个大哥来。

    明哲听明玉的声音有异,忙道:“你在忙?我长话短说。爸前天吃坏肚

    子送急诊,现在虽然好点,但你能过去看看他吗?”明玉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我开完会就要飞成都去,没办法了。对不

    起。”

    明哲只得怏怏放下电话,对正与宝宝玩的吴非道:“明玉没法去看爸,她是大忙人。”

    吴非笑道:“鲁迅先生说,他是用别人喝咖啡的时间来写文章。明玉年

    纪轻轻成就斐然,肯定也是挤出别的女孩子回家冲父母撒娇的时间来上

    进的。”

    明哲走过去与吴非一起坐在地上,“自从我回来跟你说了明玉自力更生

    的事情以后,你一直向着明玉。”

    吴非道:“明玉不容易,女孩子这么小就自己养自己,尤其不容易。我

    独自出来留学,还拿着奖学金呢,回家都哭天喊地的,委屈得不得了。

    我们宝宝以后决不能这么吃苦,女儿是拿来宝贝的,女儿得像花儿一样

    用温室养着才好。”

    明哲低头想了会儿,笑道:“以后你长嫂抵母,多多关心关心明玉。还

    是你们女人细心,照顾爸的事,也是朱丽在那儿拿主意。明成从小粗心

    到大,看来没什么变化。”

    吴非低着头笑,还长嫂抵母呢,大家隔山隔海的,彼此连认都不认识。

    那么泼辣的明玉能认她这个不相干的女人抵什么母?明玉能认她是亲戚

    她已经觉得不容易了。

    明玉放下明哲的电话,便呼啦一下把电话里的事全抛到脑后,继续瞥着

    笔记本电脑,飞快分派任务。数据经她嘴里出来,似乎都不用从大脑转

    弯,好像都是整整齐齐排队等在她嘴角,只等着她开闸放数字。直到去

    机场的车上,她还在拎着手机冲客户蹦数据,不过蹦的时候和颜悦色了

    很多。

    直到进了机场安检,明玉才又想起刚刚明哲来的电话。好嘛,老爹的病

    情非得去美国绕一圈,才出口转内销让她知道。合着她本来就不是苏家

    人。姓苏又怎么了,苏州也姓苏呢,苏联还不想姓苏呢。她坐在位置上

    将口袋里的手机拨拉了三圈,才将手从口袋里抽出,顺便拎出表面有一

    只咬掉一口的苹果的IPOD查找地址。一会儿,一个电话打到“食荤者汤煲店”。“你好,请找食荤者。”明玉的

    声音是惯常的低沉。

    “我就是,你哪位?”食荤者的声音则是一贯的高昂,仿佛时时散发着蓬

    勃劲气。

    “我是……那个经常一个人到你们店里吃饭,对着墙坐的那个……我想

    问问你们有没有送外卖。”明玉说话的时候,那只空着的手不由自主地

    手指舞动做着手势,脸上有点不自然。这还是她第一次对食荤者主动说

    话,但是她有把握,食荤者应该知道她是那个哪个。

    食荤者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知道你。你点什么汤?需要送到哪里?”话

    里还稍稍有兴奋。

    明玉道:“我有两个不情之请,一个是我想请教你,吃坏肚子的老年男

    子最好喝什么汤,就请你送这个外卖。第二个是结帐请等我回来,由我

    来结,我赊帐,不知道行不行。如果不行,我让人立刻过去你那里付

    款。如果你们不送外卖,我让来人拎过去。”

    食荤者在电话那头朗声大笑:“你值得为区区几块钱放弃我这儿你还没

    吃遍的好汤吗?尽管放心,我替你安排菜单,老人家如果中午吃了觉得

    好,我晚上再送。反正你付帐。”

