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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4313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珍藏版.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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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891KB,143页)。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这是作者的一本散文集文学作品,一共分为上下两篇几十篇散文,在书中作者写出了关于童年、青春等情感内容,感兴趣的可以一读!

    介绍

    戈壁滩上,只需一棵树,就能把大地稳稳地镇在蓝天之下。

    李娟散文集。有关“童年”、“成长”、“青春”、“改变”以及种种“瞬间”的事。她用独特的视角写生活中的悲喜,评判心中的情感与得失,了悟人生的悲苦与孤独。她的文字,无法教出也无法模仿,任何一个小情节,总能在她的笔下活泼自然地以原貌展现。在她的世界里,一直有我们久违了的朴素情感和梦想。孤独困苦并不可怕,只要有希望,一切都不算差。

    图书作者信息

    李娟,生活在新疆阿勒泰,现居喀纳斯景区。1999年开始写作。

    曾获天山奖、上海文学奖、第一届“在场主义”散文新锐奖、第二届“在场主义”散文提名奖。2011年度人民文学奖“非虚构奖”、2012年度朱自清散文奖。

    书籍目录预览

    上篇 时间碎片

    2009年的冬天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丢了

    妈妈说

    踢毽子的事

    魔羯座小贝

    李娟所在的星球

    看了《凿空》

    到哈萨克斯坦去

    乡村话题

    扫帚的正确使用方法

    户口和暂住证的事

    我饲养的老鼠

    访客

    邻居

    没有死的鱼

    外婆信佛

    排练大合唱

    卖猪肉的女儿

    植树

    十个碎片

    下篇 时间森林

    我梦想像杰瑞那样生活

    菟丝花

    夏天是人的房子,冬天是熊的房子

    超市梦想·超市精灵

    在网络里静静地做一件事情

    十八岁永不再来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最坚强的时刻在梦里

    晚餐

    报应

    回家

    童话森林

    梦里与人生里

    最渴望的事

    深夜来的人

    小学坡

    冰天雪地中的电话亭

    附录 给流浪的母亲

    归来

    箱子

    呼唤

    请不要一生不可停止

    奇迹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截图

    精品电子书,访问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李娟著.--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3.3

    ISBN 978-7-201-08076-5

    Ⅰ.①走… Ⅱ.①李… 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42552号

    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出版人:刘晓津

    (天津市西康路35号 邮政编码:300051)

