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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芳心小姐.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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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778KB,81页)。

     寂寞芳心小姐是作者纳撒尼尔韦斯特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作为一个情感专栏的主持,芳心小姐每天都听取来自底层生命的无助,呼喊和诉求却无以为计。

    寂寞芳心小姐内容简介

    无信仰年代。每个信徒都是殉道者。 本书触及的精神上虚无问题,是现代世界一个核心问题。 小说主人公“寂寞芳心小姐”是一位男士,因主持同名专栏而得此芳名。该栏目本是报社为吸引读者设立的谈心专栏,许多孤苦无靠的读者来信向他诉说生活的无助、尴尬和苦恼,希望听取道德和精神上的忠告。面对一颗颗空虚寂寞的心灵,寂寞芳心小姐无以为计,这些生命底层的呼求,却带着他一路下沉,跌入灵魂的谷底,最后在一场与被拯救者的纠葛中身亡…… 韦斯特借用一个发生在1930年代普通情感专栏作家的故事,来描述在经济萧条时期普通人现实生存问题上的困顿;并进一步上升到精神信仰层面,追问在上帝已死、俗世生活已成为唯一此岸的现实世界,谁来担负普通人遭受的精神危机。

    寂寞芳心小姐作者信息

    纳撒尼尔韦斯特(Nathanael West,1903—1940) 美国着名小说家,其小说好用荒诞、戏仿、嘲讽的写作手法,主题多揭示20世纪30年代美国梦的虚无,被誉为“与菲茨杰拉德携手戳破美国梦的讽喻奇才”。 他一生共出版四部小说:《贝尔索?史奈尔的 梦幻人生》(The Dream Life of Balso Snell )、《寂寞芳心小姐》(Miss Lonelyhearts)、《百万富翁》(A Cool Million)、《蝗虫之日》(The Day of the Locust ),但都销量惨淡,韦斯特在世时也始终未能确立小说家的地位。 1957 年,美国出版商出版《韦斯特全集》(The CompleteWorks of Nathanael West ),受到文学评论界的一致好评。20世纪60年代,他前瞻性的写作手法和行文模式并被追溯为黑色幽默文学的渊源。韦斯特被誉为美国20世纪30年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寂寞芳心小姐》与《蝗虫之日》更双双列入美国现代文学经典,备受推崇,影响深远。

    寂寞芳心小姐目录

    寂宽芳心小姐,帮帮我,救救我

    寂寞芳心小姐与本头人

    寂宽芳心小姐与羔羊

    寂寞芳心小姐与胜拇指

    寂宽芳心小姐与王净的老头儿

    寂寞芳心小姐与史赖克太太

    寂宽芳心小姐外出采访

    寂寞芳心小姐深陷忧郁的泥潭

    寂宽芳心小姐情陷乡村

    寂寞芳心小姐返城

    寂宽芳心小姐与瘸子

    寂寞芳心小姐出门做客

    寂宽芳心小姐参加宴会

    寂寞芳心小姐与宴会裙

    寂宽芳心小姐经历一次宗教体验

    寂寞芳心小姐截图

    寂寞芳心小姐

    (美)纳撒尼尔·韦斯特 著

    夏雯韵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寂寞芳心小姐(美)纳撒尼尔·韦斯特著;夏雯韵译.—南京:南京大学

    出版社,2019.1

    书名原文:Miss Lonelyhearts

    ISBN 978-7-305-21067-9

    Ⅰ.①寂… Ⅱ.①美… ②夏…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30992号

    出版发行 南京大学出版社

    社 址 南京市汉口路22号

    邮 编 210093

    出 版 人 金鑫荣

    书 名 寂寞芳心小姐

    著 者 (美)纳撒尼尔·韦斯特

    译 者 夏雯韵

    责任编辑 章昕颖 陈蕴敏

    照 排 南京理工大学资产经营有限公司

    印 刷 徐州绪权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1230 132 印张 4.625 字数 75千版 次 2019年1月第1版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305-21067-9

    网 址:http:www.njupco.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njupco

    官方微信:nju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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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换导读 绝望之书,深渊的凝望

    但汉松(1)

    在你眼前展开的,将是一本绝望之书——它是来自深渊的凝望,也

    是恶龙发出的哀号。

    1930—1932年,纳撒尼尔·韦斯特以每天一百字的速度写完了它。

    如果用小说界的产业标准来衡量,这个效率实在低得罪无可恕;但如果

    用长诗的创作标准来衡量,韦斯特写得委实不算慢。这位当时还不名一

    文的美国作家,确实是以写长篇叙事诗的方式,来写这部短小的长篇小

    说。他务必精雕细琢全书十五节诗篇中的每个字词,确保所有的意象、隐喻、节奏、语调、反讽、用典都如瑞士钟表一样在文本内部啮合。他

    用诗的简洁向读者发出命令——你们必须虔诚、谨慎地对待书中的每句

    话。

    如果你对我说的仍然将信将疑,不妨先读读译者从另一种语言摆渡

    过来的这几段话:

    他把信折得像个粉色帐篷那样,架在沙漠上。在深色桃花

    心木桌面的衬托下,那廉价的信纸透出浓烈的肌肤色泽。他把

    道尔夫人想象成帐篷,毛发覆盖、经脉分明,把自己想象成盥

    洗室的骷髅,是贴在学者藏书票上的骷髅印记。他让骷髅进入

    肉体帐篷之时,它的每个关节都开出了花。…………

    没有风来搅动地球的引力。新生的嫩叶笔直地垂下来,在

    烈日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酷似一支张开小小金属盾牌的军队。

    有只画眉鸟在树林里歌唱。歌声仿佛是被唾液堵住的笛子吹出

    的声音。

    贝蒂高举着双臂停下来听画眉鸟歌唱。一会儿鸟不唱了,她转身朝向他,惭愧地冲他一笑。他给了她一个飞吻,她用一

    种稚气的性感姿势接住了。他纵身跃过走廊的栏杆,飞奔过去

    亲吻她。他俩倒地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气味,混合着汗水、肥

    皂味和碎草的清香。

    在第一段,那些瑰奇的比喻(如开花的骷髅)和带有神秘主义经验的观察视角,让我想到了美国天才诗人哈特·克兰(Hart Crane),而第二段

    则似乎证明韦斯特在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在散文中构建另一类美国诗

    风,它的源头在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那里。这样的天才诗

    句在书中几乎俯拾皆是,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如此大密度地将诗嵌入小

    说。

    《寂寞芳心小姐》仅仅凭借语言上的成就,就足以在美国文学史上

    占据重要位置。然而,韦斯特1933年将这部杰作满怀希望地交给波尼利

    夫莱特出版社(Boni Liveright)后不久,这家出版社就倒闭了,这本

    书因此没卖出八百册。那原本是一家伟大的出版社,出版过T.S.艾略特

    的《荒原》和德莱塞的《美国悲剧》,创始人贺瑞斯·利夫莱特

    (Horace Liveright)同一年死于酗酒和肺炎(只有六个人参加他的葬

    礼,与参加盖茨比葬礼的人一样少)。

    可怜的韦斯特一生只写了四部小说,他的名字长期徘徊在美国文学

    正典的边缘地带。如今,假如有人偶尔谈论起他,也多半会说起他的另

    一部小说《蝗虫之日》(The Day of the Locust)。那部1939年出版的小

    说是韦斯特的最后一部作品,也被称为“第一部好莱坞小说”,里面

    有“燃烧的洛杉矶”——这一可怕的末日意象,将在1992年的“罗德尼·金

    暴动”中变为现实!——有派对上“沉在游泳池池底的白色假马”,在讽

    刺“好莱坞”这个造梦工厂的邪恶与虚妄方面,它与大卫·林奇的邪典电

    影《穆赫兰道》(Mulholland Dr.)颇有几分相似。然而,在美国文学

    判官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看来,《蝗虫之日》的文学地位根

    本名不副实,它“浪费了韦斯特的天才”。布鲁姆以不容辩驳的口吻告诉

    我们:《寂寞芳心小姐》才是当之无愧的文学杰作,它胜过了《太阳照

    样升起》《了不起的盖茨比》和《圣殿》;整个20世纪美国文学能和这

    部作品叫板的,恐怕仅有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我弥留之际》和

    《押沙龙!押沙龙!》。

    写出如此伟大作品的人,其实原本不叫“纳撒尼尔·韦斯特”。1903

    年生于纽约市的他,原名内森·温斯坦(Nathan Weinstein),父母都是

    讲德语的立陶宛犹太人,家庭条件相当不错。青少年时代的韦斯特在曼

    哈顿上学时,基本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结果高中都没有混毕业。因为

    出了名的好逸恶劳,他被朋友们起了一个跟随终身的绰号“Pep”,该词

    在英文里意为“精力、活力”,其中的反讽之意自不待言。如果说成为伟

    大小说家的必备素质是去虚构人生,那么韦斯特无疑从一开始就展现出

    自我虚构的惊人“才华”。他用伪造的高中成绩单拿到了塔夫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因为荒废学业而被开除,但他故伎重演,用另一个同名之

    人的成绩单又申请上了布朗大学。

    在新的学校,韦斯特总算如鱼得水,走向了一位作家的自我修炼之

    路。在校期间,他虽然功课依然不佳,但课外阅读了大量现代主义文学

    作品,尤其痴迷19世纪末法国超现实主义和王尔德的颓废主义文风,并

    对基督教和神秘主义萌生了巨大兴趣。韦斯特也活跃于学校各种戏剧、文学社团,却因犹太人身份无缘加入校园兄弟会,这也是他后来将姓氏

    从“温斯坦”——一个典型的犹太姓氏——改为“韦斯特”的缘故。1924

    年,韦斯特博士毕业后跟着父亲干了两年活,然后向友人宣布自己要像

    所有的美国文学青年那样前往巴黎——那个真正国际范的大都会,那里

    有格特鲁德·斯坦因的沙龙,有左岸的咖啡馆,还有海明威每次幻想天

    堂时都会想到的“丽思酒店”(The Ritz)……

    不过,1926年的巴黎已露出了下半世的光景,夜夜笙歌的美国文人

    圈子在那里也快散场了。韦斯特在这场接近尾声的“流动的盛宴”上只待

    了三个月,就回了美国。不过他却一直“假装在巴黎”,日后他给朋友的

    说法是,“自己在巴黎待了两三年”。据一位传记作家说,韦斯特在法国

    期间只结交了一位朋友,还是个穷困潦倒的抽象派画家,后来,20世纪

    30年代他们在洛杉矶再次见面,一边喝得醉醺醺,一边搂在一起哼唱

    《我最后一次看到巴黎》(The Last Time I Saw Paris)。大概是因为韦

    斯特对真假莫辨的这段旅法经历吹嘘得太多,后人常将他称为“‘迷惘的

    一代’的谢幕天才”。

    回国后,韦斯特在纽约的廉价公寓酒店做经理,在那里见到了各种

    惨淡的人生,尤其是1929年后汹涌而至的大萧条,更让韦斯特开始审

    视“美国梦”病态的一面。他开始结交作家朋友,其中包括威廉·卡洛斯·

    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和詹姆斯·托·法雷尔(James T.

    Farrell)这样日后响当当的名字。如果有穷得揭不开锅的作家朋友找

    他,他还会利用职务之便提供免费食宿。1931年,他花大力气修改并出

    版了大学时代就开始构思的处女作《贝尔索·史奈尔的梦幻人生》(The

    Dream Life of Balso Snell),结果销售成绩惨淡,首印500册被他自己买

    去150册,剩下的在他去世前都未卖完。哈罗德·布鲁姆并不认为这是因

    为当时的读者有眼无珠,他对这部作品的评价是“烂得可怕,只有几页

    散发出腐败的力量”。

    出师不利的韦斯特1931年辞去酒店的工作,隐居到乡间写第二部小

    说《寂寞芳心小姐》。这本书的灵感,据说来自1929年和朋友的一次聊天。这位朋友当时用苏珊·切斯特(Susan Chester)的笔名,给《布鲁克

    林鹰报》写忠告专栏(advice column)。在报纸具有绝对主导性的大众

    传媒时代,这样的栏目非常盛行,影响之大是如今生活在互联网时代的

    我们所无法想象的。譬如,美国曾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分别用安·兰德

    斯(Ann Landers)和亲爱的艾比(Dear Abby)为笔名,从20世纪中期

    开始写此类专栏,文章在全世界1400多家报纸上转载,每天读者上亿

    人。她们的写作一直持续了半个世纪。

    那么,做这样一份工作意味着什么呢?

    韦斯特在朋友那里,看到了一些需要回复的读者来信,其中一封信

    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苏珊:

    我一直喜欢读你的栏目,从你的专家忠告中受益匪浅。现

    在,我想请你给我一些建议。我已经结婚二十年了。我有一个

    19岁的女儿和一个17岁的儿子。从一开始,我就意识到自己的

    婚姻是个错误,但是很快就怀了孩子,我为了亲爱的他们,不

    得不忍受这些辛酸苦楚,而且我也是个本分之人。

    信的署名是“宽肩膀”,结尾还写了一句附言:“苏珊,你不要真的

    以为我肩膀宽,但这代表了我对生活和我自己的感受。”显然,韦斯特

    几乎算是“盗用”了这些信件和署名,尤其是“宽肩膀”这封,被作家改编

    成了《寂寞芳心小姐》中最长的一封读者来信。它几乎是压垮主人公的

    最后一根稻草,以至于他读这封信时,“好比动物撕扯一只受伤的脚:

    往伤口上撒盐。”

    在这位“深渊修辞学家”(a rhetorician of the abyss,哈罗德·布鲁姆

    语)看来,这些匿名的信件——它们通常充满文法错误,全是个人隐私

    的伤痕——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问题之门,通往那个时代最为真实的

    本质。对于韦斯特——这个创作的黄金十年(1931—1940)横跨整个大

    萧条岁月的作家——来说,小说家需要解码的时代问题就是“美国梦”如

    何成了一场“美国噩梦”。表面上看,这些来信是城市里的孤独者们秘密

    分享的个人痛苦,它们曝光了都市生活对人的异化和弥漫着的大众心理

    危机。但更深地看,这些“小我”的创伤告白其实源自现代性和去人性化

    的工业文明,或者借用韦斯特的绝佳譬喻,源自这个国家乃至整个西方

    世界的“碎石狂欢”(orgy of stone-breaking)。石头,当然首先是城市的建筑材料,凭借着无数细碎的石头,才能有钢筋混凝土,才能建起一座

    座水泥森林城。那些石头被从采石场切割下来,送入碎石机,再和水泥

    搅拌在一起。正是由于城市疯狂扩张的需要,短短几年,他们(美国

    人)砸碎的石头要比埃及人在几个世纪中砸碎的还要多。

    然而,如果我们仅仅将韦斯特视为另一个德莱塞,或者一个用讽刺

    笔法控诉堕落城市与资本主义的现实主义作家,那将是对韦斯特文学特

    质的极大误解。事实上 “石头”在这里还有另一层含义,那就是“信仰”。

    它,可以是巨大的磐石,成为耶稣所预言的将在其上建立起教会的东西

    ——薇拉·凯瑟(Willa Cather)《大主教之死》(Death Comes for the

    Archbishop)中那个希望在现代社会复兴宗教的主教拉图尔,正是在圣

    塔菲的印第安人村落找到了这样的黄色大岩石。它,也可以是细碎的石

    头,是被摧毁或尚未真正建立的信仰——希腊文中“彼得”(petros)一

    词即意指这种碎石(pebble),而不是代表坚定信仰的“巨

    石”(petra)。然而,“寂寞芳心小姐”又有什么“巨石”可以贡献或依靠

    呢?史赖克嘲笑他说,面对来自人类的祷告,应该“把石头赐予读者”,而不是给他们“面包”,可是他能给的只是那些碎石头,最后“只剩下仅

    有的一块——肠结石”。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寻找信仰”构成了《寂寞芳心小姐》最核心的

    命题。作为拥有犹太身份的弃教者,韦斯特以最消极、最极端的方式,进入了现代性和宗教的对话中。韦斯特几乎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他对

    《圣经》的指涉,那个无名无姓的“寂寞芳心小姐”是这片现代荒原上的

    耶稣,只不过他显得十足的滑稽和荒诞。每一封浸泡着血泪的读者来

    信,都如同中世纪教堂里那些在十字架前的忏悔者向上帝所做的祷告;

    然而在没有神祇的空心都市,这些绝望的宗教饥渴都以信件的方式送到

    了“寂寞芳心小姐”的桌前。每一次打开它们,就如同上帝之子在翻看人

    类的受难日记;主人公不得不强迫自己扮演耶稣,通过专栏回复,向那

    个罪恶与苦难同样深重的渊薮故作启示之语,用铅印的报纸文字传递虚

    假的“福音”。

    我不知道安·兰德斯和亲爱的艾比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回信生涯中是

    否经历过精神危机,但我们的“寂寞芳心小姐”显然受到了极大的煎熬

    ——试问,还有什么折磨比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染上了“耶稣情结”更可

    怕?他伪装成雄辩的浸礼会牧师,奋力地在桌前为那些不幸的人传

    递“梦想与平和、温柔和狂喜”;他告诉那个“天生没有鼻子”却热爱跳舞

    的女孩,人生就像“晦暗祭台上熊熊燃烧的纯白色火焰”。显然,为这样的写作付出的代价是,“恶心自己”。“寂寞芳心小姐”当然明白他这个可

    怜的报纸写手对公众的欺骗与自欺,但更可怕的则是编辑史赖克

    (Shrike)对他的折磨与诱惑。Shrike在英文里意为“伯劳鸟”,它生性凶

    猛,擅长用锋利的鸟嘴将猎物刺死在荆棘树枝上,并将之悬挂在那里啄

    食。如果说男主人公是一个充满荒诞戏仿意味的现代版耶稣,那么史赖

    克就成了撒旦式的“敌基督”——他用可怕的嘴发出滔滔不绝的诡辩,践

    踏一切真理和信仰,将我们的“寂寞芳心小姐”钉死在木头上。

    读者此时或许陷入了犹豫和困惑:如果这本书讲述的东西如此狰

    狞、丑恶,我们为什么要去读它?我想,这才是韦斯特最了不起的地

    方:《寂寞芳心小姐》在最为彻底的幻灭、最为凛冽的悲观中,让我们

    看到了真正的信仰之光。事实上,正如布鲁姆所说的那样,韦斯特是一

    个“充满犹太性的反犹者”(a Jewish anti-Semite),他的宗教自觉在于让

    人物在肉体和精神上遍历最可怕的罪,然后通过这种罪本身来抵达救赎

    之岸。主人公在床脚对面挂着象牙基督像,但床上放的却是《卡拉马佐

    夫兄弟》,书签页夹在佐西马神父那一章。他的灵魂煎熬得就像是陀思

    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些主人公,一方面在心中不断呼喊基督的名字,另

    一方面感受到的却只是心底那“伪装成蛇形”的歇斯底里。

    这样的“寂寞芳心小姐”随时可以像《群魔》里的理想主义者那样,在酒精、性或恐惧的催情下变成可怕的施暴者(甚至是恐怖分子)。他

    常常坐在酒馆里喝酒,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微笑,“像是一个坐在电影

    院、口袋里揣着炸弹的无政府主义者才会有的微笑”。他用石头砸碎了

    打算献祭给上帝的羔羊的脑袋,疯狂抽打被他踩得内脏四溢的青蛙直到

    它死去,欺凌、侮辱在厕所里抓到的老年同性恋者,用拳头不停地殴打

    试图引诱他的道尔太太……主人公本可以选择和清纯的贝蒂结婚生子、终老乡间,但是他发现自己内心的狂暴虽然看似“混沌无序,却意义非

    凡”,而如果选择像贝蒂那样生活,只能“井然有序却毫无意义”地虚度

    一生。

    这就是在“上帝已死”的现代文明中寻找信仰的危险和代价,却也是

    韦斯特所暗示的唯一道路。我们甚至可以说,要想成为真正的“信仰骑

    士”,就必须进入狂暴的黑夜和恐怖的幽谷,只有在亲身见证过生活中

    所有的魑魅魍魉之后,让心中的碎石在火炉中烧炼,才可能接近十字架

    上的真。在这一点上,韦斯特或许和哲学家克尔凯郭尔是一致的。在小

    说的结尾,寂寞芳心小姐果然经历了一次宗教体验,他如同一条鱼“一

    跃而起”,咬住了墙上的基督像所代表的“明亮耀眼的鱼饵”。他感到房间内恩典普照,四处都是微风和芬芳。当然,这种过于美好的奇迹在他

    拥抱瘸子时戛然而止,报纸里射出的子弹让他应声倒下,滚下楼梯。

    如果你认为这个结尾不过是韦斯特对“寂寞芳心小姐”信仰追寻的戏

    谑,那恐怕错了。1940年,这个一直在好莱坞廉价出售自己文学才华的

    穷编剧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宗教体验”——一个叫艾琳·麦肯尼(Eileen

    McKenney)的女人走进了他的寂寞世界,他们相爱并结婚了,还签下

    了哥伦比亚电影公司。这是写了四部小说却总共没卖出4000册的韦斯特

    第一次看见人生的光亮。然而,仅仅新婚八个月,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两人从墨西哥度假回来,路上遭遇车祸丧生。

    那一天,是1940年12月22日。韦斯特死时年仅36岁,艾琳才30岁。

    仅仅在前一天,好莱坞另一个写剧本谋生的伟大小说家也死了。这

    个亡人是菲兹杰拉德,他刚刚从酗酒和妻子泽尔达的医疗费的重压之下

    喘过气来。在心脏病发作而死的前夜,他还告诉情人希拉·格雷厄姆

    (Sheilah Graham),说自己想好了手头这部小说《最后的大亨》(The

    Last Tycoon)该怎么写下去,他说那将是一部比《了不起的盖茨比》更

    伟大的杰作,他会重新开始崭新的人生……

    我常常想,在最后时刻,韦斯特和艾琳说了什么呢?在汽车失控的

    一刹那,他想起“寂寞芳心小姐”了吗?