    明玉忙将明成家地址交给食荤者,然后非常娴熟地道了谢,听着非常真

    诚,这是她一向做惯,也是她的社会学导师董事长老蒙教给她要她牢记

    的,说这是抓住回头客的根本。

    当时放下电话,明玉却扪心自问,她这么做,究竟主要目的是关心一下

    父亲,还是为了与食荤者攀上一点交情。听着食荤者一口答应赊帐送外

    卖,明玉心中揣测,他是不是生意做得太热情了点?这么赊帐又外卖的

    生意,多了,他那儿还不打乱仗?但是,不,明玉坚决不以为食荤者做

    她这单生意与她本人有关,人与人之间的交情还不至于可以凌驾到生意

    之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彼此以利益维系最为稳妥。食荤者一定

    看出她是个忠诚度极高的回头客,他是个有眼光的生意人。

    至于明成夫妇看到她送汤送水会怎么想,明玉才不去考虑。

    明成快下班时候,照惯例先给朱丽电话。等获知朱丽需要加班,不能回家吃饭不需要他接送后,他才自个儿回家,路上拎了朱丽嫌弃是垃圾食

    品,但他却非常喜欢的KFC炸鸡翅和土豆条,他总是在没陪着朱丽吃饭

    的时候擅自吃他的鸡翅。他想回家勾引一下这两天被淡岀鸟来的白粥折

    磨着的老爸,看他能不能也吃鸡翅,所以他多买了两对。他才不信奉生

    病时候需要吃粥喝汤的教条,他觉得生病时候更应该多吃多喝,身体才

    有力气抵抗疾病。两对不多,老爸即使吃不了,他也会自己包销。两对

    四只,不多不多。

    明成跟着一辆墨绿的农夫车进了小区,又跟着那辆农夫车一起停到自家

    楼前,看着农夫车里跳下一个黑里透红的大汉,但大汉手中却是很不搭

    调地拎着一只保温壶,而不是金刀银剑。那个大汉长腿一撩,一步便迈

    上第二阶台阶,而后便是跳跃着上楼。看得明成好胜心起,也两阶两阶

    地上,想起来,这好像是高中时候才有的欢快劲了。那时如果被妈看

    见,妈肯定未语先笑,虽然吆喝着要他留意别摔跤,可笑眯眯地从不阻

    止他,但事后总会埋怨,说老二的鞋子最容易磨穿,都不知这猢狲怎么

    穿的。

    明成想到他妈,心中难过,脚下便慢了下来,再看现在自己的脚,穿的

    早不再是以前的跑鞋,而是朱丽精挑细选的薄底系带皮鞋,有点古旧,但朱丽说这是格调,明成自己也喜欢这种低调的与众不同。抬头,却意

    外发现那个黑脸透红大汉站在他家门口敲门。明成自己也高大,两人一

    站,整个楼道便窄了。明成疑惑地问大汉:“你找谁?确定没敲错?”他

    不认识这个人。

    来人正是食荤者。食荤者看看高大略胖,养尊处优的明成,脸上虽然带

    笑,眼睛却是带有审视。他将手中的保温壶提高一点,道:“没敲错,我来送餐,中午已经来过一次。这个地址没错,接受的是位吃坏肚子的

    老先生,也没错。”

    明成想可能是朱丽叫来的,但奇怪朱丽又没与他提起。他继续疑惑,打

    开门,见父亲已经慢吞吞下床走出来,便跨步上前一手扶住,但是那手

    势旁人看着类似于拎。苏大强看见门口的食荤者,开心地笑起来。“明

    成,是朱丽让送的外卖吗?中午的鸡粥真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鸡粥,我早早就等着晚饭了。石同志请进请进。”

    食荤者这才进门,他刚刚在门口有点踌躇,心中有点打不定主意该不该

    进门。但他没像中午进门时候那样的自来熟,而是简单扼要地说了

    句:“中午的是鸡粥,晚上是牛肉粥。请给我一只大碗。”明成一边心中犯嘀咕,一边连忙“哦”了一声,转身过去厨房拿碗。他一

    向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道厨房里的黑暗,拈起一只一尺来直径的大碗

    看看,心说用得了这么大的吗?爸又不是拿粥洗脸美容。但余下的好像

    都是小碗,还有酱油碟,他只能拿着汤碗出来。食荤者一见这么大的汤

    碗,又不带一双筷子或是勺子,忍不住一笑。中午是个钟点工阿姨给他

    拿的碗,拿来的尺寸正好,可见眼前这个男子是个不干家务的主儿。他

    也无所谓,就那么哗啦哗啦将粥倒进大汤碗。苏大强早眉开眼笑坐到餐

    桌边。食荤者关心地叮嘱一句:“手当心烫,得拿个勺子吧。”

