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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名字.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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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3018KB,561页)。

     玫瑰的名字是作家翁贝托·埃科写的侦探小说,主要讲述了在一所中世纪修道院,连续发生了一系列的杀人案件,博学的教士前往进行调查,带领读者揭开这场恐怖犯罪。

    玫瑰的名字内容简介

    “玫瑰的名字”是中世纪用来表明含有象征意义的词汇,故事亦以一所中世纪修道院为背景。原本就已被异端的怀疑和僧侣的个人私欲弄得乌烟瘴气的寺院,却又发生了一连串离奇的死亡事件。一个博学多闻的圣方济格教士负责调查真相,却被卷入恐怖的犯罪中……

    这是一部侦探、哲理、历史小说。除了扑朔迷离、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外,书中充满了各种学问,涉及神学、政治学、历史学、犯罪学,还涉及亚里士多德、阿奎那、培根等不同的思想。展现了作者渊博的学识和超凡的叙述才能。

    玫瑰的名字作者信息

    翁贝托·埃科,1932年生于意大利,他身兼哲学家、历史学家、文学评论家和美学家等多种身份,更是全球最知名的记号语言学权威。他的学术研究范围广泛,从圣多玛斯·阿奎纳到詹姆斯·乔伊思乃至于超人,知识极为渊博。个人藏书超过三万册,已发表过十余本重要的学术着作,其中最着名的是《读者的角色──记号语言学的探讨》这部专着。《玫瑰的名字》是埃科的第一部小说,获得了非凡的成就,八年后才再度出版第二本小说──《傅科摆》,第三本小说是《昨日之岛》,另着有《带着鲑鱼去旅行》、《误读》、《智慧女神的火药》、《康德与鸭兽》等杂文集。

    玫瑰的名字作品评价

    哲学让人终归面临绝望。或者不如说,绝望终归引领人走到哲学那里。《玫瑰之名》,“开篇伊始是圣经,祈祷圣经,圣经即上帝。开篇是上帝,每一个虔诚的修道士的本分是每天以唱圣歌的谦卑,重复从不变化的生活。可以说这种活动具有无可辩驳的虔诚”,“现在我要逐字复述所看到、所听到的一切,不敢添枝加叶,好象要留给寻求符号的符号的人阅读(要是魔鬼起初不出现的话),以便可以做译解这些符号的祈祷”。

    玫瑰的名字截图

    标题:玫瑰的名字

    作者:〔意〕翁贝托·埃科

    译者:沈萼梅 刘锡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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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译文出版社 | Digital Lab自然,这是一部手稿

    一九六八年八月六日,我得到一本书,书名为《梅尔克的修士阿德

    索的手稿》。此书是一个名叫瓦莱[1]

    的神父由拉丁语翻译成法语的,参

    照的是修士J.马比荣[2]

    的版本(巴黎苏尔斯修道院出版社,一八四二

    年)。书中附注的历史资料甚少,不过声称是忠实地脱胎于十四世纪的

    一份手稿,这手稿则是十七世纪一位知识渊博的大学者在梅尔克修道院

    发现的,这对于圣本笃会的历史研究卓有贡献。这一学术上的

    trouvaille[3]

    (按时间顺序这是我的第三个发现)令我喜出望外。当时,我正在布拉格等待我的一位密友。六天后,苏联军队侵入那座不幸的城

    市。我好不容易抵达奥地利的边境城市林茨,从那里前往维也纳,跟我

    所等待的人会合,并与他一起沿多瑙河溯流而上。

    我读着梅尔克的阿德索讲述的骇人听闻的故事,如临其境,着迷而

    兴奋;我沉醉其中,几乎是一气呵成把它翻译成意大利语,用了好几本

    约索夫·吉尔贝Papeterie[4]

    出品的大开本笔记本,那种笔记本用柔软的鹅

    毛笔书写特别惬意。就这样,在翻译此书期间,我们来到梅尔克附近。

    那座数个世纪几经修缮的异常漂亮的斯蒂夫特修道院仍屹立在一处河湾

    的山冈上。也许读者已经猜到了,在修道院的藏书馆里,我没有找到阿

    德索手稿的任何踪迹。

    那是一个悲剧性的夜晚。在抵达萨尔茨堡之前,在蒙德湖畔的一个

    小旅馆里,与我结伴同行的人突然消失不见,并带走了瓦莱的那个译

    本。我与那人搭伴的旅行也就此中断。我并非觉得他有恶意,而 是不

    明白他结束我们关系的方式为什么那么蹊跷和abrupto[5]。这样,我就仅

    剩下自己亲手翻译的笔记本译稿,以及一颗无比惆怅的心。

    几个月后,在巴黎,我决心把考证该书的研究进行到底。幸而,从

    法译本摘下来的不多的信息中,有关故事出处的参考资料及书目倒特别详细而准确:

    Vetera analecta[6]

    ,或称《古代著作和各类小册子汇编》,包括诗歌、书信、公

    文、碑文等;另外,有让·马比荣的一些旅德笔记,以及一些批注和学术论文(马比

    荣是圣本笃会和圣毛罗修士会的司祭和修士);还有介绍马比荣修士生平的书和某

    些小册子的新版本,其中有关于献给杰出的红衣主教博纳的圣餐使用的未发酵和发

    酵面包的论述。此外,还有西班牙主教埃尔德丰索有关同样论题的手册,以及罗马

    的埃乌塞比奥写给法国泰奥菲洛关于对不知名圣人的崇拜的书信(经国王特许,于

    一七二一年由巴黎雷维斯科出版社出版,该出版社位于米歇尔大桥附近)。

    我很快就在圣热纳维耶芙藏书馆找到了《古书集锦》。不过,令我

    十分惊诧的是,我找到的这个版本有两处细节与资料记载不符:首先是

    出版社不符,应该是蒙塔朗出版社,ad Ripam P.P. Augustinianorum

    (prope Pontem S.Michaelis)[7];其次是日期不符,晚了两年。毋庸赘

    言,这些轶事显然丝毫没有涉及阿德索、或者梅尔克的阿德索的手稿

    ——相反,谁都可以验证,这只不过是一部中篇和短篇故事集,其中有

    数百页是瓦莱神父翻译的。我求教了几位研究中世纪的著名学者,如尊

    贵的令人难以忘怀的艾蒂安·吉尔松[8]。显然,我在圣热纳维耶芙藏书

    馆里见到的《古书集锦》是个孤本。在屹立于帕西近郊的苏尔斯修道院

    的一次短暂逗留,以及与朋友阿尼·莱尼斯特修士的一番谈话,使我深

    信从来没有什么瓦莱神父用修道院的印刷机(再说当时并不存在)印行

    过什么书籍。看来,法国学者在提供参考资料的时候是疏忽大意了。不

    过,这件个案也太超乎常理,着实令人悲观,我开始怀疑所获得的书是

    一本假托之作。如今,瓦莱的译本是难以寻觅了(因为某种原因,至少

    我是不敢去找那个把我的书拿走的人,把书再要回来)。剩下的只有我

    的笔记,如今对那些笔记我也要打问号了。

    人的躯体疲惫不堪,或精神极度兴奋的时候,往往会出现魔幻般梦

    魇的时刻,会在幻觉中见到过去曾经相识的人(en me retra?ant ces

    détails,j'en suis à me demander s'ils sont réels,ou bien si je les ai

    rêvés[9])。后来,我从有关比夸神父的那本可爱的小书[10]

    中得知,在幻觉中还可能会见到未写的书。

    若不是后来发生了一些新情况,对于梅尔克的阿德索的故事究竟从

    何而来,我将会在这里提出疑问。后来,打消我疑问的是我的一个发

    现。一九七〇年的一天,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科里安特大街(离声名显赫

    的“探戈庭院”不远)的一家小旧书店里,我在书架上好奇地翻寻时,无

    意间看到了米洛·汤斯华写的一本名为《观镜下棋》的小书,那是卡斯

    蒂利亚[11]

    的版本。《观镜下棋》一书,我已经在我的《启示录及其附

    录》一书中征引过(是间接引用),同时还评论了作者最新的著作《启

    示录的兜售者》。这本《观镜下棋》是如今业已难寻原著的格鲁吉亚语

    的译本(第比利斯,一九三四年),而就在书中我颇感意外地读到了有

    关阿德索手稿的丰富的引证,不过其原始资料并不是出自马比荣编注瓦

    莱翻译的版本,而是出自一位名叫阿塔纳斯·珂雪[12]

    的神父的著作(然

    而是他的哪本著作呢)。后来,有一位学者(不便提名)向我保证说

    (他对书的目录倒背如流),这位伟大的耶稣会教友从未提及梅尔克的

    阿德索修士。可是米洛·汤斯华的《观镜下棋》就呈现在我眼前,并且

    它所涉及的情节与瓦莱所译书中绝对相同(尤其是对于迷宫的描述令人

    确信无疑)。不管后来贝尼亚尼诺·普拉齐多[13]

    如何写这事,瓦莱神父

    确实存在过。那么,梅尔克的阿德索当然也不例外。

    我得出的结论是,阿德索的回忆似乎如实反映了他所经历事件的真

    相:那些事件隐含着许多奥秘,作者的来历神秘莫测;慎言的阿德索对

    于他所留宿的那座修道院的方位,虽然执意缄默,但可以推测是庞坡萨

    和孔克之间的一个不确定的地带,按照合理的推测,修道院很可能是矗

    立在皮埃蒙特、利古里亚和法国之间的亚平宁山脉的山脊上(似乎是在

    雷利奇[14]

    和图尔比亚[15]

    之间)。至于所描述的事件,应该是发生在一

    三二七年十一月末,可作者写此书的时间却不能肯定。我们可以推算一

    下,他说自己在一三二七年是个见习僧,当他提笔写回忆录时行将就

    木,那么手稿可能是在十四世纪最后十到二十年之间完成的。

    这位德国僧侣十四世纪末写成的拉丁语手稿于十七世纪被一位大学者发现后,由瓦莱神父译为新哥特风格的法语出版,我从法译本译成意

    大利语。几经思索,能说服我将这样一本原作难寻的译著付梓的理由甚

    少。

    首先,采用什么文体定稿呢?我得摒弃参照当时的意大利文体的想

    法,那样是绝对不行的:不仅仅是因为阿德索是用拉丁语写的,而且从

    法译本的行文来看,很显然,他的文化(或者说那种对他有影响的修道

    院的文化)可以追溯到相当久远的年代。很明显,这是好几百年的知识

    和习俗的积淀,它们与中世纪后期的拉丁语传统相关联。阿德索像是一

    位未曾受到通俗拉丁语冲击的僧侣。他接受的是基督教初期教会领袖的

    经典书籍所传授的思想,这与他所叙述的藏书馆珍藏的书籍密切相连。

    从他使用的语言和书中的旁征博引来看,他所讲述的故事(除了十四世

    纪的参考资料,以及阿德索自己也无比困惑地记录下来的那些往往是道

    听途说的事情之外)很可能在十二或十三世纪就已经有了。

    另外,瓦莱在把阿德索的拉丁语翻译成人们称之为新哥特风格的法

    语时,破例引进了许多自己的东西,这不仅仅是在文体上。比如,书中

    人物有时候谈论到药草的性能,明显是因袭了那本被认作献给大阿尔伯

    特[16]

    的秘密之书,那本书在几世纪的过程中曾经有过无数次的修改和

    重写。阿德索肯定知道这本书,事实上,他从中引用的几段,无论是帕

    拉切尔苏的药方,还是肯定是都铎时代的阿尔伯特的一个版本的明显修

    改,几乎与原文一字不差。另一方面,后来我查证到,瓦莱在翻译阿德

    索的手稿时,巴黎当时正流传着《大阿尔伯特》和《小阿尔伯特》[17]

    十八世纪的版本。

    最后,我在翻译时保留了瓦莱神父本人认为不宜翻译的拉丁文片

    断。也许他是为了保留当时的语言氛围,但他又没有确切的理由,除非

    他有表明手稿出处的意图,也许是我误解了。我删除了不必要的段落,不过还保留了一些。我担心自己会像拙劣的作家那样,在刻画一个法国

    人物时,竟然让他说出:“parbleu!”“la femme,ah! La femme!”[18]

    总而言之,我疑虑重重。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有勇气下决心出版,好像梅尔克的阿德索的手稿是真实的资料。这么说吧:这是挚爱之举,或

    者是使我自己摆脱诸多旧时顽念的一种方式。

    我翻译时并没有考虑现实。在我发现瓦莱神父的译本的那个年代,人们都深信写作只需着眼于现实,是为了改变世界。相隔十年、二十年

    之后,如今,写作是文人(回归到文人最高的尊严)的慰藉,他们可以

    纯粹因钟情于写作而写作。这样,现在我感到自己可以自由地讲述,可

    以单纯地出于对精妙绝伦的品位的追求而翻译梅尔克的阿德索的故事。

    当我发现他的故事背景在时间上是那么遥不可及(如今我理性地苏醒过

    来,理智地发觉,沉睡中的所有梦魇已荡然无存)时,我更感到宽松和

    欣慰。这样,它与我们的时代毫无关联,也与我们的期望和我们的自信

    毫不相干。

    因为它是有关书籍的故事,而不是日常生活的琐事,阅读它可以引

    导我们进入角色,像大模仿家坎普滕的托马斯[19]

    那样扮演角色:“In

    omnibus requiem quaesivi,et nusquam inveni nisi in angulo cum libro.”[20]

    一九八〇年一月五日

    [1]P. Vallet,十九世纪巴黎圣胥尔比斯教堂神甫。

    [2]Jean Mabillon(1632—1707),法国本笃会修士。

    [3]法语,新发现。

    [4]法语,造纸厂。

    [5]拉丁语,唐突。

    [6]拉丁语,古书集锦。

    [7]拉丁语,塞纳河上米歇尔大桥附近的奥古斯丁派神父出版社。

    [8]Etienne Gilson(1884—1978),法国学者。

    [9]法语,在回顾这些细节时,我问自己,它们是现实存在的,还是我梦中所见。

    [10]指奈瓦尔的《火的女儿》。

    [11] Castiglia,西班牙地名。

    [12] Athanasius Kircher(1601—1680),耶稣会教士,博学者。

    [13] 见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二日意大利《共和国报》。——原注

    [14] Lerici,意大利利古里亚地区斯佩齐亚附近的沐浴中心。

    [15]Turbia,意大利西海岸地名。

    [16]Albertus Magnus(1205—1280),中世纪重要的哲学家和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的导师。

    [17]Grand et Petit Albert,指《大阿尔伯特的秘密》和《小阿尔伯特的奇妙的秘密》。

    [18]法语,真见鬼。女人哪,女人。

    [19]Thomas A.Kempis(约1380—1471),有“德国之谜”美称,被公认为耶稣基督模仿者的

    创始人。

    [20]拉丁语,你四处寻觅,欲得一席宁静之地,但你只有在书海的一角才能找到它。按语

    阿德索的手稿分为七天,每天又按照做礼拜的时辰分为若干时段。

    小标题用的是第三人称,很可能是瓦莱所添加。然而,因为它们对读者

    有指导作用,而且当时许多用通俗拉丁语创作的文学作品也采用这种手

    法,故这些小标题予以保留。

    阿德索参照合乎教规的祈祷时辰的写作方法令我颇感困惑,一是因

    为祈祷时辰随着地区的差异和季节的更替而有所不同,二是在十四世

    纪,很有可能没有绝对精确地奉行圣本笃会所规定的教义。

    不过,为了引导读者,部分地从全书的行文推断,部分地对照爱德

    华·施奈德在《圣本笃会的祈祷时辰》(巴黎格拉塞出版社,一九二五

    年)一书中所描写的按原始教规行事的修道院生活,可以遵循以下对祈

    祷时辰的估算:

    申正经:(有时候阿德索按古老的习俗称之为早课)凌晨两点半至三点。

    赞美经:(古老的传统称之为晨祷)清晨五点至六点,黎明时分结束。

    晨祷:约七点半,破晓前。

    辰时经:约九点。

    午时经:中午(在僧侣们无需下田干活的修道院里,也是冬季午餐的时候)。

    午后经:下午两点至三点。

    夕祷:将近四点半落日时分(按教义规定,在夜幕降临之前用晚餐)。

    晚祷:约六点(七点之前僧侣就寝)。

    这样推算是根据,在意大利北方十一月底,太阳在七点半左右升

    起,在下午四点四十分落山。序

    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道太初与神同在。谦恭地反

    复吟诵这一亘古不变的经文,乃是虔诚僧侣每天的必修课,人们可以断

    定其中自有无可替代的真理。但是,在我们直面荒谬的世界、真理尚未

    适时显示出来之前(啊,真难懂),我们是在一面镜子上观察和猜想。

    我们不得不忠实而吃力地拼读真理的符号,尽管这些符号显得晦涩难

    懂,简直像是居心叵测地混杂编织起来的。

    作为罪人,我已人老发白,如今正苦度残年。同世上芸芸众生一

    样,我在沐浴着天使般智慧的神灵之光的同时,等待坠入寂寥荒凉的无

    底深渊,以了此余生。在这梅尔克大修道院的陋室中,我拖曳着沉重的

    病体,准备在这羊皮纸上为我年轻时亲历的那些神奇而又恐怖的事件留

    下证据,我要把所见所闻verbatim[1]

    记录下来,虽不奢望勾勒出一幅蓝

    图,却也试图给子孙后代(倘若敌基督不在他们之前问世的话)留下符

    号之符号,以求他们作出诠释。

    上帝赐我恩惠,让我成为那座修道院内发生的种种事件的见证人。

    出于善意和仁慈,修道院的名字我就不提了。那是在一三二七年末,适

    逢德国皇帝路德维希[2]

    遵奉万能上帝的意愿,南征意大利,以重振神圣

    罗马帝国的雄风。阿维尼翁那位亵渎了圣徒神圣之名的臭名昭著的篡位

    者为此慌了手脚。他是买卖圣职的罪犯,是异教的罪魁祸首(我说的是

    那个被渎神者们誉为约翰二十二世的卡奥尔[3]

    的雅各,他有罪恶的灵

    魂)。

    为使人们更好地理解我亲身经历的那些事件,也许我得按当时的理

    解,即现如今的记忆,讲述在那个世纪末发生过的一切,并用后来我听

    到的其他故事来丰富它,假如我的记忆还能将那些混乱的事件重新贯穿

    起来的话。自从那个世纪初,教皇克雷芒五世将教廷圣座从罗马迁移到阿维尼

    翁以后,野心勃勃的各地僭主[4]

    横行霸道:圣城沦为竞技场或妓院,任

    凭僭主宰割,陷入他们的你争我夺之中;人称之为共和国,却名不副

    实,它被武装匪徒所控制,烧杀抢掠的暴力事件层出不穷。神职人员有

    世代免受法律制裁的特权,他们滥用职权,指挥成群的暴徒流氓,手持

    匕首绑架良民,掠夺钱财,并从事卑鄙的非法交易。有人妄想戴上神圣

    罗马帝国的皇冠,恢复帝国时代曾经拥有的世俗统治的尊严,然而,怎

    么才能阻止Caput Mundi

    [5]

    重新成为那些人理所当然追求的目标呢?