    (1) 但汉松,南京大学英语系副教授,业余从事文学翻译。著有随笔集《以读攻读》,译

    有《性本恶》《我们的小镇》《福楼拜的鹦鹉》等。目录

    导读 绝望之书,深渊的凝望

    寂寞芳心小姐,帮帮我,救救我

    寂寞芳心小姐与木头人

    寂寞芳心小姐与羔羊

    寂寞芳心小姐与胖拇指

    寂寞芳心小姐与干净的老头儿

    寂寞芳心小姐与史赖克太太

    寂寞芳心小姐外出采访

    寂寞芳心小姐深陷忧郁的泥潭

    寂寞芳心小姐情陷乡村

    寂寞芳心小姐返城

    寂寞芳心小姐与瘸子

    寂寞芳心小姐出门做客

    寂寞芳心小姐参加宴会

    寂寞芳心小姐与宴会裙

    寂寞芳心小姐经历一次宗教体验寂寞芳心小姐,帮帮我,救救我

    《纽约邮讯报》的寂寞芳心小姐(你烦恼缠身吗?——你需要建议

    吗?——给寂寞芳心小姐来信,她会倾囊相助)坐在他的书桌旁,盯着

    一张白色卡片看。卡片上印着专栏编辑史赖克的祷告文:

    寂寞芳心小姐的灵魂,照耀我。

    寂寞芳心小姐的身体,滋养我。

    寂寞芳心小姐的鲜血,迷醉我。

    寂寞芳心小姐的泪珠,洗涤我。

    哦,善心小姐,原谅我的恳求,把我藏匿于你心深处,庇护我免受敌人的伤害。

    帮帮我,寂寞芳心小姐,帮帮我,救救我。

    直到永远(1)。阿门

    尽管离截稿的时间不到一刻钟了,他还在奋力地写他的专栏。他已

    经写好这样的话语:“人生富有意义,因为它饱含内心的梦想与平和、温柔和狂喜,它还满怀信念,就像那晦暗祭台上熊熊燃烧的纯白色火

    焰。”但是他发觉自己写不下去了。读者的来信不再使他发笑,同样的

    笑话连续几个月每天看上30遍,他再也笑不出来。况且大多数的日子

    里,他收到的来信还不止30封,内容都千篇一律,字里行间仿佛是用心

    形蛋糕刀切出的痛心面团在纸上盖的章。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今早收到的来信。他又随意浏览了几封,想找

    点线索,好给出一个诚恳的答复。

    亲爱的寂寞芳心小姐:

    我痛不欲生,不知如何是好。我腰痛欲断,有时候真想自

    我了结。我丈夫觉得,不管有没有生育之痛,但凡女人不生孩

    子,就算不上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是在教堂里体体面面地

    结婚的,但我从不明白婚姻生活意味着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

    告诉过我夫妻间的相处之道。我的祖母是我唯一的“母亲”,她

    却不曾告诉过我夫妻之事,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因为纯真无

    邪绝无好处,只会空留无尽的失望。我在12年里生了7个孩子,自打生了最后两个孩子,我就一直病恹恹的。我动过两次

    手术,医生说再生孩子可能要了我的命,我丈夫听了医生的忠

    告,答应不再要孩子。但我才出医院回到家,他就反悔了,害

    得我现在又怀孕了,腰痛欲断,我觉得我受不了啦。我又病又

    怕,因为身为天主教徒,我不能堕胎,我丈夫又如此虔诚。我

    终日哭泣,腰痛难忍,真不知如何是好。

    厌倦一切的人敬上

    寂寞芳心小姐把信扔进一个开着的抽屉里,点了一支烟。

    亲爱的寂寞芳心小姐:

    我今年16岁,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您能指点迷津,我将不

    胜感激。我小的时候对于街区那些孩子的嘲笑倒不怎么在意,因为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现在我渴望像别的姑娘那样,和

    男朋友周六晚上出去约会,但是没有男孩愿意带我出去,因为

    我天生没有鼻子——尽管我是个出色的舞者,体形婀娜,穿着

    父亲给我买的漂亮衣服。

    我整天坐着,看着自己的面容,痛哭流涕。我脸上正中位

    置有个大洞,能把人吓跑,连我自己都会被吓到,因此我不怪

    男孩们不肯带我出去。我母亲很爱我,可她一看着我,就不停

    落泪。

    我造了什么孽,竟遭受如此厄运?就算我真干了什么伤天

    害理的事,在娘胎里,我一岁都不到,也干不了什么坏事,可

    我生来就这副长相。我问过爸爸,他也一无所知,但说不定我

    在前世造了孽,也说不定我在为爸爸犯下的罪孽受罚。可我不

    相信,因为他是一个好人。我是不是索性自杀算了?

    您诚挚的

    绝望的人

    香烟质量不好,没法抽。寂寞芳心小姐从嘴里取出香烟,火冒三丈

    地瞪着它。他强压怒火,又点了支烟。

    亲爱的寂寞芳心小姐:

    我替我的小妹妹格蕾西给您写信,因为有件很可怕的事发生在她身上,我又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我15岁,格蕾西13

    岁,我们住在布鲁克林。格蕾西是聋哑人,正因如此,她虽然

    块头比我大,却不见得聪明。她常在自家屋顶上玩耍,除了每

    周二和周四去两次聋哑学校外,她不上学。母亲只让她在屋顶

    玩,因为她不够机灵,我们不想她跑出去被车撞。上周有个男

    人上屋顶对她做了下流的事。她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却不知所

    措,我不敢告诉母亲,因为她会把格蕾西暴打一顿。我生怕格

    蕾西怀孕,昨晚上我贴着她的肚子听了好久,想听听能不能听

    出婴儿的声音,但我没听到什么动静。要是我告诉母亲,她会

    把格蕾西狠狠地揍一顿。这家里就我爱她,上次她撕裙子,他

    们戏耍般地把她关在衣橱里整整两天。要是本区的男孩子听说

    这件事,他们定会对她说下流话,像对待在空地上惨遭凌辱的

    皮威·康纳斯妹妹那样。所以请指点我,要是您家里也发生同

    样的事,您会怎么做。

    您真诚的

    哈罗德·S.

    他停止读信。基督便是答案,但是,他不想恶心自己,他就得远离

    基督那套说辞。再说,开口闭口基督是史赖克的专属笑话:“寂寞芳心

    小姐的灵魂,照耀我。寂寞芳心小姐的身体,滋养我。寂寞芳心小姐的

    鲜血……” 他转向他的打字机。

    尽管他那身廉价的衣服很有型,他还是活脱脱像个浸礼会牧师的儿

    子。留个胡子就更像了,把他衬得像《旧约》里走出来似的。但是即便

    不留胡子,也不会有人认不出他那副新英格兰清教徒的长相。他的前额

    又高又窄,鼻长而无肉,瘦削的下巴像蹄子般骨节分明。第一次见到

    他,史赖克就微笑着说:“苏珊·切斯特(2)

    、比特丽丝·费尔法克斯(3)

    和寂

    寞芳心小姐们都是20世纪美国的牧师。”

    一个管印刷的小工过来告诉他,史赖克想知道他的专栏写好了没

    有。他弯下腰,在打字机上敲起键盘来。

    他还没写上十来个字,史赖克就倾身伏在他的肩上。“又是老一

    套,”史赖克说道,“你干吗不给他们写点有希望的新东西呢?和他们谈

    艺术。听好,我说你写——

    “艺术是一条出路。“别让生活压垮你。若在人生的旧路上感到失意,荆棘塞途,是时

    候另寻蹊径了。艺术就是这样一条明路。艺术是从痛苦中提炼出来的。

    看看保尔尼柯夫先生,86岁高龄还弃商学中文,他透过他那漂亮的俄式

    胡须嚷道:‘活到老,学到老……’

    “艺术是生活的恩赐之一。

    “那些毫无创作天赋的人,他们也懂得欣赏艺术。那些……

    “接着往下写。”

    (1) 原文为拉丁语In Saecula saeculorum。

    (2) 苏珊·切斯特这一角色来自昆汀·雷诺兹(Quentin Reynolds)为《布鲁克林鹰报》所撰

    写的专栏《苏珊·切斯特的真情来信》。在和韦斯特的一次晚餐时,雷诺兹谈到这个专栏,成为

    韦斯特这部小说的灵感来源。

    (3) 比特丽丝·费尔法克斯(Beatrice Fairfax)这一角色出自1898年开设的一个广受欢迎的

    读者问答专栏《向比特丽丝·费尔法克斯提问》,这是世界上第一个此类型的报纸专栏。寂寞芳心小姐与木头人

    寂寞芳心小姐下班的时候,他发现天气转暖了,空气闻起来就像人

    工加过温似的。他决定去德勒汉蒂地下酒吧(1)

    喝上一杯。去那里他必须

    穿过一个小公园。

    他从北门进入公园,几步便吞噬了如帷幕般悬挂在拱门下的浓影。

    他走进路灯柱投下的影子里,那像长矛般的影子横在地上,刺中了他。

    他极目所至,并没发现春天的迹象。斑驳的地面被荒草覆盖着,不

    像焕发生机的样子。他记得去年时分,都五月了这些施过肥的田地还是

    荒芜一片,直到七月来临一发狠劲,才从这片枯竭的土壤上催生出几株

    绿苗。

    这个小公园甚至比他还急需开怀畅饮。酒水和雨水都无法满足所

    需。在他明天的专栏里,他要召集伤心的人、厌倦一切的人、绝望的

    人、丈夫得了结核病的幻灭者,还有所有和他通信的读者来到这里,用

    他们的泪水浇灌这片土壤。如此这般,鲜花方能盛开,只是这些花闻着

    会有脚气味。

    “啊,人类……”可他拖着沉重的影子,笑话尚未出口就夭折了,他

    想自嘲来挽救它。

    可干吗要自嘲呢,史赖克不正在地下酒吧里等着取笑他吗?“寂寞

    芳心小姐,我的朋友,我劝你把石头赐予读者。他们要求被赐予面包

    时,别像教会那样赐予他们饼干,也别像政府那样叫他们吃蛋糕。你要

    向他们解释,人不能只靠面包充饥,要赐予他们石头,教他们每日清晨

    祷告:‘我们日用的石头,今日赐给我们。’

    (2)”

    他已经赐予读者很多石头了,事实上多到他如今只剩下仅有的一块

    ——肠结石。

    突然一阵疲惫感袭来,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要是他能摆脱这块

    石头就好了。他望着天空,搜寻目标。但阴暗的天空就像被一块脏兮兮

    的橡皮擦过似的。天上没有天使,没有燃烧的十字架,没有口含橄榄枝

    的和平鸽,没有错综复杂的神秘力量。只有一张报纸,像断骨的风筝,在空中挣扎。他站起身,重新向地下酒吧走去。

    德勒汉蒂酒吧在一幢褐砂石房子的地窖里,和周围更体面的邻舍所

    不同的是,它有一扇装甲门。他按了下隐蔽的门铃,门中央的一扇小圆

    窗打开了,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活像一块镶嵌在古董铁戒指上的

    红宝石般熠熠生辉。

    酒吧只坐了一半的客人。寂寞芳心小姐忧心忡忡地四处张望,没见

    到史赖克的身影,他如释重负。然而,三杯酒喝完,他身上暖暖的刚有

    点醉意,史赖克就一把搭住了他的胳膊。

    “啊,我年轻的朋友!”史赖克嚷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又在苦

    思冥想了吧,我猜。”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给我闭嘴。”

    史赖克无视他的话。“你的精神世界有点病态,我的朋友,有点病

    态。忘却基督受难,铭记文艺复兴。那时候可没有冥思苦想的人。”他

    举起酒杯,做了个把整个波吉亚家族包括在内的手势。“我赐予你文艺

    复兴。多么光辉的时代!多么壮丽的景象!醉生梦死的教皇……风华绝

    代的妓女……遍地成群的私生子……”

    他的手势很复杂,但脸上却面无表情。他用的这招是电影中喜剧演

    员惯用的技巧——木头人。不管他如何口若悬河,脸上也绝不变色。他

    那圆溜溜的前额油亮泛白,底下的五官蜷缩在一起,形成一个死气沉沉

    的三角形。

    “为文艺复兴干杯!”他不停嚷道,“为文艺复兴干杯!为棕色卷本

    的古希腊手稿,为四肢光滑如大理石的情妇们干杯……这倒提醒我了,我正在等我的一个崇拜者——一个眼大如牛眼、冰雪聪明的姑娘。”为

    了说明“聪明”两字,他的手在空中勾画出两个硕大的乳房。“她在书店

    工作,不过等会儿你要好好瞧瞧她的臀部。”

    寂寞芳心小姐犯了个错误,脸上显露出厌烦的神色。

    “哦,这么说你不喜欢女人咯,嗯?基督是你唯一的爱人咯,嗯?

    基督,王中之王,寂寞芳心小姐的寂寞芳心小姐……”使寂寞芳心小姐感到万幸的是,那个史赖克等候的年轻女子此刻正

    好来到吧台。她有着长长的腿,粗壮的脚踝,大大的手,壮实的身材,颀长的脖颈,一张稚气的脸因为剪了个男式发型而显得特别小。

    “法克斯小姐,”史赖克一边说着,一边像口技表演者摆布玩偶似的

    叫她鞠躬致意,“法克斯小姐,我想让你见见寂寞芳心小姐。你要像尊

    重我一样尊重他。他敬爱上帝,给穷苦人以精神慰藉。”

    她的握手强而有力,算是认可了这一介绍。

    “法克斯小姐,”史赖克说道,“法克斯小姐在书店工作,兼职写

    作。”说罢拍拍她的臀。

    “你们刚才那么起劲地聊些什么呢?”她问。

    “宗教。”

    “给我来杯喝的,请继续说下去。我对新托马斯主义(3)

    很感兴趣。”

    史赖克就等着她说这句话。“圣托马斯!”他嚷道,“你把我们当什

    么人了——臭不可闻的知识分子?我们可不是那帮虚伪的欧洲人。我们

    讨论的是基督,是寂寞芳心小姐的寂寞芳心小姐。美国有自己的宗教。

    要是你需要一种学说,这儿倒是有份素材供你采用。”他从钱包里掏出

    一张剪报,啪的一声扔在吧台上。

    “西部一教派在宗教仪式中使用加法计算机……将用数字为一个被

    控谋杀年迈隐士的犯人做临终祷告……据美联社科罗拉多州丹佛市2月2

    日报道,美国自由教会的主教法兰克·H.赖斯宣布,他将按计划为死刑

    囚犯威廉姆·莫亚举行‘山羊与加法机’的临终仪式,尽管这一计划遭到教

    派中一位红衣主教的反对。赖斯宣称,山羊将在6月20日这一周,即行

    刑前后的‘忏悔’环节中使用。为有罪之人的灵魂的祷告将在加法计算机

    上进行。他解释说,数字组成了唯一的通用语言。莫亚为了区区小钱,在和年迈的隐士约瑟夫·赞普争吵时杀死了他。”

    法克斯小姐笑得前仰后合,史赖克举起拳头,作势要打她。酒保被

    他的举动吓着了,赶紧请他们去后面的房间。寂寞芳心小姐不想一同

    去,可史赖克非要他去,他太累了,也就不再争辩。他们选了一个雅座坐下。史赖克又举起拳头,可法克斯小姐一退

    缩,他就顺势把打人的手势变成了爱抚。这招很奏效。她在他手掌的爱

    抚下屈从了,可到了后来他越来越大胆,她就把他一把推开了。

    史赖克又开始嚷嚷,这一次寂寞芳心小姐听明白了,他的话语间透

    着引诱的气息。

    “我是一个大圣人,”史赖克叫道,“我能平步水上(4)。你们可曾听

    说史赖克在小吃店的受难抑或是在冷饮柜的痛苦(5)

    吗?随即我把耶稣身

    上的伤口和我们积蓄零星罪孽的神奇钱包的拉口做了比较。实在是奇思

    妙想啊。但是现在我们要好好想想自己体内的洞口,这些先天性的伤口

    通往何处。人类的肌肤之下,是一片奇妙丛林。静脉血管就像苍翠茂盛

    的热带植物悬挂在熟过头的器官旁,野草般红黄相间的五脏六腑扭动、缠结在一起。在这片丛林中,住着一只被唤作灵魂的鸟儿,它从岩灰色

    的肺飞向金黄色的肠,又来回辗转于肝和眼之间。天主教徒用面包美

    酒,希伯来人用黄金标尺,脚沉如灌铅的新教徒用沉重如铅的言辞,佛

    教徒用各种手势,黑人用鲜血,纷纷想猎杀之。我就朝他们吐唾沫。

    呸!我号召你们一起吐。呸呸!你们是要填充制作鸟类标本吗?不,亲

    爱的,剥制标本不是宗教。不是!一千个不是!我要告诉你们,身体丛

    林里的一只活鸟远胜于图书馆书桌上的两只标本鸟。”

    他边讲边爱抚,等他讲完,他那张三角形的脸已深埋于她的颈间,活像一把短柄斧的刀锋嵌在她的脖子上。

    (1) 地下酒吧(speakeasy),美国禁酒时期一些贩卖私酒的地方,为了躲避禁酒令,需要

    通过隐藏机关才能进入。

    (2) 这句话改编自《马太福音》第6章11节。原祷告文为:“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

    们。”(Give us this day our daily bread.)