    看向屋中的另一个男主人,却见明成正打电话,“……鸡粥牛肉粥不是

    你订的?但人家地址什么的说得一丝不差,连爸拉肚子都知道。……

    好,我问问。”明成放下电话时候心说,现在的骗术不会那么高明了

    吧,来人会不会胡诌个人参燕窝粥漫天开价?如此一个赳赳大汉真要耍

    起蛮来,倒也比较头痛。回头见食荤者看着他,心中一个咯噔,但见来

    人面带笑容,而且那笑容似乎并不奸诈,但,他心中还是无法放心。他

    彬彬有礼地问:“石先生是吗?我了解了一下,我们家没有人订过餐,不知道石先生会不会是送错地方。能请问是谁订的吗?”

    食荤者一听也是惊异,他与订餐的人只有一句话的交情,都不知道她的

    底细,难道真会是她弄错地址?现在看来,她不会是这间房子的女主

    人,对这点,食荤者放下刚刚的忧心。他只能取出纸条,交给明成,道:“订餐人没说名字,但说送给这个地址的苏大强先生,经中午核对

    无误。”

    “雷锋叔叔?”明成翻看纸条,心中一片茫然。“我把帐结了吧,谢谢

    你,石先生。”

    食荤者好奇了,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让他送外卖的人是谁。他想了想,认

    为订餐的人可能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所以都没留下名字。既然如此,他

    当然也不会说。“那位雷锋小姐自己结帐。再见,我走了。请给苏老先

    生调羹喝粥,否则粥凉了不好。”

    明成后面追问食荤者订餐人的长相特征,食荤者都是微笑拒绝,一边就

    往外退着走了。送走食荤者,明成回来对着肉香四溢的牛肉粥垂涎,有

    比较,他打包带来的KFC鸡翅相形见拙。如果父亲没病,他一早去挖出

    一只小碗想与父亲分而食之了,但现在只能咽咽唾沫啃他的鸡翅,啃得

    食不甘味。“爸,你说谁送粥来给你?”明成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想不出,问那个送粥来的小石,人家又不肯说。本来还以为是朱

    丽叫送的,我还说都有阿姨帮我做粥了,再叫外卖干什么。”

    “那一定是田螺姑娘。”明成百思不得其解,却忽然鬼鬼一笑:“爸,你

    住进来后,有没有出去遇到个什么阿姨,跟你挺谈得来的?可能是人家

    阿姨看你这两天不出去走,叫儿子给你送粥来了。”

    苏大强一听,一口粥全喷了出来,“呼哧”了好几口才缓过气来,“你妈

    才走呢,你胡说。”

    明成“呃”了一声,连忙眼观鼻,鼻观心,知道自己造次了。平日里打趣

    父母都成习惯了,有时看见母亲脸色不爽,他一声“美女”一个熊抱,老

    妈早喜笑颜开,在老爸面前没规没矩也是家常便饭,说顺嘴了,都不看

    看这几天是什么时候了。但他这下是再不觊觎老爸的牛肉粥了,那里面

    现在可是密布着老爸喷出来的口水。

    “可是,会是谁送来呢?”明成一边吃一边还是自言自语。他忽然想到,难道是什么暗恋自己的女孩子?不可能吧,单位里还有这样深藏不露的

    女人?现在的女孩子还能如此含蓄?明成一笑否认。但又一想,不好,不会那个姓石的是暗恋朱丽的人吧。暗恋朱丽的人可太多了,个个都变

    着法子向她孔雀开屏,时刻无视他这个朱丽丈夫的存在,妈早年就曾时

    常提醒他必须留意抓住老婆,常抓不懈。那个姓石的既不收他的钱,又

    笑眯眯拒不透露是谁让他送餐,这其中肯定大有问题。而且,最让人起

    疑的是,这年头难道送外卖的生意这么好了,居然是开着车子送外卖?

    明成越想,越觉其中蹊跷,渐渐地,耳根热得发烫。“爸,中午那个姓

    石的送粥来的时候,有没有提起朱丽?两只眼睛有没有到处看我们的房

    间?”