    话说一三一四年,五位德国王公在法兰克福选出了巴伐利亚的路德

    维希为统治帝国的国君。但就在同一天,在美因河的对岸,莱茵河的公

    爵和科隆的大主教推举奥地利的腓特烈为国君。一个皇位两个皇帝,一

    个教皇两个皇帝:形势的确混乱不堪……

    两年之后,在阿维尼翁选出了新的教皇——七十二岁高龄的卡奥尔

    的雅各,教名是约翰二十二世。愿上帝再也别让任何教皇取这么一个让

    善良人无比憎恨的名字。作为法国人,他忠于法国国王(那块腐败国土

    上的人总是考虑他们的私利,不能一视同仁地把整个世界看作宗教的圣

    地),支持腓力四世反对圣殿骑士团。国王曾控告(我认为是不公正

    的)圣殿骑士团的人犯下了极端可耻的罪行,以伙同那个背叛的教皇侵

    占他们的财产。当时,那不勒斯的罗伯特[6]

    也牵连在整个阴谋之中。他

    为了继续控制意大利半岛,说服教皇不承认任何一个德国皇帝,这样,教皇就保住了统领的地位。

    一三二二年,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打败了他的对手腓特烈。对约翰

    二十二世来说,此时的一个皇帝比当初的两个皇帝更可怕。因此,他开

    除了路德维希的教籍,而路德维希反控教皇是异教徒。必须说明的是,正是那一年,在佩鲁贾召开了方济各会全体修士大会。他们的会长,切

    塞纳的米凯莱,接受了“属灵派”[7]

    的恳求(对此,我以后还有机会再

    谈),宣称基督的清贫是信仰的真谛所在,若他跟门徒曾占有过什么,那仅仅是usus facti

    [8]

    ,是旨在捍卫修士会的善德和纯洁的正确决断。这令教皇相当不悦,或许因为教皇从中隐约看到这种教义会使身为教会之

    首的他所遵奉的教义摇摇欲坠。他反对帝国有选举主教的权力,而对神

    圣的王位,他主张教皇可以加冕皇帝。也许是由于这些或者其他别的动

    摇他统治的原因,约翰二十二世于一三二三年以谕旨《当某些人中间》

    谴责了方济各修士会的主张。

    我猜想,路德维希就是由此看出了方济各会是教皇的敌人,是他强

    有力的盟友。方济各修士认定基督的清贫,从某种程度上使帝国的神学

    家们——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9]

    ,让丹的约翰[10]

    ——的思想更加有生命

    力。最终,在我叙述的事件发生的数月前,被打败的腓特烈签署了协

    议,路德维希南征意大利,在米兰接受加冕。期间,路德维希与韦斯贡

    蒂家族发生冲突,尽管这个家族曾支持并欢迎过他,使他得以包围比萨

    城。他也曾任命卢卡[11]

    和皮斯托亚[12]

    的大公爵卡斯特鲁乔为皇室代理

    (我认为他做得不好,因为除了法焦拉的乌古乔内,我也许从未见过他

    那么残忍的人)。那时候,他已接受当地僭主夏拉·科罗纳的要求,准

    备南下罗马。

    这就是当年父亲带我离开宁静的修道院时的情形——当时我已经是

    梅尔克修道院的一名本笃会见习僧。那时,我父亲跟随路德维希征战,在国王册封的那些男爵中,他不是最后一名;父亲认为把我带走是明智

    之举,为的是让我了解意大利的名胜古迹,并让我得以观看皇帝在罗马

    的加冕典礼。然而,正值围攻比萨之战,他忙于军务,难以脱身。我趁

    此机会在托斯卡纳地区的城镇闲逛,一是由于无所事事,二是想多长点

    见识。但父母却认为这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对于我这样一个许

    愿默祷终生的少年来说并不合适。对我关爱备至的马西利乌斯建议我父

    母把我托付给一位巴斯克维尔的威廉修士管教。那是位学识渊博的方济

    各修士,他正要启程,去完成探访几个名城最古老的修道院的使命。于

    是,我就成了他的书记员和门徒。对此我毫不懊悔,因为我有幸成了那

    些留在后人记忆中千古流传的事件的见证人,此刻,我正是在为作这历

    史的见证而记述。当时,我并不知道威廉修士要寻访什么,说实话,至今我也没弄清

    楚。我估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只是想了解真相,怀疑他眼前所见

    的并非事实吧——我见他总是疑虑重重。也许那些年月里,他所承担的

    世纪重任一直在分散他对自己所喜爱的研究的注意力。整个旅途中,我

    始终不知道威廉肩负的是何种使命,他也从未跟我谈起。只是,在我们

    沿途短暂停留过的那些修道院,从他跟院长们的谈话片断中,我对他要

    完成的使命的性质有了些许了解。然而,直到我们抵达目的地,我才有

    了透彻的了解,这我在下面就要讲述。我们起初是向北走,但不是直奔

    北方,而是在多座修道院内停留。这样,我们的最终目的地就移到了东

    方,而我们却转向了西方,这就与当初从比萨出发的圣雅各[13]

    所走的

    山路一样了。我们在途中某处停留,那里发生了可怕的事件。地点不便

    明说,但那里忠于皇帝的僭主们以及修道院院长们倒是与我同属一个教

    派,并与我们一致反对那个腐败的信奉异端的教皇。我们颠沛流离,跋

    涉了两周。一路上,我对我的新导师有了一定的了解(我深信自己对他

    的了解始终是不够的)。

    在以下篇章中,我不会着力描写人物——除非一个面部表情或一个

    动作看似哑巴的手势,却胜似雄辩的语言——因为正如波伊提乌[14]

    所

    说,表相瞬间即逝。就像秋天来临时绽放的野花会无言地凋谢,现在再

    说“阿博内院长目光严峻,面颊苍白”,又有什么意义呢?(托上帝的

    福,只有灵魂之光永不熄灭。)但是关于威廉,我不得不说一说,因为

    他身上既有年轻人的朝气,又有老者的智慧,他的脸庞也与众不同,深

    深打动了我。不仅是因为他谈吐的魅力,也不只是因为他思维的敏锐,而主要是因为他的外表轮廓,使他显得和蔼可亲,感觉就像是自己的父

    亲,引人去琢磨他的手势,观察他恼怒时的表情,窥视他的微笑——而

    不允许任何污言秽语玷污他的形象,这是我对形体喜爱的方式(也许是

    唯一最纯粹的方式)。

    昔日的男子英俊而高大(相比之下,现在的男人都像小孩子和侏儒),但这只是证明世界正在退化。年轻人不思进取,科学无进步,整

    个世界架空,瞎子在引导另一些盲人,并把他们带入深渊。鸟儿翅膀未

    硬就想飞,蠢驴演奏里拉琴,笨牛在狂舞。马利亚不再恪守默祷,马大

    不再喜欢积极的生活,利亚已经绝育,拉结耽于肉欲,加图[15]

    出入妓

    院,卢克莱修[16]

    变成了女人。一切都脱离了自己的轨道。感谢上帝,在那些日子里,我从导师那里获得了学习的愿望,走上了正道,即使行

    走在崎岖小路上,也未曾迷失方向。

    话说当时威廉修士的外貌,即便是粗心的旁观者,也会眼睛为之一

    亮。他比一般人高,却又极瘦,所以就显得更高。他目光犀利,鼻梁瘦

    削,鼻尖略呈鹰钩状,这使他的面部带有警觉的神情,只有在某些时候

    他才会变得迟钝,这我以后会提到。他的下颌显示出他有顽强的意志,尽管他那张布满雀斑的瘦长脸上——我见到出生在爱尔兰至诺森比亚

    [17]

    一带的人大都有那样的雀斑——有时会显现出犹豫和困惑的神情。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那种犹豫和困惑,其实也只是他好奇心的表

    现。但起初我对他这种美德所知甚少,原以为那是心灵所激发的贪欲。

    我认为那是理性的心灵不该有的,心灵应该只靠真理而生存(当时我

    想),从一开始人们就应该对此已有所感悟。

    那时我虽年少,但他那几缕从耳孔里长出来的浅黄色耳毛,以及他

    那两道金黄色浓眉让我叹服不已。看上去他年过半百,虽然岁数已不

    小,但他不知疲倦,行动灵活敏捷,常令我自愧不如。面对突发事件,他总是精力充沛,应付裕如。不过,他那富有生命力的精神似乎带有些

    螯虾的特征,时而显出懒散和怠惰。我曾见他在卧室的小床铺上一躺就

    是好几个小时,嘴里勉强发出几个单音节词,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那

    时,他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心不在焉的茫然神情,要不是他生活中一向

    具有节制的能力,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服用了某种药草产生了幻觉。不

    过,他在旅途中偶尔停留在草坪周围,或在树林的周边采集药草(我觉

    得他采集的总是同一种药草),这一点我不隐讳:他常常待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咀嚼。他把一部分药草带在自己身上,在精神极度紧张时,就拿

    点儿放在嘴里咀嚼(在那座修道院逗留期间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有一

    次,我问起他那是什么,他微笑着说,一个好的基督徒有时候也能向异

    教徒学到有用的东西;而当我想要品尝一下那药草时,他回答说,对年

    长的方济各修士有效的药草,对年轻的本笃会修士就未必有效,就像是

    想要理解别人说的话时,即使是头脑简单的人,也能从paidikoi,ephebikoi,gynaikeioi

    [18]

    的角度去理解,是一样的道理。

    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我们没有机会过有规律的正常生活:即使住

    在修道院里,我们也是夜里守夜,白天疲惫不堪,没有按时去参加宗教

    仪式。不过,在旅途中,他很少过了晚祷还守夜的,他的生活习惯很简

    单。在修道院里,有几次他整个白天都在菜园仔仔细细地观察植物,好

    像那是绿宝石或翡翠。我还见他在珍宝室里浏览,看着镶有翡翠或泛金

    光的绿宝石珠宝箱,却像是在看一片野刺果树丛。另外,有几次,他整

    天待在藏书馆的大厅里翻阅手稿,好像只是为了自娱自乐,并不是有意

    想找什么(当时我们身边惨遭杀害的僧侣的尸体逐渐增多)。一天,我

    发现他在花园里散步,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目的,好像他无需向上帝汇

    报自己的行为。在本笃会,人们曾教过我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模式来安

    排时间,我如实告诉了他。他却回答我说,宇宙之美不仅仅来自大千世

    界千差万别中的同一性,也来自它同一性中的千差万别。我觉得那是依

    照实际现象作出的一种回答,但是后来我得知,他家乡的同胞们也经常

    这样来推断事物,用这样的方式,理性的启蒙力量就显得非常软弱无力

    了。

    在修道院里的那段时间,我见他手上经常沾有藏书的尘埃,以及新

    近绘在书册插图上的金粉,或是他在塞韦里诺的医务所里触摸那里的东

    西时留在手上的浅黄色物质。似乎他不用双手就不能思考,但是我觉得

    他胜过机械师(人们告诉过我,说机械师是moechus[19]

    ,是扭曲精神文

    化生活的人,需要把他紧紧联结在十分纯洁的婚姻之中)。他的触觉特

    别灵敏,就像在触摸机器,总是那样细致。他的双手在接触脆薄的东西时也是这样,如翻阅刚画完插图的某些经书抄本,或者碰触因年久磨损

    而变得像未经发酵的面包那样松脆易碎的书页时,都异常仔细。我还想

    说的是,这个怪人身上总是背着一个旅行包,里面装着我以前从未见过

    的一些工具,而他称那些是神奇的机械。他常说,机械是技艺的成果,而技艺则是对大自然的模仿,所以机械复制的不是大自然的形式,而是

    其运作的本身。他就这样给我解释了钟表、天体仪以及磁石的功能。不

    过,起初我担心那会不会是巫术,于是,在某些晴朗的夜晚,他伫立静

    观繁星(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三角形物体),我则假装睡觉。我在意大

    利和家乡所结交过的方济各修士常常是些头脑简单、没有文化的人,我

    向他表露他的博学多识实在令我惊讶不已。可他微笑着对我说,他故乡

    岛国的方济各修士都是另一种类型的人:“被我推崇为导师的罗杰·培根

    教导我们说,神的境界有朝一日将会出现在机械制造的科学领域,那乃

    是源于自然神圣的魔力。总有一天,人们可以凭借自然之力制造出航行

    的仪器,船只可以依靠那些仪器unico homine regente[20]

    航行,比用风帆

    或橹桨快得多;还将会有无需动物牵引、强度无法估量的自动行驶的车

    辆,以及可载人的飞行器,只要开动一个可以转动的装置就会牵动人工

    制作的翅翼,那飞行器就可像飞鸟一样升入高空。小小的器械可以承受

    无限大的重负,运载工具可以在海底航行。”

    我问他这些机器在哪里时,他对我说,有些在古代就已有人制造出

    来了,有些甚至沿用到我们的时代。“飞行的工具除外,我没见到过,也不知道有谁见到过,但我知道有一位智者想到过。人们可以不靠支柱

    或别的支撑物及其他闻所未闻的机械来建造桥梁横跨江河。不过,虽说

    目前还没有发明出来,你不必担心,因为那不等于说将来也不会有。我

    对你说,上帝希望制造出它们来,而且他肯定已胸有成竹,即使我的朋

    友奥卡姆的威廉[21]

    否认这些思想是以那样的方式存在。我这么说,并

    不是因为我们能左右神的意图,而恰恰因为我们无法对它有任何约

    束。”这并不是我听他发表的唯一矛盾的看法:即使如今我已经年老,比当时更有智谋,我还是没有完全明白他怎么能够那么信任他那奥卡姆的朋友,又怎么总是习以为常地言必称罗杰·培根,对培根那么忠贞不

    渝?当然,那是处在愚昧的年代,即使一个睿智的人也不得不相信一些

    自相矛盾的东西。

    这就是我想谈论的有关威廉修士的一些情况。也许毫无意义,这只

    是现在我收集的当年和他初次见面时产生过的支离破碎的印象。他究竟

    是什么人,他在做什么,我亲爱的读者啊,也许你能从他在修道院那些

    日子里的所作所为推断出来。我没有许诺给你们一个已完成的设计蓝

    图,这只是一张记述着一系列可叹又可怕事件的单子。

    就这样,我一天一天逐渐了解了我的导师,并在跋涉的漫长时日里

    与他畅怀长谈,这些我将择要慢慢道来。我们就这样来到耸立着修道院

    宏伟建筑的那座山的山脚下,渐渐走近那座我现在要讲的故事所涉及的

    修道院。但愿在我讲述后来发生的一切时,我的手不会颤抖。

    [1]拉丁语,一五一十。

    [2]即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路易四世(1282—1347)。

    [3]Cahors,法国城市。

    [4]“僭主”一词在古希腊城邦时期就出现过,指集权力于一身的专制君主(但也可能是贤士

    仁人)。

    [5]拉丁语,世界之首领。指罗马教廷。

    [6]Roberto I d'Angiò (1278—1343),安茹亲王,曾任那不勒斯国王。

    [7]Spirituali,方济各会内部的狂热派。

    [8]拉丁语,出于实际的需要。

    [9]Marsilio da Padova(1275—1343),意大利哲学家和政治理论家。

    [10]Jean de Jandun(1280—1328),法国哲学家。

    [11]Lucca,意大利中部托斯卡纳地区城市。

    [12]Pistoia,意大利中部托斯卡纳地区城市。

    [13]San Giacomo,耶稣十二门徒之一,第一个殉难的使徒。

    [14]Boethius(约480—524),古罗马哲学家、神学家、政治家。

    [15]Marco Porcio Catone(前234—前149),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全力维护罗马“古风”。

    [16]Tito Lucrezio Caro(前98—前55),拉丁诗人。

    [17]Northumbria,位于古代苏格兰与英格兰交界处。

    [18]希腊语,童性、男性、女性。

    [19]拉丁语,通奸者。

    [20]拉丁语,由单人驾驶。[21]William of Occam(1280—1349),英国哲学家和神学家,方济各会修士。第一天

    第一天 晨祷

    第一天 辰时经

    第一天 午时经

    第一天 午后经之前

    第一天 午后经之后

    第一天 夕祷

    第一天 晚祷

    第二天

    第二天 申正经

    第二天 晨祷

    第二天 辰时经

    第二天 午时经

    第二天 午后经

    第二天 夕祷之后

    第二天 晚祷

    第二天 夜晚

    第三天

    第三天 从赞美经到晨祷

    第三天 辰时经

    第三天 午时经

    第三天 午后经

    第三天 夕祷

    第三天 晚祷之后

    第三天 夜晚

    第四天

    第四天 赞美经

    第四天 晨祷

    第四天 辰时经

    第四天 午时经

    第四天 午后经

    第四天 夕祷

    第四天 晚祷

    第四天 晚祷之后第四天 夜晚

    第五天

    第五天 晨祷

    第五天 辰时经

    第五天 午时经

    第五天 午后经

    第五天 夕祷

    第五天 晚祷

    第六天

    第六天 申正经

    第六天 赞美经

    第六天 晨祷

    第六天 辰时经

    第六天 辰时经后

    第六天 午时经

    第六天 午后经

    第六天 夕祷与晚祷之间

    第六天 晚祷之后

    第七天

    第七天 夜晚

    第七天 夜晚第一天晨祷

    其间,他们来到修道院坐落的山脚下,威廉显示出超凡的睿智。

    那是十一月底,一个晴朗的早晨。头天晚上下过雪,雪不算大,但

    大地已覆盖了一层近三指厚的冰雪。天还没亮,我们刚念过赞美经,就

    在山谷的一个村庄里听了弥撒。随后,我们迎着初升的太阳,踏上了登

    山的旅程。

    就在我们沿着陡峭的盘山小路艰难攀登时,我望见了修道院。我感

    到惊奇,不是因为修道院四周的围墙,那围墙与我在基督教世界许多修

    道院常见的别无二致,而是那座后来我得知名为“楼堡”的庞大建筑。那

    是一座八角形的建筑物,从远处望去呈四方形(它完美的形式表达

    了“上帝之城”的固若金汤、难以攻克),它的南围墙屹立在修道院所在

    的高台平地上,而北边的围墙却像是从山崖的峭壁上拔地而起,高高耸

    立,俯瞰着万丈深谷。从悬崖下面的某处向上望去,峻峭的山崖仿佛直

    刺苍穹,其色彩和材质与楼堡浑然一体,从某一角度看去仿佛是楼堡的

    要塞和堡垒(那乃是深谙天地的建筑大师之杰作)。三排楼窗告知人

    们,楼堡的建筑是以三重的模式逐次增高的,这就是说,地面上呈正方

    形的建筑实体,高耸入云时已是神学“三位一体”意义上的三角形了。更

    走近些,我们发现这幢四方形楼堡的每一个角,各有一个七角形的角

    楼,从外面可以看到其中的五面——也就是说,整个大八角形楼堡的四

    个侧面又增添了四座小的七角楼,而从外面看过去却是四座五角楼。没

    有谁看不出这巧妙的和谐中蕴含着神圣的数字组合,每一个数目都揭示

    着一种极其细微的神圣的意义。数目八,蕴含着每个四方形的完美之

    数;数目四,是四部福音书之数;数目五,是世界五大地域之数;数目

    七,代表神灵的七种礼数。在我看来,无论楼堡的庞大实体还是外形,都像是后来我在意大利半岛的南部见到过的乌尔西诺城堡或是蒙特堡,但由于此处地势险要,它就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令渐行渐近的旅行者不

    由得心生恐惧。不过,幸好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冬日清晨,所以那建筑

    物不像我在风雨大作的时日里看到的那样可怕。

    不过,我怎么也无法说这座城堡让人心生愉悦。它让我感到害怕,略带不安。上帝知道,那不是发自我稚嫩心灵的幻觉,而且我是在直接

    解读着那些像是刻在岩石上的毋庸置辩的预示,早在建筑巨匠们着手建

    造修道院之初,在僧侣们怀着虚幻的愿望大胆地把它奉献给神灵保佑之

    前,那凶兆就已经刻写下来了。

    就在我们骑着小骡子沿着最后的山间弯道吃力地行走时,见前面的

    大道形成了三岔路口,大道两边各生出一条小路。我的导师驻足四望,大道两侧以及大道上方,满眼尽是四季常青的松树,那苍翠的松枝上披

    着皑皑白雪,真是一派大好的北国风光。

    “一座富有的修道院,”他说道,“修道院院长喜欢在公共场合炫耀

    财富。”

    因为我已习惯于聆听他发表奇谈怪论,所以也没再问什么。另外,也因为我们又走了一程之后,就听到了一片嘈杂声。在一个拐弯处,出

    现了一群情绪激动的僧侣和仆人。其中的一个,一见到我们就彬彬有礼

    地迎上来。“欢迎您的到来,先生。”他说,“我能猜到您是谁,请不必

    为此感到惊诧,因为我们已经接到您来访的通知了。我是雷米乔,瓦拉

    吉内人,我是修道院的食品总管。如果您就是巴斯克维尔的威廉修士,那么我必须通报修道院院长。”他转身命令他的一名随从,“你快上去通

    报一下,说我们的来访者快要进修道院的围墙了!”