    (3) 19世纪末西方出现的一种基督教哲学的新形态,是一个以上帝为核心、以信仰为前

    提、以神学为依据的完整的宗教唯心主义理论体系。

    (4) 出自《圣经·马太福音》里基督在水上行走(walk on water)的故事。意指神迹、神

    助。

    (5) 受难(passion)和痛苦(agony)两词出自《圣经·马太福音》,说的是耶稣为人类的

    罪行被钉在十字架上所受之难,以及被门徒出卖所遭受的精神痛苦。寂寞芳心小姐与羔羊

    寂寞芳心小姐坐出租车回到家。他独自居住,房间里阴影遍布,犹

    如一幅古旧的钢版雕刻画。室内摆放着一床一桌和两把椅子。除了床脚

    对面挂着的象牙基督像,墙上空空如也。人像是他从十字架上拆下来,用大钉子钉在墙上的,但效果不甚理想。基督不像是在痛苦中挣扎,而

    是安安分分地做装饰之用。

    他迅速脱掉衣服,拿着一支香烟和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就上床

    了。书签夹在写佐西马神父的那一章里。

    “人即使有罪也要爱他,这样才与神性之爱接近,也是世上至高无

    上的爱。要爱上帝创造的万物,爱其所有,爱每一粒细沙微尘。爱动

    物,爱植物,爱万物。倘若你爱世上万物,你便能领会万物神之奥义。

    一旦有所领悟,你将每日参悟更深,最终你会以博爱的胸怀爱着世间一

    切。”

    这真是极好的建议。他要是采纳了,必将大获成功。他的专栏将刊

    登在多家报纸上,所有人都会学着去爱。天国必会降临,他将端坐于羔

    羊的右手边(1)。

    不过说真的,他也清楚即便史赖克没有把基督这套说辞恶俗化到人

    们无法理性看待的程度,他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也并无用处。他的职业

    性质是截然不同的。孩提时代在其父亲的教堂里,他就发现每当他呼喊

    基督的名字,他的内心就会泛起阵阵涟漪,这是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

    量。他一直把玩着这股力量,但从未让它鲜活地浮现于人前。

    他现在明白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了——歇斯底里,伪装成蛇形,身

    上的鳞片像一面面小镜子,映射出死亡世界的生命幻象。这世界已经陷

    入何种死寂……一个满是门把手的世界。他心想,为了使这个死亡世界

    重现生机,歇斯底里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高了。

    于他而言,基督自然会令他情绪激动。他双眼凝视着墙上的基督

    像,嘴上唱起:“基督,基督,耶稣基督。基督,基督,耶稣基督。”但

    他脑海中的蛇形刚舒展身体,他就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睡梦中他梦见自己登上一个座无虚席的戏院的舞台。他是个魔术

    师,正在用门把手变戏法。他一声令下,它们纷纷流血、开花、说话。

    待他表演完毕,他想带领观众一起祷告。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祷告

    词还是史赖克教的那一套,他的声音听着就像售票员在报站名。

    “主啊,我们不是那类人,终日浸在酒、水、尿、醋、火、油、月

    桂香水、牛奶、白兰地或硼酸里洗刷自我。主啊,我们是那类只用羔羊

    的鲜血洗涤自我的人。”

    梦境转换了。他发觉自己身处大学的宿舍里,史蒂夫·加维和贾德·

    休谟在他身旁。他们就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从半夜争到黎明,此时因为

    威士忌喝完了,他们决定去市场上买些苹果白兰地。

    他们穿过沉睡中的小镇街道,来到广阔的田地间。正值春日,阳光

    的气息和田间野菜的清香诱使他们醉意渐浓,步履蹒跚地歪倒在装满货

    物的马车上。农民对他们的嬉笑胡闹好脾气地宽容以待。不过是大学生

    的饮酒狂欢而已。

    他们找到卖私酒的小贩,买了一加仑装的一罐苹果白兰地,随后信

    步逛到卖牲口的地方。他们停下脚步,逗起羔羊玩。贾德提议买一只羊

    去树林里生火烤着吃。寂寞芳心小姐同意了,但有个条件,他们在烤之

    前,要把羔羊献祭给上帝。

    史蒂夫被派去卖刀具的摊位上买屠刀,另两位就留下来讨价还价买

    羔羊。经过好一番亚美尼亚式的唇枪舌剑——贾德还使出了他的务农技

    术,最终选定了最年幼的那头小羔羊,四肢僵硬、瘦弱得只剩脑袋。

    他们牵着羔羊招摇过市。寂寞芳心小姐手握屠刀,走在最前头,其

    余两人跟在后头,史蒂夫提着酒,贾德牵着羊。他们一边大步流星地往

    前走,一边哼着下流的曲调《圣母玛利亚有一只小羔羊》。

    在市场和他们预备举行祭祀仪式的山丘之间是一片草地。他们穿过

    草地时,信手摘了些雏菊和金凤花。走到半山腰,他们找到一块岩石,就在上面铺满花朵,然后把羔羊放在花丛中。寂寞芳心小姐被选为祭

    司,史蒂夫和贾德任其助理。他俩按住羔羊,寂寞芳心小姐蹲伏在羊身

    上唱起歌来:

    “基督,基督,耶稣基督。基督,基督,耶稣基督。”他们唱到近乎癫狂的地步,他手起刀落,大力砍下去。刀砍得不

    准,只切开一道新伤口。他提刀再砍,这次羔羊奋力挣扎,他完全砍偏

    了。砍刀断在祭坛上。史蒂夫和贾德揪住羊头往后扳,露出羊喉让他

    锯,可刀柄上只剩一小片刀刃,割不穿蓬乱缠绕的羊毛。

    他们双手沾满了滑腻腻的羊血,羔羊掉下来溜了。它爬进了矮树丛

    中。

    这时,刺眼的阳光洒下来,祭石投射出狭长的影子,现场变得阴森

    恐怖,似乎在等待新的暴力行径。他们拔腿就跑,一溜烟从山丘逃到草

    地,精疲力竭地倒在高高的草丛中。

    过了一会儿,寂寞芳心小姐求他们回去了结羔羊的痛苦,但他们不

    肯。他只得独自回去,在一片灌木丛中找到了羊。他用石头砸碎了羊的

    脑袋,把尸体留给群集在血淋淋的祭坛花丛中的苍蝇。

    (1) 羔羊(lamb)在《圣经》里指耶稣是世人的代罪羔羊;坐于右手边象征着权威、荣耀

    和尊严。寂寞芳心小姐与胖拇指

    寂寞芳心小姐发觉自己对井然有序敏感到近乎发狂的地步。每件东

    西都必须摆放得井井有条:鞋子放床底,领带挂衣架上,铅笔摆桌上。

    他往窗外眺望时,他视线所及的天际线下的建筑物必须一一对称。要是

    有只鸟从中飞过破坏平衡感,他就会愤怒地闭上眼睛,直到鸟飞出视

    线。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似乎能把控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发觉自己身陷

    绝境。那天,所有他试图掌控的无生命物体都纷纷与他作对。他一碰东

    西,那件东西不是翻出来就是滚到地板上。衣领扣子掉到床底下不见

    了,铅笔尖一碰就断,剃须刀手柄脱落了,百叶窗也拉不下来。他奋起

    反击,但因为用力过猛,在闹钟发条面前最终败下阵来。

    他逃到街上,但那里愈加混乱不堪。杂乱无序的人群匆匆而过,既

    不成星形也不成正方形队列。路灯柱间距不一,铺路的石头也大小各

    异。过往的电车发出刺耳的叮当声,街边小贩扯破嗓子在叫卖,对此他

    都无能为力。没有重复的辞藻能配合这混沌的旋律,也没有音阶能赋予

    混乱以意义。

    他静静地倚墙而立,尽量不看也不听。随即他想到了贝蒂。她拉直

    他的领带时,他时常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她拉直的远远不止领带。他曾

    想过,倘若她的世界大到全世界那么大,她也会把它像梳妆台上的物品

    那样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把贝蒂的地址给了出租车司机,要他快点开。但她住在城市的另

    一头,等他到了,他的惊慌已化作一肚子怒气。

    她来到公寓门边开门,身穿洁白的睡衣,边缘已经泛黄成褐色。她

    向他伸出双手,她的双臂浑圆光滑,好比海水浸润的木头。

    他收回意识,明白唯有暴力才能使自己顺从。可他挑剔指责的,却

    是贝蒂。她的世界并非如他所想,绝不可能囊括他的专栏读者。她踏实

    自信的样子,是拜其武断限制人生的经验所赐。更进一步而言,他混沌

    无序却意义非凡,她井然有序却毫无意义。他想回应她的问候,可发现舌头卷成一只胖拇指。为了不讲话,他

    硬要笨拙地吻她,随即又觉得必须为此道歉。

    “情人重逢这套我做得太过了,我知道,可我……”他故意说得结结

    巴巴,好让她把他混乱的思绪当作诚挚的感情。可这一招并不奏效,她

    等他说下去。

    “请和我共进晚餐吧。”

    “恐怕不行。”

    她咧开嘴,放声大笑起来。

    她是在嘲笑他。出于防卫心理,他把她的大笑剖析为“苦涩怨

    恨”“酸葡萄心理”“伤心欲绝”“玩世不恭”。可令他大惑不解的是,他竟无

    以回敬她的大笑。她笑容咧开得很自然,不似撑开的雨伞般唐突,而他

    又看着她笑意渐收,再重展微笑,这微笑不“苦”不“讽”,也不“神秘”。

    他们一路走进客厅,他变得越来越恼火。她盘着光腿、挺直背脊坐

    在沙发床上。她身后的柠檬色墙纸上,银树花开。他仍旧站着。

    “贝蒂菩萨,”他说道,“贝蒂菩萨,你有自鸣得意的微笑,你就缺

    个大圆肚子。”

    他的声音里满怀恨意,听了令他自己都大吃一惊。他踌躇地站了会

    儿,没有出声,最终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曾和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并向她求婚,如今两个多月过去了。那

    时她答应了,他们憧憬着婚后生活:他的工作和她的方格花布围裙,他

    放在壁炉边的拖鞋和她的烹饪本领。打那以后,他就一直躲着她。他并

    不心存愧疚,只不过有些气恼,因为他竟然会一时愚钝,误以为这一解

    决之道可以践行。

    不一会儿,他就对握手感到厌倦了,又踌躇起来。他记起上次见面

    行将结束时,曾伸手探进她的衣服里。他一时别无他法,便又伸手故技

    重施。她只穿了睡衣,他的手摸到了她的胸部。

    对于他的触摸,她显得无动于衷。他原以为她会赏他一记耳光,可

    他都捏住了她的乳头,她还是静默不语。“让我摘下这朵玫瑰,”他说着,使劲扯了扯,“我要别在纽扣孔

    上。”

    贝蒂伸手抚摸他的额头。“你怎么了?”她问道。“病了吗?”

    他边冲她嚷嚷起来,边打着太过于工整的手势,很有老牌演员的范

    儿。

    “你这伪善的婊子!只要有人行为不轨,你就说他病了。虐妻的

    人、强奸幼童的人,照你看来都是病了。不用受道德谴责,服药就成。

    好吧,我可没病。我用不着你那该死的阿司匹林。我得的是基督情结。

    人类……我爱全人类。爱所有苟活落魄的杂种……”吼完他短促一笑,声音像狗吠。

    她已离开沙发,坐到一张红椅子上,椅子被填充物塞得鼓起来,弹

    簧灵活得一触即发。她坐在这怪物的膝上,那安详庄严的佛之神情已经

    荡然无存。

    可他余怒未消。“怎么啦,亲爱的?”他问道,威胁般地拍拍她的肩

    膀,“难道你不喜欢我方才的表演吗?”

    她并未回答,反而举起手臂,像是要挡开他的拳头。她像一只柔弱

    无助的小猫,稍有疼痛就会受伤。

    “怎么啦?”他一遍遍地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她脸上的表情,像一个毫无经验的赌徒预备倾其所有、孤注一掷。

    他转身去拿帽子,这时候她开口了。

    “我爱你。”

    “你说什么?”

    要重复刚才的话让她有点乱了方寸,但她还是表现得不动声色。

    “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说,“爱你和你那该死的笑中带泪。”“你干吗不放过我?”她哭了起来,“你来之前我好好的,现在我感

    觉糟透了。走吧,请你走吧。”寂寞芳心小姐与干净的老头儿

    寂寞芳心小姐回到街上,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他兴奋过度,吃不

    下东西,又害怕回家。他感到自己的心仿佛是一颗炸弹,一颗结构复杂

    的炸弹,一爆炸不会震动世界,而是一举毁灭世界。

    他决定去德勒汉蒂喝上一杯。一进地下酒吧,他就发现一帮朋友坐

    在吧台上。他们和他打招呼,接着继续聊天。有一个人抱怨说现在女作

    家太多了。

    “她们每人的名字都是三个字段的,”他说,“玛丽·罗伯茨·威尔科克

    斯、艾拉·惠勒·凯西特、福特·玛丽·莱因哈特……”

    随后有人讲起一连串的故事,暗示这些女作家所需要的是一场“酣

    畅淋漓”的强暴。

    “我认识一姑娘,原来挺本分的,可后来她混进一个搞文学的圈

    子,竟舞文弄墨起来。她开始替一些不入流的杂志供稿,写如何为‘美

    貌’所伤,写如何又把一个在保龄球馆摆放球瓶的男朋友给甩了。这可

    把街区里的那帮混混给惹恼了,一天晚上他们把她弄到空地上,八个人

    轮奸了她……”

    “那和他们讲的另一个女作家的事差不多。当硬汉(1)

    小说开始大行

    其道,她就丢掉了装腔作势的英国口音,操起俚语来。为了给小说搜集

    素材,她跑去和地下酒吧的一帮流氓混在一起。呃,流氓一开始还浑然

    不觉,以为她安守本分,经酒保提醒,他们才醒悟过来。他们以教新词

    为名把她骗进密室,行不轨之事。他们足足把她关了三天,最后一天还

    卖票引黑鬼围观……”

    寂寞芳心小姐听不下去了。他的朋友还起劲地不停地讲,直到醉得

    讲不出话来。他们对自己的幼稚行为心知肚明,却不知还有何法可以一

    吐心中不快。上大学或刚毕业一年那会儿,他们或许可以寄托于文学及

    创作、寄情于美的含义,坚信自我表达是绝对的归属。他们丧失信仰之

    时,就失去了所有。他们视金钱和名声为粪土,他们并非世故之人。

    寂寞芳心小姐镇定自若地喝着酒。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微笑,一脸被逗乐的表情。像个坐在电影院、口袋里揣着炸弹的无政府主义者才会

    有的微笑。要是他周围的人知道他口袋里揣着什么,定会慌了手脚。要

    不了多久,他就会起身去刺杀总统。

    听到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这才收回微笑,转而认真听起来。

    “他心系麻风病人。史赖克说他为了医治麻风病人,舔他们都愿

    意(2)。酒保,给这位先生送个麻风病人来。”

    “要是没有麻风病人,送个匈牙利人(3)

    来也行。”

    “你看,他接近神道的困扰正在于此。该死的,太文绉绉了——素

    歌(4)

    、拉丁诗歌、中世纪绘画、于斯曼(5)

    的作品、彩绘玻璃等诸如此类

    的玩意儿,毫无用处。”

    “即使他真有什么纯正的宗教体验,那也是他个人的体验,除了心

    理学家,这种体验毫无意义。”

    “他的困扰、我们大家的困扰在于,我们没有外在的生活,空有内

    心的体验,这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是一个逃避现实的人。他只想浇灌内心的花园。可他无法逃

    避,他种下的性格果实找哪个市场去卖?农业委员会不过是空挂招牌而

    已。”

    “我要说的是,归根结底,人总要有个谋生之道。我们总不见得都

    信仰基督,农民又怎会关心艺术?他脱下鞋子,让足尖感受沃土的温

    度。在教堂你总不能脱鞋吧。”

    寂寞芳心小姐又露出微笑。他们模仿史赖克的说话腔调,都不过是

    制造笑料的机器而已。一台纽扣机,不管是靠脚力、蒸汽还是电力运

    作,都只能制造纽扣。他们也并无二致,不管原动力是死亡、爱情还是

    上帝,也不过是在制造笑料。

    “他们的胡言乱语就成了我唯一的障碍吗?”他扪心自问,“这么低

    的门槛我当真就无法跨越吗?”

    品着威士忌佳酿,他感到全身温暖、内心踏实。透过浅蓝色的烟雾,红木吧台像沉船的金子般熠熠生辉。酒杯、酒瓶发出刺眼的光芒,在酒吧侍应的碰触下发出的声响,堪比一串小电铃的齐鸣。他忘却了自

    己的心是一颗炸弹,却忆起一桩童年往事。一个寒冬的夜晚,他和妹妹

    等着父亲从教堂归来。那时,妹妹8岁,他12岁。他时而玩玩游戏,时

    而吃吃东西,在玩和吃的空档,他觉得难受了,就去钢琴上弹起莫扎特

    的曲子。他那么主动地弹钢琴,还是头一回。他妹妹也不看图画书了,随着他弹奏的音乐翩翩起舞。她以前从未跳过舞。她跳得很庄重、很当

    心,舞步简单却很正式……寂寞芳心小姐站在吧台边,随着往日的音乐

    微微摇摆,他想到了孩提时代的舞蹈。孩子们围成长方形跳,后来改成

    正方形,最终被圆圈所替代。在世界的任何角落,每个孩子都在跳舞,没有哪一个孩子不是舞步庄重、舞姿柔美。

    他离开吧台,一不小心和一个手拿啤酒的男人撞个满怀。他转身想

    道歉,嘴上却挨了一拳。后来他发现自己坐在后面房间的桌边,摸弄一

    颗松动的牙齿。他想戴在头上的帽子怎么不合适了,后来发现是后脑勺

    起了个肿块。他肯定是摔倒了。要跨过的坎可比他所想的要高。

    他又醉又气,满腔的怒气在醉酒的怪圈里东摇西摆。以基督之名,这套基督的说辞究竟是什么意思?孩子们庄重的舞蹈又有何意?他想请

    求史赖克把他调到体育专栏去。

    内德·盖茨进来看看他伤势如何,提议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盖茨

    也喝得烂醉如泥。当他们一起离开地下酒吧时,发现外面下雪了。

    似雪一般,寂寞芳心小姐的怒气变得冰冷、湿润。他和同伴低着

    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随意转弯,最终发现自己走到了小公园的门

    口。公共厕所的灯还亮着,他们想进去取取暖。

    有个老头儿坐在其中一个马桶上。那个隔间的门敞开着,他就坐在

    翻下的马桶盖上。

    盖茨和他打招呼:“哎哟,舒服得很嘛,啊?”