    邮购部电话:(022)23332469

    网址:http:www.tjrmcbs.com.cn

    电子信箱:tjrmcbs@126.com

    北京温林源印刷有限公司 新华书店经销

    2013年3月第1版 2013年3月第1次印刷

    880×1230毫米 32开本 6.75印张

    字数:148千字

    定价:25.00元再版序

    这本书出版两年来,为我收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一种是热烈

    的赞美,一种是严厉的批评。对此,我羞于感谢,也不能辩护。然而对

    于今天的再版,还是觉得有话要说。

    这本书中的文字与我的阿勒泰系列文字(《阿勒泰角落》和《我的

    阿勒泰》)基本上写自同一时期,有些篇章甚至写得更早。但由于行文

    有异,又出版在后,引得许多读者惊呼“换风格”了。其实不是的,这些

    不同的文字只是我不同情感的不同出口而已。

    有意思的是,几乎所有的读者都认为我的两本“阿勒泰”阅读起来很

    轻松,而这本书则非常沉重。可实际创作时,阿勒泰那些文字,我写得

    非常艰难,写这本书时则轻松许多。

    让我不禁想到,写作是为了什么?是把包袱卸下来码在别人身上,还是替人承担?是自己解脱还是助人解脱?而且,口口声声说着这

    些“承担”啊“解脱”啊之类的话,实际上我自己又有多大的力量,能做到

    什么样的地步呢?感到无能,感到惭愧。

    无论如何,已经写到了今天,已经在风浪颠簸的一叶小舟上努力站

    稳了。最重要的是,除了我的意愿,这些文字本身也有了自己的命运。

    这次再版,意味着它在这世上的道路还没有走完,意味着它还要面对更

    多的读者和更多的疑问。曾经它们紧跟我的笔端来到世上,将来可能是

    我追随着它们摸索向前。有些茫然,但并不灰心。毕竟我已经站稳。

    总之,再版了。

    与旧版相比,新版内容上虽然没有变化,但结构有了很大的调整。

    这一版以时间为顺序重新编排了篇目,大家可以看到我这些年的行文变

    化和走向。同时,修改了一些错漏之处。让这一版本更加干净整齐,更

    令我心安。

    还要反复解释的是,如旧版序所说,这本书是自己多年来网络行为

    的产物,和我的其他大部分文字相比,它可能有些随意。但是,“随

    意”也对应着“真实”。当时的自己,的确真实的被某种情感所支配,真

    实地写下它们。当我感到黑暗,便走上前直接推开窗子,投入阳光或星

    光。直到现在我仍然依赖这种最直接的释放。我享受这样的写作。并且

    一直相信,这些文字不会只是我一人的需要。在这世上一定还会有另外

    的人们能与之共鸣。

    再次感谢所有宽容对我的人们。

    李娟

    2013年3月序

    这本书里的文字是从2002年以来,自己贴在一些文学论坛里或博客

    里的文字中挑选出来的。虽然它们大都是在线的一时之作,但我珍爱它

    们。它们契合着这些年来每一个“此刻”的我的真实心意。

    这些文字都与记忆有关,讲述“童年”、“成长”、“青春”、“改变”以

    及种种“瞬间”的事。事实上,我的记忆无依无靠——总是东奔西跑,为

    了跑得轻松一些,一边跑一边抛弃。至今孑然一身。我没有儿时穿过的

    一件旧衣服,没有旧照片,没有旧书,没有刻着名字的旧家具,没有生

    活多年的一间老屋,没有不曾拆迁的一条旧街道,甚至没有稍稍维持原

    貌的一个旧城市,没有几个旧熟人……似乎找不到证明记忆的任何证

    据。但是,我有这许多的文字。我有写这些文字的热切和耐心。我写出

    它们时,总是心怀种种沉重的渴求,总是不写绝不能释然。我不知道别

    人是怎么生活的,不知别人撬起生活的支点都暗藏何处。但对我,可能

    就是文字吧。我总是借助文字,在每一个“当时”打开道路,大步走出。

    又借用同样的文字,在每一个“后来”沿路返回,看清自己。

    我凭一时之兴,把这些文字贴在网上,并得到了丰富的回应与帮

    助。这又是我的另一份收获。如果不这样的话,孤独的、随波逐流的写

    作也许会越走越偏狭、越走越黑暗。谢天谢地……我接触网络较晚,并

    且早在接触网络之前就已经出过一本小书,发表过一些文字。但我始终

    认为,自己真正的写作其实是从网络开始的。因为之后的体验更为开

    阔、坦诚。之前则低暗、无助。我深深地依赖这种即兴的写作,这种自

    然而舒适的渲发。虽然网络也带给了我许多烦恼,但它已经成为我无法

    彻底离开的一个广阔自由的沟通世界,一种习而惯之的涉世工具。我

    想,今后的自己还会有更丰富、更重要的文字在网络里诞生、累积。

    总之,对我个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一些文字,一本书。

    谢谢你读它。

    李娟

    2011年9月目 录

    再版序

    序

    上篇 时间碎片 时间是最合适的容器收容我们全部的庞大往事向深渊坠落

    2009年的冬天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丢了

    妈妈说

    踢毽子的事

    魔羯座小贝

    李娟所在的星球

    看了《凿空》

    到哈萨克斯坦去

    乡村话题

    扫帚的正确使用方法

    户口和暂住证的事

    我饲养的老鼠

    访客

    邻居

    没有死的鱼

    外婆信佛

    排练大合唱

    卖猪肉的女儿

    植树

    十个碎片

    下篇 时间森林 好像全世界的白天就是我的抬起头来全世界的黑夜就是我的转过身去

    我梦想像杰瑞那样生活

    菟丝花

    夏天是人的房子,冬天是熊的房子超市梦想·超市精灵

    在网络里静静地做一件事情

    十八岁永不再来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最坚强的时刻在梦里

    晚餐

    报应

    回家

    童话森林

    梦里与人生里

    最渴望的事

    深夜来的人

    小学坡

    冰天雪地中的电话亭

    附录 给流浪的母亲 妈妈我一生都走在通向你的道路上

    归来

    箱子

    呼唤

    请不要一生不可停止

    奇迹上篇\时间碎片

    时间是最合适的容器

    收容我们全部的庞大往事

    向深渊坠落2009年的冬天

    前两天和朋友谈到窖冬菜的事,不由得想起了前年冬天的萝卜。

    前年入冬前,我继父突然来到我家里(他和我妈一个在县上一个在

    乡下,平时分开生活的),扛着一大袋子萝卜。他说:“娟啊,得把它

    埋了,不然坏得快。”

    我家没地窖。要窖冬菜,得在后院菜园里挖坑埋了。地底的温度不

    高不低,较适合保存蔬菜之类的食物。

    我说行啊。他就扛去埋了。全程我都没有参与。

    他回来告诉我,埋到了茄子地边上靠近黄瓜的地方。

    接下来,他就中风了。

    偏瘫,不能说话,不能自理,只能微微活动左手,只能不停地哭

    泣。

    我逗他:“那你总得告诉我萝卜埋哪儿了啊?”