    “谢谢您,总管先生,”我的导师温文尔雅地回答道,“更为令我珍

    惜的是,你们为了迎接我而中断了追踪。不过您不用担心,马儿经过了

    这里,已经沿着右边的小路走了。它不会走得很远,因为到了那边的烂

    草堆,它就会停下来。马儿很机灵,不会从陡峭的山崖跌下去的……”

    “你们是什么时候见到它的?”总管问道。“我们根本没有见到它,是不是,阿德索?”威廉带着一种打趣的神

    情转身朝我说道,“不过,如果你们是在寻找勃鲁内罗,它只能是在我

    说的地方。”

    总管迟疑了。他看了看威廉,又望了望右边那条小路,最后他问

    道:“勃鲁内罗?您怎么知道它的名字呢?”

    “行了,行了。”威廉说道,“很明显,你们是在寻找修道院院长最

    宠爱的马儿勃鲁内罗,它是你们马厩里最出色的。它跑得最快,全身乌

    黑,五英尺高,尾巴卷曲,马蹄又小又圆,步态均匀;有小小的脑袋,细长的耳朵,大大的眼睛。我告诉你们,它朝右边小路跑了,无论如何

    你们得动作快点儿。”

    总管犹豫了片刻,然后向他的随从们示意,朝右边的小路直奔而

    去,而我们的骡子则继续上山。当我出于好奇正想问威廉的时候,他示

    意我等待:果然,没过几分钟,我们听到了兴奋的喊叫声,那些僧侣和

    仆人用缰绳牵着马在小道的拐弯处出现了。从我们身旁经过时,他们仍

    是颇为惊诧地望着我们,并赶在我们前头朝修道院走去。我相信威廉是

    故意放慢了骡子的脚步,以便让他们先行叙述所发生的一切。我早已认

    识到,虽然我的导师在各方面都是一个极具美德的人,遇到表现他超凡

    才智的机会,他还是抵制不住虚荣的诱惑。对他那精细的外交家般的才

    能仰慕已久的我,悟出了他是想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让他那足智多谋的

    声望为自己鸣锣开道。

    “现在您告诉我吧,”我终于按捺不住地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阿德索呀,”导师说道,“整个旅途之中我都在教你如何观察

    蛛丝马迹。世界就像一本博大精深的书,是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向我们传

    授知识的。里尔的阿兰[1]

    曾这样说过:

    ‘世间的天地万物,如同一本书和一幅画,明镜般展现在眼前。’他思索着浩瀚无边的象征符号,上帝借助这些符号,通过他创造的

    天地万物向我们昭示永恒的生命。但是宇宙远比阿兰想象的要雄辩,它

    不仅仅谈论新近的事物(这种情况下它往往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表达),还论及将来的事物,而且说得十分透彻。我不太好意思反复叮嘱你应该

    懂得这些知识。在三岔路口覆盖着新雪的地面上,明显有一串马蹄印,朝我们左边的小路远去。蹄印整齐而又均匀,表明了那匹马的四蹄又小

    又圆,奔跑的步幅均匀——这样我就推断出马的特征,也推断出它并非

    像一头野性发作的动物那样狂奔乱跑。那边像构成一道自然屏障的松

    树,有些树枝正好在离地面五英尺的高度刚刚被折断。一片桑葚树丛的

    枝杈上挂着几缕又长又黑的鬃毛,说明黑色骏马准是得意地甩动着它那

    美丽的尾巴,掉转身想窜入小路的右边……你最后该不会说,你并不知

    道那条小路是通往烂草堆吧?我们沿着最底下的那段山道往上爬时,看

    见了倾倒在东侧角楼底下雪地上狼藉一片的废渣污物;这样,从三岔路

    口的地形来看,小路只能通往那个方向。”

    “是的,”我说,“可您说那匹马小脑袋、尖耳朵、大眼睛……”

    “我并不知道那匹马是否长得那样,但我肯定僧侣们对此是坚信不

    疑的。塞维利亚的圣依西多尔[2]

    说过,一匹骏马必须是:干瘪的小脑

    袋,尖而短的耳朵,大大的眼睛,宽大的鼻孔,挺直的脖颈、头部和尾

    部鬃毛浓密,脚蹄圆润而坚实。如果我推测去向的那匹马不是马厩里面

    最精良的,你就无法解释,为何出来搜寻的不仅仅是马夫,竟然还惊动

    了修道院的总管。而作为一个僧侣,他评价一匹精良的马匹时,除了注

    重天然的模样特征之外,还不能不像骚人墨客那样去描述,尤其

    是,”说到这里,他诡秘地冲我微微一笑,“如果那描述者是一位学问渊

    博的本笃会修士的话……”

    “好吧,”我说道,“可为什么您知道那匹马叫勃鲁内罗呢?”

    “让圣灵多给你一些智慧吧,我的孩子!”导师惊叹道,“你还能叫

    它什么呢?即将出任巴黎大学校长、声名显赫的比里当[3]

    谈论一匹骏马

    时,不也随口称它为勃鲁内罗吗?”我的导师就是这样。他不仅通晓大自然这部巨著,还知道僧侣们是

    如何读《圣经》,以及他们是如何通过《圣经》来思考的。在以后我们

    所经历的日子里,这种才能让他受益良多,这我们将会看到。另外,在

    那种时刻,我觉得他的解释是那么顺理成章,以至于我并不为自己没能

    独自找到这种解释而感到羞涩,反而为自己如今已经成为他的同路人而

    感到自豪,我简直庆幸自己竟然有如此的洞察力。真理的力量实为强

    大,如同善行美德,自行发扬光大。我赞美上帝,他启迪了我,赐予我

    非凡的才能,他神圣的名字是耶稣基督。

    啊,让我言归正传吧,我这个上了年岁的老僧未免东拉西扯得太

    多,耽误了说我的故事。我们抵达修道院时,修道院院长已站立在门口

    静候,他身旁有两位见习僧替他捧着一只盛满水的小金钵。我们从骡子

    上下来后,他用圣水浇洒威廉的双手,然后拥抱并亲吻了他,对他表示

    热烈欢迎,那位总管则一直照应着我。

    “感谢院长,”威廉说道,“能踏进贵修道院的大门带给我极大的快

    乐,贵院的盛名远扬,已越过了这群山峻岭。我以主的名义来此朝圣,您也是以主的名义厚待我。不过同时,我也是以这片土地君主的名义来

    到这里,我交给您的这封信会向您说明,我也以他的名义感谢您的欢

    迎。”

    修道院院长接过密封了的信件。不管怎么说,威廉来到之前,已有

    其修士兄弟来信通报过了(为此,我不禁带着某种自豪的心情自语道,要让一位本笃会的修道院院长感到意外并非易事)。而后,我让总管把

    我们带到住处,同时马夫们也来牵走我们的坐骑。修道院院长又答应晚

    些时候,等我们休息过后再来看望我们。我们走进了宽敞的庭院,这里

    是山巅——或者说是山脊的最高处,它骤然变得平坦,成为一片缓坡围

    绕的台地。修道院的建筑群沿着整个台地向四周延伸,错落有致。

    有关修道院的布局,后面我还将有机会更为详细地说明。走进大门(那是围墙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条通往修道院教堂的林荫道。林荫道

    左边是一大片菜园子。后来我知道,沿着围墙的曲线有两座建筑,里面

    有浴室、医务所和草药铺,周围是植物园。在教堂的左边,耸立着修道

    院的楼堡,一片平整的墓地把它与教堂分隔开。教堂的北门朝向楼堡的

    南角楼,迎面映入来访者眼帘的是西角楼,它左边连接着围墙,角楼向

    深渊倾斜,放眼望去,看得见北角楼突出在悬崖上。教堂的右边是一些

    隐蔽的建筑物,庭院四周当然是寝室、修道院院长的住宅和我们正朝那

    边走去的朝圣者的宿舍。我们穿过一座美丽的花园到达了那里。在右边

    宽阔的平地那一头,沿着南墙朝东一直走去,在教堂后面,有一排佃农

    住宅,还有马厩、磨房、榨油机房、谷仓和地窖,我看似乎还有见习僧

    住的房子。略有起伏的平整的土地使得那个神圣之地的古代建筑家们能

    够遵循完美的方位标准,把这里的建筑群分布得比欧坦的洪诺留[4]

    ,或

    者说比纪尧姆·迪朗[5]

    奢望的好得多。从白天太阳在的那个时辰的位

    置,我瞥见教堂的正门正对西边,这样一来,唱诗堂和祭台就正对东

    方;而清晨的阳光可以唤醒寝室里的僧侣和马厩里的牲口。我从未见过

    布局如此漂亮如此完美的修道院,即使后来我见过圣加伦、克吕尼、丰

    特奈,以及别的修道院,也许它们规模大些,但都没有这座修道院的布

    局那么匀称。不过,跟别的修道院不同的是,这座修道院的楼堡出奇的

    庞大。我没有当土木工程师的经验,但我也能一下就看出那楼堡比周围

    其他建筑物更加古老,也许是当初因为另有它用而建造,而修道院的总

    体建筑群都是在后来围绕这座楼堡而建的,这样,宏大的楼堡建筑恰好

    与教堂的走向相适应,或者说,教堂的走向顺应了庞大的楼堡建筑。因

    为在所有的艺术中,建筑是节奏最大胆的艺术,往往竭力营造古人称之

    为kosmos[6]

    的次序,也就是匀称的次序。就像一只光彩照人的完美动

    物,它的四肢比例必定很匀称。赞美我们创造天地万物的上帝,因为正

    像奥古斯丁所说,上帝把世间万物的数量、重量和尺寸都设定好了。

    [1]Alain de Lille(约1128—1203),法国神学家和诗人。

    [2]Isidoro di Siviglia(约560—636),西班牙神学家。[3]Jean Buridan(1300—1358),法国亚里士多德学派哲学家、逻辑学家和伦理学家。

    [4]Honorius of Autun(?—1151),中世纪神学家,哲学家。

    [5]Guglielmo Durando(约1230—1296),宗教法规和礼拜仪式的学者。

    [6]拉丁语,宇宙。第一天辰时经

    其间,威廉和修道院院长有一次颇具启示性的谈话。

    食品总管是个肥胖的男人。他外表粗俗,但很开朗;满头白发,却

    还体格健壮;个子矮小,却动作麻利。他把我们带到朝圣者住宿的房间

    里。确切地说,是把我们引到指定分给我导师住的房间里,并允诺次日

    也为我腾出一个单间来。因为,尽管我还是个见习僧,但我毕竟是他们

    的客人,也应该受到同样的待遇。那天晚上,我可以睡在房间墙壁中一

    个宽敞的长方形壁龛里,那里已让人铺上了舒适的新稻草。总管补充

    说,要是某些老爷有让人守着睡觉的习惯,仆人们就是这样被安排在壁

    龛里睡的。

    随后,僧侣们端上了葡萄酒、奶酪、橄榄、面包和一些新鲜的葡萄

    干,让我们先吃点东西恢复一下体力。我们津津有味地饱餐了一顿。我

    的导师不像本笃会修士那样有苦行的习惯,他不喜欢闷头进食。席间,他侃侃而谈,所谈及的都是一些仁义之行和明智之举,仿佛是一位僧侣

    在朗读圣人的生平业绩。

    那天,我忍不住又问他关于那匹马的事情。

    “不过,”我说,“当您看到雪地和树枝上的痕迹时,你还不知道那

    匹叫勃鲁内罗的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痕迹可以是任何一匹马留

    下的,至少是同一品种的马留下的。所以,我们是不是只能说,大自然

    这本书只告诉我们本质的东西,正像许多有声望的神学家所教诲的那

    样?”

    “不全对,亲爱的阿德索,”导师回答我说,“当然,你可以说,那

    种痕迹如同verbum mentis[1]

    ,向我表明了意识中的马,而且无论我在哪

    里找到它,它都会那样表达。然而,在这特定的一天内的特定地点和特

    定时间里,它向我传达的至少是所有可能经过那条小路的马中的一匹。于是,我就处在对马的整体概念的认知和对一匹个体的马的认识之间。

    而不管怎么说,我对普遍意义上的马的认识来自于那些个体的马留下的

    具有特征的痕迹。可以说,在那个时刻,我被具有特征的痕迹和我的无

    知所困,因为我对普遍意义上的马的认识还相当模糊。比如对这匹马的

    认识过程,你从远处观察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会满足于把它视为一个

    占有一定空间的物体。当你走近时,你把它定位成一个动物,尽管你还

    并不知道它究竟是一匹马还是一头驴。而最后,走得更近些,你就会断

    定它是一匹马,尽管你不知道它叫勃鲁内罗还是法维罗。只有你站在恰

    当的距离时,你才会看出它是勃鲁内罗(换句话说,是某匹而不是另一

    匹,无论你打算怎么称呼它),而那才是充分的认识,是对其特性的认

    知。所以,一个小时之前,我可以评论所有的马,这并不是因为我知识

    渊博,而是因为我的推断。当我看到僧侣们牵着那匹特定的马时,我对

    知识的渴望才得以满足。只有在那时,我才真正知道是我先前的推理使

    我接近了真理。所以,我先前想象中的还未曾见过的一匹马的概念纯粹

    是符号,正像雪地上留下的马蹄印构成马的概念的符号一样:这就是

    说,唯有我们在对事物缺乏完整的认识的时候,才使用符号,或符号的

    符号。”

    以往,我曾听过他怀着很多的疑虑谈论普遍的概念,并怀着极大的

    敬意论及个体的事物;而后来我也感觉到,他之所以有这种倾向,源于

    他既是大不列颠人,又是方济各修士。不过,那天他没有足够的精力谈

    论神学上的争议。于是,我就蜷缩在他们安排给我的那壁龛有限的空间

    里,裹着睡毯,沉浸在酣睡之中。

    要是有人走进来,很可能会把我看作一个铺盖卷。而修道院院长在

    辰时经来拜访威廉的时候,肯定就把我当做铺盖卷了。我就这样听到了

    他们的第一次谈话而未被发觉。我并非心怀恶意,因为如果我突然出现

    在来访者面前,就会显得更不礼貌,还不如就那样谦卑地藏匿起来。

    这时,院长阿博内到了。他为自己的突然来访表示了歉意,重申他对来客的欢迎,并且说,他要与威廉单独谈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

    一开始,他恭维威廉在马匹的事情上所表现出来的才干,并且问他

    对一个未曾亲眼见过的牲畜怎么能有这么确切的了解。威廉扼要地解释

    了一番,并且漫不经心地叙述了他所采用的方法,修道院院长对威廉的

    睿智赞不绝口。他说,威廉来此之前,就听说他是一个才学渊博的人,果真名不虚传。他说他已经收到了伐尔法修道院院长的来信,信中不仅

    谈到皇帝托付给威廉的使命(这在以后的几天内将会谈到),还谈到,我的导师曾在英国和意大利作为宗教裁判所的审判官出庭审讯过几桩案

    子,表现出非凡的才智,又不乏高度的人道精神。

    “我十分高兴地获悉,”修道院院长继续说道,“在许多案子中,您

    裁定了被告的无罪。在这些令人悲伤的日子里,我尤其相信人间存在永

    恒的罪恶。”他默默地环顾四周,仿佛敌人就在墙外徘徊,“但是我还相

    信,罪恶的缘由往往不可告人。而且我深知,邪恶能够促使受害者把罪

    过推到无辜者的身上,幸灾乐祸地看着无辜的人替代伤害他的恶魔被烧

    死。法官们经常会不择手段让被告供认,以显示办案果断,以为唯有找

    到一个替罪羊了结案子,才是一个好法官……”

    “审判官也可能受魔鬼的驱使。”威廉说道。

    “这完全有可能,”修道院院长谨慎地表示同意,“因为天主的意图

    是难以捉摸的,但我可不能在如此有功德的人头上投下怀疑的阴影。今

    天您就是我所需要的人之一。修道院里发生了一些事情,需要引起注

    意,并需要您这样一个敏锐而又审慎的人的建议。敏锐是为了发现,审

    慎是为了掩盖(如果需要的话)。事实上,证实有杰出功德的那些人犯

    的过失常常很有必要,但是得用能消除犯罪缘由的方式,使犯罪者不受

    到公众的鄙视。如果一个牧羊人犯了错,得与其他的牧羊人隔离开来,而要是绵羊就此不再信任牧羊人,那可就糟了。”

    “我懂。”威廉说道。我早就注意到这一点,当他用这种敏捷而颇有

    教养的方式表示自己的看法时,通常坦率地隐含着他有异议或犹疑。

    “为此,”修道院院院长接着说道,“我认为,凡牵涉到一位牧师有了过错,就只能托付给您这样不仅善于明辨是非,而且处事得当的高

    手。我一高兴就想起来了,您好像只判决过……”

    “……犯有凶杀罪、放毒罪、教唆无辜儿童罪和其他我难以启齿的

    凶案的罪人……”

    “……我想到您只有,”修道院院长顾不得停顿,继续说道,“当在

    众人眼里恶魔的存在显而易见,以至不可能有不同的判决时,在对犯人

    的宽恕比罪行本身更令人发指时才判刑。”

    “当我认定某人有罪的时候,”威廉明确地说道,“他肯定是真的犯

    了那种我可以问心无愧地交给宗教法庭判决的罪孽。”

    院长犹豫了片刻:“为什么您执意谈论犯罪的行为而不提犯罪的根

    源呢?”

    “因为思考犯罪的原因和效果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我想,唯一

    能判断的法官就是上帝了。诸如一棵被焚烧的树和点燃林火的雷击之间

    这样一种明显的因果关系,我们已经很难加以揭示,因为我觉得追溯原

    因和效应捉摸不定的连锁反应,如同要把塔楼一直建到天上去,是不可

    思议的妄想。”

    “阿奎那[2]

    博士,”院长提醒说,“不断地顺着一桩桩案件,追溯到

    以往没有告破的案件,且并不惧怕只用它的道理来有力地证明上天的存

    在。”

    “我是什么人,” 威廉谦卑地说,“我哪敢反对阿奎那博士?也因为

    他对于上帝存在的论证是被许多其他的证据所验证过的,其论证是坚不

    可摧的。上帝是在我们的心灵深处跟我们交谈,圣奥古斯丁深知这一

    点,而您,阿博内,您也许吟唱过对上帝的赞歌,颂扬其明显的无所不

    在,尽管托马斯并没有……”他停住不说了,然后补充说道,“我可以想

    象。”

    “噢,当然喽。”院长急忙予以肯定。而我的导师用这种得体的方式

    打断了一场显然令他不快的学术性讨论。而后他又说了起来。

    “我们回到诉讼案件的话题吧。比方说一个人被毒死了。以往已有此类经验。面对某些难以辩驳的迹象,我很可能想象到投毒的另有他

    人。处理一系列如此简单的案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依赖我的思维能

    力。但是,我怎么能够想象有另一种人会出于非人道的邪恶目的用罪恶

    的行径加以干预,使案子复杂化呢?我不能说这不可能,魔鬼也会用明

    显的标志揭示它所经过的路,如同您的马勃鲁内罗一样。可是我为什么

    要寻找出这些证据呢?我知道了那个人是罪犯,并把他交给宗教裁判所

    不就足够了吗?他无论如何得判死刑,愿上帝宽恕他。”

    “不过我得悉,三年前,在基尔肯尼[3]

    的一场诉讼案件中,有些人

    被判犯了猥亵罪,后来真凶被认出来之后,您并没有拒绝邪恶势力的干

    预。”

    “可我也并没有明确肯定呀。我没有否认,这是真的。我是谁啊,怎么能对邪恶的阴谋表示看法呢?尤其是,”他似乎想坚持自己的理

    由,补充说道,“在那些案件中,那些创建了宗教裁判所的大主教、权

    威人士、全体民众,乃至被告本人,他们真愿意把插手干预的魔鬼揪出

    来吗?也许魔鬼插手的唯一真正理由,就是所有的人在那种时刻都迫切

    渴望知道魔鬼所采取的行动……”

    “那么您是说,”院长带着不安的语调说道,“在许多诉讼案件中,魔鬼不仅仅对罪犯起作用,也许尤其会在法官身上起作用?”