    老头儿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想干什么?求求你别

    来烦我。”他的声音像笛声,却并无笛子的颤音。

    “要是你找不到女人,就找个干净的老头儿。”盖茨唱着。老头儿看着像是要哭出来了,但忽然间放声大笑起来。他大笑着,又猛烈地咳起来,这一阵猛咳从他的肺底,一路直刺入他的喉咙。他扭

    过头去擦擦嘴。

    寂寞芳心小姐想把盖茨拉走,可他非要拉着老头儿一起走不可。他

    俩拽着老头儿,把他一把拉出马桶间,又把他拉出公共厕所。他被他们

    的手臂架着,身子软如棉,不停地咯咯傻笑。寂寞芳心小姐强忍住揍他

    的冲动。

    雪已经停了,天气变得十分寒冷。老头儿没穿大衣,可他说寒冷让

    他神清气爽。他提着手杖,戴着手套,照他的讲法是因为他厌恶冻得通

    红的手。

    他们没去德勒汉蒂地下酒吧,转而去了公园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酒

    窖。老头儿想叫他们喝咖啡,可他们喝着黑麦威士忌,叫他少管闲事。

    威士忌酒灼痛了寂寞芳心小姐破裂的嘴唇。

    老头儿的举止得体讲究,这让盖茨怒火中烧。“你听好了,”他

    说,“收起你那副绅士派头,把你一生的故事讲给我们听。”

    老头儿挺直腰板,像个小姑娘在练肌肉。

    “哟,少来这套,”盖茨说道,“我俩是科学家。他是哈夫洛克·霭理

    士(6)

    ,我是克拉夫特-埃宾(7)

    ,你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同性恋倾向是在何

    时?”

    “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

    “对,我知道你的情况,可你和别的男人有何不同?”

    “你竟敢……”他轻叫一声,以示愤怒。

    “算了算了,”寂寞芳心小姐说,“他不是有意侮辱你。科学家都很

    没礼貌……可你是个性变态,是不是?”

    老头儿扬起手杖打他。盖茨从后面抓住手杖,一把从他手里夺过

    来。老头儿一阵猛咳,还用黑缎子领带捂住嘴。他一边咳嗽,一边慢吞

    吞地走向房间后面的一把椅子。寂寞芳心小姐的感受恍如回到几年前,他不小心踩到一只小青蛙

    时,青蛙被踩得内脏四溢,使他心生怜悯。可是当青蛙的痛苦刺痛了他

    的感官和意识,他的满腔怜悯便化作一腔暴怒,他疯狂地抽打青蛙,直

    到把它打死。

    “我要这混蛋把生平故事讲出来。”他边喊边追过去。盖茨跟在后面

    笑个不停。

    他们步步逼近,老头儿慌得跳了起来。寂寞芳心小姐一把抓住他,把他强按到椅子上坐好。

    “我俩是心理学家,”他说道,“我们想帮你。你叫什么名字?”

    “乔治·B.辛普森。”

    “B代表什么?”

    “布拉姆霍尔。”

    “请问你的年龄,还有你探索追求的本质是什么?”

    “谁给你权力问我这些?”

    “科学给我的权力。”

    “我们放开他吧,”盖茨说,“这老不死的同性恋要哭了。”

    “不,克拉夫特-埃宾,科学的探寻绝不容许情感的干预。”

    寂寞芳心小姐伸出一只手臂搂住老头儿。“和我们说说你的故

    事。”他说着,声音里饱含同情。

    “我没有什么故事。”

    “你一定有。每个人都有故事。”

    老头儿抽泣起来。

    “对,我知道,你的故事很悲伤。你说啊,该死的,你倒是说啊。”老头儿仍然默不作声,他就抓住老头儿的手臂扭起来。盖茨使劲想

    把他拉开,可他偏扭着不放。他扭着的这条手臂属于所有疾病缠身、痛

    苦不堪之人,属于惨遭背叛、心碎欲绝之人,属于笨嘴拙舌、身心无能

    之人。他扭着的这条手臂也属于绝望的人、伤心的人、厌倦一切的人、丈夫得了结核病的幻灭者。

    老头儿惊声尖叫起来。有人用椅子从背后砸了一下寂寞芳心小姐。

    (1) 硬汉(hard-boiled)风格,起源于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廉价杂志上刊登的小说主角风

    格,主角多为侦探,表现出幻灭和愤世嫉俗的态度。

    (2) 根据《圣经》记载,一个麻风病人恳求耶稣医治他,耶稣摸了他一下就治好了他。这

    里暗讽寂寞芳心小姐把自己当作耶稣,对信仰崇拜到了狂热、盲目的地步。

    (3) 匈牙利人曾是无信仰的游牧民族,后来变为基督徒有了宗教信仰后,结束了劫掠的生

    涯,这里引用匈牙利人的典故同样是对寂寞芳心小姐的讽刺。

    (4) 中世纪罗马天主教会的祈祷歌曲,歌词都为散文,大多出自《旧约·诗篇》,曲调是单

    声部自由节奏。

    (5) 若利斯-卡尔·于斯曼(Joris-Karl Huysmans,1843—1907),法国作家,他前期信奉自

    然主义,后期作品展现出颓废、象征主义的特点,代表作《逆流》。作者认为这本小说是“宝

    石、香精、花卉、宗教与世俗文学、非宗教音乐和素歌等浓缩出的一种‘精华’”。

    (6) 哈夫洛克·霭理士(Havelock Ellis,1859—1939),英国性心理学家、思想家、作家和

    文艺评论家。

    (7) 理查德·克拉夫特-埃宾(Richard Krafft-Ebing,1840—1902),奥地利精神病学家、性

    学研究创始人、早期性病理心理学家。寂寞芳心小姐与史赖克太太

    寂寞芳心小姐和衣躺在床上,正如他前一晚被抛下的那个样子。他

    头痛难忍,思绪在痛苦之轮中旋转个不停,仿佛轮中之轮。他睁开双

    眼,看到的房间就像第三只轮子,在他的脑海中围绕着痛苦之轮又转个

    不停。

    他躺着的地方可以看到闹钟。已经三点半了。电话铃响了,他从蜷

    成一堆散发着酸臭味的被褥里爬出来。史赖克打来的,问他还来不来上

    班。他回答说,他喝醉了,但会尽量赶到办公室。

    他慢条斯理地脱衣洗澡。热水使他全身倍感舒服,可他的心仍然像

    冰冷的脂肪,凝结成块。他擦干身体,在药柜里找到一点威士忌,把它

    喝光了。酒精只不过温暖了他的胃壁。

    他刮好胡子,穿上干净的衬衫和新烫过的西装,出门去吃点东西。

    当他喝完第二杯滚烫的咖啡,再去上班已经太迟了。可他并不担心,因

    为史赖克绝不会解雇他。他是史赖克再好不过的笑柄。曾有一次,他在

    专栏里推荐自杀,想借此被解雇。可谁知史赖克却这么说:“请你牢

    记,你写专栏是为了增加我们报纸的销量。可以合理判断,自杀与这一

    宗旨南辕北辙。”

    他付了早饭钱,离开餐馆。动动身子或许能让他暖和起来。他决定

    快步行走,可走不了多久他就累了,等走到小公园,他就一屁股跌坐在

    墨西哥战争纪念碑对面的长凳上。

    石头尖碑在他前面的小径上投下狭长、僵硬的影子。他坐在长凳

    上,不明就里地盯着它看,直到他注意到影子在急速抽动着变长,这和

    一般影子的拉长可不一样。他害怕了,抬头迅速看了看纪念碑。在夕阳

    的照射下,它变得又红又肿,像是马上要喷射出大量的花岗岩种子。

    他匆忙掉头就走。刚回到街上,他就放声大笑起来。尽管他把热

    水、烈酒、咖啡、运动都试了个遍,却唯独把性忘得一干二净。他真正

    需要的是个女人。他又笑了,记起大学时,他所有的朋友都相信性爱能

    够稳定神经、舒缓肌肉、净化血液。可他认识的女人,只有两个能容忍他。他和贝蒂缘分已尽,现在只

    剩玛丽·史赖克了。

    他亲吻史赖克太太的时候,就不怎么感觉自己是个笑柄。她也回吻

    他,因为她痛恨史赖克。即便如此,在女人这点上他还是史赖克的手下

    败将。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她给史莱克戴绿帽,她还是拒绝和他上床。

    虽然玛丽总是哼哼唧唧、翻翻眼珠,她也绝不会情之所至,随“性”而为。他要是想硬来,她会怒不可遏。他确信她发出的哼哼声,纯粹出于他使劲吻她时她真实的反应。接着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气味,加重了她涂在耳后和颈窝间香水的花香味。他自己的身体倒没有类似的

    变化。他如同死人一般,只有摩擦才能让他温暖,暴力才能把他激活。

    他决定先喝上几杯,再从德勒汉蒂打电话给玛丽。时间尚早,地下

    酒吧空荡荡的。酒保给他倒好酒,又看报去了。

    吧台后面的镜子上挂着一张矿泉水广告的海报。画中的姑娘一丝不

    挂,脚下泉水中冒出的雾气环绕着她,使她端庄不少。画家下了很大的

    功夫来画她的胸部,乳头挺拔得像顶小红帽。

    他意淫玛丽摆弄胸部的画面,想借此勾起欲望之火。她卖弄胸部的

    样子,就像古时的风骚女子用扇子调情。她的拿手好戏之一就是在胸的

    下方别上一枚奖章。每次他要求看,她偏不取出来,而是俯身让他去

    看。虽然他常常要求看,但奖章代表什么,他还是没弄清楚过。

    但他并未欲火焚身。要是真能感到些什么,他也只是比开始想女人

    前更没有欲望了。他并不擅长这一套。尽管如此,出于绝望的心情,他

    非要坚持到底,于是就打电话给玛丽。

    “是你吗?”她问,还没等他开口又补充道,“我必须马上见你。我

    和他吵架了。这一次我受够了。”

    她说话的风格夸张得像报上的大字标题,她如此热切,倒迫使他变

    得漫不经心。“好吧,”他说,“哪里见面?什么时候?”

    “哪里都行。我和这卑鄙小人一刀两断了,我和你说,我真是受够

    了。”她和史赖克以前也吵过架,他心里清楚,作为平日亲吻的回报,他

    不得不听她超量的诉苦。

    “你要不要来这里见我,德勒汉蒂酒吧?”他问。

    “不要,你到我这儿来。家里没别人,再说我也要洗个澡,换身衣

    服。”

    等他到她的住处时,他很可能发现史赖克已经在家,正抱着她坐在

    腿上。他俩见到他会很高兴,他们三人会一起去看电影,玛丽则会在座

    位底下握住他的手。

    他回到酒吧又喝了一杯,然后买了一夸脱的苏格兰威士忌,坐上一

    辆出租车。史赖克来开门。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见到史赖克还是很

    尴尬,他只好假装喝得烂醉来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快进来,快进来,破坏家庭的人,”史赖克笑着说,“太太在洗

    澡,很快就出来。”

    史赖克接过他手上的酒瓶,拔了瓶塞。然后他弄了些苏打水,兑了

    两杯威士忌。

    “好吧,”史赖克说着,举起酒杯,“所以你现在干起这勾当了,嗯?喝喝威士忌,抢老板的太太。”

    寂寞芳心小姐总觉得答不上话。他想回答的话太过笼统,还要从他

    们过往的关系开始,绕得太远了。

    “你在做现场调查,我就不计较了,”史赖克说道,“嗯,这瓶威士

    忌用不着你掏钱。话说回来,我们乐意看到年轻人全心全意投入工作,而你整天四处游荡,心悬到嗓子眼。”

    寂寞芳心小姐孤注一掷,予以反击。“而你呢,”他说,“你是个打

    老婆的老混蛋。”

    史赖克哈哈大笑,可笑得太长太响,接着矫揉造作地一声叹

    息。“老弟啊,”他说,“你错了。是玛丽打我。”

    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又叹了口气,更加做作。“我的好朋友,我想和你推心置腹地好好谈一谈。我很推崇推心置腹的交谈,可如今真正

    能交谈的人少之又少。人人都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有些心事我想一吐

    为快,和盘托出。心事还是一吐为快的好,总比烂在灵魂深处强。”

    他一边讲,一边点头眨眼,脸上表情不断变化,显然想以此博取信

    任,证明他是一个质朴单纯的人。

    “我的好朋友,你的指责戳中我的痛处。你们这对精神爱侣自以为

    就你们痛苦。可你错了。尽管我的爱充满肉欲、浮华不实,我也同样痛

    苦。正是这痛苦,才把我推向这世界上无数的法克斯小姐的怀抱。没

    错,我确实痛苦。”

    说到这里,木头人动情了,从声音里能听得出他的痛苦。“她很自

    私。她是个该死的自私的婊子。我和她结婚时她还是处女,婚后仍一直

    挣扎着要保持处女之身。和她睡觉就像裤裆里揣着一把刀子。”

    这回轮到寂寞芳心小姐放声大笑。他把脸贴近史赖克的脸,笑得不

    能自已。

    史赖克不搭理他,想把整件事当作一个笑话讲完。

    “她口口声声说我强奸了她。你能想象吗,威利·史赖克,小威利·史

    赖克会强奸别人吗?我就好比你,是懂得感激的情人。”

    玛丽穿着浴袍走进房间。她靠向寂寞芳心小姐说道:“别和那头猪

    说话。带好威士忌,随我来。”

    他跟着她来到卧室,听见史赖克“砰”的一声摔上前门。她走到大衣

    柜里换衣服,他则坐在床上。

    “那个猪头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自私,玛丽——性生活上很自私。”

    “真是天杀的厚颜无耻。你知道他为什么让我和别的男人约会?为

    了省钱。他知道我让他们亲吻搂抱,回到家就会饥渴难耐,他就趁机爬

    上床来求我和他亲热。这不要脸的杂种!”

    她从衣柜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蕾丝衬裙,坐在梳妆台前梳起头发来。寂寞芳心小姐低头在她脖子的后面亲了又亲。

    “好了,好了,”她说着,一副搔首弄姿的媚态,“你要把我的头发

    弄乱了。”

    他拿着酒瓶直接喝了一口,随后用苏打水给她兑了杯酒。他端给她

    时,她亲了他一口,作为小小的奖励。

    “我们去哪里吃饭?”她问,“找家能跳舞的餐厅吧。我想找点乐

    子。”

    他们打车去一家叫艾尔高楚的餐厅。他们进去的时候,乐队正在演

    奏一首伦巴舞曲。一个身穿南美牛仔服的侍应生领他们到桌边坐好。玛

    丽立马化身为西班牙人,举止变得懒散而放纵。

    可餐厅浪漫的气氛只让他愈加体会到心脏那团脂肪的冰冷感。他试

    图抗拒它,就不停和自己说,这太孩子气了。他那颗包容一切、善解人

    意的心是怎么了?美妙的吉他声、艳丽的披巾、异域美食、奇装异服

    ——凡此种种都可遇而不可求。他早就学会不去嘲笑那些教写作、教漫

    画、教工程、教增肌丰胸的广告。所以说他应该明白,来艾尔高楚餐厅

    的人是想以写作为生、过艺术家生活的人,是想穿着皮绑腿当工程师的

    人,是想胜任工作让老板刮目相看的人,是想把拉乌尔的头枕在自己肿

    胀胸部上的人。他们也是写信给寂寞芳心小姐求助的人。

    可现在他正气愤难平,光这样想也无法平复心绪。此时此刻,他对

    那些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已然寒心,不管它们有多么微不足道。

    “我喜欢这地方,”玛丽说道,“假是有点假,这我看得出来,可让

    人快乐,我也想快活快活。”

    她做出一连串一本正经、不带感情的动作向他致谢。她穿的紧身裙

    闪闪发光,像在钢上敷了一层玻璃,她这副像演哑剧的姿态呆板而机

    械。

    “为什么想要快乐?”

    “人人都想快乐——除非他们有病。”

    他有病吗?在一股寒冷的巨浪里,他的专栏读者盖过了美妙的乐声,淹没了艳丽的披巾和穿着别致的侍应生,也淹没了她闪闪发光的身

    体。为了不致被巨浪所吞噬,他请求看她的奖章。她像小姑娘扶老头过

    马路似的朝他俯下身来,让他往衣领里看。可他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侍应生就来到了桌边。

    “快乐之道就是让别人快乐,”寂寞芳心小姐说,“和我上床,我会

    是条快乐的狗。”

    他话音里的挫败感使她很容易就无视他的请求,可精神随之和他一

    起萎靡下来。“我也苦过,”她说,“打从出生就受苦。很小的时候,我

    就目睹母亲的死亡。她得了乳腺癌,痛不欲生。她是靠在桌边死去

    的。”

    “和我上床吧。”他说。

    “不,我们跳舞吧。”

    “我不想跳舞。和我说说你的母亲吧。”

    “她是靠在桌边死去的。疼痛折磨得她生不如死,她爬下床,靠在

    桌边死去了。”

    玛丽俯身趴在桌上,给他演示她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他再次尝试想

    看清她的奖章。他看到奖章上有一个跑步运动员,但看不清上面刻的

    字。

    “我的父亲对她很无情,”她继续说,“他是个肖像画家,一个天

    才,但是……”

    他不再听下去了,而是尝试让他那颗包容一切、善解人意的心再度

    活跃起来。理想的父母也是人生所求之一。我的父亲是俄国亲王,我的

    父亲是派尤特族印第安酋长,我的父亲是澳洲羊毛大亨,我的父亲在华

    尔街输光了钱,我的父亲是肖像画家。像玛丽这类人不讲这种故事是不

    行的。他们非说不可,因为除了聊衣服、聊生意、聊电影以外,他们还

    想聊些别的、富有诗意的话题。

    等她讲完故事,他说道:“你这可怜的小东西。”说着又俯身去看奖

    章。她把腰弯得很低让他看,手指还拉开了衣领。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奖章上的字:“100码短跑第一名,波士顿拉丁学校颁发。”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胜利,却让他备感疲惫。她提议他们该走了,这

    正中下怀。在出租车里,他再次求她和他上床,她拒绝了。他揉捏她的

    身体,像一个拿黏土发泄的雕塑家那样。可他爱抚的手段太过繁多,弄

    到最后他俩都没有激起欲火。

    在她公寓的门外,她转身吻他,身体紧贴着他。他的裤裆内窜起一

    束火花。他不愿让火花熄灭,想把火花燃成火焰。一个长长的湿吻之

    后,她推开了他的嘴。

    “听我说,”她说,“我们不能不说话。我们必须说点什么。威利很

    可能听见了电梯声,正躲在门后偷听呢。你不了解他。要是他没听见我

    们说话,他就知道你在吻我,他就会马上开门出来。这是他老掉牙的把

    戏了。”

    他紧紧抱着她,拼命不让火花熄灭。

    “别亲我的嘴唇,”她哀求道,“我必须说点什么。”