    苏大强偏着脸苦想,他一向记性很好,但这几天给拉肚子闹得脑袋有点

    飘。“有,有,小石中午进来时候虽然没到处走动,两只眼睛却是到处

    地看。我中午问他谁让送的粥,他说是个文静高雅的女孩子,我本来还

    以为是朱丽呢。”

    俩父子都没想到会是明玉。即使明玉的影子最先在明成心中有个闪回,此刻也被苏大强口中那“文静高雅”四个字打了回去。明玉高而不雅,不文不静,在明成心中是个十足的蛮婆,她送气上门还有可能,送粥?还

    是饶了她吧,问她还被她取笑回来呢。只有是朱丽了。

    天杀的,都找上门来了。怪不得对老爸客气对他不客气,明成又不是看

    不出这个姓石的眼中的探究,那种充满雄性挑战的探究谁看不出来?姓

    石的一定以为他老爸是朱丽老爸了,而他则是当然的情敌。

    “爸,明天那小子再上门的话,你不能开门。他的粥你不能吃。”

    苏大强咂咂粥的滋味,不舍,“挺好吃的,怎么不能吃?你吃吃看。”

    明成连忙将呛了父亲口水的粥推开,一脸严肃地道:“我说不能吃就是

    不能吃。那小子打朱丽主意,都欺负上门来,我们不能让他再次得逞。

    爸,你得替我争口气,明天我让钟点工阿姨也烧鸡粥给你。”

    苏大强犹豫了一小会儿,弱弱地做出自己的反抗:“可是钟点工烧的没

    他的糯,我吃着不舒服。”

    明成正为朱丽被人觊觎的事焦躁,闻言不耐烦地道:“君子不吃嗟来之

    食,知道吗?做人有点气节行吗?”说话的时候明成的手机叫响,明成

    一看显示的号码,便道:“路厂长好,正吃饭呢?”

    那边路厂长都没客气寒暄,看来是急了,直接道:“苏经理,你说这

    事……你什么时候过来……”

    明成都不等他说完,就急急插话:“你说我这几天是真抽不出时间,我

    都跟你说原因了。你放心,广交会之前我肯定给你解决。”

    “还拖到广交会?我这儿东西都压着啊,仓库都快满了。春天雨水多,我又不能放露天。你给个确切时间吧。”

    明成正好一眼看到老爹跌跌撞撞走向厨房,心中一急,忙过去扯住,怕

    他摔了。所以很想快快结束通话,几乎是不经大脑就道:“路厂长你放

    心,广交会之前,一定。如果没做成,我广交会不去了都得给你办

    成。”

    “你的意思是还可能拖到广交会之后?”路厂长声音高了。

    明成看看手中的老爹,无奈地道:“路厂长,请给我时间,很快,很……”还没说完,那边将电话重重挂了。明成皱眉,但是他这个时候

    能出差吗?老爹在能自己走路前他出差去,朱丽照顾得过来吗?他还不

    挨朱丽的花拳绣腿?可是对方这个路厂长是个岀了名的急性子。

    而苏大强却在明成温暖大手的扶持和鼓励下,又想起一件差点遗忘的大

    事。对了,他现在是苏家如假包换,说一不二的家长了,难道连喝口粥

    都不能自主吗?钟点工那种将米烧成饭,将饭在水里煮开,跟泡饭一样

    的东西能叫粥吗?不,他坚决不吃,他要吃小石送来的鸡粥牛肉粥。他

    顾影自怜地想,他都病成送急诊了,难道连要求吃口好粥的权利都要被

    剥夺吗?他壮起胆子,但不敢看着明成,学着以前领导教育他时候的语

    重心长口吻,道:“明成啊,你跟朱丽的事情自己解决,你俩的事不能

    总让我们做父母的帮你撑着啦。我这口粥是一定要喝的,我需要吃下东

    西养病。”在苏大强的心里,已经把明天能不能喝粥上升到原则问题,喝粥,说明他是家长,喝不了粥,说明他还处于水深火热。

    明成正想着他自己工作的事,老爸的话只听进去一半,还是后半截。他

    满脸不耐烦,道:“吃就吃吧,随便你。我扶你到床上去。”