    “我可以做一个类似的结论吗?”威廉问道,我觉察到他问的方式令

    院长不能肯定他是否能做出结论;这样,威廉趁他沉默之机转移了话

    题,“不过,那早就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已经放弃了那种崇高的职业,我这样做也是上帝的意愿……”

    “当然。”院长赞同地说道。

    “……现在,”威廉继续说道,“我关心其他一些棘手的问题。要是

    您愿意告诉我的话,我想问一下您担忧的事。”

    我觉得修道院院长似乎巴不得结束刚才那番谈话,回到他遇上的难

    题。于是,他讲起几天前发生在修道院里的一件奇特的事情,还说那件

    事令修道院众僧侣惶恐不安。他言谈极谨慎,说话拐弯抹角。他说,之所以对威廉讲述那件事情,是因为知道他通晓人的心灵,又熟知邪恶者

    的诡计,希望威廉能够花费他一部分宝贵的时间解开这个令人痛苦的

    谜。案情是这样的:奥特朗托的阿德尔摩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僧侣,但他

    已经是一位绘制袖珍画的名师了,他一直是为藏书馆里的手抄本绘制精

    美的装饰画。他的尸体是被一个牧人在楼堡东角楼的斜坡脚下发现的。

    头天晚祷时,唱诗班有些僧侣还见到过他,可是到了念申正经的时候,他就没再出现,很可能在天色最暗的深夜不慎跌下山崖了。那是个暴风

    雪的夜晚,狂怒的南风卷着雪片,尖利有如刀刃,简直像下冰雹。他的

    尸体先是被雪水浸透,后来又结成了冰,身体在跌下山崖时,因连续撞

    击岩石而皮开肉绽,已无法确切地说清楚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跌落下来

    的。可怜而又脆弱的生命啊,愿上帝怜悯他。他是从三面朝向悬崖的角

    楼三层的一个窗口掉下来的,这一点可以肯定。

    “你们把可怜的尸体埋在哪儿啦?” 威廉问道。

    “自然是埋在公墓里了,”修道院院长回答说,“公墓就坐落在教堂

    的北侧和楼堡以及植物园之间,这也许您已经注意到了。”

    “是的,”威廉说道,“我看您的问题是在后面。倘若那个不幸的人

    是自杀,上帝是不愿意这样的(因为不能想象他是偶然掉下去的),那

    么在第二天你们就会发现那些窗户的其中一扇是开着的,可你们却发现

    窗户全关着,窗台底下没有出现任何水迹。”

    修道院院长是一位具有外交家风度的举止端庄的人,这我说过,可

    这一次他的举动却令人惊讶,他那种亚里士多德式的凝重和豁达的神情

    和仪态荡然无存:“这是谁告诉您的?”

    “是您告诉我的。” 威廉说道,“如果窗户是开着的,那么您一定会

    立刻想到他是从那里跳下去的。我从角楼的外面可以判断出,这是些装

    有毛玻璃的大窗户,那种窗户齐人高,安在庞大建筑物的楼房里平时是

    不打开的。因此,即便那扇窗户开着,那不幸的人也不可能是因为探身

    出去、失去平衡而跌下悬崖,那就只能让人想到他是自杀的了。若果真

    如此,您是不会让人把他埋葬在神圣的公墓的。既然您将他看作一个基督徒那样安葬了,那窗户就应该是关着的。而如果窗户是关闭着的话,那么假定的自杀者一定是被推下去的,无论是人为还是魔鬼所为。因

    为,上帝或者魔鬼让死者从深渊里爬上来消除其自绝于世的痕迹,这在

    我以往审理过的命案中还真没有遇上过。那么,您一定会寻思是谁干

    的,我没说是有人把他推入深渊,而是有人胁迫他站到窗台上。您会为

    此感到不安,因为有一种邪恶的势力,目前正在修道院里肆虐横行,不

    管是自然的还是超自然的。”

    “是这样……”修道院院长说道,然而不清楚他是在认可威廉所说的

    话,还是在用威廉如此精辟阐述的理由在说服他自己,“可您怎么知道

    那些窗台下没有任何雪水的痕迹呢?”

    “因为您对我说了那天刮着南风,雪不可能从朝东开的窗户刮进

    去。”

    “看来,他们对我说过的有关您的才能,与实际的您还相差甚

    远。”修道院院长说道,“您言之有理,窗下是没有雪水,现在我知道为

    什么了。事情正如您所说的那样。现在您明白我的忧虑了。如果我的一

    名僧侣因为自杀而玷污了他的名声,事情就已经相当严重了,可我现在

    有理由认为他们之中的另一个人犯有同样可怕的罪孽而玷污了自己的灵

    魂。但愿事情仅仅是那样……”

    “为什么首先想到的是一个僧侣呢?修道院里有很多其他的人,马

    夫、羊倌、仆人……”

    “当然,这是一座小修道院,但很富裕。”修道院院长傲慢地附和

    道,“一百五十个仆人伺候六十个僧侣,然而一切都发生在楼堡里面。

    也许您已经知道,尽管在楼堡的底层有厨房和膳厅,上面两层有缮写室

    和藏书馆,楼堡在每天晚餐后都关门。修道院有一条严格的规定,不准

    任何人擅自入内,”他猜到了威廉的问题,马上补充说道,显然很勉

    强,“自然也包括僧侣们在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绝对排除,您明白,绝对排除一个仆人会有胆量在夜里进入楼堡。”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挑衅的微笑,尽管像一道闪光或是流

    星那样短暂,“我们不妨说他们是害怕,您要知道……对于头脑简单的

    人下命令,有时候得带几分威胁才显得有分量,预先告诫他们要是不遵

    守命令就会大祸临头,而且肯定是意想不到的灾祸。而一位僧侣……”

    “我明白。”

    “不光是,一位僧侣可能因为别的缘由冒险进入禁地,我是想说理

    由……怎么说呢?就是合理的缘由,尽管违反规定……”

    威廉发现院长神色不安,便问了一个问题,也许旨在转移话题,不

    料这一问却让院长显得更加窘困。

    “谈到有可能是一桩谋杀的时候,您说‘但愿事情就只是那样’。您这

    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这么说的吗?就算是吧,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杀人,无论他杀

    人的缘由有多么邪恶。一想到能驱使一个僧侣去杀害自己的兄弟的那些

    邪恶的缘由,我就毛骨悚然。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了吗?”

    “我没有别的可以对您说的了。”

    “您是想说,别的您没有权利再说了?”

    “威廉修士,威廉兄弟,请别这样,”修道院院长又是修士又是兄弟

    地称呼他。威廉满脸通红,评议道:“你将永远为祭司。”

    “谢谢。”修道院院长说道。

    上帝啊,我的两位冒失的长者在那种时刻所谈及的是多么可怕的奥

    秘呀,其中的一位是出于焦虑,另一位则是出于好奇。因为尽管我是刚

    刚起步探索神圣的修士教职之奥秘的一个见习僧,也是初出茅庐的年轻

    人,但我晓得修道院院长是知道某些内情的,不过他是在别人的告解中

    得知了某些可能跟阿德尔摩的惨死有关的犯罪细节,所以他得保密。也

    许是因为这个,他恳请威廉修士来发现一个他虽怀疑但又不能跟任何人

    明说的秘密,并且希望我的导师能用智慧来查清他出于仁慈为怀的至高

    无上的教义而不得不掩饰的命案。“好吧。”于是我的导师说道,“我可以向僧侣们提一些问题吗?”

    “可以。”

    “我可以在修道院内自由走动吗?”

    “我授予您这个权利。”

    “您能当着僧侣们的面授予我这种使命吗?”

    “就在今天晚上。”

    “不过,我今天白天就开始调查,在僧侣们得知您任命我之前。另

    外,我很想参观一下你们的藏书馆,基督教世界所有的修道院无人不欣

    赏赞扬它,这也是我经过这里的原因之一。”

    院长绷紧了脸,几近惊恐地站了起来。“我说过,您可以在整个修

    道院里活动,但一定不能去楼堡顶层的藏书馆。”

    “为什么?”

    “我本来应该事先向您解释的,可我以为您已经知道。您要知道,我们的藏书馆不同于别的藏书馆……”

    “我知道你们藏书馆的藏书比基督教世界任何一个藏书馆都丰富。

    我知道你们藏书馆用的书柜之多是举世无双的,相比之下,博比奥[4]

    或

    珀泊萨[5]

    ,克吕尼或弗勒里[6]

    的藏书柜,就如同一个刚学珠算的孩童的

    小书屋。我知道一百多年以前诺瓦雷萨[7]

    曾引以为豪的六千册手抄本,与你们的藏书比较起来也甚少,而且其中有许多手抄本如今也许就在这

    里。我知道你们的藏书馆是基督教世界唯一可以跟巴格达的三十六座藏

    书馆分庭抗礼的,可与其一万册伊本·阿尔卡米[8]

    手抄本相媲美。我知

    道你们珍藏的《圣经》的数目相当于开罗引以为豪的两千四百部《古兰

    经》,我还知道你们的气派十足的藏书柜,明显地压倒了几年前异教徒

    们(他们像说谎的王子那样胆怯)高傲的神话,他们曾想要拥有六百万

    册藏书和能接纳八万注释者和二百名誊写员的特里波利[9]

    藏书馆。”

    “确实是这样,赞美上天。”

    “我知道,住在你们这里的僧侣有许多人来自世界各地的修道院:

    有人短期逗留,抄写在别处难以找到的手稿,带回自己的修道院去;作为交换,他们也带几部你们找不到的手抄本供你们抄写,以丰富你们的

    宝库;也有人长期居住在此,有的甚至在此寿终,因为只有在这里他们

    才能找到启迪他们思想、有助于他们研究的著作。因此,你们中间有日

    耳曼人、达契亚人、西班牙人、法兰西人、希腊人。我知道,国王腓特

    烈在多年之前曾要求你们为他编纂一部有关默林[10]

    预言的书,并把它

    翻译成阿拉伯文,想作为赠礼送给埃及苏丹。最后,我知道,在目前这

    样令人伤心透顶的年代里,像穆尔巴赫[11]

    那样一座荣耀一时的修道院

    里连一个誊写员都没有,在圣加伦只剩下了很少会缮写的僧侣;我知

    道,如今城市里行会以及由在大学执教的还俗神父组成的同业会层出不

    穷,唯有你们的修道院在日益更新,我怎么说呢?它在把你们修士会的

    荣耀提升到极致……”

    “一座没有藏书的修道院,”修道院院长若有所思地吟诵道,“如同

    一座没有财富的城市,没有名望的城堡,没有炊具的厨房,没有食物的

    餐厅,没有植物的菜园,没有花草的草坪,没有树叶的林木……我们的

    修士会肩负双重使命,既开展布道又进行祈祷,它给普天下带来光明,是智慧的宝库,拯救因火灾、掠夺和地震而濒临毁灭的世界古老学说,编著新的经文,搜集古老的经书。啊,您知道得很清楚,如今我们生活

    在极度阴暗的时代,我很不好意思地告诉您,几年前,维埃纳公会议不

    得不重申每个僧侣都有义务获得圣职品级……我们有多少修道院,在两

    百年以前是那么辉煌,宏伟而又神圣,如今却成了好逸恶劳者的收容

    所。圣职品级还是强有力的,但是城市紧紧地包围着我们的圣地。在那

    些城市大众的心灵里,至高无上的神灵已没有立足之地,上帝的子民热

    衷于贸易和战争。在那些大城市的居住中心,人们不仅说通俗拉丁语

    (你不能要求非信徒们别的),而且已经用通俗拉丁语写作,而这些作

    品是绝对不能进入我们修道院围墙的——这些作品充斥了异教思想,这

    是必然的!由于人类的过失,世界正面临深渊,危在旦夕。就像霍诺

    留[12]

    所说的,明天人的躯体将比现在人的躯体更小,就像我们的身躯

    比古人的身躯小一样。Mundus senescit.

    [13]

    要是上帝把一个使命托付给我们的教派,那使命就是反对这种朝深渊沉沦的倾向,保存、继承和捍卫

    我们从父兄手中接过的智慧的财富。依照神的意志安排,世界的起源是

    在东方,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主宰世界的中心移向了西方,这已警示我

    们世界的末日即将来临,因为事件的发展进程已经达到了宇宙的极限。

    而在千年最终来临之前,反基督的肮脏的猛兽没有取得胜利(哪怕是短

    暂的胜利)之前,我们得担当起捍卫基督文明世界的财富和上帝训示的

    重任,就像他向预言家和信徒们教导的那样,就像我们的父兄原原本本

    反复吟诵的那样,就像我们的学校全力为其诠释的那样,尽管在当今的

    学校里充斥着骄奢、嫉妒和愚昧。在这日落黄昏的年代里,我们仍然是

    高高地照耀在地平线上的火炬和亮光。只要这修道院的围墙犹存,我们

    就是神之道的守护者。”

    “但愿如此。”威廉用虔诚的语调说道,“可是,这跟不能进入藏书

    馆又有什么关系呢?”

    “威廉修士,您看,”院长说道,“为了完成修缮这座修道院的宏伟

    而又神圣的工程,”他指着庞大的建筑物示意,从房间的窗户可以隐约

    看到远远高过修道院教堂之颠的大楼堡,“虔诚的人们在那里遵循着铁

    一般的纪律工作了好几个世纪。多少世纪以来,藏书馆的设计蓝图一直

    不为众人所知,也没有指派哪个僧侣去了解它。唯有藏书馆馆长从他的

    前任那里得悉这个秘密,并在自己尚在人世时,告知他的助理,以免自

    己因突然死亡而使那个秘密失传。然而对这个秘密,他们两个人都要守

    口如瓶。除了知道这个秘密外,唯有藏书馆馆长还有权利在迷宫般的藏

    书馆中走动,唯有他知道怎么找到书,再把它们放回原处,唯有他负责

    保存藏书。其他的僧侣全在缮写室工作,他们可以了解藏书馆藏书的目

    录。但是一个书目往往说明不了什么,唯有藏书馆馆长能从书卷的位

    置,以及从找到书籍的难易程度知道书中蕴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真相和

    谎言。唯有他能决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什么时候,以及能不能把此书

    提供给前来借阅的僧侣,有时候他还得先跟我商量一番。因为不是所有

    的人都能够聆听真理,就像不是所有的谎言都能够被一个善良的灵魂所识破一样。最后僧侣们在缮写室里开始一项精确无误的工作,为了完成

    那项工作他们必须读某些书卷,而不是去读另一些书卷,以满足会令他

    们鬼迷心窍的好奇心,不管是由于思想上的弱点,还是由于自负,抑或

    是由于魔力的引诱。”

    “那么说,藏书馆里也有包含谎言的书籍……”

    “魔鬼是存在的,因为他们是神设计的蓝图的一部分,造物主的威

    力也体现在魔鬼可怕的面容上。也正是神的蓝图,使世上存在着巫师的

    邪书、喀巴拉[14]

    、非基督徒诗人的寓言和异教徒的谎言。几个世纪以

    来,立志建立并支持这座修道院的人深信,即使骗人的书卷也会在睿智

    的读者眼前透出一种惨淡的圣灵智慧之光。因此,藏书馆也珍藏着这些

    书。您要明白,正因为这样,谁都不能够进入藏书馆。另外,”院长补

    充说道,像是因论据不足而表示歉意,“书籍是脆弱的东西,经受不起

    时间的损耗,怕虫咬,怕恶劣的气候,怕有人胡乱翻阅。要是在几百年

    的过程中,任由人们随意触摸我们的手抄本,那么大部分经书早就不复

    存在了。藏书馆馆长不仅要防范人为的损坏,还要防范自然的侵蚀,他

    毕生为捍卫书卷而战,与真理的天敌、湮没真理的遗忘之力抗争。”

    “如此说来,除了两个人之外,没有人能进入那楼堡的顶层……”

    院长微笑了:“任何人都不该进去。任何人都进不去。即便有人想

    这么做,也不会成功。藏书馆设有自我保护系统,如同它所珍藏的真相

    一样秘不可测,也如同它所包容的谎言一样难辨真假。那是神灵的迷

    宫,也是凡人的迷宫。您或许可以进去,可是您可能出不来。我对您说

    这些就是希望您能遵从修道院的规矩。”

    “可是您并没有排除阿德尔摩可能是从藏书馆的一扇窗口坠入深渊

    的。如果我不知道他产生死的念头的地方,怎么能推断他的死因呢?”

    “威廉修士,”院长以一种和解的口吻说道,“对于一个没有见过我

    那匹名叫勃鲁内罗的马,却能描绘出它特点的人,虽然他先前对阿德尔

    摩毫无了解,但他肯定能毫不费力地推断出其死因,即使他未曾亲自看

    过命案现场。”威廉深深鞠了一躬:“您对人严厉的时候不失您的睿智。就按照您

    的意思办吧。”

    “要说我是个睿智的人,那是因为我懂得对人严厉。”院长回答说。

    “最后还有一件事情,”威廉问道,“乌贝尔蒂诺[15]

    呢?”

    “他就在这里,正等着您呢。您在教堂里会找到他。”

    “什么时候?”

    “随便什么时候。”修道院院长微笑了,“您知道,尽管他很博学,但他并不是一个珍重藏书馆的人。他认为藏书馆是世俗的一种诱惑……

    他多半时间待在教堂里默想和祈祷……”

    “他年岁大吗?”威廉迟疑地问道。

    “您多久没有见到他啦?”