    他吻她的脖子,然后扯开她的裙子,亲吻她的双乳。她不敢抗拒,也不敢不说话。

    “我母亲死于乳腺癌,”她大着胆子说出来,像是小姑娘在聚会上表

    演朗诵似的,“她靠在桌子上死去。我父亲是肖像画家。他活得很快

    乐。他虐待我的母亲。她得了乳腺癌。她……”他撕开她的衣服,她开

    始喃喃自语,重复着刚才的话。她的裙子掉落在脚上,他又扯下她的内

    裤,直到她毛皮大衣里一丝不挂。他想把她按倒在地板上。

    “求你了,求你了,”她苦苦哀求,“他出来会看见我们的。”

    他用一个长长的吻堵住她的嘴。

    “放开我,亲爱的,”她恳求道,“兴许他不在家。要是他不在,我

    就让你进屋。”

    他放开她。她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进去,把衣服卷成一团塞在大衣

    里。他听见她开了门厅的灯,知道史赖克没躲在门后。随后他听见脚步

    声,就一瘸一拐地躲到电梯井的凸出物背后。门开了,史赖克朝通道张望了一下。他的睡衣只穿了上半身的。寂寞芳心小姐外出采访

    第二天,报社的办公室阴冷潮湿,寂寞芳心小姐手插口袋、双腿并

    拢地坐在桌边。他在想象一座沙漠,不是沙子,而是由铁锈和人体污垢

    堆积而成,周围被后院的篱笆所围绕,上面贴着今日重大事件的海报。

    母亲用斧子砍死五人,砍死七人,砍死九人……贝比(1)

    击中两球,击中

    三球……篱笆之内,绝望的人、伤心的人、丈夫得了结核病的幻灭者和

    其他人正庄严地用雪白的蛤壳堆砌“寂寞芳心小姐”六个大字,这架势像

    是在装饰乡村车站前的草坪。

    他没注意到戈德史密斯摇摇晃晃地走近,直到一只粗壮的胳膊像压

    住野兽的捕兽陷阱那样,重重地落在他的脖子上。他哼了一声,挣脱了

    胳膊。他生气的样子让戈德史密斯觉得好笑,后者微微一笑,鼓起肥胖

    的腮帮子,活像两卷光滑的粉色卫生纸。

    “嗯,那酒鬼怎么样了?”戈德史密斯问道,模仿着史赖克的语气。

    寂寞芳心小姐知道昨天是戈德史密斯代他写的专栏,因此他收起恼

    怒的表情,转而向他表示感谢。

    “一点都不费事,”戈德史密斯说,“读你的信件乐意之至。”他从口

    袋里掏出一个粉色信封,扔到桌上。“一个仰慕者的来信哦。”他眨了眨

    眼睛,厚重的灰色眼皮缓慢而惬意地耷拉在一只湿润、转动的眼珠上。

    寂寞芳心小姐拿起那封信。

    亲爱的寂寞芳心小姐:

    写信我不太行,所以想冒昧问问能否和您聊一聊。我才32

    岁,生活中却受了不少苦,还很不幸地嫁给一个瘸子。我急需

    有用的建议,可我没办法在信里说明我的情况,因为一来我写

    不好信,二来除非是个专家,才能把我的情况说清楚。我知道

    您是男人,这让我很高兴,因为我不相信女人。在德勒汉蒂酒

    吧,有人把您指给我看了,说您就是那个在报刊上写读者专栏

    的人,我一看到您,就认定您能帮助我。那天我和瘸子丈夫进

    来的时候,看到您穿着蓝色西装,戴一顶灰色帽子。我提出和您见面,对此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因为我感到我和您

    差不多像旧相识了。请给我打电话吧,电话号码是伯吉斯7-

    7323,我的婚姻生活迫切需要您的指点。

    一个仰慕者,菲·道尔

    他把信扔进废纸篓,脸上一副极其厌恶的表情。

    戈德史密斯笑话他。“又怎么啦,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说,“那么

    做可不是办法。你不该遵照俄国佬的那一套推荐自杀法,你该做的是让

    这个女人怀上孩子,好增加我们报纸的销量。”

    为了把他赶走,寂寞芳心小姐假装很忙。他坐到打字机前,敲击键

    盘写起他的专栏来。

    “生活,对于我们多数人而言,似乎是一场可怕的抗争,空留痛苦

    和心碎,看不到希望和喜悦。哦,我亲爱的读者们,这不过是表象。我

    们每一个人,不管贫穷也好,卑微也罢,都能学会运用感官来感受生活

    的美好。看看云彩飘飘的天空和浪花翻滚的大海……闻闻清香的松木味

    和水蜡树的醉人芳香……摸摸丝绒和绸缎的光滑……正如一首流行歌里

    所唱的那样:‘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都是免费的。’生活是……”

    他写不下去了,思绪又回到那座臆想的沙漠,绝望的人、伤心的人

    和其他人还在那儿堆砌他的名字。贝壳已经用完了,于是他们在用泛黄

    的照片、脏兮兮的扇子、时间表、扑克牌、破玩具、假珠宝——这些因

    为记忆而无比珍贵的垃圾,要远比海洋贡献的任何东西都更珍贵。

    他哈哈大笑,扼杀了他那颗包容一切、善解人意的心,随后伸手到

    废纸篓里去拿那封道尔太太的信。他把信折得像个粉色帐篷那样,架在

    沙漠上。在深色桃花心木桌面的衬托下,那廉价的信纸透出浓烈的肌肤

    色泽。他把道尔太太想象成帐篷,毛发覆盖、经脉分明,把自己想象成

    盥洗室的骷髅,是贴在学者藏书票上的骷髅印记。他让骷髅进入肉体帐

    篷之时,它的每个关节都开出花。

    尽管浮想联翩,他全身仍然像一根磨光的骨头,又干又冷,他干坐

    着,费尽心思想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给道尔太太打电话。要是他只

    信奉基督就好了,那通奸就是一项罪孽,所有事情会变得简单明了,回信也会变得异常容易。

    他想不出任何理由,极度的懊恼驱使他走向电话机。他离开办公

    室,走到门厅去打付费的公用电话,所有的私人电话都必须在这里打。

    电话亭的墙上,全是不堪入目的画作。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两具脱离躯体

    的生殖器,同时让接线员接通了电话号码伯吉斯7-7323。

    “道尔太太在吗?”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我找道尔太太,”他说,“您是道尔太太吗?”

    “是的,我就是。”她的声音很生硬,透着恐惧。

    “我是寂寞芳心小姐。”

    “什么小姐?”

    “寂寞芳心小姐,我是寂寞芳心小姐,写报刊专栏的那个人。”

    他正要挂电话,她忽然柔声说道:“哦,您好呀……”

    “您信上要我打电话来。”

    “哦,是呀……什么?”

    他猜想她想要他先开口说话。

    “您什么时候能见我?”

    “现在就行。”她的语气仍然很温柔,透过听筒,他几乎能感觉到她

    温暖、湿润的呼吸。

    “哪里见面?”

    “你定。”

    “要不这样吧,”他说,“一小时后,在公园的纪念碑附近和我见面。”

    他回到办公桌前把专栏写完,随后出发去公园。他坐在纪念碑附近

    的长凳上等道尔太太。他还在想着帐篷的事情,所以当他抬头观察天色

    时,他发现天空呈帆布色,而且没有好好张开。像一个愚蠢的侦探搜刮

    肚肠地寻找线索那样,他仔细观察着天空,可一无所获,于是他那双训

    练有素的眼睛又转向从四面八方胁迫小公园的摩天大楼。在无数硬塞在

    一起的石块和费力支撑的钢筋之中,他发现了他认为是线索的东西。

    美国人把主要精力挥霍在肆无忌惮地砸碎石头上面。短短几年里,他们砸碎的石头要比埃及人几个世纪来砸碎的还要多。而且他们歇斯底

    里般地肆意妄为,就好像早已了然石头总有一天要砸碎他们。

    寂寞芳心“侦探”看到一个大块头女人走进公园,朝他的方向走来。

    他迅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腿粗得像体操棒,胸大得像气球,额头长

    得像鸽子。她虽然穿着格子短裙、红色毛衣、兔皮夹克,还戴着一顶针

    织的苏格兰无沿毛料帽,看上去却像个女警长。

    他等她先开口。

    “是寂寞芳心小姐吗?嗯,你好……”

    “道尔太太吗?”他站起身,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感觉像大腿一般粗

    壮。

    “我们去哪儿?”他准备带她走时,她开口问道。

    “去喝一杯。”

    “我不能去德勒汉蒂酒吧。他们都认识我。”

    “那去我家吧。”

    “这合适吗?”

    他都用不着回答,她就早已迈开脚步走了。上楼时,他走在她后

    面,看着她硕大的臀部来回扭动,就像两块巨大的研磨石。

    他用苏打水兑了两杯威士忌,和她在床边坐下。“干你这行的,一定很了解女人吧。”她说着叹了口气,一只手搭在

    他的膝盖上。

    一直以来,在男女关系中他都扮演追求者,现在角色互换,他倒也

    感到别样的乐趣。她凑过来吻他,他竟退缩了一下。她抓住他的头,一

    个劲地吻他的嘴。这吻一开始像手表那样嘀嗒作响,之后这嘀嗒声轻柔

    而厚重起来,渐渐变成了心跳声。随着每一秒的流逝,心跳声越来越

    响,越来越快,直到他感到心都要爆炸了,就粗暴地把嘴扭开。

    “别这样。”她恳求道。

    “别怎样?”

    “哦,亲爱的,把灯关掉。”

    他抽了支烟,站在黑暗中听她宽衣解带的声音。有大海的声音,什

    么东西像帆在空中拍打;有绳索的嘎吱作响声;然后他听到橡皮筋弹到

    身上的噼啪声,像是海浪击打码头似的。她唤他快来的声音像极了海风

    的呻吟;当他在她身旁躺下,她如同被月球牵引的潮汐,剧烈地上下起

    伏。

    约莫十五分钟之后,像一个精疲力竭的游泳运动员离开激浪,他爬

    下床,跌坐在窗边一把大扶手椅上。她走进浴室,出来后坐在他的大腿

    上。

    “我为自己感到羞耻,”她说,“你一定觉得我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他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我丈夫不中用。他是个瘸子,我信里告诉过你的,而且他年纪也

    比我大很多,”她笑出了声,“他早‘干枯’了,我俩已经多年没有夫妻生

    活了。你知道吗,我的孩子露西,不是他的。”

    他看出她说这番话是要让他吃惊,他就尽其所能,夸张地抬了抬眉

    毛。

    “说来话长,”她说,“我是因为露西才嫁给他的。我打赌你肯定纳

    闷我怎么会嫁给一个瘸子。真是说来话长。”她的声音催眠、单调得像印第安手鼓,他听得身心都已经处在半睡

    半醒中了。

    “说来话长,实在太长啦,所以我没法在信里说清楚。我惹上麻烦

    的时候,道尔一家住在中心街我们家楼上。我过去待他很不错,和他一

    起看看电影,因为他是个瘸子,而我却是我们街区最受欢迎的姑娘之

    一,因此当我惹上麻烦时,我手足无措,就问他要钱做人流。可他没

    钱,结果我们只好结婚。怪只怪我遇人不淑,竟会去相信一个下流的意

    大利佬。我以为他是个正派人,可我提出要他娶我时,竟然被他一脚踢

    出家门,连做人流的钱都不给。他说要是给了我钱,就意味着这是他的

    过错,我手上就有了他的把柄。这种无赖,你听说过吗?”

    “没有。”他说。她口中的生活甚至要比她的身体更沉重。就好像一

    封巨大、鲜活的写给寂寞芳心小姐的信,形状如镇纸,重压在他的脑海

    里。

    “孩子出生后,我给这个无赖写信,可他从来不回信。大约两年

    前,我忽然想到像这样靠一个瘸子,孩子又得不到应有的权利,这对露

    西来讲是多么不公平。于是我在电话簿上查到他的名字,领露西去见

    他。我那时就和他讲了,我不是为自己而来的,我只是想要露西得到本

    该属于她的东西。哼,他把我们晾在门厅一个多小时——我气得肺都要

    炸了,我跟你讲,想到他怎么对不起我和我的孩子——结果还是管家把

    我们领到了客厅。我很镇静,很有贵妇范,因为金钱不是一切,品行上

    他也不见得就高人一等,这个下流的意大利佬——我直接告诉他,他是

    露西的父亲,该对孩子尽点责任。哼,他竟然厚颜无耻地说以前从来没

    有见过我,要是我继续找他麻烦,他就找人把我抓起来。这下把我给彻

    底激怒了,我把这个畜生臭骂了一顿,狠狠教训了他一番。我们正吵个

    不停,一个女人进来了,我估莫是他的太太,于是立马喊道:‘他是我

    孩子的父亲,他是我孩子的父亲。’眼看他们要打电话报警了,我就抱

    起孩子避开了事了。

    “现在要说到整件事里最搞笑的地方了。我丈夫是个很古怪的人,他老是假装他就是孩子的父亲,甚至和我说话时说的都是我们的孩子。

    唉,等我们回到家,露西就不停地追问我,我为什么要说一个陌生男人

    是她的爸爸。她想知道道尔是否真不是她的爸爸。我那时候一定是气糊

    涂了,因为我居然和她说,她应该记住她的亲生爸爸是一个叫托尼·贝

    纳利的人,还说他对不住我。我还和她说了一堆气话——我八成是电影

    看多了。唉,道尔一回到家,露西和他讲的第一句话就是他不是她的爸爸。他听了很恼火,就问我对她说了什么。我看不惯他那副自以为是的

    样子,就说:‘真相。’八成是因为他开口闭口都是她,这让我听了很不

    爽。他冲过来,朝我脸上就是一巴掌。我怎么可能就那么挨打,自然还

    手了。他抡起拐杖朝我挥来,可没打中,一个踉跄倒在地板上,哭了起

    来。孩子也倒地哭了,这下我忍不住了,跟着倒在地上就放声大哭。”

    她等着他说上两句,可他偏偏一声不吭。她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才说话。“也许你的丈夫真心爱你和你的孩子。”他说。

    “也许吧,可当初我是一个漂亮姑娘,完全可以挑三拣四。哪个姑

    娘愿意和一个矮矬瘸子过一辈子啊?”

    “你还是很漂亮。”不知何故,他说了这话,他只知道心里害怕。

    她奖励他一个吻,然后拉他上床了。

    (1) 贝比·鲁斯(Babe Ruth,1895—1948),美国职业棒球运动员,带领扬基队多次取得

    世界大赛冠军,有“棒球之神”的称号。寂寞芳心小姐深陷忧郁的泥潭

    道尔太太离开后不久,寂寞芳心小姐真的病了,而且一卧不起。病

    发头两天,他一直在昏睡,可到了第三天,他又开始浮想联翩了。

    他发现自己在一家当铺的窗口,里面堆满了毛皮大衣、钻石戒指、手表、猎枪、渔具和曼陀铃。所有的东西都烙下痛苦的印记。一道痛苦

    的强光蜿蜒折射在礼品刀的刀刃上,一只破旧的号角发出的咕噜声里也

    饱含痛苦。

    他坐在窗边思考着。人类天生趋向于有序。钥匙放在一个口袋,零

    钱放在另一个口袋。曼陀铃分为G、D、A、E几个音调。物质世界则趋

    向于无序、混沌的“熵”(1)

    状态。人类与大自然抗衡……这斗争持续了几

    个世纪。钥匙渴求和零钱混合,曼陀铃力求挣脱音调的束缚。每一项秩

    序的内部,都潜伏着破坏力。所有秩序注定毁灭,然而斗争是值得的。

    一只标价2.49美元的小号,发出战斗的号角,寂寞芳心小姐即刻发

    起进攻。他先用旧手表和橡胶靴拼出一个阳具,再用雨伞和鱼饵拼出一

    颗爱心,然后用乐器和礼帽拼出一颗钻石,随后再拼出一个圆圈、三角

    形、正方形和万字符卍。但拼出来的东西都不像,于是他开始搭一个巨

    型十字架。结果十字架大到当铺都容不下,他就把它移到海岸上。海里

    每一阵波浪都给他运来新材料,一阵接一阵,快到他来不及拼搭。他的

    工作量巨大无比。他踉踉跄跄地从最后一道海浪线赶回来干活,双手捧

    满了海洋里的垃圾——瓶子、贝壳、软木塞、鱼头和破渔网。

    他精疲力竭,睡眼蒙眬,终于睡着了。醒来时他感到非常虚弱,却

    很镇静。

    门外传来怯生生的敲门声。门开了,贝蒂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怀

    里塞满了大包小包。他假装睡着。

    “你好呀。”他突然开口说话。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解释道:“我听说你病了,就给你带了些热汤

    和吃的东西来。”他实在太累了,她这副睁大眼睛的样子和小小的慈母般的举动,他

    都无力气恼,就任她用汤勺喂他吃东西。他吃完后,她打开窗,整理好

    床铺。房间一收拾得整洁有序,她就要离开,可他把她叫了回来。

    “不要走,贝蒂。”

    她拉了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默默地不出声。

    “那天发生的事我很抱歉,”他说,“我估计是病了。”

    她为他开脱责任,以表明她接受了他的道歉。“是寂寞芳心小姐这

    份工作害了你。你干吗不辞职?”

    “辞职了干吗去?”

    “去广告公司工作,或者干点别的。”

    “你不懂,贝蒂。我不能辞职。即便我辞职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无论我干什么工作,那些信我永远都忘不了。”

    “也许我是不懂,”她说,“可我觉得你是在干傻事。”

    “或许我能让你明白。我们从头说起吧。一个男人,受雇于一家报

    纸的专栏,给读者提供建议。这份工作纯粹是为了增加报纸销量搞的噱

    头,报社所有的人都把它当笑话看。他对此倒是甘之如饴,没准写着写

    着哪天它就变成一个八卦专栏。总之,就跑跑腿、写写信,他自己也厌

    倦了。他本人也把这份工作当笑话看。可干了几个月后他发觉,不能把

    这份工作当儿戏了。他发现绝大多数来信,都真心实意、谦恭逊让地寻

    求道德和精神上的建议,他们词不达意,可所受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

    他还发现,和他通信的人很看重他给出的建议。人生中头一回,他被迫

    审视自己赖以生存的价值观。这一审视向他表明,他其实是笑话的牺牲

    品,而不是讲笑话的人。”

    尽管他讲话的语气很严肃,他看得出贝蒂还是把他当傻瓜看。他闭

    上了双眼。

    “你累了,”她说,“我还是走吧。”

    “不,我不累。我只是讲累了,你讲点什么吧。”她和他讲起童年在农场的生活,她对动物的热爱,又讲到乡村的声

    音和气息,还讲到乡村的一切是多么清新、洁净。她说他应该搬到乡下

    去住,还说如果他去了,他就会发现他的种种烦恼都是生活在城市的烦

    恼。

    她正说着话,史赖克突然闯进来。他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大声

    嚷嚷,就好像他觉着寂寞芳心小姐离死不远,非要嚷嚷寂寞芳心小姐才

    听得清楚。贝蒂不辞而别。

    史赖克显然听到了她有关农场的话,因为他说道:“我的朋友,我

    同意贝蒂的话,你就是个逃避现实的人。但我并不认同归隐田园能治你

    的病。”

    寂寞芳心小姐把脸转向墙,拉起被子盖住头。但是史赖克并不罢

    休。他提高嗓音,隔着被子冲着寂寞芳心小姐的后脑勺说话。

    “也有别的良方,为了开导你,我就详细解释给你听吧。但我们还

    是先试试看逃到乡村,像贝蒂推荐的那样。

    “你厌倦了城市生活,也受够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人们信奉今朝有

    酒今朝醉的处世之道,你空耗精神世界,这让你受不了。等巴士的时间

    太长,而地铁又拥挤不堪。对此你会做什么呢?你买下一个农场,不戴

    领带不整衣领,跟在湿漉漉的马屁股后面,迅捷地耕着你那片广阔的土

    地。你翻起肥沃的黑色土壤,夹杂着松香和粪肥味的风吹过田野,一种

    很古老、很古老的工作节奏渗入你的灵魂。伴随着节奏,你穿梭于整排

    整排的玉米和土豆地之间,一边流着汗播种,一边追赶着母牛,而非你

    的亲属和同类。你的脚步日渐沉重,变成醉心于跳舞的印第安人淫荡的

    舞步,你把种子踩入孕育果实的大地。你种豆种菜,不种龙牙(2)。

    “嗯,你怎么说,我的朋友,要去乡下吗?”