    他“啊啊喔喔”半天。

    我说:“你好歹指一下啊?”

    他往东指,又往北指,又往下指。

    我给他纸笔:“你好歹画个示意图啊?”

    他左手颤巍巍捏笔,先画个圈,又画个圈。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时无论茄子还是黄瓜都无影无踪了,连枯败的株杆也被隔壁的两

    只无恶不作的小山羊细致啃净。没剩一点线索。加之很快又下了几场

    雪,后院平整光溜。连个微微凸起的包都没有。

    我一有空就扛着锨去后院刨萝卜。然而谈何容易!地面已经上冻,硬邦邦的。每挖开一块冻土层,就得躲回屋休息两到三遍。太冷了。

    我估计着茄子黄瓜的位置,以一个圆点为中心,向四面拓展了足足

    半径两米的辐射。萝卜们绝对地遁了。

    渐渐地进入隆冬,实在没菜吃了。连咸菜也吃完了。连我妈的纺锤

    也吃了。

    我妈的纺锤是一根长筷子插在一个土豆上。羊毛纺完以后,纺锤一

    直扔在床下面。四个月之后,瘪得跟核桃似的。非但没死,还开始四面

    发芽了。一个寂静寒冷的深夜里,我想起了它,找到了它,为它的精神

    所感动,并残忍地吃掉了它。

    据说发芽的土豆有毒。可我一直好好地活到现在。大约因为毒的剂

    量太小了吧。一颗瘪土豆切丝炒出来的菜,盛出来一小撮刚盖住碗底。

    家里还有一些芡粉,我搅成糊,用平底锅摊成水晶片,凉透后切成条,再当作粉条回锅炒。

    土粉条也很快吃完了。

    好在还有四个蒜!我揉了面团。在水里洗出面筋。面汤沉淀了用铁

    盘子蒸成凉皮。切成条浇上酱油醋辣椒酱,再把珍贵的蒜——这个冬天

    唯一的植物气息——剁碎了拌进去。四颗蒜共有六十瓣蒜粒,于是吃了

    六十份凉皮。慰藉了我整整两个月啊!

    这样,只吃凉皮,就吃掉了十几公斤面粉。

    蒜也没有的时候,还有辣椒酱。这是最最富裕的库存!那年秋天我

    妈做了二十公斤辣椒酱!

    但天天吃辣椒酱也不是个事啊,吃得脸上都长出“辣椒”两个字了。

    最惨的是,鸡也不下蛋了。虽然鸭子还在下蛋。但鸭蛋是赛虎和两

    个猫咪的口粮,我不好意思和它们争嘴。

    于是继续刨萝卜。

    雪越下越大,后院积了一两米厚,后门堵得结结实实,我好容易才

    掏了一条仅容侧身而过的一线天小道通向厕所。那样的小道,我妈那种

    体型绝对过不去。

    我试着再挖一条一线天通向菜地。但……谈何容易!

    最可恨的是赛虎,从来不肯帮忙。按说,这会儿报答我的时候也到

    了。亏它夏天搞空名堂挖耗子洞挖得废寝忘食,怎么喊都不回家。这会

    儿,挖个萝卜都不好商量。

    那个冬天只有我一人在家。我妈带着继父四处奔波、治疗。中间她

    只回来一次,帮我把煤从雪堆里刨出来并全挪进了室内。然后又走了。

    我妈自然过得比我辛苦多了。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离开之前

    砸了电视机。没有吃的已经悲催,没有娱乐则更……

    偏那个冬天又奇长,整整五个月!

    我开始看《圣经》。这是家里唯一没看过的书。被迫把耶稣的家谱

    摸得一清二楚。

    开始织毛衣。我家毛线多的是。

    开始染衣服。我家染料几大箱。

    开始……再没啥可开始的了。织毛衣,染衣服,铲雪,做饭,喂鸡

    喂鸭喂兔子喂猫喂狗,生炉子,砸煤,睡觉,写字。一共九项内容,填

    充了那个冬天的全部生活。五个月啊……

    其他还好说,没有吃的这个现实实在难挨。家里所有能入口的东西

    如下:面粉、大米、葵花籽油、辣椒酱以及最初的鸡蛋、咸菜、大蒜和

    纺锤。对了,还有瓜子,我家就是种葵花的。那个冬天我嗑瓜子嗑到嘴

    角都皴了。好在虽不丰富,面粉大米等基本口粮还算充分。至少没绝粮。那段

    时间雪大,路总是不通,万一断了粮,我就只好以嗑瓜子为生了!那

    时,恐怕不只嘴角,扁桃腺垂体都会皴的!