    苏大强见果然只要摆出家长架势便能旗开得胜,心中大喜,忍不住又提

    出一点要求:“刚吃完,我先坐坐,等下再上床。”

    明成只能随便他,将他搀到位置上,便想找稍远的座机打电话跟路厂长

    解释。但才走出一步,连忙刹住,回头叮嘱老爹:“我没扶着你,你别

    起身乱走,看摔着你。”得到苏大强点头肯定后才走开。可是,拨打路

    厂长手机,不接。看来路厂长不肯听他解释。

    朱丽又被人觊觎,老爹罗里罗嗦个没完,工作都没心思做,明成一肚子

    的恼火。这个时候他最想的是妈,妈其实也帮不了他什么,但只要他满

    心焦躁,里外火烧的时候找到妈,妈只要说一句“一件一件解决”,就是

    那么神,他就会安下心来一件一件的将问题解决了。可是,今天妈的话

    只能成追忆,而爸,他只会添麻烦。

    明成继续拨路厂长电话,路厂长继续不接。再过一会儿,路厂长干脆关

    闭手机,彻底断绝明成的道歉解释贼念。明成只会坐在沙发上发楞,要

    命了,好不容易勾引上手的路厂长若是就这么断交的话,他的生意在短

    期内得葬送半壁江山。这个时候,有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连夜赶着

    过去,明天一早上门负荆请罪。但是……,明成将眼睛瞟向若无其事坐

    在餐椅上的爸,今晚他走得了吗?明成热锅上蚂蚁似的在客厅踱步,苏大强在一边看的头晕,扭过脸去不

    看。苏大强想到,若换作以前,明成早高一声低一声地到他妈面前叫唤

    去了。他心中有点兴奋地想,现在他是苏家长老了,明成会不会也找他

    讨主意来?如果那样的话,他将如何正襟危坐以对?但随即又将脖子一

    缩,将这等匪夷所思念头拉了回去,明成若真找他讨教,他怎么回答得

    出来?还是别惹事为妙,不,甚至得将自己隐藏至无形,让明成看不到

    他。在明成对着窗外凝神思考时候,他悄悄扶墙回去房间。

    明成是被朱丽回来叫回神的。朱丽动作轻灵优雅,进门不带声音,但是

    进了门就开始笑嘻嘻唱怨气,“早知道不结婚了,现在上下班没人接

    送,花没人送了,饭在家吃了,咖啡自己做了,西饼店的小饼干N年没

    吃了。”

    明成连忙辩解:“我下班时候不是问你要不要接送吗?”

    “那不一样,你以前会骑着自行车到我最喜欢的档口买个茶叶蛋捂在怀

    里送来给我吃,现在只会顺路,顺路的接送,待遇大不一样了。”朱丽

    笑嘻嘻走进来,到客房门口一拐,与公公打个招呼,问一下冷暖,才出

    来又面对明成。面对朱丽的时候,苏大强还是有点不适应自己这个新得

    的家长头衔,还是与往常一样,只会笑,不会招呼。

    明成正心烦着,但看见朱丽还是没脾气,可也暂时笑不起来,“还送花

    呢,有人都送粥上门讨好了。你说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混球。”

    朱丽奇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没叫人送粥。外卖郎很帅?”

    “帅个什么,煤球一样的黑炭头一个。朱丽,那人说了,是为一个高雅

    文静女孩而送,不是你是谁?他还知道爸的名字,这调查工作做得够彻

    底。”明成悻悻的,现在的苍蝇怎么都有向苍鹰发展的趋势啊,招数一

    个比一个猛。

    朱丽“切”的一声,“这年头的男人,长胡子的像人弹,没胡子的像太

    监,都没看得上眼的,还是我们明成最帅呢。”说到最后,声音轻不可

    闻,是踮起脚尖钻在明成耳朵边亲密呢喃,但说完还是警觉地看看客

    房,怕被公公听见了不方便。

    明成也往客房看了一眼,但手上早使了劲,将娇小的朱丽抱进主卧,踢

    上门将老爹的耳朵关在门外。这个时候,明成的脑袋瓜才冷静一点,又将牛肉粥的前因后果想了一下,“那男的真够狠,连我爸名字都打听出

    来了,还能不知道我是你丈夫?明天中午我回家等着,他再敢来,我打

    断他腿。”