    “很多年了。”

    “他疲惫了,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置之度外。他六十八岁了。不过

    我认为他还保持着年轻的心态。”

    “谢谢您,我这就去找他。”

    修道院院长问他愿不愿意在午时经后跟僧侣们一起用餐。威廉说他

    已经用过餐了,而且吃得相当满意,他更愿意马上去见乌贝尔蒂诺。修

    道院院长就告辞了。

    他正要走出房间,从院子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像是有人

    被刺将死,接着是几声同样凄惨的呻吟。“出了什么事?”威廉不安地问

    道。

    “没有什么,”修道院院长微笑着回答说,“在这个季节,他们宰

    猪。那是猪倌们的事。这可不是您将要过问的血案。”

    他出去了。他徒有精明过人的虚名。因为第二天早晨……不过,你

    别着急,瞧我这个多嘴多舌的人。就在我叙述的那一天里,天黑之前还

    发生了许多事情,且听我慢慢道来。

    [1]拉丁语,思想的语言。

    [2]指托马斯·阿奎那(Tommasso d'Aquino,约1225—1274),哲学家,神学家,圣人。[3]Kilkenny,爱尔兰中心城市。

    [4]Bobbio,意大利皮亚琴察附近小城。

    [5]Pomposa,意大利费拉拉附近小镇。

    [6]Fleury,法国诺曼底西北部小城。

    [7]Novalesa,意大利都灵附近小镇。

    [8]Ibn al-Alkami,奥托曼帝国巴格达最后一位行政长官,拥有全城最大的藏书馆。

    [9]Tripoli,黎巴嫩著名港口城市。

    [10]Mago Merlino,中世纪传说中的巫师和预言家,他把亚瑟王抚养成人,并使他登上王

    位。

    [11]Murbach,法国东部小镇。

    [12]Flavius Honorius(384—423),西罗马帝国皇帝。

    [13]拉丁语,世界在退化。

    [14]Kabbala,犹太教神秘主义体系。

    [15]Ubertino da Casale(1259—1338),意大利神学家和神秘主义者。第一天午时经

    其间,阿德索观赏教堂的大门,威廉与卡萨莱的乌贝尔蒂诺重逢。

    教堂并不像我后来在斯特拉斯堡、沙特尔、班贝格和巴黎见到的教

    堂那样雄伟。其实,它与我以前在意大利见过的那些教堂更为相似,没

    有冲入云霄的磅礴气势,而是坚实地坐落在地面上。教堂占地宽广,却

    并不高;它的第一层像一座矗立着一排正方形城垛的城堡,上面还有另

    一层建筑,它与其说像一座教堂,毋宁说只是一座盖有一个尖顶、窗户

    封闭严实、结构坚固的堡垒。修道院的教堂盖得很结实,同我们的古人

    在普罗旺斯和朗格多克[1]

    建的教堂一样,它远离现代的建筑风格,没有

    大胆的设计和过分雕饰,仅在近些年来才大胆地在唱诗台上方,建了一

    座直冲苍穹的尖塔加以充实。

    门口有两根直立的柱子,上面没有什么雕饰,一眼望去仿佛只有一

    个大拱门,但从门前的柱子开始建有两堵弧形的墙,上面有许多洞孔,像是一个深渊之底,把来访者的注意力引向教堂的正门。在阴影中隐约

    可见横在大拱门上的一块三角形的大门楣,两侧有两个方柱支撑着,中

    间顶着一根饰有雕像的柱子,把大拱门分成两个入口,分别装有用金属

    加固的橡木门。白天的那个时辰,惨淡的阳光几乎直射屋顶,光线斜照

    在大拱门正面却没有照亮门楣:这样一来,走过了门前的两根柱子,我

    们顿时置身于无数的拱顶之下。一组成比例排列,用来加固弧形墙面的

    小柱子支撑着拱顶。待来访者的眼睛习惯了半明半暗的光线之后,那以

    历史故事为题材雕饰的石头所代表的无声言语,在任何人的视线和想象

    中都能立即产生效应(因为pictura est laicorum literatura[2])。我眼前一

    亮,便沉浸在一种至今都难以用言语描绘的景象之中。

    我见到置于天国里的一个宝座,上面端坐着一位圣人。圣人的面容

    严肃而冷峻,他怒目圆睁,直视已经穷途末路的地球上的人类。威武的鬓发和胡须蓬松地披散在脸上和胸口,对称均匀地分成两股,像江河的

    流水。皇冠镶有璀璨的珠宝,用金银丝线编织绣边的宽幅紫色圣袍盖过

    双膝。左手拿着密封的书卷,稳放在膝盖上,举着的右手作出我说不清

    是祝福抑或是警示的姿态。头上那饰有十字架和鲜花的绚丽光环映照着

    他的脸庞,而且我看见宝座的周围和圣人头部上方闪烁着一道翡翠般的

    彩虹。在宝座前面神像的脚下,涌动着一片水晶般的流水,在神像和宝

    座的四周以及宝座的上方却雕有四只可怕的动物——我看到了——对于

    惊诧地看着它们的我来说是可怕的,而对于端坐在宝座上的圣人来说,它们是驯服和温柔的,它们无休止地为其唱着赞歌。

    或者说,并不是所有的造型都可怕,因为出现在我左边(圣人右

    边)那个手捧书卷的人就显得俊美和仁慈。然而,对面的那只老鹰却特

    别吓人,鹰嘴大张,厚硬的羽毛像是护胸铁甲,鹰爪锋利,凶狠地伸展

    开硕大的翅膀。在神像脚下,在前面两座雕像下面,另有两尊动物雕

    像:公牛和雄狮。每只怪物的利爪或脚蹄之间都抓有一本书,它们背向

    宝座,头却朝向宝座,因而是猛力扭曲着肩部和脖颈,胯部颤栗着,挣

    扎着四肢,张着大口,蛇一般卷曲的尾巴末端喷着火焰。两个恶魔都带

    翅翼,头戴光环,虽然外表看来狰狞,却不是地狱的畜牲,而是天堂的

    生灵,如果说它们显得可怕,那是因为它们在咆哮着赞颂一位将会判决

    生死的来者。

    在宝座的四周,四只动物的旁边,端坐着的圣人脚下,透过那水晶

    般的流水一眼望去,三角形门楣的结构,几乎占有了整个视觉的空间:

    在圣人端坐的宝座两侧,是坐在二十四个小宝座上的二十四位身穿白色

    衣衫,头戴金冠的老者:底部两边各有七个,中间两边各有三个,最后

    两边各有两个。他们有的手拿古琴,有的手拿香水,只有一人在演奏,其他所有人都沉醉在乐声之中。他们面朝端坐的圣人为其唱着赞歌,四

    肢像动物一样扭曲着,以便都能看到端坐在宝座上的圣人,但并不是以

    野蛮兽性的方式,而是用一些陶醉的舞姿——大卫可能也是这样在方舟

    周围舞蹈的——不管他们如何摆脱身躯的控制,目光转向哪里,都汇聚在一个明亮的焦点上。啊,那是多么洒脱奔放,协调和谐呀,仪态举止

    那么反常,却又那么优雅动人,用那种神秘的肢体语言神奇地挣脱了身

    躯实体的重负,在相当多业已带上标记的事物中注入了新的创造力。神

    圣的群体如同被一阵狂风吹打,生命的气息,对欢乐的狂热迷恋,哈里

    路亚般的欢呼赞美,使声音奇迹般地变成了形象。

    依附着神灵的身躯和四肢领悟到神的启示,面容因惊诧而兴奋,目

    光因激情而明亮,双颊因爱情而绯红,双眸因幸福而炯炯发光;那些老

    者有的因欣喜而容光焕发,有的因喜出望外而惊诧,有的因看到奇迹而

    动容,有的因欢悦而变得年轻。他们都面带表情,身披大幅长袍,四肢

    肌肉紧绷扭曲,在那边高唱着新的赞歌,微张着的双唇绽露着永恒赞美

    的笑容。在老人们的脚下,在他们的上方,在宝座和四尊动物雕像的上

    方,画师巧夺天工,团团花簇布局比例匀称和谐,千姿百态却又浑然一

    体,各有所异又不失交相辉映,各部分奇妙地协调一致,色彩柔和温

    馨,令人赏心悦目,各不相同的声音奇迹般地交融协调在一起,就像是

    齐特拉琴发出的和弦那样,透出一种内在深沉的亲和力,那么一致、默

    契和持续不变,旨在用同中求变、变中求同的不断变换交替的手法,朦

    胧地营造出单一的乐曲,使那些不可相互转换的造化物相互融合,构成

    一部天造地作之乐章(安宁、爱情、美德、制度、权力、秩序、起源、生命、阳光、辉煌、物种和形象之间相互束缚和制约的关联)。那是为

    求得其璀璨的存在形式,各部分成比例的物质无数次的均衡协调——你

    看,所有的鲜花和树叶,藤蔓和草丛都交织缠绕在一起,簇拥着装饰点

    缀人间和天堂的花园里的所有花草,紫罗兰、金雀花、百里香、欧洲女

    贞、麝香草、百合、水仙、莨苈花、锦葵、没药和凤仙,争奇斗艳。

    然而,正当我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人间美和超凡的杰作的和谐之中,抑制不住地想唱起欢乐的颂歌时,我的目光伴随着荡漾在心中的匀称的

    音乐节奏,顺着老人们脚下盛开的温馨的玫瑰,落在了已与支撑着门楣

    的中央大柱水乳交融浑然一体的那些造型上。那是横向排列的三对狮

    子。一头狮子后脚站立,前脚搭在另一头横着蹲伏的狮子背上,呈弓形跃起,交叉成十字架;狮子的鬃毛蓬乱,嘴巴大张,像是在咆哮,像是

    被一簇簇葡萄藤条缠在那根中央大柱上。那究竟是些什么,又传达着何

    种象征性的信息呢?也许是为了平息我不安的灵魂,在支柱的两侧,有

    两个人像出奇地同柱子一般高,被安排在那里驯服狮子凶残的本性,把

    狮子象征性地改造成高级生灵。另外有两个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像对称

    地站在另一边中央大柱外侧的柱脚上。教堂每扇橡木门都有带雕饰的边

    框:上面有四幅老人雕像,从他们的穿着我认出他们是彼得、保罗、耶

    利米和以赛亚,他们也是扭动着身躯像是迈出舞步,双手颀长的手指像

    羽翼般张开,胡须和头发也像羽翼般随一股清风飘逸,长长圣袍的皱褶

    随着修长的腿部的摆动而波浪起伏。他们与狮子遥遥相对,雕刻使用的

    材质与狮子相同。正当我的目光从那神秘的圣人的肢体和可怕的肌肉扭

    动构成的复调音乐移开时,我见到了大门一侧、深邃的拱门下方的另外

    一些可怕的图像。在那些由一排小型的列柱支撑和装饰的扶壁上,绘着

    历史故事装饰画。柱子的顶端绘有茂盛的植物花草,枝桠伸向有许多洞

    孔的圆形拱顶。在那里绘制那些图像,仅仅是因为它们拥有隐喻和寓意

    的力量,或是因为它们传达着道德上的训诫警示:我看见一个全身赤裸

    的淫荡女人,丑陋的癞蛤蟆啃食着她身上的肌肤,蛇蝎吮吸着她的血

    液,与她交欢的是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那怪物大腹便便,长着粗硬茸

    毛的脚爪,扯着喉咙发出猥亵的狂吼;我看见一个吝啬鬼,直挺挺僵死

    般地躺在一张饰有边柱的奢华的大床上,已懦弱地成为一群魔鬼的猎

    物,其中一个魔鬼从他奄奄一息的嘴里扯出婴儿形状的灵魂(哎呀,他

    再也不能投胎永生了);我看见一个骄傲自负的人,一个魔鬼趴在他肩

    上用利爪挖他的眼睛;另外我还看见两个饱食者彼此撕扯着,令人作呕

    地扭打成一团。此外,还有其他的造化物,羊头、狮身、豹嘴,以及被

    囚禁在一片烈焰之中的囚犯,你几乎能感觉到他们灼热的气息。在他们

    的周围,在他们的上方和下方,有各种各样的脸颊和肢体与他们混杂在

    一起。一对相互揪着头发的男女,两条毒蛇吮吸着一个打入地狱者的眼

    珠,一个狞笑着的男子在用钩状的手撕开一条龙的咽喉。还有撒旦动物寓言集里所有的动物,半人半羊的农牧之神、雌雄一体的动物、六指的

    怪兽、鳗鱼、马头鱼尾怪兽、用蛇盘成发髻的女妖、鸟身女妖、人身牛

    头怪、猞猁、豹子、狮头羊身蛇尾的怪兽、长着狗嘴从鼻孔喷火的怪

    物、多毛的蟒蛇、蝾螈、眼睛长角刺的毒蛇、齿龟、游蛇、背上长利齿

    的双头怪物、鬣狗、水獭、乌鸦、鳄鱼、头上长着锯形角的狂犬、青

    蛙、兀鹰、猴子、犬面狒狒、秃鹫、银鼠、龙、戴胜鸟、猫头鹰、蜥

    蜴、蝎子、鲸鱼、双头蛇、短印鱼、绿蜥蜴、珊瑚虫、海鳝和乌龟。它

    们庄严地聚集在一起,坐守着面对它们的宝座,以它们的失败歌颂在位

    者的荣耀。这些属于地狱冥府的一群聚集在那里,它们望着那门楣上端

    坐着的圣人,看着令它们期待又恐惧的面容,像是待在地狱的过厅。那

    是一片幽暗的森林,一片凄凉的荒野,它们这些哈米吉多顿[3]

    的失败

    者,将在那里面对最终裁定它们生死的来者。看到这番景象,我(几

    乎)昏厥过去,已经难以确定自己是处在一个仁爱之地,还是处在最后

    审判的幽谷。我惶恐不安,勉强忍住哭泣,我似乎听见了(或者是真的

    听到了?)那个声音,看到了少年时期的那些幻象,它们陪伴我阅读那

    些圣书,并伴我度过在梅尔克修道院的唱诗台默祷的那些夜晚。而我在

    神志恍惚中,听到了一个圆号般洪亮的声音说:“把你见到的这些东西

    写成书吧。”(而现在我正在这样做。)我看到七盏金色的油灯,灯光

    下出现了一个像是上帝之子的人。他胸前系着一条镶金边的长带,满头

    白发像羊毛那样洁白,目光炯炯有如明亮的火焰,双脚像是炉窑里煅烧

    的青铜,洪亮的声音像是波涛汹涌的江水声,他右手端着七颗星星,嘴

    里叼着一把双刃利剑。我看见天堂的一扇门开着,而原来端坐在宝座上

    的那个在位者,像是一块翡翠或碧玉,一道彩虹萦绕在宝座四周,宝座

    发出闪电和雷鸣。那人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镰刀,喊道:“你挥动镰刀

    收割吧,已经到收割的时候了,因为大地的庄稼已经成熟了。”那端坐

    在宝座上的人挥动镰刀,大地收割了。

    那时候我才恍然大悟,那番景象讲述的不是别的,正是修道院里正

    在发生的事情,就是我们所获悉的从修道院院长谨慎的双唇吐露出来的事情——此后的几天内,我多次回去凝视教堂的大门,确信自己正在经

    历它所叙述的种种事件。我们长途跋涉来到这座修道院,就是为了见证

    一场天国里血腥的大屠杀。

    我一阵颤栗,好像被寒冬冰冷的雨水淋透。我又听到另一个声音,这一回是从我的背后传来的。这是一种不同的声音,因为它来自地上,而不是来自令人眼花缭乱的幻觉的中心;它甚至中断了我的幻觉,因为

    连一直也沉浸在默想之中的威廉(那时我才又意识到他的存在)也像我

    一样转过身来。

    站在我们身后的人像是一位僧侣,但他身上的僧袍肮脏而破烂不

    堪,活像个流浪汉,而且他的面容跟我刚见到的门楣上的魔鬼的脸别无

    二致。有生以来,魔鬼从未光顾过我,不像我的许多修士兄弟。不过我

    相信,有朝一日魔鬼想要出现在我面前,即使他想装扮成人,而神的旨

    意也无法完全掩饰他的魔鬼本性的话,那么,他将具有此时出现在我们

    面前的这位对话者的模样。这个僧侣剃了光头,并不是为了赎罪苦修,而是因为早些时候患过黏性湿疹所致。他额头发际很低,因为倘若他头

    上长有头发,就会跟眉毛混杂在一起(他的眉毛浓密蓬乱);他眼睛圆

    圆的,小小的眼珠十分灵活,他的目光说不出是天真还是邪恶,也许两

    者皆有,有时天真有时邪恶;鼻子很难称得上是鼻子,因为它只是从中

    间长出来分隔双眼的一根骨头,刚从面部隆起就很快又凹了进去,形成

    了两个黑色的窟窿,那就是长有浓密黑色鼻毛的鼻孔;嘴巴宽大而丑

    陋,一块伤疤把嘴巴和鼻孔连在一起,右边与左边不对称,在几乎看不

    见的上唇和厚厚的下唇之间,不规则地露出又黑又尖的犬牙。

    那人露出微笑(或者说,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举着一根手指像

    是要警示什么,说道:

    “忏悔吧!你看到了那条恶龙要来吞噬你的灵魂!死亡已临到我们

    头上!祈求圣主把我们从邪恶和罪孽中解救出来吧!啊,相信我们的主

    耶稣基督的奇迹吧!欢乐对于我就是痛苦,喜悦对于我就是忧伤……留神魔鬼!他总是在某个角落窥视想咬住我的脚后跟。然而萨尔瓦多雷不

    是傻瓜!仁爱的修道院,在这里用膳就向我们的主祈祷。而余下的事情

    就无关紧要了。阿门。是不是这样?”

    随着故事的展开,我还得多处谈到这个人,并转述他说的话。我承

    认自己很难这样做,因为现在我不知道,当时我也根本不明白,他说的

    究竟是什么语言。不是我们修道院文人之间表达思想所用的拉丁语,不

    是当地方言,也不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俗语。不过,我认为从他说话

    的方式,对他所要表达的意思有个大概的了解,所以我把每次从他那里

    听到的话(根据我所记得的)大致记录下来。后来,当我得悉他的充满

    冒险色彩的生活经历,以及他曾经在许多地方生活过却都没有生根的情

    况之后,我意识到他会许多种语言,但哪一种都不精通。或者说他发明

    了一种自己的语言,一种用他所接触过的各种语言拼凑起来的语言——

    有一次我想到他用的语言大概不是幸福的人类始祖亚当曾经用过的语

    言,即从世界的起源到巴别塔,所有的人都通用的同一种语言,在他们

    不幸地被分化隔离的事件发生之后,没有产生任何别的语言,而就在受

    到上帝惩罚后的第一天,产生了巴别语,造成语言的原始混乱。我也不

    能把萨尔瓦多雷所用的语言叫做哪一个地方的方言,因为每一种人类语

    言都有规则,而每一个术语的含义都是ad placitum[4]

    ,遵循着一种不可

    更改的法则,因为人们总不能把狗一会儿称作狗,一会儿又称作猫吧,也不能在人们没有确定那个词的意思就发出那个词的音来,就像有人

    说“blitiri”这个词,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我好歹明白萨尔瓦多

    雷想说什么,别人也是这样。这就表明他用的并不是一种语言,而是在

    用各种语言,但哪一种都没有说正确。后来,我发现他称呼一个事物

    时,有时用拉丁语,有时用普罗旺斯语,而我明白,与其说他是在创造

    自己的语句,还不如说是根据他想要表述的情况和事情,借用他在某一

    天听到过的片言只语。比如,我明白,他想要说明某种食物的时候,就

    用以往和他一起吃过那种食物的人所用的语言来表达,而在表达快乐的

    时候,他就只用自己听到过的快乐的人们的言语来表达。好像他的语言就如同他的那张脸,是用别人脸的若干部分一块块拼凑起来的,或者如

    同我有时候见过的珍贵的圣骨箱(如果允许我把圣物与魔鬼的东西相提

    并论的话),它们是从别的神圣的东西的残渣碎片中产生的。我在头一

    次遇上萨尔瓦多雷的那一刻,觉得他的脸庞和他的说话方式,与我刚才

    在礼拜堂门楣上见到的那些毛发蓬乱的妖魔怪兽别无二致。后来我发现

    那个人也许有一颗仁慈的心,而且诙谐幽默。后来还发现……不过我们

    还是按顺序来吧。再说,萨尔瓦多雷刚一说完话,我的导师就好奇地问

    他道:

    “为什么刚才你说‘忏悔’呢?”

    “仁慈的修士兄弟,” 萨尔瓦多雷微微鞠了个躬回答道,“耶稣冒过

    生命的危险,活着的人理应忏悔。不是吗?”

    威廉死死地盯着他看了一眼:“你是从方济各会的修道院来到这里

    的吧?”