    寂寞芳心小姐没回答。他在想,史赖克的一番高论,倒是教给他一

    条逃避之路——信基督,因而使他病情加重。

    “我把你的沉默当作你决定不去乡下了。我同意你的想法。乡村生

    活太枯燥太辛苦了。现在我们考虑下南太平洋吧。

    “你和国王的女儿住在一个茅屋里。那是个婀娜的少女,双眼凝聚着古老智慧的光芒。她的双峰像有斑点的金梨,肚子像西瓜,气味像极

    了丛林里的蕨类植物。夜晚时分,在碧蓝的礁湖上,在银色的月光下,你用方言浅吟低唱,向爱人诉衷肠。你的身体变成和她一样的金棕色,游客需要传教士愤怒的指点才能认出你来。他们嫉妒你的腰布、无拘无

    束的笑声、棕色皮肤的小娇娘、用来代替刀叉的手指。但你不理会他们

    的嫉妒之情。夜幕降临,一个美丽的贵族少女来到茅屋,向你寻求快乐

    的秘诀,你打发她回到游艇上,那游艇停在地平线上,像匹焦躁不安的

    赛马。你虚度时光,垂钓、狩猎、跳舞、游泳、亲吻、采花编织头

    发……

    “嗯,我的朋友,你觉得南太平洋怎么样?”寂寞芳心小姐假装睡

    着,想阻止他说下去,但是史赖克没有上当。

    “又是沉默,”他说道,“你还是对的。南太平洋已经过时了,学高

    更(3)

    也没劲。但用不着泄气,这个话题我们才触及皮毛呢。现在,让我

    们审视下享乐主义,或者说及时行乐……

    “你穷尽一生追求享乐,但请注意,你并非纵情于此,而是你认识

    到你的身体是架快乐机器。你小心待它,这样才能充分用它。你打高尔

    夫球,也品酒,你迷恋费城的杰克·欧布莱恩(4)

    那壮硕的胸肌,也钟情

    西班牙的舞女。你也没忽视精神上的享受。你在马蒂斯和毕加索的画下

    做爱,你拿文艺复兴时期的玻璃杯喝酒,你还时常在壁炉边,边看普鲁

    斯特,边吃苹果打发夜晚的时光。唉,在纵情享乐之后,你意识到大限

    已至。你紧闭双唇,决定来一次最后的狂欢。你把你所有的旧情人、教

    练、艺术家,还有酒肉朋友都请来,宾客们身披丧服,侍者是一群黑

    鬼,餐桌是埃里克·吉尔(5)

    为你雕刻的一具棺材。你用鱼子酱、黑莓、甘草糖和不加奶油的咖啡招待客人。等舞女们跳完舞,你站起身,要大

    家静下来听你讲人生哲学。‘人生,’你说道,‘是一个俱乐部,那里容不

    得粗声叫喊,在那里,他们只给你发一副牌,而你必须乖乖位列牌席。

    因此,即便牌局已定,命运之手已打上烙印,你还是得好好玩,像个绅

    士和男子汉那样玩。你可以喝个烂醉,吃个爽快,尽情和楼上的姑娘鬼

    混,但是要记住,当你掷出两个“六”时,你要像个拼尽全力的男子汉那

    样谢幕,千万别粗声叫喊……’

    “我都用不着来问你觉得这种逃避方式怎么样。你既没钱,也没笨

    到会花那么多钱。但我们将要谈到的一种方法,倒是比较适合你……“艺术!当一名艺术家或作家。当你寒冷时,有提香(6)

    烈焰般的色

    彩取暖;当你饥饿时,聆听巴赫庄严的乐曲、勃拉姆斯的和谐之乐以及

    贝多芬激昂的音乐来滋养心灵。你认为他们的名字都以B开始有什么玄

    机吗?但别贸然猜测,抽一支3B烟,铭记这些不朽的诗句:忽然之间,旋律奏起,余音缭绕,自在一日,行将结束。多有韵律!告诉他们高级

    妓女和橘皮烤鸭就留给他们享受,于你而言,艺术永生。告诉他们你知

    道你穿着破鞋,脸上长着粉刺,没错,你还咧着龅牙,双脚畸形,但是

    你不在乎,因为明天他们要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奏贝多芬最后的四重奏,而在你家,你有一卷本的莎士比亚戏剧集。”

    讲完艺术,史莱克又大谈特谈自杀和毒品。当全部讲完后,他把话

    题转到了他这次讲话的目的。

    “我的朋友,我当然知道乡下也好,南太平洋也罢,抑或是享乐主

    义、艺术、自杀、毒品,对我们都毫无意义。我们不是大事糊涂小事拘

    谨的人。信仰上帝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教堂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在‘基

    督牙医第一教会’,上帝被尊崇为防蛀保护神。教堂的标志是新三一风

    格:圣父、圣子、刚毛猎狐犬……所以,我的好朋友,我替你口拟了一

    封信给基督:

    亲爱的寂寞芳心小姐的寂寞芳心小姐:

    我26岁,在报社混。于我而言,生活是一片缺乏慰藉的沙

    漠。美食、美酒、美人都不能带给我欢乐——艺术也不能。不

    满之豹行走于吾城之街,丧气之狮蜷伏在吾堡城外。我的精神

    世界一片荒芜,为此我烦恼不堪。我宛如身处地狱。我如何,在今时今日仍心存信念?最杰出的科学家又开始信仰您了,那

    是真的吗?我喜欢读您的专栏,您曾经写过:“当盐失去了滋

    味,谁还会品尝它呢?”答案是不是:“只有救世主?”希望尽

    快收到您的回复,对此我感激不尽。一直是您忠实的长期订

    户。

    (1) 熵(entropy),克劳修斯提出的概念,是热力学中表征物质状态的参量之一,其物理

    意义是体系混乱程度的度量。

    (2) 龙牙(dragon's teeth),典出希腊神话,意指不和谐的种子。

    (3) 高更(Gauguin,1848—1903),法国后印象派画家、雕塑家,在生命的晚期定居在南

    太平洋的大溪地岛上。(4) 费城的杰克·欧布莱恩(Philadelphia Jack O'Brien),世界轻重量级拳击冠军。

    (5) 埃里克·吉尔(Eric Gill,1882—1940),英国版画家、字体设计师,他的作品宗教和

    情色题材并重。

    (6) 提香(Titian,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的代表画家,其对色彩

    的运用不仅影响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画家,更对西方艺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寂寞芳心小姐情陷乡村

    贝蒂第二天又来探望寂寞芳心小姐,之后每天都来。她还给他带来

    汤和蒸鸡吃。

    他知道她觉得是他不想病好起来,然而他还是听她的指挥,因为他

    意识到他目前生的病并不重。这不过是他身体耍的花招,好让他灵魂得

    以解脱。

    他只要一提那些信啊或是基督,她就立刻转移话题,把农场生活娓

    娓道来。她似乎认为,只要他不谈这些事,他的病情就会好转;只要他

    病情好转,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开始明白,她的农场言论背后有其明确

    的计划,至于其究竟是什么,他还猜不出。

    春天来临,他感觉身体好些了。卧床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他很想出

    门。贝蒂带他去动物园走走,她显然相信动物有治病的功效,这让他不

    由地暗自发笑。她似乎还认为,看看水牛能稳定他的情绪。

    他想回去工作,但是她要他向史赖克多请几天病假。他对此很感

    激,照她说的做了。于是她把计划告诉了他。康涅狄格州那个她出生的

    农场现在还归她姑妈所有,他俩可以一起去,在农屋里“安营扎寨”。

    她向朋友借了一辆旧福特旅居车,他们在车上装满食物和设备,在

    某天清晨出发上路。等车一开到市郊,贝蒂就像个兴奋的孩子,兴高采

    烈地和树木、青草打招呼。

    他们把车开过纽黑文,到了布拉姆福德,在州际高速公路上拐到一

    条通往蒙克斯顿的土路上。这条路穿过一片荒野的树林,他们看见一些

    红松鼠和一只鹧鸪。他不得不暗自承认,灰白的新树叶,形状和颜色都

    酷似蜡烛的火焰,实在美不胜收,空气又十分清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

    象。

    农场上有一个池塘,他们在到达屋子前透过树林就看到它了。她没

    有钥匙,他们只好破门而入。旧家具和烂木头发出的霉味厉害得很,呛

    得他们不停咳嗽。对此他颇多怨言。贝蒂却说她不在乎,因为这气味不

    是人发出的味道。她这个“人”字用得意味深长,他听了大笑起来,亲吻了她。

    他们决定在厨房住下,因为这里是最大的房间,旧家具又最少。房

    内共有四扇窗户和一扇门,他们全都打开了,好让这个地方通通风。

    他去卸车上的东西,而她则打扫屋子,用一把破椅子当柴烧,在炉

    子里生起火来。炉子看上去像个火车头,大小也差不多,不过烟囱通风

    很直,不一会儿火就旺了。他从井里打了些水,放到炉子上烧。他们还

    从其中的一间卧室找到一张旧床垫,等水烧开,他们就用滚烫的热水来

    清洗。洗完后他们把床垫搬出去,晾在太阳下晒干。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贝蒂才叫他停止干活。他坐下抽支烟,她准备

    晚饭。晚饭有豆子、鸡蛋、面包和水果,他们每人还喝了两杯咖啡。

    晚饭吃完,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他们就走下去看看池塘。他们紧

    紧挨着,背靠一棵大橡树坐下,观看一只苍鹭猎取一群青蛙。他们正要

    起身往回走,两大一小三头鹿来到对面的池塘边。苍蝇在叮它们,它们

    下到水中,吃起百合花的浮叶来。贝蒂不小心发出声响,鹿惊慌地跑回

    了树林。

    他们回到屋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们点起带来的煤油

    灯,再把床垫拖到厨房,在炉旁打好地铺。

    睡前,他们走出去,来到厨房的走廊,抽最后一支烟。天气冷极

    了,他得回去拿毯子。他们裹着毯子,依偎在一起。

    天上繁星点点。一只猫头鹰在树林某处一声猛嚎,方才叫罢,一只

    潜鸟又在池塘边开叫了。还有蟋蟀的叫声,差不多和潜鸟的叫声一样

    响。

    连裹着毯子都觉得冷了,他们就进屋将炉子里的火生得很旺,用的

    是硬木桌的木头残骸,好让火烧得时间长些。他们每人吃了一个苹果,接着换上睡衣就睡了。他抚摸着她,但后来她说她还是处女,他就不再

    碰她,自己倒头睡着了。

    他一觉醒来,太阳早已照进眼里。贝蒂已经在炉子边忙活开了。她

    打发他去池塘边梳洗一下,等他回来时,早餐做好了,有鸡蛋、火腿、土豆、炸苹果派、面包和咖啡。吃过早餐,她打扫屋子,好让这个地方更舒适,他开车到蒙克斯顿

    去买新鲜水果和报纸。他在“奥昆昂加油站”停下加油,和服务员谈起了

    鹿的事情。服务员说池塘边还有不少鹿,因为从来没有犹太人去那里,他说把鹿赶跑的不是猎人,而是犹太人。

    他回到住处时,恰好赶上午餐时间。吃完饭,他们去树林里散步。

    树下的景象十分阴郁、惨淡。虽然春天早已到来,林子的浓荫下仍然死

    气沉沉——遍地只见腐烂的树叶、白色和灰色的真菌,而笼罩着这一切

    的,是一片死寂。

    后来天气变得十分炎热,他们决定去游泳,全身赤条条地下了水。

    水太凉,他们在水里待不上一会儿,赶快跑回住处,喝上一杯琴酒,随

    后在厨房的走廊上找了一块有阳光的地方坐下来。

    贝蒂根本坐不住。在屋内无事可干,她就开始去洗旅行中穿的内

    衣。洗好衣服后,她在两棵树之间系了一条晾衣绳。

    他坐在走廊上看她干活。她用一块格子手帕把头发扎了起来,此外

    她全身一丝不挂。她看起来有点胖,可当她往绳子上晾东西的时候,她

    身上的肥肉都不见了。她举起的手臂把她的乳房提得高高的,高到看上

    去像两只涂了粉色指甲油的大拇指。

    没有风来搅动地球的引力。新生的嫩叶笔直地垂下来,在烈日的照

    耀下熠熠生辉,酷似一支张开小小金属盾牌的军队。有只画眉鸟在树林

    里歌唱。歌声仿佛是被唾液堵住的笛子吹出的声音。

    贝蒂高举着双臂停下来听画眉鸟歌唱。一会儿鸟不唱了,她转身朝

    向他,惭愧地冲他一笑。他给了她一个飞吻,她用一种稚气的性感姿势

    接住了。他纵身跃过走廊的栏杆,飞奔过去亲吻她。他俩倒地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气味,混合着汗水、肥皂味和碎草的清香。寂寞芳心小姐返城

    几天以后,他们动身驱车回城。当车驶入布朗克斯贫民窟时,寂寞

    芳心小姐明白贝蒂没能治愈他,他曾说过他永远忘不了那些信,这点他

    也没说错。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他心情倒好点了,因为他开始把自己当

    作一个骗子和傻瓜来看。

    成群结队的人像梦游似的野蛮地在街上横冲直撞。他看着他们断裂

    的手、扯破的嘴,抑制不住一心想要帮助他们的渴望。并且因为这一渴

    望出于真心,他满心欢喜,全然不顾随之而来的罪责感。

    他看见一个貌似濒临死亡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进一家放映电影

    《金发美人》的电影院。他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甲状腺肿大的女人,从

    垃圾箱里捡出一本爱情故事的杂志,居然激动地如获至宝。

    良心使然,他开始对这些现象加以概括总结。一直以来人们依靠梦

    想的力量来对抗现实的痛苦。虽然一度梦想很有力量,可它早已被电

    影、广播和报纸弄得幼稚不堪。在诸多的圈套里头,这一套是最低劣

    的。

    这一圈套他也有份参与,而且特别低劣的是他有本事编织关于基督

    的梦想。他感到自己在这方面已经全然失败,倒不是因为史赖克的玩笑

    或是他的自我怀疑,而是因为他缺乏谦虚的精神。

    终于他上床睡下了。入睡前他还发誓,要真心实意地尝试着做一个

    谦虚的人。早晨出门上班的时候,他又重温了一遍他的誓言。算他运气

    好,史赖克不在办公室,他的谦虚精神免于立刻经受考验。他径直走到

    办公桌旁,开始拆信。拆了不过十来封的样子,他就恶心起来,于是决

    定不再看信,直接写今天的专栏。他不想遭受过于严酷的自我考验。

    他揭开打字机的盖子,在滚轴里塞进一张纸。

    “基督为你而死。

    “他为了你被钉在树上而死。他赐予你的礼物便是苦难。唯有历经

    苦难的考验,你才能真正领悟他的精神。要珍惜这份礼物,因为……”他从打字机里一把抽出了纸。于他而言,即便基督这个字眼,也显

    得华而不实。他呆呆望着桌上那堆信老半天,随后他向窗外眺望。一阵

    春日细雨把下面满是灰尘的沥青屋顶洗刷成油光发亮的漆皮。雨水把一

    切都冲刷得滑溜溜的,这让他的眼睛无处安放,情感无所依托。

    他回到办公桌前,从一个脏兮兮的信封里抽出一封厚实的信。他读

    这封信的理由,好比动物撕扯一只受伤的脚:往伤口上撒盐。

    亲爱的寂寞芳心小姐:

    我对您的专栏大加赞赏,因为您给困境中的人多么好的建

    议。我现在也深陷困境,等我讲完我的麻烦事,若您能为我指

    点迷津,我将不胜感激。

    战争期间,有人告诉我说,若要为国效力,我就该和未婚

    夫结婚,因为他马上要奔赴战场,为山姆大叔出力了。长话短

    说,我后来嫁给他了。战争结束以后,他报名在军队里再干上

    一年,我自然只能去工作了,因为在他打着爱国旗号作秀的几

    年里,他名下只存了18美元。我连续工作三年,后来不得不待

    在家里,因为我当上母亲了。这几年,我丈夫一会儿有工作,一会儿又不愿干了,或者干脆就游手好闲。孩子出生前,这些

    都算不得什么,因为那时候我工作稳定,账单也都付得清。可

    当我不再工作了,情况就急转直下。两年过去了,我们又生了

    一个男孩。我的女儿马上8岁了,儿子6岁。

    在生完第二个孩子后,我下定决心要找份工作,虽说我身

    体不好——在怀第一胎的时候,我被车撞过。可债务越积越

    重,重得差不多要一架起重机才能抬得起来,更何况我一个病

    恹恹的女人。我的丈夫晚上在家照看宝宝,我出门工作,这样

    一直持续到孩子三岁。那时,我想着找一个住客,他之前和他

    姐姐一起住,后来姐姐搬到罗切斯特去了,他就得另寻住处。

    嗯,我丈夫也同意了,因为他估莫每周15美元的房租可以让他

    过得好些。而且这男人是个鳏夫,带着两个孩子,我丈夫认识

    他12年了,两人称兄道弟的,经常一起出去什么的。房客和我

    们一起住了一年左右,一天晚上,我丈夫没有回家,第二天晚

    上也没有……我把他列为失踪人口去报案了。两个半月以后,有人通知我去格雷夫大街,我就去了,结果发现他被抓起来

    了,因为他拒绝抚养我和孩子们。他被判了六个月,三个月服

    刑期后,法官要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像个傻瓜一样居然答应了。他一回到家,就狠狠地揍了我一顿,害得我去牙医那里看