    朱丽一笑,不去搭理,去主卫卸妆。她从小受多男孩子的殷勤,早不以

    为意,但看到明成如此吃醋,她心里还是开心。

    明成看看娇生生的朱丽,瞄瞄窗外乌沉沉不见底的天,想想床上需人伺

    候的老爹,还有明天可能又送粥来的石小子,终于没迈出负荆请罪之

    路,以孝敬老父之名,赖在了温柔乡里。七

    明玉出差两天回来,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主要的处理完毕,已经是晚

    上八点多。抱着侥幸,她来到食荤者汤煲店,希望能喝到一口温暖的汤

    水,安慰一下被酒精漂洗两天的胃。当然,不出所料,一楼那平日里碎

    珠似排列的汤煲,今天只剩一只,后面挂的牌子是苦瓜黑鱼汤,不是明

    玉喜欢喝的。

    抬头,见食荤者从里面走出来,神情有点说不出的味道,似是踯躅不

    前。明玉见此作没看见,微笑道:“生意简直好到人神共愤,看来没得

    吃了。我把外卖的帐结一下吧。”

    食荤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有,怎么会没有,你等我十分钟。”

    因为身居高位,手中抓权,明玉已经习惯别人对她特别优待,只要对方

    别优待得过分,一般她就是笑纳。面对很可能是食荤者给予的特殊优

    待,她大方地说声“谢谢”,便坐到老位置等待。她并不是个闲得下来的

    人,坐下,便下意识地抽出一份她分管的江南销售公司与总公司分厂的

    协调会议纪要来看。这种例会她现在爱理不理,集团公司规矩严格,岀

    不了大事,如果有大事的话,会议现场他们就会打电话向她告状。但纪

    要还是要看看的,以防万一。

    纪要由文员草拟,肯定是不温不火,如实反映。审批由双方与会负责人

    签阅,往往签阅时候,各自会加入会上没有说清或者不便说明的只字片

    言,而那小小几个字的加入,往往指点各自人心走向。明玉要找的就是

    那几个意味深长的字。除此,通篇都是废话。

    一个个字地看下来,不出所料,在三分之二位置处,看到三个字。明玉

    抿嘴一笑,取出自动铅笔,“嗒嗒嗒”揿岀笔芯,在那三个字周围淡淡画

    了个圈。一看就知道是她狡猾的人精手下们干的好事,悄没声地在纪要

    上埋下小小伏笔,以后出事便找不到他们,他们尽可以偷个小懒,但是

    总公司分厂的人可以到时吃个哑巴亏。她可不能让干了好事的手下放心

    睡懒觉,明天早会她得点明一下,收收他们的筋骨。

    此时明玉的笑容绝不文静也不高雅,食荤者看在眼里,只觉狡猾。他心

    中咯噔一下,酸酸的味道冲向脑门,但还是强自抑制了,告诉自己才认识这个女子没几天呢,怎么可能有太多感觉。他将手中的菠菜牛肉丸子

    汤放到明玉手边,故作若无其事地道:“十分钟,不多不少。”

    明玉抬头微微一笑,顺手将手头会议纪要放回包里,看着一碗碧绿清

    脆,浓香扑鼻的汤满足得只会叹气。“老板亲自出手,果然不凡。谢谢

    你,可以坐一会儿,问你打听些事吗?”

    食荤者长腿一收,坐到明玉旁边的位置上,微笑道:“是不是想问苏老

    先生的事?你出差回来还没回过家吗?”

    明玉不想跟任何人说明她家的情况,只含混其词地“唔”了一声,便转个

    弯子从另一方向争取了主动,“看来是你亲自送去的?哎呀,真感谢。”

    食荤者没有作态,实事求是地道:“前天中午苏老先生走路还需要人扶

    着,晚上自己可以走路,不过走得不是很稳。看来康复得挺快。不过看

    来他们都猜不出是你叫的外卖。”

    “这很正常。”明玉飞快接了一句。除非是岀老妈去世那样的大事,否则

    他们不会想到通知她苏明玉。不正常的是大哥,没想到父亲鸡毛蒜皮的

    小事他也会通知她。但明玉心里却又分明知晓自己好像还挺欢迎大哥发

    来的通知,这人真是有点犯贱了,没事找事。反而是明成与父亲的态度

    才算是正常。“没想到你还真送了晚餐,看来我父亲挺喜欢你送的午

    餐,谢谢你。他吃了什么?”