    “我不明白。”

    “我问你是不是在圣方济各会的修士中间生活过,我问你是不是知

    道所谓的使徒……”

    萨尔瓦多雷的脸色一下刷白,或者说他那古铜色野蛮的脸变成了灰

    白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半张开嘴说出一句“Vade retro[5]”,在胸前画

    了个十字,然后就溜走了,还不时地回头看我们。

    “您问他什么啦?”我问威廉。

    他若有所思地待了片刻:“没什么,我以后告诉你。现在我们进去

    吧。我要找到乌贝尔蒂诺。”

    刚念过午时经。惨淡的阳光透过几扇狭小的窗户从西边射进教堂

    里。一道细长的光返照在大祭台上,祭台正面的装饰物似乎闪烁着金

    光。然而,侧面的两座耳堂则沉浸在一片昏暗之中。

    左边耳堂里靠近祭台的最后一个小圣室那里,竖立着一根饰有圣母

    石雕的小柱子,雕像具有现代风格,圣母穿着一件带有小背心的漂亮衣

    服,腹部突起,怀抱婴孩,带着那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一位身穿克吕尼修会[6]

    教袍的人跪在圣母的脚下祈祷。

    我们走近前去。那人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后,仰起头来。他是个脸膛

    白净的秃头老者,有一双天蓝色的大眼睛,薄薄的红润的嘴唇,白皙的

    皮肤,皮包骨的头颅像是泡在牛奶里的木乃伊。他双手白嫩,手指细

    长,好像是一个青春早逝的少女。他先是迷惘地看了我们一眼,仿佛我

    们搅乱了他陶醉其中的梦幻,后来他脸上泛起欣喜的红光。

    “威廉!”他大声喊道,“我最亲爱的兄弟啊!”他费劲地站起来,向

    我的导师迎过去,拥抱着他,吻他的嘴唇,“威廉!”他又叫了一声,眼

    里含着泪水,“多长时间没见了!但我还认得你!过去了多长的时间

    啊!发生了多少事情啊!上帝让我们经受了多少的考验哪!”他哭了。

    威廉又拥抱了他,显然是受到感动。那就是卡萨莱的乌贝尔蒂诺,他就

    站在我们面前。

    有关他的故事,我在来意大利之前就听说过许多,而在跟皇室的方

    济各修士们频繁交往的过程中,听到的就更多。有人甚至跟我说到,那

    个时代最伟大的诗人,几年前刚去世的佛罗伦萨的但丁,曾写过一个篇

    章(我看不懂,因为是用托斯卡纳方言写的),描述了上天和大地,其

    中有许多诗句都是对乌贝尔蒂诺所写的《钉上十字架的生命之树》中几

    个片段的一种诠释。这并不是乌贝尔蒂诺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但为了

    让我的读者更好地理解那次会面的重要性,我将尽力把我所理解的那些

    年里发生的事件回顾一下。那都是我在意大利中部短暂的停留期间,我

    聆听到的导师所讲的话,以及他沿途跟修道院院长和僧侣们进行过的许

    多谈话。我将尽量把我所理解的讲出来,尽管对自己能否得体地讲述并

    没有把握。我在梅尔克的那些导师经常对我说,一个北方人,要对意大

    利的宗教和政治变迁有明确的认识,是有一定难度的。

    意大利半岛上神职人员的权力显然要比在其他任何国家都强大,而

    且比在任何国家都更炫耀权势和财富,这就导致最少两个世纪以来一些

    想过比较清贫生活的人士掀起运动,与贪腐的神父们展开争论。他们之

    中有些人甚至拒绝施行圣礼,结成独立的团体,因此受到僭主们、帝国和城邦行政长官的憎恨。

    最后出现了圣方济各,他传播济贫的思想,这与教会的戒律并没有

    背道而驰,而且通过他的布道,提醒教会遵循那些严格的古老教规,同

    时清除了原本隐含在其中的紊乱成分。随之而来的本该是一个温和而圣

    洁的时代。然而,方济各会不断壮大,把许多优秀人士吸引到自己的周

    围,从而变得过分强大,这就牵涉到许多世俗的琐事,许多方济各修士

    想把它带回到早期纯洁的状态之中。这对于一个在世界各地已有三万多

    成员(就在我逗留在那座修道院的那个时期)的教派来说是相当不容易

    的。然而事情就是这样,方济各会的很多修士背离了教派先前提出的教

    规,说是教派现行的制度,是对教派诞生时设立的教规进行改革。他们

    认为,这种情况在方济各在世的时候已经发生了,方济各的言论和主张

    都已经被篡改。当时许多人发现有一位西多会[7]

    的僧侣,名叫约阿基姆

    [8]

    ,他富有预言的灵感,在我们这个纪元的十二世纪初写了一本书。他

    确实是预言了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到那时,被假使徒们糟蹋并早已被腐

    蚀的基督精神将重新在大地复苏。他还宣告了新时代来临的期限,让众

    人清楚地感觉到他说的可能是方济各会,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对此,许多方济各修士相当高兴,但他们高兴得过头了。因为,到了十二世纪

    中叶,巴黎索邦神学院的学者们谴责了修道院院长约阿基姆的学说。不

    过,他们这样做,似乎是因为方济各会(以及多明我会)的势力太强

    大,太有学识了,在法国的大学里,人们想把它们像异教那样淘汰出

    去。但终究没有这样做,这对教会可是一件大幸事。这有助于托马斯·

    阿奎那和波拿文都拉[9]

    著作的传播,当然,他们可不是异教徒。由此可

    见,当时在巴黎,人们的思想很混乱,或者说有人出于个人的目的想把

    人们的思想搞乱。而这正是异教给基督教带来的罪恶,使得思想混沌不

    清,并驱使大家都出于个人的私利而成为宗教裁判官。而就我在修道院

    里所看到的一切(这我在后面还会谈到),我发现,异教徒常常是宗教

    裁判官制造出来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会在没有异教徒的情况下想象

    出异教徒来,而且,因为他们那么激烈地像挤“脓疮”一样清除异教,致使许多人因憎恨他们而加入到异教徒那一边去。这真是魔鬼想出来的手

    腕,愿上帝拯救我们。

    不过,我说的是约阿基姆的异端学说(如果那也算是异端的话)。

    托斯卡纳地区有一位名叫杰拉尔多的方济各修士,他是圣多尼诺镇人,他传布了约阿基姆的预言,在方济各会影响很大。就这样,在他们中间

    产生了一批支持旧教规的人,与后来成为修士会长的波拿文都拉推崇的

    教规分庭抗礼。上个世纪的最后三十年里,里昂公会议为了把方济各会

    从想要取缔它的人手里拯救出来,允许它拥有已占用的一切财产(这早

    已是老资格修士会的法定权利);但是,一些修士在马尔凯大区起来造

    反,他们认为这完全背弃了教规的精神,反正方济各修士不该拥有任何

    东西,不管是个人、修道院或修士会。人们把那些造反者终身囚禁起

    来。我倒不觉得他们在布道中有什么背离《福音书》之处,不过一旦牵

    涉到对世俗财物的拥有权,人们就很难公正地判断。人们曾对我说,几

    年以后,修士会会长雷蒙·德·戈弗雷迪在安科纳找到了这些囚徒,在释

    放他们时,他说:“上帝啊,犯下如此的过错,让我们大家和整个修士

    会都受到了玷污。”这就表示异教徒所言不实,而且在教会里还是有道

    德高尚的人的。

    在这些被释放的囚犯中,有一个名叫安杰罗·科拉雷诺的人,他后

    来遇见了一个从普罗旺斯来的名叫皮埃尔·德·约翰·奥利维[10]

    的修士,那修士传播约阿基姆的预言,二人后来又遇上了卡萨莱的乌贝尔蒂诺,就从那里开展了宗教活动。在那些岁月里,一位来自莫罗内名叫彼耶特

    罗的神圣的隐士登上了教皇的宝座,以西莱斯廷五世的圣号统治教廷,他受到属灵派的拥戴。“将会出现一位圣人,”有人这么说,“他将遵循

    基督的教导,他将会有天使般纯洁的生活,贪腐的教士们,你们发抖

    吧。”也许西莱斯廷五世的生活太纯洁了,而他周围的神职人员又都太

    贪腐了,或者是他忍受不了跟皇帝和欧洲的国王之间的长期战争;结

    果,西莱斯廷五世放弃了圣位,又回去过隐居生活。但在他执政不到一

    年的短暂时期,属灵派的企望都得到了满足。他们去找西莱斯廷五世,让他跟他们一起成立了一个名为西莱斯廷派穷苦的隐士兄弟会的教团。

    另一方面,正当教皇在罗马最有权势的红衣主教之间作调解时,有些

    人,如一位叫科罗纳和一位叫奥尔西尼[11]

    的枢机主教,却秘密地支持

    主张清贫的新教义。对于生活优越拥有不菲财富的强权者来说,这种选

    择的确奇怪,我始终不明白是不是他们简单地想利用属灵派来达到他们

    执政的目的,或者是他们认为自己的世俗生活要得到解释,就必须支持

    属灵派的理念。而就我对意大利粗浅的了解看来,也许这两方面都有道

    理。但是,正是为了做出个榜样,乌贝尔蒂诺一度被枢机主教奥尔西尼

    任命为教区本堂神甫,而当时最受属灵派青睐的奥尔西尼是冒着被谴责

    为异教徒的风险的。在阿维尼翁,他还曾亲自保护过乌贝尔蒂诺。

    在那种形势下,一方面,安杰罗·科拉雷诺和卡萨莱的乌贝尔蒂诺

    宣讲他们的学说,另一方面,大批普通的教友接受他们的布道,并在他

    们的家乡不受任何控制地传播。就这样,这些小兄弟会[12]

    的人,或者

    出身贫寒的修士们充斥了意大利,他们被许多人看作是危险分子。那

    时,与教会的权威有接触的属灵派的导师们和他们普通的追随者已经很

    难区分开,他们生活在教会外面,靠乞讨度日,靠双手的劳动谋生,不

    拥有任何财富。而公众却称他们是小兄弟会修士,与追随皮埃尔·德·约

    翰·奥利维学说的法国苦行僧别无二致。

    西莱斯廷五世被卜尼法斯八世所代替,这位新教皇一上台就对属灵

    派和小兄弟会的僧侣毫不宽容:就在十三世纪最后的几年中,他下了一

    道敕令《坚定的审慎》,严厉谴责了游离在方济各会之外、流落各地的

    托钵僧[13]

    ,以及脱离修士会过隐居生活的属灵派。

    在卜尼法斯八世去世后,属灵派力图让继任的教皇同意他们以非暴

    力的方式脱离修士会,像克雷芒五世就是那样。我认为他们本来是可以

    成功的。可是约翰二十二世的继位却使他们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一三

    一六年,他当选为教皇后,就写信给西西里国王,让他把在西西里岛上

    避难的方济各修士全部撵走,并逮捕了安杰罗·科拉雷诺和普罗旺斯的

    属灵派。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教廷中有许多人抵制他这样做。结果,乌贝尔蒂诺和科拉雷诺成功地获得了脱离修士会的自由,后来他们分别

    被本笃会和西莱斯廷教团所接纳。然而,约翰二十二世对其他急需过自

    由生活的人却毫不留情,让宗教裁判所出面迫害他们。许多人被判了火

    刑。

    然而,约翰二十二世很清楚,要铲除小兄弟会埋在教会当局执政根

    基中的毒草,必须声讨他们信仰的赖以生存的理念。小兄弟会的人宣称

    基督和他的门徒从来没有个人和公共财产,而教皇把这种思想谴责为异

    端。这可是件令人惊诧的事情。究竟为什么一个教皇非要把认为“基督

    是清贫的”思想断定为邪恶的呢?而就在一年前,方济各会在佩鲁贾召

    开大会,恰恰支持了基督守贫的观点;要是教皇谴责他们,那么就等于

    谴责基督。就像我所说的,事实上,方济各会在佩鲁贾的活动极大地抵

    制了教皇反对皇帝的斗争。正因为这样,打那以后,许多对王国和佩鲁

    贾大会均一无所知的小兄弟会的人被教廷活活烧死了。

    我望着乌贝尔蒂诺这样一位传奇式的人物,脑海里不禁回想起这些

    事情。我的导师把我引见给他,老人用一只近乎灼热的手亲切地抚摸我

    的脸颊。一碰触到那只手,我就明白了我所听到过的有关这位圣人的许

    多事情,理解了我在《生命之树》有关篇章中所读到过的其他一些东

    西。那是自他年轻时代就吞噬过他心灵的神秘之火,尽管当时他仍在巴

    黎求学,他摒弃了对神学的纯理论性的研究,把自己想象成《圣经》中

    抹大拉的马利亚那样的忏悔者;而他跟福利尼奥的圣女安吉拉[14]

    有过

    的异常密切的关系,使他开始领悟神秘的精神生活的珍贵和对十字架的

    崇敬,明白了为什么他的上司们有一天因担心他布道过分热切,竟然把

    他派遣到拉维纳山去隐退。

    我注视着那张圣女般线条柔和的面庞,那面容有如与他交流过深邃

    神学思想的那位圣女的温柔脸庞。我直觉,在一三一一年维埃纳公会议

    上,教皇颁布《驱逐天堂》的敕令,免去与属灵派对立的方济各修道院院长们的职务,但是又强制属灵派在教会内部过平静生活的时候,他那

    张脸一定严厉得多。不过这位否决派的楷模人物并不接受那种狡黠的妥

    协,而是为建立一个拥有严明教规的独立教团而奋力抗争。这位伟大的

    斗士最后败北,因为在那些年代里,约翰二十二世发动了一场讨伐皮埃

    尔·德·约翰·奥利维的追随者(包括乌贝尔蒂诺在内)的战争,并判处纳

    博纳和贝济耶的修士们为罪人。乌贝尔蒂诺为了已故挚友,毅然跟教皇

    对决。教皇慑于他的威望,没敢判决他(尽管后来判处了其他人),反

    而给了他一条生路:先是劝说他,继而命令他加入克吕尼修会。应该说

    乌贝尔蒂诺是相当能干的(尽管表面上显得那么无奈和脆弱),在教廷

    中赢得了保护者和同盟者;他的确答应进佛兰德的让布卢修道院,但我

    相信他从未去过那里,而是打着红衣主教奥尔西尼的旗号,留在了阿维

    尼翁,捍卫方济各会的教义。

    只是在近几年(我听到的传言并不准确),他在教廷的声望开始低

    落,不得不离开阿维尼翁,而教皇一直派人追踪这位被视为异端、难以

    驾驭的per mundum discurrit vagabundus[15]。有人说他已经销声匿迹了。

    而那个下午,在威廉跟修道院院长的谈话中,我得知他躲在这所修道院

    里,如今他就在我眼前。

    “威廉,”他正在说,“要知道,当时他们正追杀我,我不得不在深

    夜逃跑。”

    “谁想要你死?约翰吗?”

    “不是。约翰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但他始终尊敬我。毕竟十年前是

    他强迫我加入了本笃会,使我逃过了审判,并以这样的方式封住了敌人

    的嘴。他们喋喋不休地嘲讽说,我这样一个清贫的楷模,居然进入一个

    富有的教团,还在红衣主教奥尔西尼的庇护下生活……威廉,你知道,我是如何蔑视这尘世的富贵荣华呀!可当时唯有那样我才得以留在阿维

    尼翁,这也是为我的兄弟们。奥尔西尼对教皇有威慑力,教皇从此不敢

    再动我一根毫毛。三年前,他还派我作为公使去觐见阿拉贡国王呢。”

    “那是谁对你居心不良呢?”“所有的人。教廷。他们曾两度企图杀害我。他们想封住我的嘴。

    你知道五年前发生过的事情。纳博纳的信徒们在那之前两年就被判了

    刑,贝伦加里奥·塔罗尼虽然是裁判官之一,却向教皇提出诉求。那是

    艰难的岁月,约翰已经颁布了两道敕令谴责属灵派,当时切塞纳的米凯

    莱也屈服了——哦,对了,他什么时候到?”

    “两天以后他就到。”

    “米凯莱……我好久没见到他了。现在他明白了,当初我们想要的

    是什么,佩鲁贾大会证实了我们是对的。可是,还在一三一八年他就向

    教皇屈服了,把普罗旺斯的五名拒不屈从的属灵派修士拱手交到教皇约

    翰手里。他们被活活烧死了,威廉……啊,太恐怖了!”他用双手捂住

    脸。

    “但是塔罗尼提出诉求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威廉问道。

    “约翰不得不重开辩论,你明白吗?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即使在

    教廷内部也有人心生疑虑,还有教廷中的方济各会的人士——那些表里

    不一的伪善者,为了得到一份教士俸禄而出卖自己,不过他们也心存狐

    疑。就在那个时候,约翰要我拟一份关于倡导守贫的备忘录。那称得上

    是一部杰作。威廉,愿上帝宽恕我的桀骜不驯……”

    “我拜读过了,是米凯莱给我看的。”

    “即使我们自己人中间也有心存狐疑的人,阿基坦的大教区主教,圣韦塔莱的红衣主教,卡法的主教……”

    “一个白痴。” 威廉说道。

    “愿他安息。两年前他就被上帝召唤走了。”

    “上帝并不是那么大慈大悲的。那是从君士坦丁堡传来的一则假消

    息。他尚活在我们中间,听说他将成为教皇的一员特使。愿上帝保佑我

    们!”

    “不过他是支持佩鲁贾大会的呀。”乌贝尔蒂诺说道。

    “正是。他属于那种人,他总是对手们最好的楷模!”

    “说实话,”乌贝尔蒂诺说道,“即使在当时,他对我们的事业也不太支持。虽然结果是一败涂地,但至少我们所倡导的思想没有被视作异

    端,而这是非常重要的。为此,其他人从来都不肯宽恕我,他们想方设

    法伤害我。三年前,当路德维希宣布约翰是异教徒的时候,他们说我在

    萨克森豪森。可谁都知道,七月份我明明是跟奥尔西尼在阿维尼翁……

    他们居然发现皇帝的部分宣言反映了我的那些思想,真是荒唐。”

    “没那么荒唐。” 威廉说道,“那些思想是我传授给他的,而我是从

    你的阿维尼翁宣言和奥利维的著作中学到的。”

    “你?”乌贝尔蒂诺惊喜地大声说道,“那么说,你是赞同我的观点

    的!”

    威廉显得窘困。“那些想法在当时对于皇帝是有利的。”

    乌贝尔蒂诺疑惑地看了看他。“啊,那么说,你并不真的相信这些

    观点,是不是?”

    “你再说说,” 威廉说道,“你说说,你是怎么摆脱那些狗的呢?”

    “啊,是的,那是些狗,威廉。一些疯狗。我甚至还跟博纳格拉齐

    亚本人较量过,你知道吗?”

    “可是贝加莫的博纳格拉齐亚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现在是。在我跟他长谈过之后。他被说服了,并抗议教皇的那份

    敕令《致教规的创始人》。教皇为此囚禁了他一年。”

    “我听说他现在和我在教廷的一位朋友,奥卡姆的威廉,过往甚

    密。”

    “我对他了解甚少。我不喜欢他。一个没有热忱的人,满脑子的理

    性,没有心灵。”

    “可他头脑灵光。”

    “也许是吧,但这会把他引向地狱。”

    “那么我就将在地狱见到他,我们将在那里讨论逻辑问题。”

    “你住嘴,威廉,”乌贝尔蒂诺亲切地微笑道,“你比你的那些哲学

    家优秀多了。只要你有愿望……”

    “什么?”“我们在翁布里亚大区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记得吗?多亏那位

    神奇的女人求情,我刚刚从我的伤痛中挣脱出来……蒙特法尔科的基娅

    拉[16]……”他容光焕发地喃喃自语道,“基娅拉……女人的天性是如此乖

    僻,而当那种天性升华为至高圣洁的东西后,就会变得最优雅高贵了。

    你知道,那最纯洁的贞节是如何启示了我的生命,威廉啊,”(他激动

    地抓住威廉的一只胳膊)“你知道,我是多么……强烈地——对,是强

    烈地——渴求忏悔,以寻求摆脱肉欲的折磨,以使自己只是沉浸在受苦

    受难的耶稣的挚爱之中……然而,我一生中有三个女人,她们对我来说

    是天国的使者。福利尼奥的圣女安吉拉,卡斯泰洛城的玛尔盖丽达(她

    使我提前写完我的书,当时我才完成三分之一),最后是蒙特法尔科的

    基娅拉。她是上帝给我的一份馈赠,所以我能够走在圣母教会行动之

    前,调查她创造的奇迹,对人群宣布她的圣迹。而你,威廉,当时你就

    在那里,你完全能够帮助我完成那神圣的事业,而你却不愿意……”

    “可是,你要我参与的那种事业是要把本蒂文加、贾科莫和乔瓦努

    齐奥送去受火刑的。”威廉低声说道。

    “他们是用邪恶诋毁她的圣名。而当时你是宗教裁判官那!”

    “可就在当时,我要求辞去那个职务。我不喜欢审讯。恕我直言,我也不喜欢你诱导本蒂文加认罪的方式。你假装愿意加入他们的教派,如果那称得上是教派的话。你骗取了他的秘密,然后你让人逮捕了

    他。”

    “可是对付基督的敌人就得这样做!他们是异教徒,他们是假使

    徒,他们身上有多里奇诺修士[17]

    身上的硫黄臭味!”

    “可他们是基娅拉的朋友。”

    “不,威廉,你不能在基娅拉的名字上留下丝毫阴影。”

    “可他们在她的教团里面活动……”

    “他们是方济各修士,自称是属灵派的人,实际上是教士团的修

    士!但是你知道,古比奥的本蒂文加在调查中自称是传道者,而且跟贝

    瓦涅亚的乔瓦努齐奥一起诱惑修女,说地狱是不存在的,说可以满足肉体的欲望而不冒犯上帝,说跟一个修女睡过觉之后可以领受基督的圣体

    (愿上帝宽恕我!),说抹大拉的马利亚比贞女阿格尼斯更受上帝青

    睐,说凡人所称的魔鬼也就是上帝本人,因为魔鬼就是智慧,上帝就是

    智慧!而仁慈的基娅拉在听到这些言论之后,就产生了幻觉,上帝亲口

    对她说那帮家伙是一些Spiritus Libertatis[18]

    邪恶的追随者!”