    病,花了30多美元。

    军队给了他一笔抚恤金,自然又是我去店铺把款子兑现出

    来的。他这人实在太懒了,一直以来都是我代他签名,当然

    啰,每次签的都是我自己的名字。这次是要付房租,因为房东

    要把我们撵出来了。和往常一样,我在他的支票上签名,但忘

    记签我自己的名字了。他因为我坐了三个月的牢,这次逮到机

    会了就对我进行报复。他把支票复印件寄到华盛顿,这样我就

    会因为伪造罪被抓起来。不过铺子的屠夫了解我平时代签支票

    这档子事,结果我什么事都没有。

    他曾多次以我的性命相威胁,说没有人能破米尔斯太太被

    谋杀的案子,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有很多次在我

    铺床的时候,我发现他在枕头下藏了锤子、剪刀、刀子、撬石

    棍之类的东西,我质问他在搞什么鬼,他就假装对此一无所

    知,要么就说是孩子放在那儿的。过了几个月,我像平常一样

    去上班,那天住客正好在家,因为他是计件工,给老板的材料

    没送到,他就没法去干活。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总会在前一晚

    烧好饭,做好早餐,这样我就能睡到七点再起来。因为那段时

    间,我儿子在金斯县立医院住院,得了一种我丈夫传染给我的

    病。他是在为山姆大叔打仗时患上的,我自己也得去医院打

    针。在我还没起床的时候,我丈夫背着我打发住客去买一份报

    纸,等他买回来,我丈夫已经不见了。后来我从卧室出来,他

    告诉我说我丈夫早就出去了。我给孩子弄好早饭,自己也吃

    好,然后在洗衣盆里洗一个星期来的脏衣服。中午十二点,住

    客正在看报,我母亲过来帮我照看孩子,好让我得空出去帮人

    做做家务,稍微挣几个钱。当时家里有点乱糟糟的,床没整

    理,东西到处乱放,得稍微打扫一下才像样。我因为一早上都

    在洗衣服,也没工夫打扫,趁我母亲在家帮我,我就能早点把

    活干完。我心急火燎地飞速干完活,把每个房间都彻底扫了一

    遍,确保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这样我丈夫回到家就无话可说

    了。我们共有三张床,当扫到最后那张双人床时,我弯下腰把

    扫帚伸到床底,想把棉絮和灰尘扫出来。就在那时,哎哟,我

    看到一张脸,活像魔鬼的面具,只露出森森白眼,手握得紧紧

    的像要掐死人似的,接着我看到那张脸竟然动起来了,我吓得

    半死,晚上还歇斯底里地发作了,后来我腰部以下就瘫痪了。

    我以为我再也没法走路了。我母亲请了一位医生,医生说这个

    人该关到疯人院才是,竟然干出这种事来。原来躺在床底的是我丈夫,他从早上七点一直躺到下午大概一点半,大便拉在地

    上也不去洗手间,就这么拉屎撒尿,自己躺在下面,为的就是

    等着吓我。

    所以我不可能再去相信他,也不愿意再和他同床。我还叫

    住客去找个新的住处,因为我睡在另一间房间住客的床上。我

    想他大概是吃醋了或是怎么样,有几个晚上,我半夜醒来,发

    现他就站在我的床边像个疯子一样狂笑不止,要么就光着身子

    在屋里走来走去,诸如此类。

    我买了一台新的缝纫机,替别人缝缝补补,好挣几个钱贴

    补家用。有天晚上,我出门交货回来,发现家里空空如也,他

    把我的缝纫机和家里能典当的东西全都送到当铺当掉了。自从

    上次他故意吓我以后,我就一直神经兮兮的,半夜我起来看看

    孩子,都还没来得及开灯呢,他就站在帘子后面,要么朝我扑

    过来,要么用手抓住我。唉,我算看清现实了,我是不可能让

    他找份正经活干的。我一个人既当母亲,又要照顾家里、赚钱

    养家,我可不能让自己精神失常。有那么一次,我就因为情绪

    失控丢掉一份好工作,我就干脆离开他了,反正家里也没剩下

    多少东西。但是他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心想,看在他是孩

    子父亲的份上就原谅他吧。可接着他干出好多更疯狂的事情

    来,多得都没法一一写出来。我就再次离开了他。我们和好过

    四次,我也离开过四次。寂寞芳心小姐,请看在孩子的份上,相信我这些废话。也请原谅我,因为我不知道您的生活境况如

    何,我只知道三年多来,我总共只从他那里拿到200美元。

    大约四个月前,我交给他一张拘捕令,他因为不赡养家庭

    又要被拘捕。他把拘捕令撕得粉碎,然后离家出走了,打那以

    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之后我又得了肺炎,女儿得了流感,这弄得我一下子经济拮据,付不起请医生的钱,我们只好去医

    院就诊。出院以后,我不得不请原先的住客再住回来,因为他

    每星期铁定会付15美元的房租,我万一要是出什么事,他也能

    在家帮忙照顾孩子。可是他想让我干伤风败俗的事。周六晚

    上,他喝醉了酒回来,家里没人,我不知怎么办才好,不过到

    现在为止,我还没依了他。我丈夫不知去向,但我收到过一封

    他的恶毒来信,信中他竟然责骂自己无辜的孩子,还用挖苦的

    语气问起这位“明星”住客。

    亲爱的寂寞芳心小姐,我絮絮叨叨写了这么长的信,占用

    您这么多时间,您可千万别生我的气。但是如果要把和他生活

    期间我遭遇的所有事情都写下来,我都能写成一本书了。还要请您原谅,我在信中提到一些肮脏下流的事,那是因为我得让

    您了解我家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每个女人都该有个家,不是

    吗?因此我求您了,寂寞芳心小姐,请读了信以后在您的专栏

    里写上几句,这样我就知道您在帮助我。我要叫我丈夫回来

    吗?我该怎么抚养两个孩子呢?

    谢谢您能给我的任何建议,我一直是

    您忠实的——

    宽肩膀

    附言:亲爱的寂寞芳心小姐,请您不要真的以为我肩膀

    宽,但这代表了我对生活和我自己的感受。寂寞芳心小姐与瘸子

    寂寞芳心小姐躲避贝蒂,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他仍想坚

    守他的谦逊精神,他越是破罐子破摔,越是容易表现得谦逊。贝蒂打电

    话给他,他不肯接;打了两次,他事后也没回电话;她就随他去,不再

    打了。

    他从乡下回来大约一星期,有一天,戈德史密斯约他出去喝酒。他

    接受了,态度谦逊得让戈德史密斯感到害怕,差点建议他去看看医生。

    他们在德勒汉蒂地下酒吧碰到史赖克,就和他一起坐在吧台位上。

    戈德史密斯想悄声和他说说寂寞芳心小姐的精神状况,可他喝醉了,不

    想好好听。戈德史密斯要说的话,他只听到零星半点。

    “我可不同意你的话,我的好戈德史密斯,”史赖克说道,“不要说

    那些有信仰的人有病,他们健康着呢。你才是病人。”

    戈德史密斯没有接话,史赖克就转向寂寞芳心小姐:“得啦,和我

    们说说吧,好兄弟,到底是什么促使你产生信仰的?是教堂的音乐,是

    心爱之人的死亡,又或许是某个睿智的老牧师?”

    这些烂熟的玩笑话对寂寞芳心小姐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他对史赖

    克报以微微一笑,那笑容就好像圣徒冲着即将杀害他们的暴民微笑那

    样。

    “啊,我是有多傻啊,”史赖克接着说,“是那些信,当然是那样。

    我不是早就说过嘛,寂寞芳心小姐们都是美国20世纪的牧师?”

    戈德史密斯哈哈大笑,史赖克为了让他接着笑下去,又使出他老一

    套的把戏——假装被激怒。“戈德史密斯,这缺乏信仰的时代催生出了

    你这样的人,低俗不堪。你没有信仰,你只会笑话别人。你对待世间万

    事,都用一袋盐(1)

    ,你忘了盐是冰与火的天敌。我要警告你,你用的盐

    可不是雅典风格的盐(2)

    ,而是屠夫用的粗盐。它不会保存事物,只会破

    坏。”

    站在他们身边的酒保插话进来,对寂寞芳心小姐说:“对不起,先生,有一位道尔先生要见您。他说您认识他的太太。”

    寂寞芳心小姐还没来得及回答,酒保就用手示意站在吧台另一头的

    某个人。一个矮个子的瘸子回应了这个手势,马上朝他们的方向径直走

    来。他拄着拐杖,拖着的那只脚穿着鞋底四寸厚的盒形鞋。他一瘸一拐

    地往前走,做了不少多余的动作,酷似一只半残废的昆虫。

    酒保介绍瘸子时称他为彼得·道尔先生。道尔兴奋极了,和每个人

    都握了两回手。接着他戏谑般地大手一挥,请他们喝一轮酒。

    举杯之前,史赖克把瘸子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随后他向寂寞芳

    心小姐眨眨眼说:“为全人类干杯。”他拍拍道尔的背。“人类,人

    类……”他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摇着头说,“人算什么……”

    酒保为了替朋友解围,想把交谈转到熟悉的话题上,于是又插话

    道:“道尔先生为煤气公司查表。”

    “一定是份了不起的工作,”史赖克说,“他对事物的看法与我们不

    同,这对我们是有益处的。我们搞新闻、办报刊的人在很多方面都太受

    局限了,我想听听同一件事情两方面的声音。”

    道尔先猛盯着寂寞芳心小姐,仿佛是在寻找什么,这时候又转向史

    赖克,想讨好他。“你知道人们都说什么吗,史赖克先生?”

    “不,我的好人,人们都说些什么?”

    “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一台北极牌冰箱,大家就说我们这些查表员取

    代了故事里送冰的人。”他献媚似的怯生生向对方斜瞥了一眼。

    “什么!”史赖克朝他吼道,“我看出来了,先生,你不是我们所需

    要的人。你对人类一无所知,你就是人类的一员。我把你交给寂寞芳心

    小姐们。”他和戈德史密斯打了个招呼,趾高气扬地走了。

    瘸子又迷惑,又生气。“你朋友是个疯子。”他说道。寂寞芳心小姐

    仍然微笑着,但是他笑容的性质变了。这微笑中饱含同情,还带着点伤

    感。

    道尔知道,这新的微笑是冲着他的,他也报以感激一笑。“哦,差点忘了,”道尔说,“我太太和我说,要是我碰到您,就请

    您去我们家吃饭。因此我才让杰克介绍我们认识。”

    寂寞芳心小姐光顾着微笑,想也没想就接受了邀请,把他和道尔太

    太共度一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瘸子感到很有面子,和他握了第三次

    手。显然握手就是他唯一的社交礼仪。又喝了几杯,道尔说他累了,寂

    寞芳心小姐就提议去后面的房间。他们找到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

    瘸子的长相很奇特。他的眼睛不平衡,嘴没有长在鼻子下,额头宽

    阔而前凸,而圆润的下巴倒像一个微型的前额。看上去就像电影杂志里

    竞猜游戏用的人像合成照片。

    他们大眼瞪小眼,相坐无言,直到这种无声交流的张力让彼此都兴

    奋起来。道尔暧昧不明、毫无必要地几次摆弄衣服。寂寞芳心小姐觉得

    很难再保持镇定自若的微笑。

    当瘸子终于费力地开口说话时,寂寞芳心小姐却听不懂他在说什

    么。他仔细地听了几分钟,才明白道尔压根儿不想让别人听懂。他不过

    是想把积压在心中的话一吐为快,这些话是遭受羞辱时他早就想说出口

    却杂乱无章的反驳,也是遭受命运不公时经验教会他忍气吞声、他未发

    出的咒骂之声。

    像个牧师一样,寂寞芳心小姐稍稍地别过脸。他观察着瘸子两只手

    的动作。起先它们单纯表示兴奋,渐渐地它们变得形神兼备。双手背后

    说明一件他已经完成的事,双手在前表明一件他还未谈及的事。他说得

    越来越清晰,就不再借手势来帮忙表达,而是把手从衣服里掏进掏出。

    突然间他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手里攥着几张信纸。他硬是把纸

    塞给寂寞芳心小姐看。

    亲爱的寂寞芳心小姐:

    给您写信我有点难为情,因为像我这样的人从来不信这

    套,可我的太太告诉我,您是个男人,而不是什么愚钝的女

    人,因此在读了您给幻灭者写的回信以后,我决定给您写信。

    我41岁,天生就是个瘸子,可我从来没有消沉过,直到最近因

    为自己没什么本事,心情十分糟糕,不明白怎么落到这个地

    步。您是有文化的人,所以我估计您大概知道。我想不通的

    是,究竟是为什么,我要四处奔走,拖着条腿爬上爬下为煤气公司抄煤气表,每星期才到手该死的22.5美元,而老板却可以

    养尊处优,开着靓车四处招摇。你别以为我是个滑头的赤色分

    子。我从哪儿读到过,他们在俄国枪杀瘸子,因为瘸子没法工

    作,可我比任何一个公园里的废物都能干,我还能养活妻儿。

    不过我给您写信要说的不是这些。我想不明白的是,我何苦要

    整天把这条该死的腿从街上拖到臭烘烘的地窖,疼得都要炸

    了。到快下班的时候,我疼得要死,可回到家满耳朵只听到

    钱、钱,对像我这样的男人来说,这哪是个家啊。我想不通的

    是,我该死的造什么孽了,每天要急吼吼地拖着瘸腿走三个破

    街区,外加要遭受因为瘸腿走太多路引起的牙痛。医生和我

    说,我的腿应当休息半年,可我要是休息了,谁付我钱呢?可

    这也不是我要说的,因为您恐怕会叫我换份工作,可我上哪儿

    去找工作呢,我有现在这份工作就算走运了。我不是要抱怨工

    作,我是想不通每天这样活着该死的有什么意思。

    请不要在报上给我回信,因为我太太读您的专栏,我不想

    让她知道我给您写过信,因为我整天说报上登的净是没用的东

    西。可我想您或许有点文化,因为您读了那么多书,而我连高

    中都没读完。

    您忠实的

    彼得·道尔

    寂寞芳心小姐正费力地辨认这潦草的字迹,道尔湿漉漉的手无意间

    在桌子下碰了碰他的手。他猛地抽开了,但是又把手放回来,愣是紧紧

    握住瘸子的手。读完信后,他也没放手,反而怀着满腔的关爱牢牢握

    住。起先瘸子为了掩饰尴尬,还假装这是另一次握手,不一会儿就顺其

    自然,他俩就手握手,默默地坐着。

    (1) 盐(salt),这里意指风趣、兴味。

    (2) 雅典风格的盐(attic salt),一个习语,雅典盛产海盐,而居民牙尖嘴利,说话幽默诙

    谐,后来就用这个习语表示锋利又不失优雅的俏皮话。寂寞芳心小姐出门做客

    他们一起离开地下酒吧,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还满腹心事:道尔

    满脑子都在想他遭受的委屈,寂寞芳心小姐则满脑子都在想他的谦逊精

    神所取得的成功。

    他们坐上一辆出租车。当车子驶入道尔住的那条街,他开始咒骂他

    的太太和他的瘸脚。他求告基督让他们统统滚蛋。

    寂寞芳心小姐欢欣雀跃,他也在脑海里求告基督。不过他的求告不

    是咒骂,而是欢喜的表现。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寂寞芳心小姐扶着同伴下车,领着他进屋。他

    们开前门的时候动静不小,道尔太太闻声来到走廊。一见到她,瘸子又

    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她朝寂寞芳心小姐打了个招呼,然后一把抓住她的丈夫,晃得他喘

    不过气来。等他安静下来,她把他拖进他们的公寓。寂寞芳心小姐跟在

    后面,在漆黑的门厅里经过她身边时,她往他的屁股上捏了一下,随即

    笑了。

    他们洗完手,坐下吃饭。道尔太太早就吃过晚饭,就在一旁伺候他

    们吃。她首先摆上桌的是一瓶一夸脱的意大利红酒。

    到喝咖啡的时候,她坐在寂寞芳心小姐身旁。他感觉到她的膝盖在

    桌子下紧紧压住他的膝盖,可他毫不理会,只露出幸福无邪的笑容喝着

    咖啡。油腻的食物让他感觉迟钝,他拼命地想找回在地下酒吧和瘸子手

    握手时的那种感觉。

    她把腿伸到他的腿下,可是他仍旧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她突然站起

    来,走进客厅。几分钟以后他们也跟着进了客厅,看见她正在调制威士

    忌姜汁鸡尾酒。

    他们都默默地喝着酒。道尔看上去困了,他太太才刚刚有了点醉

    意。寂寞芳心小姐没工夫和他们寒暄,他在忙着想一篇启示语。他要开

    口说话,就必定要以启示的形式说出。三杯酒下肚,道尔太太开始公然向寂寞芳心小姐抛媚眼,但是他仍

    旧对她不理不睬。然而瘸子却被她暧昧的信号搅得心烦气躁。他开始坐

    立不安,低声咕哝起来。

    他含混的声音惹恼了道尔太太。“你该死的在说什么?”她质问道。

    瘸子先是叹气,最后变成呻吟,然后有点像是不好意思地说:“难

    不成我成了个拉皮条的,居然帮我太太带回了一个男人?”说罢他飞快

    地朝寂寞芳心小姐瞥了一眼,又抱歉似的笑了笑。

    道尔太太怒火中烧。她把一张报纸卷成根棍子,朝她丈夫的嘴抽过

    去。让她大吃一惊的是,他竟然装疯卖傻起来。他学狗的样子狂吠,还

    用牙齿把报纸咬住。她把她抓住的报纸那头一松开,他就双手着地、双

    膝跪地,继续模仿狗爬的样子。

    寂寞芳心小姐想让瘸子站起来,就弯腰去拉他,但在他这么做的时

    候,瘸子居然扯开了寂寞芳心小姐裤裆的拉链,随后仰面一滚,狂笑不

    止。

    他太太对此嗤之以鼻,踢了他一脚,就转身走开了。

    瘸子很快就笑不动了,于是他们又回到各自的座位上。道尔和他太

    太大眼瞪小眼地坐着,而寂寞芳心小姐又开始挖空心思找寻启示语。

    沉默的气氛让道尔太太心烦得很。她实在无法忍受了,她走到餐柜

    旁,想给每人再调一杯酒。但是酒瓶已经空了。她就叫她丈夫去街角药

    店买点琴酒回来。他敷衍地把头往下一甩,以示拒绝。

    她还想和他争辩几句。他根本不予理睬,她就发脾气了。“去买琴

    酒!”她大声嚷嚷,“去买琴酒,你这个畜生!”