    食荤者略微犹豫了下,道:“你父亲中午吃的是鸡粥,晚上吃的是牛肉

    粥,好像都挺喜欢。本来我想昨天再送过去,但被你先生拒绝了。”

    “我先生?”明玉愣了一下,随即道:“跟你差不多高,有点胖的人?”见

    食荤者点头,她不由得笑道:“是我兄弟。”心里则是冷冷地想,明成太

    狭隘了,她不过是送口汤水上去,有必要这么拒绝吗?

    食荤者闻言,眼睛里两朵焰火“砰”地散放出来,映亮了他整张黑里透红

    的脸,一张脸顿时喜气洋洋,哈哈大笑。他原来的判断没错,一个经常

    独自在外就餐的人,肯定是个单身。“哈,那你兄弟肯定是误会了,他

    口口声声让我不许打他太太主意,拒绝我送餐上门。我还说……”

    “是啊,太混了,想哪儿去了。”明玉一边随口答应着,一边心说,明成

    不会想到是她出面送的餐倒也罢了,怎么能异想天开想到食荤者是他老婆的追求者?难道是食荤者在苏大强面前表现得太过殷勤?明玉心中警

    觉,不对,送外卖哪有老板亲自出马的道理,而且,她点的只是他们店

    的出品——汤,而食荤者却非常体贴地送上最合适的粥,这其中带有太

    多暧昧色彩,难怪有个漂亮老婆的明成会心生怀疑。她掩饰住心中的狐

    疑,微笑道:“我兄弟娶了个人见人爱的太太,所以他天天警钟长鸣,真对不起你。”

    这时一个小二走过来,跟食荤者道:“大哥,楼上客人走光了,我们清

    理好关灯了。”

    食荤者手一挥,“回家吧,早点休息”

    话音一落,男男女女的小二们都冒出来与食荤者击掌,响亮一掌之后,才各自开开心心地下班回家。明玉在旁边看着觉得新鲜,如此融洽的上

    下级关系,她的公司只有在尾牙时候,她豁出去被手下们痛灌一遭让他

    们泄愤了,才会有这种大家呼啸着击掌道别的情形出现。平时大家虽然

    嘻嘻哈哈,做销售的不可能太正经得起来,但没食荤者这边的融洽。

    明玉在一边赶紧加油着吃,不好意思耽误人家食荤者的下班时间。但等

    人都走光了,她还是好奇问一句:“我兄弟有没有跟你打起来?他好像

    护老婆护得很紧。”

    食荤者回头看住明玉大笑道:“看那样子,你兄弟很想跟我打架,是我

    先退了。”他当时听明成口口声声说他骚扰人家的太太,心中愤慨,他

    才不是这种男人,知道人家罗敷有夫,他才不会上门骚扰。所以扭头就

    走,明成准备抗击来敌的决心落空。

    明玉被食荤者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然起来,别的男子拿各种目光看她,她都有应对,却对食荤者的目光有点无所适从,干脆低头喝汤。但被人

    如此看着,喝汤也别扭。她甚至不想去深想昨天明成与食荤者的对立原

    因,那太突然,她没有准备。

    但食荤者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让她有所准备,递来一张名片,道:“我网

    名是食荤者,真名姓石,石头的石,叫天冬。石天冬。我怎么称呼你?