    “他们是方济各修士,头脑里燃烧着跟基娅拉一样的幻觉,而令人

    着魔入迷的幻觉和罪恶的狂热之间经常仅有一步之遥。”威廉说道。

    乌贝尔蒂诺紧握威廉的双手,两眼噙着泪水。“你别这么说,威

    廉。你怎么能把在点燃的烛光下令人销魂的爱的时刻和带有硫黄味的感

    官的失控混为一谈呢?本蒂文加唆使别人触摸赤裸的肢体,认定唯有那

    样才能挣脱感官的主宰而获得自由,homo nudus cum nuda iacebat

    [19]...”

    “Et non commiscebantur ad invicem[20]...”

    “骗人的谎言!他们是在寻欢作乐。如果他们感到肉体的刺激,他

    们就不认为男人和女人躺在一起,相互触摸和亲吻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赤裸的肚子贴在一起,满足这种刺激竟然是什么罪过!”

    我承认,乌贝尔蒂诺鞭笞他人的罪孽时所采用的方式并没有诱导我

    萌生高尚的念头。我的导师大概是发现我窘困不安,就岔开了圣人的话

    题。

    “你的精神是热烈的,乌贝尔蒂诺,无论体现在对上帝的爱还是对

    罪恶的憎恨。我想说的是:天使的激情和撒旦的狂热之间的差别是微乎

    其微的,因为两者均产生于一种极端兴奋的意志。”

    “噢。差别是有的,这我知道!” 乌贝尔蒂诺激动地说道,“你是想

    说,对于爱的向往和作恶的行为之间只有微小的差别,因为这都是如何

    引导同样意志的问题。这是真的。但差别就在对象,而对象是清晰可辨

    的。这边是上帝,那边就是魔鬼。”

    “可我担心再也不知道如何分辨了,乌贝尔蒂诺。你那位福利尼奥

    的圣女安吉拉不是讲到,那天,她精神恍惚地居然发现自己待在基督的

    墓穴里了吗?她不是说过,她先是怎样亲吻他的胸部,并看到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然后吻了他的嘴,那两片唇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甜美

    之感;短暂的间歇之后,她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基督的脸颊上,而基督用

    他的手轻抚她的脸颊,并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吗?而且——她是这样说

    的——她感到无比欢欣。”

    “这和感官的冲动有何相干?”乌贝尔蒂诺问道,“这是神秘的体

    验,而且身躯是我们上帝的。”

    “也许我习惯了在牛津生活,”威廉说道,“在那里,即使神秘的体

    验也是另一类型的……”

    “全都在头脑里。”乌贝尔蒂诺微笑道。

    “或者全都看在眼里。上帝可以感知,如同太阳照耀下的光亮,如

    同明镜中的形象,如同有序物质各部分颜色的分布,如同被雨滴打湿的

    树叶上的日光反照……这种爱岂不是更接近方济各在颂扬上帝所创造的

    天地万物、花草、水和空气时所表示的那种爱吗?我不相信这种爱会是

    什么陷阱。然而我不喜欢把与万能的上帝交流时在肉体的接触中所产生

    的颤栗说成是一种爱……”

    “你在亵渎,威廉!这不是一回事。爱恋着受难的耶稣的那种激情

    和蒙特法尔科的那些伪善的使徒们堕落的狂热之间,有着一条不可逾越

    的鸿沟……”

    “他们不是假使徒,是自由灵弟兄会,你自己也这样说过。”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你对那次审判详情并不知晓,我本人也不敢

    把某些供词记下来备案,生怕魔鬼给基娅拉在那个地方所营造的圣洁的

    氛围蒙上哪怕是一瞬间的阴影。但有些事情,有些事情我是知道的,威

    廉!他们深更半夜聚集在一个地窖里,弄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抛来抛

    去,直到婴儿死去。活活打死……或用另一种方式弄死……谁最后接到

    尚活着的婴儿,婴儿死在谁的手里,谁就当教派的首领……然后,婴儿

    的尸体被撕成碎片,掺在面粉里,做成渎神的圣饼!”

    “乌贝尔蒂诺,”威廉坚定地说道,“亚美尼亚的主教们在几个世纪

    以前就说到过这些事情,那是保罗派[21]

    干的。鲍格米勒派[22]

    也这样。”“那又怎么样?魔鬼是愚钝的,他设置的陷阱和诱惑都依照同一节

    奏,相隔数千年仍重复自己的仪式,一成不变。正因如此,人们辨得出

    这种敌人!我可以发誓,复活节之夜,他们会点燃蜡烛,带几个女孩子

    到地窖里,然后他们吹灭蜡烛,扑向女孩子们。哪怕他们有血缘关

    系……而如若这样产下一个男婴,就重又开始残忍的仪式。他们把一只

    被他们称作小酒桶的壶围在中央,壶里盛满了葡萄酒,他们开怀痛饮,喝得酩酊大醉,把男婴切成碎块,把婴儿的血斟在一只酒杯里,他们还

    把别的活着的婴儿扔进火里,把婴儿的骨灰和酒杯里的血搅拌在一起,喝进肚里!”

    “可三百年前普塞洛斯[23]

    在他那本关于魔鬼的书上就已经写到过这

    种事!谁跟你讲述这些事情的?”

    “是他们,本蒂文加和其他人在酷刑下招认的!”

    “唯有一样东西比欢乐更能激起动物的性欲,那就是痛苦。在酷刑

    之下,你就像生活在药草引起的幻觉的王国里一样。你以往的所见所

    闻,都会浮现在你的脑海里,好像你被人劫持走,不是带入了天堂,而

    是走向了地狱。在酷刑之下,你不仅会说出审判官要你招供的那些事

    情,还会说出你想象中的那些能取悦于审判官的事情,因为在你和审判

    官之间确立了一种关系(这正是恶魔般罪恶的关系)……我深知这些,乌贝尔蒂诺,我自己就曾是那些团队里的一员,他们相信用炙热的铁条

    就能让人说出真话。然而,要知道,炽热的真理是用另一种火焰燃烧出

    来的。本蒂文加在酷刑之下会说出最荒谬的谎言,因为当时已不再是他

    自己在说话,而是他的淫欲,他灵魂中的魔鬼。”

    “淫荡的欲望?”

    “是的,是痛苦的欲望,就像渴求崇拜的欲望一样,还有一种谦卑

    的欲望。倘若能够轻而易举地让叛逆的天使改变他们热切的崇拜和谦卑

    的天性,而去热衷于傲慢和反叛的话,那么,对于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呢?这就是我在审判过程中所想到过的,现在你知道了。正因为如此,我放弃了那种职务。我缺乏去调查那些坏人弱点的勇气,因为我发现,坏人的弱点也是圣人的弱点。”

    乌贝尔蒂诺听完了威廉的最后几句话,好像他并没有听懂。从他随

    即充满怜悯亲切的表情看来,我明白了,他是把威廉当做罪恶感情的猎

    物了,然而他原谅我的导师,因为他深爱威廉。他打断威廉,用相当痛

    苦的语调说道:“这无关紧要。如果当初你有这样的感觉,你不当裁判

    官是对的。人需要抗拒诱惑。不过当时我确实缺少你的支持,本来我们

    是可以击溃那个邪恶教派的。而你知道结果发生了什么,我本人被指责

    过于软弱,而且被怀疑为异教徒。你在跟邪恶势力的斗争中,也太软

    弱。邪恶,威廉,难道这种谴责,这种阴影,这一阻止我们抵达清泉的

    泥沼,还将无休止地存在下去吗?”他又更加靠近威廉,好像生怕有人

    听到他说的话,“在这里,就在这些用来做神圣祈祷的围墙内,也同样

    有邪恶,你知道吗?”

    “这我知道,修道院院长跟我说过,而且还要求我帮他查明真相。”

    “那你就明察暗访,用猞猁的目光朝两个方向观察:淫欲和傲

    慢……”

    “淫欲?”

    “是的,淫欲。那个死去的年轻人身上有某种……女人味儿,那是

    恶魔般的东西。他的目光中有青春少女寻求与噩梦交流的眼神。但是我

    也跟你说了‘傲慢’,才智的傲慢,在这座修道院演变为对拥有知识的自

    豪,对智慧的妄想……”

    “要是你知道些什么,就帮助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什么是我知道的。但是某些事情我心里感

    觉得到。让你的心说话吧,审视面孔,别听嘴上怎么说……行了,我们

    为什么要谈这些令人伤心的事情,吓唬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呢?”他用

    那天蓝色的眼睛看了看我,用他那颀长白皙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我几

    乎本能地想后退,但我克制住了;我做得对,因为那样会伤他的心,他

    的意图是纯洁的。“你跟我说说你的事,”他又转向威廉说道,“打那以

    后,你干了些什么?过了有……”“过去十八年了。我回到家乡。我又在牛津进修,攻读自然。”

    “自然是善良的,她是上帝的女儿。”乌贝尔蒂诺说道。

    “如果上帝生下了自然,那上帝就是善良的。”威廉微笑道,“我在

    牛津深造期间,遇见了一些才智超凡的朋友。后来我认识了马西利乌

    斯,他那些关于帝国、人民,以及地球上王国的新法则的观点吸引了

    我,于是,我就加入到辅佐皇帝的那帮兄弟们之中。不过这些你都知

    道,我曾给你写过信。当我在博比奥听人说你在这儿时,我欣喜不已。

    我们原以为你失踪了。不过现在你跟我们在一起了,过几天米凯莱也要

    到了,你将会帮我们大忙的;那将是一场激烈的冲突。”

    “我要说的,五年前在阿维尼翁都已经说了,没有更多的。谁跟米

    凯莱一起来?”

    “一些曾在佩鲁贾的人,阿基坦的阿诺德,纽卡斯尔的乌戈[24]……”

    “谁?”乌贝尔蒂诺问道。

    “纽卡斯尔的乌戈,对不起,我用标准的拉丁文说时,又用英文

    了。还有阿尼克的威廉[25]。而阿维尼翁的方济各修士那方面我们可以

    期待卡法的白痴吉罗拉莫,兴许贝伦加·塔罗尼和贝加莫的博纳格拉齐

    亚也会来。”

    “我们寄希望于上帝吧,” 乌贝尔蒂诺说道,“最后两个人不太想与

    教皇为敌。而在那些狠心人中间,谁将会支持教廷的立场呢?”

    “从我收到的那些信件中,我想象会有洛伦佐·德克阿尔科内[26]……”

    “一个心术不正的人。”

    “约翰·达诺[27]……”

    “他在神学方面的观点很狭隘,你得留神。”

    “我们会当心的。最后是约翰·德·波讷[28]。”

    “他会跟贝伦加里奥·塔罗尼站在一起。”

    “是的,我真的相信我们会找到乐子。”我的导师说道,心情极好。

    乌贝尔蒂诺带着一种茫然的微笑看了看他。“我永远搞不懂你们英国人什么时候才说正经话。这样严重的问

    题,还有什么乐子。教会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这是你的教会,在我内

    心深处,也是我的教会。但我会恳求米凯莱别去阿维尼翁。教皇需要

    他,寻找他,执意邀请他。你们可别相信那个法国老头儿。啊,上帝

    啊,你的教会落在谁的手中了!”他把头转向祭台,“它已沦为娼妓,追

    求奢华,像一条发情的蛇沉溺在纵欲中!从伯利恒用造十字架的‘生命

    之木’建成简陋圣洁的马厩,演变到用金子和大理石构建的宫廷里的纵

    情酒色。你瞧,这里也一样,你看见门廊了,这些雕像透射出十足的狂

    野和骄奢!敌基督的时代终于来临,我着实害怕。威廉!”他环视四

    周,双目圆睁,凝望阴暗的中殿里面,仿佛敌基督随时都可能出现,而

    我真巴不得能见到他。“敌基督已有代言人在这里,他们是被派遣来

    的,就如同基督派遣他的门徒在世上游说一样。他们糟践上帝之城,用

    欺骗、虚伪和暴力诱惑世人。到时候,上帝将派遣他的仆人以利亚和以

    诺,上帝让他们留下活在人间乐园,以便有朝一日让他们对付敌基督,他们将穿着麻袋衣来作出预言,将会言传身教地劝说世人忏悔……”

    “他们已经来了,乌贝尔蒂诺!”威廉指着自己身上方济各修士的僧

    袍说道。

    “然而他们还没有取胜,敌基督怒气冲天地指使人杀害以利亚和以

    诺,并且把他们暴尸示众,使人人都不敢效法他们。这个时刻已经到

    了。他们本来就是想这样杀死我的……”

    在那一刻,我恐惧地感到,乌贝尔蒂诺是不是着了魔,我担心他失

    去理智。事隔几年后,我知道了发生的事,他在一个德国城市被人神秘

    地杀害了,却始终不知道凶手是谁。我更感恐惧,因为很显然,乌贝尔

    蒂诺那天晚上是在为自己预言。

    “你知道,约阿基姆院长说的是真的。我们已经到了人类历史的第

    六个时期,将会出现两个敌基督,神秘的敌基督和真正的敌基督。这就

    发生在如今的第六个时期,现在方济各在他自己的肉体上留有耶稣受难

    时的五处创口。卜尼法斯曾是神秘的敌基督,西莱斯廷的让位是无效的,卜尼法斯是从海上来的那头禽兽,他的七个脑袋代表着他犯下的七

    项死罪,那十只角就是他所犯的十戒,他周围的红衣主教都是蝗虫,魔

    王就是Appolyon[29]

    的化身!而野兽的数目,如果你用希腊字母念的

    话,就是‘Benedicti’!”他盯着我看,想知道我是否明白了,并且举起一

    个手指警示我,“本笃十一世[30]

    就是真正的敌基督,他是从地上冒出来

    的野兽!上帝应允这样一个歹毒邪恶的魔鬼主宰他的教会,是为了让他

    的继承者更加显得功德无量,无尚荣耀!”

    “可是,神父,”我鼓起勇气,轻声反驳道,“他的继承人是约翰!”

    乌贝尔蒂诺用一只手按住前额,像是为了驱散一个恼人的噩梦。他

    吃力地呼吸着,他累了。“是的。推算错了,我们还在期待一位天使般

    仁慈的教皇呢……可是,与此同时,方济各和多明我出现了。”他抬头

    仰望天空,像是在祈祷(然而,我敢肯定,他是在背诵《生命之树》中

    的一页 ),“前者在天使的感召下得到了净化,以炽热的火焰,点燃芸

    芸众生的心灵。后者则真正充满传道思想,以其思想的光辉荡涤笼罩着

    整个世界的黑暗……对呀,倘若这是许下的诺言,那么天使般的教皇就

    一定会出现。”

    “但愿如此,乌贝尔蒂诺,”威廉说道,“此刻,我到这里来就是要

    阻止人道的皇帝被驱逐。至于你所说的天使般的教皇,多里奇诺修士也

    谈到过……”

    “你别再提那条毒蛇的名字!” 乌贝尔蒂诺大声吼道,这么一个哀伤

    的人,我是第一次见他会变得如此怒不可遏,“他玷污了卡拉布利亚的

    约阿基姆的圣言,使那些话成了死亡和污垢的诱因。要是敌基督有使者

    的话,那就是他。而你,威廉,你这么说,是因为实际上你不相信有敌

    基督,你在牛津的导师们教会了你崇尚理性,使你心灵的预言能力枯竭

    了。”

    “你错了,乌贝尔蒂诺,”威廉十分严肃地回答说,“你知道,在我

    的导师中,我最敬仰的是罗杰·培根……”

    “那个胡说什么有飞行器的人。”乌贝尔蒂诺讥讽地挖苦道。“他是个以明确和清晰的方式谈论到敌基督的人,他发现了世界贪

    腐和知识贫乏的迹象。然而,他教导说唯有一个方法能使我们应对敌基

    督:研究大自然的秘密,用知识来完善人类。你可以通过研究药草的治

    疗性能、石头的性质,甚至设计你刚才讥笑过的飞行器,来准备与敌基

    督抗争。”

    “你的导师培根的敌基督的见解,只是培养智力的骄狂的藉口。”

    “一种神圣的藉口。”

    “骄傲自负决不是神圣的。威廉,你知道,我对你好。你知道,我

    十分信任你。端正你的聪敏才智吧,学会为圣主的伤口哭泣,把你的那

    些书籍扔掉吧。”

    “我将仅仅研读你的书。”威廉微笑了。乌贝尔蒂诺也微笑了,并举

    起一个手指威胁他说:“愚蠢的英国人。你别过分嘲笑你的同胞。相

    反,你得惧怕那些你不爱的人。在这座修道院里,你得留神。我不喜欢

    这个地方。”

    “而我正想更好地了解它。”威廉辞别时说道,“阿德索,我们走

    吧。”

    “我告诉你这个地方不好,你却要更加熟悉它。咳!”乌贝尔蒂诺摇

    摇头说道。

    “对了,”已经走到中殿中央的威廉又说道,“那个长得像禽兽,嘴

    里说巴别语的僧侣是谁啊?”

    “萨尔瓦多雷?”已经跪下的乌贝尔蒂诺转过头来,“我想他是我赠

    给这座修道院的礼物……连同那位食品总管。当我脱下方济各修士僧袍

    时,我回到卡萨莱的老修道院待了一阵子,在那里我发现一些修士处于

    困境,因为他们被教区谴责为我这个教派属灵派的人……他们就是那么

    说的。我设法帮了他们,让他们获得跟我一样的出路。我去年来的时

    候,发现萨尔瓦多雷和雷米乔他们两个就在这里。萨尔瓦多雷……真

    的,看起来像禽兽,可是他乐于助人。”

    威廉犹豫了片刻:“我听见他说‘忏悔吧!’”乌贝尔蒂诺沉默无言。他挥动一只手,像是要驱赶一种恼人的念

    头:“不,我不信。你知道这些世俗的教士是些什么人。一些乡下人,兴许是听了某些流浪的布道者宣讲的教义,却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对

    于萨尔瓦多雷,我还要谴责的是,他是一个贪嘴和贪色的禽兽,但他不

    悖逆天理。不,修道院的罪恶另有他人,你得在知道得太多的人中寻找

    线索,而不是在毫无所知的人中寻找。千万别抓住片言只语,就心生疑

    团。”

    “我绝不会那样做的。”威廉回答说,“我不当宗教裁判官,就是为

    了不再这样做。不过我也喜欢听别人说,然后我再加以思考。”

    “你思考得太多了。孩子,”他掉过头来对我说,“你可别学你导师

    太多的坏榜样。唯一应该思考的是死亡,这是我到生命尽头才意识到

    的。死亡是流浪者的归宿,一切劳苦的终极。现在你们让我祈祷吧。”

    [1]Languedoc,古代法国南部地区。

    [2]拉丁语,绘画是凡人的文学。

    [3]Armageddon,《启示录》中基督和敌基督进行最后决战的地方。

    [4]拉丁语,专断的。

    [5]拉丁语,回去吧。

    [6]Congregation of Cluny,创立于本笃会修道院,遵循革新的本笃会教义。

    [7]Cistercian Order,属本笃会,创立于一〇九八年。

    [8]Gioacchino da Fiore(1130—1202),神学家,西多会布道者。

    [9]Bonaventura da Bagnoregio(1217—1274),哲学家,神学家,圣人。

    [10]Pierre de Jean Olivi (1248—1298),法国神学家,方济各修士。

    [11]指纳勃雷奥内·奥尔西尼(Napoleone Orsini,约1263—1342),枢机主教。曾在卜尼法

    斯八世和克雷芒五世手下任教皇特使,多次支持属灵派。

    [12]Fraticelli,天主教方济各会的一支。

    [13]即十三世纪出现的苦行僧,以手托钵拄着拐杖乞讨施舍物而得名。

    [14]Angela da Foligno(1248—1309),圣女,笃守典型的方济各会的观点和学说。

    [15]拉丁语,浪迹天下的人。

    [16]Chiara da Montefalco(1268—1308),少女时就进入一家修道院,后任女修道院院长。

    [17]Fra Dolcino(1250—1307),十四世纪初著名的异教徒。

    [18]拉丁语,自由精神。

    [19]拉丁语,男人和女人赤身裸体躺在一起。

    [20]拉丁语,而他们并没有交媾。[21]Paulician,公元七世纪亚美尼亚的两元论基督教派别。

    [22]Bogomili,十世纪中叶兴起于保加利亚的善恶两元论教派。

    [23]Michael Psellos(1018—1097),拜占庭哲学家、神学家和政治家。

    [24]Ugo da Newcastle,英国(或法国)神学家。一三二二年加入佩鲁贾方济各会。

    [25]Guglielmo Alnwik(约1270—1333),英国神学家。一三二五年因支持基督守贫的观点

    而被召去阿维尼翁。

    [26]Lorenzo Decoalcone,方济各会修士。

    [27]Jean d'Anneau,巴黎神学家。一三二八年曾发表谴责佩鲁贾方济各会的论文。

    [28]Jean de Baune,法国普罗旺斯的宗教裁判官,曾迫害主张守贫的教徒。

    [29]希腊语,灭绝者。

    [30]Benedictus XI(1240—1303),卜尼法斯八世的继承人,竭力靠拢法国,反对属灵派。第一天午后经之前

    其间,威廉和药剂师之间有一次深奥的对话。

    我们重又走过教堂中殿,从刚才进去的门廊出来。乌贝尔蒂诺的

    话,字字句句还在我脑中嗡嗡作响。

    “他是个……奇怪的人。”我壮着胆子对威廉说道。

    “在许多方面,他是一个,或者曾经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但正因如

    此,他才怪。唯有凡夫俗子才是显得正常的人。乌贝尔蒂诺原本可能成

    为一名让人活活烧死的异教徒,或者神圣罗马教廷的红衣主教。两种相

    反的身份,他都曾接近过。当我跟乌贝尔蒂诺谈话时,感觉到地狱就是

    从另一角度看到的天堂。”

    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从哪一个角度?”