    寂寞芳心小姐站起身。他还没想好启示语,可他非得说些什么不可

    了。“请不要吵架,”他恳求道,“他爱你,道尔太太;这就是为什么他

    会那个样子。对他好点吧。”

    她气恼地哼了一声,就离开了房间。他们听见她在厨房把东西摔得

    砰砰乱响。

    寂寞芳心小姐走到瘸子身边,冲他微笑着,这笑容和在地下酒吧里的一模一样。瘸子也报以微笑,还伸出手来。寂寞芳心小姐紧紧握住

    它,他俩就这么站着,手拉着手微笑,直到道尔太太又走进了房间。

    “你们俩可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啊。”她说。

    瘸子赶忙把手抽回,作势要打他太太。寂寞芳心小姐意识到现在是

    他发表启示语的时候了,机不可失。

    “你体型高大而强壮,道尔太太。如果拥你丈夫入怀,你可以温暖

    他的心,给他以生命的力量。你可以驱散他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行走在

    通道和地窖之间度日如年,疲乏和痛苦压在他的肩头,仿佛千斤重担。

    而你,可以用一个自己的梦替他卸下重担。一个愉悦的美梦于他,作用

    正如发电机一般。你可以让他在床上征服你。他将会老树开花,以炽热

    之情回报你……”

    她吃惊得笑不出来,而瘸子则别过脸去,似乎有点发窘。

    才刚开口没说几句,寂寞芳心小姐就明白这话让自己显得十分可

    笑。不谈上帝,他就没法激发内心的力量,而说出来的话只不过为他的

    报纸又写了一次专栏而已。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换作歇斯底里的样子。“基督便是爱,”他冲他

    们尖声叫道,这像是台上表演中的尖叫,可他又接着叫嚷,“基督是悬

    挂在桅顶横桁上的黑色果实。人类因为偷吃禁果而迷失堕落,也将因为

    品尝神果而得救。黑色的基督之果,爱情之果……”

    这次他败得更惨。他用史赖克的花言巧语代替了寂寞芳心小姐的慷

    慨陈词。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空酒瓶,闪闪发光,却又空洞无物。

    他闭上了眼睛。当听见瘸子说“我爱你,我爱你”的时候,他睁开眼

    睛,看见瘸子正在亲吻他的太太。他知道瘸子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刚说的

    话,而是为了表忠心。“好啦,你这个疯子,”她说着,女王般地俯视着

    自己的丈夫,“我原谅你,可是你要快点去药店买些琴酒。”

    瘸子看也没看寂寞芳心小姐一眼,戴上帽子就出去了。他出门后,道尔太太笑了。“你这个裤裆敞开的尖叫狂,”她说,“我都要笑死啦。”

    他没答话。“哎,瞧他那吃醋的样子,”她继续说道,“只要我朝哪个彪形大汉

    指一指说:‘天呐,我真希望他爱上我。’这准叫他发疯。”

    她的嗓音低沉而沙哑,显然是在挑逗他。后来,她一边打开收音

    机,调到爵士乐节目,一边像面旗子一样,冲他摇摆着臀部。

    他说他太累了,不想跳舞。她在他面前舞步淫秽地跳了几下,就一

    屁股坐到他腿上。他想把她推开,但她张大嘴不住地亲他,他把脸转

    开,她就用鼻子和嘴轻蹭他的脸颊。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空酒瓶,渐渐灌

    满了温热的脏水。

    之后她敞开衣领,硬是把他的头往她胸口上按,他叉开双膝猛地一

    提,把她掀翻在地。她还想把他拉倒压在她身上。他乱打一通,一拳打

    中了她的脸。她尖叫起来,他一拳又一拳地不停揍她。打得她只好松开

    抓他的手,随后他飞也似的跑出屋子。寂寞芳心小姐参加宴会

    寂寞芳心小姐又卧病在床了。这一次他的床定能神速地把他送往某

    地。他只要安安静静地躺着就行。他已经躺了三天。

    卧床之前,他已经为这次旅行做足准备,拔掉电话线,买好几大罐

    饼干。此刻他正躺在床上,吃着饼干,喝着水,还抽着烟。

    他想到自己是多么心如止水。这种内心的宁静已达极致,即便他意

    识到了,也无法摧毁它。三天的路程已把他送到远方。房间里渐渐暗下

    来。他从床上爬起来,刷牙、解手,随后关灯睡觉。他气也没叹一声就

    睡着了,只有智者和天真之人才有如此的睡眠。他梦都没做,却能感受

    到飞舞的萤火虫和飞溅的海浪。

    过一会儿,一辆火车缓缓驶入车站,而他就是车站一尊斜卧的雕

    像,手里拿着一只停止的时钟;一辆马车隆隆作响开进客栈的庭院里,而他坐在吉他边,手拿帽子,任凭雨水顺着他的背脊流下来。

    他醒了。马车和火车的到站声交杂在一起,陡然变成了敲门声。他

    一股脑儿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身子就跑去开门,身上也没有遮一遮。门

    外有五个人冲了进来,其中两个是女人。女人一见到他就尖叫起来,转

    身跑回走廊。

    三个男人站着没动。寂寞芳心小姐认出其中一个是史赖克,他和另

    外两个男人一样,醉得一塌糊涂。史赖克说两个女人中有一个是他的太

    太,寂寞芳心小姐侮辱过她,所以他要和寂寞芳心小姐决斗。

    寂寞芳心小姐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史赖克朝他猛撞过去,但被撞

    了回来,就好像海浪撞击一块古老的岩石,石头历经冲刷被磨得光滑透

    亮,一下子把浪涛撞回去。不再有第二波的海浪撞击。

    史赖克反倒变得喜笑颜开。他拍拍寂寞芳心小姐的背。“穿上裤

    子,我的朋友,”他说,“我们去参加宴会。”

    寂寞芳心小姐拿起一罐饼干。

    “快点,我的好孩子,”史赖克催促道,“独自喝闷酒容易变成醉鬼。”

    寂寞芳心小姐仔细地把每一块饼干都检查了一番,随后一一扔进嘴

    里。

    “别做个扫兴的家伙。”史赖克的话里透着不小的怒气。他像一只海

    鸥,想在岩石的光滑面下蛋,一只尖叫的、笨拙的海鸥。“我们想玩个

    游戏,需要你来参加——叫‘人人都是自己的寂寞芳心小姐’。这个游戏

    是我想出来的,没有你就玩不成了。”

    史赖克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信,在寂寞芳心小姐面前挥了挥。他

    认出了这些信,是从他办公室的文件夹里拿的。

    岩石依旧岿然不动。寂寞芳心小姐毫不怀疑它能经受任何考验,可

    他愿意试它一试。他开始穿起衣服来。

    他们走下楼梯,六个人一起挤进一辆出租车。玛丽·史赖克坐在他

    的腿上,醉醺醺地不停扭动,但是岩石却不为所动。

    宴会在史赖克的公寓里举行。寂寞芳心小姐进屋时,人群中爆发出

    一阵喧闹,人潮向前涌动。他屹立不动,他们只得徒劳无功地纷纷退缩

    回去。他微微一笑,一下子搞定十来个醉鬼。他毫不费心费力就摆平了

    他们。他微笑地站在那里,翻滚的巨浪里漂起一小股波涛,溅在他的脚

    下想引起他的注意。那是贝蒂。

    “你怎么啦?”她问,“又病了吗?”

    他没有回答。

    当每个人都坐好之后,史赖克就准备开始玩游戏。他先发了纸和铅

    笔,然后把寂寞芳心小姐领到房间中央,滔滔不绝地讲起话来。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模仿马戏团揽客者的声音和手势,“今

    晚我们请到一位大家熟知并且敬仰的人。他就是寂寞芳心小姐,有一颗

    歌唱灵魂的心——他是精神世界的墨索里尼,不过名气更大。

    “今晚他来到这里,是帮助你们解决道德和精神问题的,是为你们

    贡献一句口号、一个缘由、一种绝对价值观和一个存在的理由的。“你们中有些人,或许认为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你们生怕连寂寞芳

    心小姐都束手无策,无论他的火炬威力有多大,也无法点燃你们。你们

    害怕即使接触到他明亮的烈焰,你们也只是不温不火,臭气熏天。拿出

    你们的乐观精神,因为我知道你们会燃成烈焰。寂寞芳心小姐必胜。”

    史赖克掏出那一沓信,在头上挥动着。

    “我们一步一步进行,”他说,“首先,你们每个人尽全力回复其中

    的一封信,然后从你们的回复中,寂寞芳心小姐就能诊断出你们患有的

    道德缺陷。之后,寂寞芳心小姐将带领你们走上圆满之路。”

    史赖克在宾客间走动,像魔术师发纸牌那样分发信件。他滔滔不绝

    地说着,在发每封信前还要读一段信中的内容。

    “这封信来自一位老太太,她儿子上周刚去世。她70岁了,靠卖铅

    笔维持生计。她不穿袜子,磨破皮的脚上血淋淋的,光脚套着沉重的靴

    子。她还患有眼疾。你们是否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呢?

    “这封信很棒。一个小男孩想要一把小提琴。这看上去小事一桩,你只要给他买一把就是了。但是随后你就会发现,这封信是他口述,他

    妹妹写的。他全身瘫痪,连吃饭都不能自理。他有一把玩具小提琴挂在

    胸前,他就用嘴拨弄它,模仿拉小提琴的声音。多可怜啊!话又说回

    来,人们可以从这则寓言中获得不少感悟。把男孩看作劳动力,把小提

    琴看作资本,如此这般……”

    寂寞芳心小姐平心静气地面对这一切;他甚至对此都不感兴趣。大

    海深处是波涛汹涌还是暗流涌动,岩石都无动于衷。

    所有的信都发完后,史赖克留了一封给寂寞芳心小姐。他接过信,但是只在手里拿了一会儿,就把信丢在地上,连看都没看一眼。

    史赖克还在一刻不停地讲话。

    “你们深陷悲惨和苦难的世界,那里居住的人们对一切都很陌生,除了疾病和警察。他们疾病缠身,又任由警察催促摆布……

    “痛苦,痛苦,痛苦,这丑恶的隐隐之痛啃噬心灵和头脑,绵绵无

    期。这痛苦唯有伟大的心灵药剂方能解除……”寂寞芳心小姐看贝蒂起身要走,他也立即跟着她走出公寓。她也该

    好好看看他稳如磐石的样子。

    史赖克没察觉他已经离开,直到发现地上的信。他把信捡起,遍寻

    寂寞芳心小姐的身影,接着继续对在场的人发表讲话。

    “我们的大师不见了,”他宣布道,“不过用不着气馁。我还与你们

    同在。我是他的信徒,我将带领你们走上圆满之路。首先,请允许我朗

    读这封直接写给大师的信。”

    他从信封里取出信,就好像他事先没读过似的,开始念道:“你是

    个怎样的下流无耻之徒?我买完琴酒回家,发现我太太伏在地板上哭,家里挤满了街坊邻居。她说你想强奸她,你这个下流无耻之徒,他们要

    报警,可我说我要亲自对付你……”

    “天呐,我的天呐,那么粗俗污秽的话我可说不出口。骂人的话我

    就跳过了,我们继续。‘你说的那些漂亮话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这个

    畜生,真该有人打爆你的脑袋。’署名是‘道尔’。

    “好啊,好啊,原来大师是另一个拉斯普京(1)。这多么动摇我们的

    信心!但是我不能相信,我也不愿相信。大师完美无缺,不可能犯错。

    我的信心不可动摇。这是恶魔又一次攻击他的卑劣行径。他穷尽一生,为了我们和恶魔死敌做殊死搏斗,他必将获胜。我说的他是指寂寞芳心

    小姐,不是恶魔。

    “现在是史赖克在传播福音。让我和你们说说他的生平。它仿佛一

    幅画卷在我面前展开。起初,在孩提时代的黎明时分,焕发着纯真的光

    辉,他像一颗雨水洗涤过的星星,迈着疲乏的脚步踏上充满艰辛的人生

    征途。接着,到了少年时代,从第一个荡妇的床上一跃而起,他冲进无

    尽的黑夜。然后,他成年了,成为男人的寂寞芳心小姐——为实现崇高

    的理想勇于抗争,他的人生轨迹由一个光荣的目标所引领。但是,哎

    呀!这世界冷酷无情,睥睨天下,在他前进的道路上设置重重障碍;他

    以为目标唾手可得,可一个雷鸣般的声音突然下令:‘站住!’‘就让每一

    重障碍成为向上攀爬的阶梯吧,’他这样想到,‘更高,甚至要爬得更

    高,攀登!’就这样他不断往上爬,一层接着一层的让人疲乏的阶梯,他激励自己奋勇前进,哪怕被圣火燃烧得喘不过气。就这样……”(1) 拉斯普京(Rasputin,1869—1916),无业游民出身,靠着坑蒙拐骗一路上位,深得

    沙皇夫妇赏识。他是沙俄时期著名的“妖僧”,荒淫暴虐,最后被合谋杀害。寂寞芳心小姐与宴会裙

    寂寞芳心小姐离开史赖克的公寓后,在走廊里他看见贝蒂在等电

    梯。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一看就是宴会场合穿的。他这才反应

    过来,她是盛装打扮过的。

    这一发现让岩石都动心了。不是,不是岩石动心,岩石仍然不食烟

    火。动情的是他的心脑,是他和岩石息息相通的媒介。

    他面带微笑地走近贝蒂,因为他的心脑无拘无束、清澈无比。使它

    浑浊不清的东西已经沉入岩石里了。

    可她没有报以微笑。“你傻笑些什么?”她厉声问。

    “哦,真抱歉,”他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他们一同进了电梯。等走到街上,他就挽住她的手臂,可她一心想

    挣脱。

    “喝杯汽水好吗,拜托?”他恳求道。宴会裙给了他变得单纯的头脑

    某种提示,他很乐意看到接下来发生在男孩女孩间的争吵。

    “不,我要回家。”

    “哦,别这样。”他说,拉着她就往冷饮店走。她一边走,一边不自

    觉地摆出一副“身穿宴会裙的小姑娘”的神态。

    他俩都喝草莓味汽水。他们用吸管吸着粉色气泡,她冲着他的笑脸

    噘嘴,两人都不觉得自己在有意卖萌。

    “你为什么生我的气,贝蒂?我什么都没干。这全是史赖克的主

    意,话也都是他在讲。”

    “因为你是个傻瓜。”

    “我辞去寂寞芳心小姐的工作了。我差不多一个星期没去办公室

    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在广告公司找份工作。”

    他并非有意说谎。他只是挑她想听的话说。宴会裙是如此艳丽迷

    人,浅蓝的底色配有粉色波点的蕾丝泡泡领,就像她喝的汽水的瓶口一

    样。

    “找工作的话你应该去见见比尔·韦瑞特。他开广告公司——人很不

    错……他爱上我了。”

    “我可不能为情敌工作。”

    她皱起鼻子,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他还在笑着,突然注意到她的笑声不对劲。原来她是在哭。

    他摸索着寻找岩石,感觉它还在那里,不喜不悲,浑然不觉风吹雨

    打。

    “哦……”她哽咽着说,“我真是个傻瓜。”随即跑出了商店。

    他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她。可她哭得更凶了。他就叫了一辆出租

    车,硬是把她推上车。

    她哽咽着,开口说起话来。她怀孕了。肚子里怀了孩子。

    他把岩石放到前面,沉着自如地等她停止哭泣。她安静下来了,他

    向她求婚。

    “不,”她说,“我准备去堕胎。”

    “请嫁给我。”他恳求着,语气就像求她喝汽水时那样。

    他乞求宴会裙能嫁给他,说的都是它想听的话,有关草莓味汽水和

    康涅狄格州农场的事。此刻他正是宴会裙心目中理想的丈夫模样:单纯

    而体贴,古灵精怪而富有诗意,带点学生气却很有男人味。

    等他俩到她家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讨论婚后生活了。在哪里住,要有几个房间。他们能否养得起孩子,打算如何修缮康涅狄格州的农场,怎样的家具合他俩的心意。

    她同意生下孩子。这点上他赢了。作为妥协,他同意去见比尔·韦

    瑞特谈工作的事。在欢声笑语中,他们决定在卧室里放三张床。两张循

    规蹈矩、清教徒式的单人床用来睡觉,中间放一张爱之床,这张装饰华

    丽的双人床上摆放着爱神、林间女神和潘神。

    他毫不愧疚,毫无感觉。他的感觉、良知、现实感和自知之明皆凝

    固成石。原本他可以天马行空,异想天开。住在西班牙的城堡里,在阳

    台上谈情说爱,或是来一场海盗之旅,在热带岛屿上谈谈情,说说爱。

    她家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笑了。岩石经受住了全盘考验,依然

    完美无缺。他只要重新爬上床就好。寂寞芳心小姐经历一次宗教体验

    经历漫漫长夜和早晨,到了中午时分,寂寞芳心小姐迎来了发烧。

    高烧预示着上升的体温和动机不明的精神暴击。这很快就灵验了;岩石

    变成了火炉。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挂在床脚对面的基督像。他盯着它看的时候,雕

    像忽然变成一只明亮耀眼的苍蝇,在一片血色天鹅绒的衬托下,恩赐般

    地飞速转圈,同时,还飞洒出亮晶晶的小星星。

    除此之外,房内的一切都死气沉沉——椅子、桌子、铅笔、衣服,还有书本。他把这物质组成的黑色世界看作一条大鱼。他的想法是对

    的,因为它一跃而起,去咬墙上明亮耀眼的鱼饵。它飞跃时扬起一阵音

    乐声,他还看到它闪亮的银色鱼肚。

    基督是生命和光亮。

    “基督!基督!”这喊声在他体内细胞的最深处回荡。

    他把头转到枕头上比较凉的地方,额头上的青筋也就不那么凸出

    了。他感到清新、洁净。他的心如同一朵玫瑰,而在脑袋里,另有一朵

    玫瑰盛开了。

    房间内恩典普照。这种芬芳、纯净的恩典不是冲刷出来的,而是纯

    净如含苞欲放的玫瑰内花瓣的里侧。

    房间内也洋溢着喜悦。它像一阵微风,使他的神经在清风拂过处泛

    起阵阵涟漪,仿佛牧场上盛开的蓝色小花。

    他感到有两种节奏正缓缓地合二为一。当它们合为一体时,他与上

    帝也完全趋同合一。他的心便是唯一的心,是上帝之心。同样地,他的

    头脑也是上帝之脑。

    上帝问:“现在,你接受它吗?”

    他回答道:“我接受,我接受。”话音刚落,他就作为寂寞芳心小姐,开始设想新生活和未来的所作

    所为。他把写好的专栏草稿进献给上帝,他的每一个想法都获得上帝的

    赞同。

    突然间,门铃响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到走廊上去看看是谁来了。

    原来是道尔,那个瘸子,他正一瘸一拐地慢慢爬上楼。

    是上帝派他来的,好让寂寞芳心小姐创造奇迹,坚定他的皈依之

    心。这是一个天兆。他将拥抱瘸子,瘸子将再次变得健全,就像他自

    己,一个精神上的瘸子,变得健全一样。

    他冲下楼梯,张开手臂去迎接道尔,期待奇迹的降临。

    道尔手里拿着用报纸包好的什么东西。他一看见寂寞芳心小姐,就

    把手伸进纸包里,停下了脚步。他大声喊着什么,像是某种警告,但是

    寂寞芳心小姐继续往下冲。他没听懂瘸子在喊叫什么,只把它听作一种

    求救声,来自绝望的人、哈罗德·S.、天主教徒母亲、伤心的人、宽肩

    膀、厌倦一切的人、丈夫得了结核病的幻灭者的求救之声。他要向他们

    飞奔而去,用爱解救他们。

    瘸子转身想逃,可是他动作太慢了,寂寞芳心小姐一把拉住了他。

    他俩正扭作一团,贝蒂从临街的大门走进来。她一边呵斥他们住

    手,一边走上楼梯。瘸子看到她切断了他的去路,就想把手上的纸包甩

    掉。他把手伸出来,纸包里的枪突然走火,寂寞芳心小姐应声倒下,他

    拖住瘸子,两个人一起滚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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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读 绝望之书,深渊的凝望

    目录

    寂寞芳心小姐,帮帮我,救救我

    寂寞芳心小姐与木头人

    寂寞芳心小姐与羔羊

    寂寞芳心小姐与胖拇指

    寂寞芳心小姐与干净的老头儿

    寂寞芳心小姐与史赖克太太

    寂寞芳心小姐外出采访

    寂寞芳心小姐深陷忧郁的泥潭

    寂寞芳心小姐情陷乡村

    寂寞芳心小姐返城

    寂寞芳心小姐与瘸子

    寂寞芳心小姐出门做客

    寂寞芳心小姐参加宴会

    寂寞芳心小姐与宴会裙

    寂寞芳心小姐经历一次宗教体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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