    下次打电话来订餐,我们省得说明,啊,我是那个常来坐一楼一个人对

    着墙的那个,哈哈。”

    生意场上,明玉最擅长的是在觥筹交错间快速与客户培养感情,加深联络,但是面对石天冬的热络,她颇不适应。她不喜欢与人私交过密,对

    于如此快速的亲密自然更生抗拒。她当然不会掏出名片交换,但她只是

    技巧地反问一句:“你说我姓什么。”

    石天冬抚掌大笑:“我怎么犯浑了,你当然姓苏,你是苏老先生的女

    儿。”

    明玉搁下调羹,笑道:“可不是。我吃完了,石先生,我们结帐。你别

    客气,我先算给你听。鸡粥牛肉粥按鸡汤牛肉汤计价,但因为粥是特

    制,价格翻倍。算是七十元。虽然是老板亲自送餐,但是这个我不管。

    我按照平时外卖附加费付费给你,两次,合计九十块。再加今晚的特制

    牛肉丸子汤,也按牛肉汤翻倍计算,总共是一百三十块整。你找我二十

    块。”

    石天冬抽走五十块,将一百块推了回去。“没你这样算的,本店向来优

    惠常客,为常客做些事是应该的。”

    明玉料想石天冬也不会多收,但他只收五十块真是太少,简直是意思意

    思了。可这个时候与他争论应该收多少可能会引出一些有的没的的私

    话,还是免了。她收回钱,便自觉将笑容变回职业,说话间若有若无与

    石天冬拉开距离。“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你这么优惠,常客会

    愧疚得以后不敢上门再沾便宜。”

    石天冬愣了一下,才道:“朋友间帮个忙总有的吧,不能事事用钱来结

    算。我想认识你这个朋友,感觉应该会很投缘。”

    明玉起身,将手伸给石天冬,礼节性地微笑道:“很高兴认识一个美食

    家朋友。”

    石天冬被迫着与明玉握手,但从明玉的笑容里,他感受到说不出的冷

    漠,知道人家在敷衍他。他有点沮丧地放开明玉的手,可还是使劲说出

    一句话:“我送你回家吧,天很晚,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你稍等片刻,我关灯关门。”

    明玉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被冒上来的一个主意打断。石天冬太热情,她有办法让石天冬对她退避三尺,但她依然可以来此喝美味炖汤。是,她放不下这等美味享受。明玉这样告诉自己。石天冬出来,拉下铁门。看到静静等在一边的明玉,心中又是欢喜,总

    算她让他送。他忙指着一边道:“我车子放在那里,你这儿等着,我开

    过来。”

    明玉将手指向对面,淡定地微笑道:“我的车子在对面,我过去取一

    下。”

    石天冬又是愣了一下,今天怎么事事岀他意料。他忙说“我陪你过去”,大步跟上。明玉人高腿长,走路飞快,石天冬也不示弱,两人如同竞

    走。

    一起走到一辆白色奥迪车前,明玉打开车门,才又矜持地对石天冬

    道:“需不需要我送你?”

    石天冬忙道:“不用不用,你早点回家。”

    明玉想了一想,又拿出名片递给石天冬,用她平时肯定手下工作的语气

    客气婉转地道:“你店里的汤煲都很好吃,以后还要经常光顾。”等石天

    冬接了名片,她便回身钻进车里,降下车窗说了声“再见”,便娴熟地擦

    着石天冬将车开了出去。

    她欣赏这个石天冬,但是他太主动太热情太急切,让人不惯。她只有拉

    高姿态,拿出态度,亮出身份将石天冬推开。石天冬如果是个知道分寸

    的,应该不会再黏呼上来,如果不是个知道分寸的,那她以后只有放弃

    好喝的汤煲了。那真是太可惜。

    石天冬看着明玉雪白的车尾亮着鲜红的尾灯扬长而去,心中说不出的失

    落。他感觉得出这位苏小姐喜欢他店里的汤煲,但似乎并不因此而喜欢

    与他交个朋友。刚刚谁都能察觉得到,苏小姐的疏远,何况石天冬并不

    是个笨人,他不过是一厢情愿地想认识她而已,所以才面对人家的疏远

    不管不顾,有点自作多情。

    但是,她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一楼大厅吃饭的时候,那模样多让人疼惜

    啊。她长得高,但不肯俯首狂喝,总是多要一只小碗,将大碗里的汤盛

    到小碗里端着喝。她好像总是在别处饿得发慌,到他店里,进门就急迫

    地穿梭于汤煲阵前,盯着小二盛出来,然后一声不响地飞快吃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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