    “是啊,”威廉承认道,“这得看知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角度,还是

    只有一个角度。不过你别听我的。你别再看那条门廊,”他轻轻地拍着

    我的后颈窝说道,因为我又被入口处那些雕刻所吸引,正要转过身去

    看,“他们今天把你吓得够呛了。他们所有的人。”

    当我转身朝向门口时,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僧侣。他看上去与威廉同

    龄。他对我们微笑,有礼貌地向我们致意。他说他叫塞韦里诺,是从圣

    艾美拉诺来的。他是一位掌管药草的神父,管理浴室、医务所和植物

    园。他说,如果我们想在修道院的院墙里面走走,他可以为我们引路。

    威廉向他道过谢,紧接着说,他进来时已经注意到了那片别具一格

    的植物园,透过积雪能看到园里不仅种有食用植物,还有药草。

    “在春夏两季,药草的种类繁多,每种药草都开花,这园子就成了

    对造物主最好的赞美诗。”塞韦里诺略带歉意地说道,“不过,就是在这

    严冬季节,药草师也能透过干枯的枝干,一眼就看出日后会长出什么

    来,并且能告诉你,这个植物园比任何一本植物志上所记载的都要丰富,尽管植物志上的插图更为漂亮。而且,即使是冬天,一些珍贵的药

    草也能生长,有些药材我收集在实验室的药瓶里备用。大黄的根可治疗

    黏膜炎,木槿根煎汁可调制治皮肤病的药膏,栗果能治愈湿疹,蛇根草

    的块茎切碎研磨之后可治疗腹泻和某些妇科病,胡椒可助消化,款冬能

    止咳,我们还种有助消化的上好龙胆;杜松和刺柏可制成汤剂,接骨木

    的树皮可熬制保肝药剂,石碱草根经冷水浸泡可治疗黏膜炎,还有缬

    草,它的疗效你一定知晓。”

    “你们有各种适应不同气候的上好药草。这是怎么做到的?”

    “一来得归诸上帝的仁慈,我们修道院坐落在北面靠山南面临海的

    高地,既有海上徐徐吹来的暖风,又沐浴着高山上森林树脂的芳香。二

    来得归功于我的手艺。我虽不才,但我遵循导师们对我的谆谆教诲,学

    有所成。有些植物也可以在不利的气候中生长,只要你管理好周围的土

    壤以及肥料,并关注它们的发育。”

    “你们也有只供食用的上好植物吗?”我问道。

    “我年轻的小马驹,你准是饿了,能当做食物的上好植物,对人体

    都一样有疗效,只要按适当的剂量服用;只有过量食用才会导致疾病。

    就以南瓜为例吧,它有清凉和滋润的特点,能清热解渴,然而,要是你

    食用了腐烂的南瓜,就会引起腹泻,那你就得用浓缩的盐水加芥末做成

    糊状,敷在肚子上。而洋葱呢?生性温和湿润,少量食用能增进性功

    能,这自然是对那些没有许愿修行的人来说,但吃得过量,就会头晕,得喝牛奶和醋抵消。这就是为什么年轻的僧侣少吃洋葱为妙,”他诡谲

    地补充道,“理由是充分的。大蒜生性干热,有解毒的功能,但也不能

    过量,不然,会令人心浮气躁。豆角利尿,滋养人体,两者都对人体有

    益,可是会让人做噩梦。不过这些比其他某些药草要好得多,因为某些

    药草甚至会令人产生可怕的幻觉。”

    “哪些药草?”我问道。

    “哎呀,我们的见习僧想知道得太多了。只有药草师才能知道这些

    事情,否则,任何一个没头脑的人都可以四处游走让人产生幻觉,或者使用药草来招摇撞骗。”

    “但只要用一点荨麻,”这时威廉说道,“或者用一点雄黄或紫草,就可以防止产生幻觉。”

    塞韦里诺瞟了我导师一眼:“你对药草学很感兴趣吗?”

    “我懂得很少,”威廉谦虚地说道,“我看到过乌布凯希姆·德·巴尔达

    克[1]

    所著的《健康药谱》一书……”

    “阿布尔·艾山·阿·默奇塔赫·伊本·博特兰。”

    “或者叫埃鲁卡西姆·埃利米塔尔,随便你怎么称他。我想知道,这

    里能不能找到一本?”

    “制作精美的一本书,上面有很多漂亮的插图。”

    “感谢上苍!也有普拉特亚留斯的《论药草的性能》吗?”

    “也有,那也是一本精美的好书,还有亚里士多德的《植物志》,由萨莱谢尔的阿尔弗莱德翻译的。”

    “我听说并不真是亚里士多德写的,”威廉提示说,“正如后来人们

    所考证的,《因果论》也不是他写的一样。”

    “不管怎么说,那是一部巨著。”塞韦里诺坚持道,而我的导师也欣

    然赞同他的意见,并不问他指的是《植物志》还是《因果论》,当时这

    两本书我都没读过,但从他们的那番谈话来推测,两本都是伟大的著

    作。

    “要是能跟你在药草方面畅谈,我将很高兴。” 塞韦里诺最后说道。

    “我比你更高兴,”威廉说道,“但我们还是别违背肃静的戒规,好

    像你们的教会是有这条戒规的。”

    “那条教规,”塞韦里诺说道,“在几个世纪中是依不同教团的需要

    而订立的。教规明文规定《圣经》可供lectio divina[2]

    ,而不供研究:可

    你知道我们的教会开展了对于圣事和世俗事情的研究。教规还规定集体

    就寝,但有时候,我们这里就是这样,僧侣们在夜间也理应有机会静

    思,所以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寝室。关于静思这一条教规是严格的,我们

    这里也如此,不仅是从事体力劳动的僧侣,就连缮写和阅读的僧侣也不能与他们的教友交谈。但是修道院首先是一个学者的群体,僧侣们相互

    交换所积累的学术财富是十分有益的。一切有关学术的交谈我们都看作

    是合法和有益的,只要不是在用膳或是举行祷告时就行。”

    “你曾有机会与奥特朗托的阿德尔摩充分交谈吗?”威廉突然问道。

    塞韦里诺并没有显得惊诧。“看来修道院院长已经跟你谈过了。” 他

    说道,“没有。我不常与他交谈。他总是忙着配插图。有时候我听到他

    与另外一些僧侣讨论他工作的性质,如萨尔维麦克的韦南齐奥,或者布

    尔戈斯的豪尔赫。再说我白天不在缮写室里,而是在我的实验室里。”

    “我懂了。”威廉说道,“那么你不知道阿德尔摩曾有过幻觉?”

    “幻觉?”

    “就像你的药草会让人产生的那种幻觉。”

    塞韦里诺惊呆了:“我说过,那些有危险的药草我是严加保管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威廉赶紧加以澄清,“我指的是一般的幻觉。”

    “不明白。”塞韦里诺坚持道。

    “我是在想,假如一位僧侣经得修道院院长的允许,夜间可以在楼

    堡里走动……而在宵禁的时辰闯进去,就可能发生可怕的事情,是的,我是说,我是想可能会引起他产生恶魔般的幻觉,导致他纵身跳下深

    渊。”

    “我说过,我不常去缮写室,除非我需要某一本书,不过我的药草

    标本一般都保存在医务所里。我说了,阿德尔摩跟豪尔赫、韦南齐奥,以及……当然,还有贝伦加。”

    连我也觉察到了塞韦里诺声音中略带一种迟疑。这没有逃过我导师

    的直觉:“贝伦加?为什么是‘当然’?”

    “是阿伦德尔的贝伦加,藏书馆馆长助理。他们是同龄人,一起当

    过见习僧,他们谈得来是很正常的事。这就是我要说的意思。”

    “这就是你要说的。”威廉评论道。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追问

    下去,实际上他很快转换了话题,“现在也许我们该去楼堡了。你能带

    我们去吗?”“很乐意。”塞韦里诺明显地带着一种轻松感说道。他带我们沿着植

    物园走,把我们带到楼堡西面的正门。

    “对着植物园的门是通往厨房的。”他说道,“不过厨房只占底层西

    半部,另一半是膳厅。从教堂唱诗堂后面可以到南边的门,有另外两个

    门厅分别通向厨房和膳厅。我们也可以从这里进去,因为我们可以从厨

    房到膳厅的内部。”

    我进入宽敞的厨房后,瞥见了楼堡内部从上到下围着一个八角形的

    庭院;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大天井,每一层都有朝向院

    子的宽敞窗户,就跟那些朝向教堂外的窗户一样。厨房是一间烟雾腾腾

    的宽敞大过厅,里面很多仆人已在忙着准备晚饭了。两个仆人正在一张

    大案子上做一张大馅饼,用蔬菜、大麦、荞麦和裸麦制作;把芜青、水

    芹、小萝卜、胡萝卜剁碎揉在面里。旁边有另一个厨师刚把几条鱼放在

    葡萄酒和水中煮熟,正在往鱼上浇着用洋苏叶、香菜、荷兰芹、大蒜、胡椒和盐调制的酱汁。

    西角楼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烤面包的炉子,里面炉火熊熊。在南角

    楼,有一个高大的壁炉,炉子上放有几口烧开的大锅,以及还转动着的

    烤肉扦。这时候,猪倌们从教堂后面通向打谷场的那道门进来了,手里

    捧着刚宰的新鲜猪肉。而我们却是从那道门出去,来到了高地最东边紧

    靠院墙的打谷场,靠院墙建有很多房子。塞韦里诺对我解释说,前面几

    间是猪圈,其后是马厩、牛棚和鸡舍,还有盖顶的羊圈。猪倌们在猪圈

    前面的一口很大的缸里搅拌着新鲜猪血,以免凝固。由于天气寒冷,猪

    血如果及时加以搅拌,而且搅拌得均匀,就能保持好几天液状,以备制

    作猪血肠。

    我们又进入楼堡,经过膳厅时,仅扫了一眼,就朝楼堡东角楼走

    去。膳厅就在东角楼和北角楼之间,北角楼装有一只壁炉,东角楼有一

    个盘旋扶梯,通向楼上的缮写室。僧侣们每天就是由这里上楼去工作,或者从壁炉和厨房炉灶后面的两个扶梯上去,扶梯都是螺旋式的,虽不

    很舒服,但相当暖和。威廉问,在缮写室里会不会遇到人,尽管那是星期天。塞韦里诺微

    笑着说,对于本笃会修士来说,工作就是祈祷。星期天日课的时间持续

    得更长,但是安排从事书本工作的僧侣们照样会在楼上待上几小时,通

    常是用来交流富有成果的学术心得,以及对于圣书的思考。

    [1]Ububchasym de Baldach(?—1038),在巴格达生活过的天主教医生和神学家。

    [2]拉丁语,阅读。第一天午后经之后

    其间,他们参观了缮写室,结识了许多学者、誊写员和书目标注员,还有一位期

    待敌基督降临的老盲人。

    上楼梯时,我看见我的导师在注意观察照亮楼梯的窗子。也许我也

    变得像他一样机灵了,因为我立刻发现窗子的高度是一般人难以企及

    的,而且膳厅的窗户也不那么容易够着(那是二层楼唯一朝悬崖开的窗

    户,窗下没有可垫脚的家具之类的东西)。

    爬完楼梯后,我们就从东角楼进入缮写室,到了那里我不禁惊叹了

    一声。楼上这一层不像楼下那样分成两个部分,所以在我眼前呈现出一

    片无比宽敞的空间。缮写室的天花板呈圆弧形,并不太高(比教堂要低

    些,但比我所见过的其他修士会堂要高),由几根粗大的圆柱支撑着。

    由于有三扇大窗户开在宽阔的墙面上,而且每个角楼的五面外围墙上都

    有镂空的小窗,此外,还有八扇高高的窄而长的窗子让光线从八角形的

    天井照进来,就此形成一个光线充足的明亮空间。

    如此多的窗户使缮写室内长年光线充足,即使在冬天的午后也很明

    亮。窗玻璃不像教堂的窗子那么五颜六色,无色方格玻璃用铅框固定,让光线尽量不受人为干扰地照射进来,达到阅读和书写的最好采光效

    果。我多次在其他地方见到过一些缮写室,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见到的这

    间这么豁亮。阳光自然地倾泻而入,满屋生辉,那是光亮本身所体现的

    精神的原理,即claritas[1]

    ,那是一切美和智慧的源泉。这与缮写室匀称

    的比例是密不可分的,因为营造出美需要有三个要素:首先是完整或完

    美,因此我们认为丑恶的东西往往是残缺不全的;其次是比例适当,或

    叫和谐;最后是清澈和明亮,确实是这样,我们把色彩亮丽的东西视作

    美。由于美蕴含着安宁、善良和美好,我们的欲望也同样能用安宁、善

    良和美好来调节,所以我感到无比欣慰,并且我想,在那样的地方工作该是多么惬意啊。

    在那个午后的时辰,呈现在我眼前的似乎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做学问

    的场所。后来我在圣加伦也见到过一所和藏书馆分隔开(在其他地方,僧侣们都是在收藏书籍的地方工作的)的比例得当的缮写室,但不如这

    间布局好。古籍研究者、书籍管理者、书目标注员和学者各自坐在自己

    的书桌前,每扇窗前都有一张书桌。又因为总共有四十扇窗子(这也是

    一个十分完美的数字,由四角形的十倍推算而得,仿佛十戒是受四德所

    颂扬),四十位僧侣可以同时工作,尽管那时只有三十来位僧侣在那

    里。塞韦里诺跟我们解释说,在缮写室工作的僧侣可以免去辰时经、午

    时经和午后经,这样他们就可以在白天有光线的时辰不间断地工作,仅

    仅到了黄昏才去参加夕祷。

    最明亮的地方是留给古籍研究者、最专业的绘画者、书目标注员和

    誊写员的。每张桌子上都有绘制和抄写所需要的一切:角形墨水瓶、僧

    侣们用薄薄的小刀削尖的纤细的鹅毛笔、用来磨平羊皮纸的浮石、书写

    前用来画线的直尺。在每一位缮写者旁边,或在每张桌子的斜桌面顶

    部,都有一个可放需要誊写的经书的支架,书页上覆盖着镂空格的小卡

    片,框出当时要誊写的那一行。有人用金色的墨水,有人用别的颜色的

    墨水。有些人就只在那里读书,在他们自备的笔记本或写字板上记笔

    记。

    我还没来得及观察他们的工作,藏书馆馆长就已经向我们迎过来。

    我们早知道他就是希尔德斯海姆的马拉希亚。他脸上竭力装出欢迎的表

    情,但面对如此特别的容貌,我不由得一阵战栗。他个子高,但特别的

    瘦,四肢硕大而难看。他身上裹着修士会黑色长袍大踏步朝前走的时

    候,那模样令人感到他身上有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因为他从外面进

    来,还戴着兜帽,那帽子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道阴影,使他那忧郁

    的大眼睛里含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他脸上留下了被意志磨灭的七情

    六欲的痕迹,那些如今已不再诱发的欲望仿佛已凝固在脸部的那些线条

    上。他脸上流露的是伤感和严厉的神情。他的目光是那么犀利,只需一眼就能看透说话人的心灵,揣测到对方隐秘的心思,所以旁人很难承受

    那种目光的审视,而竭力避免再次遇上他的目光。

    藏书馆馆长把我们介绍给许多当时在那里工作的僧侣。马拉希亚还

    把每人正在从事的工作告诉我们,我对他们那种求知欲和研读圣人教诲

    的虔诚态度深感钦佩。在此,我认识了萨尔维麦克的韦南齐奥,他是希

    腊文和阿拉伯文的翻译,睿智过人,是亚里士多德的忠实信徒;乌普萨

    拉的本诺,一个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年轻僧侣,他研读修辞学;藏

    书馆馆长的助理、阿伦德尔的贝伦加;亚历山德里亚的埃马洛,他正在

    誊写从藏书馆只能借出来几个月的著作。还有一批来自各国为书籍绘图

    作画的人,有克朗麦克诺伊的帕特里奇奥,托莱多的拉巴诺,尤奥纳的

    马努斯,赫里福德的沃尔多。

    当然,这个名单可以继续说下去,没有比名单更奇妙的了,它是生

    动地形象化描写的手段。但我得言归正传,从中会得到许多有用的启

    示,以揭示萦绕在僧侣们中间那种淡淡的不安心绪,以及他们言谈中表

    露出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我的导师跟马拉希亚谈论起来,他赞扬缮写室的美观和勤学的气

    氛,并向他询问在这里进行工作的程序。他十分慎重地说,因为他所到

    之处都听人谈论到这座藏书馆,有许多书他很想在这里查阅。马拉希亚

    对他解释了修道院院长已经说过的那些话,僧侣向藏书馆馆长借阅图书

    时,只要他的要求是正当而合理的,馆长就会到上面的藏书馆去取来。

    威廉问他怎么能知道收藏在楼上书柜里的那些藏书的名字,马拉希亚就

    让他看用一条金链子固定在一张桌子上的目录,一本厚厚的、上面写满

    了密密麻麻书名的图书目录。

    威廉把双手伸进长袍,从一个口袋里取出了一件东西。在旅途中我

    就曾见到他把那东西拿在手里或戴在眼前。那是一个叉形的夹子,可以

    夹在人的鼻梁上(夹在他的鼻子上更好,他有那么突出的鹰钩鼻子),好似骑在马背上的骑手,也像是一只栖息在树枝上的鸟儿。叉子的两

    边,正对眼睛前面,镶有两个椭圆形的框子,中间嵌着有酒杯杯底那么厚的呈杏仁状的玻璃片。威廉看书时总喜欢戴上这个夹子,说那样可以

    比造物主赋予他的视力好一些,或者说比他衰老的年龄所允许的视力强

    一些,尤其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但这副夹子只在他看近物时有用,远

    看的时候用不着,因为那时他目光锐利。戴上这副夹子,他可以阅读那

    些字体细小得连我也难以辨认的手稿。他曾对我解释过,人生过了半百

    之后,即使视力一贯很好,眼睛也逐渐老化了,眼球难以完成视物的使

    命。所以,很多有学识的人在度过了五十个春秋之后,就阅读和书写方

    面来说,像是已经寿终正寝了。对于还可以多年贡献智慧硕果的人来

    说,那是极大的不幸。为此,人们得感谢上帝,有人居然发明和制造出

    这种仪器。他跟我这么说是为了支持他的罗杰·培根的思想,即搞学问

    的目的也是为了延长生命。

    其他僧侣们好奇地望着威廉,但他们不敢贸然提问。而我发觉,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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