    这么一想,又觉得幸好没电视!否则一旦出现盛宴画面,那对人的

    摧残啊……

    无论如何,冬天还是过去了。只是化雪的时候比较忙乱。最热的那

    几天,门前波涛滚滚,似乎整个阿克哈拉的融雪全流过来了。我每天围

    追堵截,投入激烈的战斗,那时我最大的梦想是能有一双雨靴。

    显然,光凭围追堵截是远远不行的。我开始大修水利工程,挖了一

    条沟,指望能够把院子里的积水(墙根处的水半尺深!)引到院外。结

    果失算了。反而把院子外的水全引到了院内(墙根水一尺深!)。

    为此大狗豆豆对我恨之入骨。我把它的狗窝淹了。于是,它每天抓

    门,硬挤到房子里过夜。

    真是佩服李冰父子,没有水平仪,也能修出都江堰!

    化雪时也是清理积雪的最好时候。我觉得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挖出

    我妈的摩托车。要不然雪水一浸,车非废了不可。于是在雪堆里掏了大

    半天。挖出来的摩托车倒是锃光瓦亮,一点儿也没锈。但我妈回来后也

    没表扬我。因为车的后视镜、仪表盘和车轮旁边的护板全被我的铁锨砸

    碎了。

    那时路也通了,阿克哈拉也有一些蔬菜卖了。

    总之冬天还是过去了,只是继父的病一直没有好转(直到现在仍没

    有好转……),妈妈把他带回了阿克哈拉,天气好的时候,他就软趴趴

    地坐在门口晒太阳。

    对了,一开始说的是萝卜的事。萝卜消失了一个冬天。似乎它们冷

    得不行了的时候,就纷纷往地底深处钻。等暖和了,又开始往回钻。五

    月,雪全化完了,我平整土地,播撒种子。挖至一处时——我发誓正是

    我整个冬天上下求索的地方——一锨铲断一根萝卜,再一锨,又断了一

    根……已经融得跟糨糊一样了。我只好搅一搅,拍一拍,将萝卜酱和泥

    土充分混合,成为最好的肥料。

    我回到房子,再问继父:“萝卜呢?”

    他依旧“啊啊啊”地说了许多。

    我又问:“你是不是说发芽了?”

    这回,他发音标准地大声说:“莫有!”

    (2011年)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丢了

    我三岁那年,一天傍晚妈妈从地里干完活回家,发现我不在了。她

    屋前屋后四处寻找,敲遍了所有邻居家的门,都没找到我。后来邻居也

    帮着一起找,翻遍了连队的角角落落。于是便有人怀疑:莫不是我独自

    一人进了野地?又有人严肃地叹息,提到最近闹狼灾,某地某连一夜之

    间被咬死了多少多少牲畜……我妈慌乱恐惧,哭喊着去找领导。她捶胸

    顿足,哭天抢地,引起了连长和指导员的高度重视。于是连队的大喇叭

    开始反复广播,说李辉的女儿不见了,有知情者速来办公室报告云云。

    还发动大家一起去找。几乎连里的每一个人听到广播后都放下碗筷,拿

    起手电筒出了门。夜色里到处灯影晃动。连队还派出了两辆拖拉机,各

    拉了十来个人朝着茫茫戈壁滩的两个方向开去。呼唤我的声音传遍了荒

    野。

    半夜里,大家疲惫地各自回家。没有人能安慰得了我妈,她痛苦又

    绝望。妇女们扶着她回到家里,劝她休息,并帮她拉开床上的被子。这

    时,所有眼睛猛然看到了我。我正蜷在被子下睡得香甜又踏实。

    我二十岁时,去乌鲁木齐打工。一次外出办事,忘了带传呼机,碰

    巧那天我妈来乌市办事,呼了我二十多遍都没回音。她胡思乱想,心慌

    意乱地守着招待所的公用电话。这时有人煽风点火,说现在出门打工的

    女孩子最容易被拐卖了,比小孩还容易上当受骗。我妈更是心乱如麻,并想到了报警。幸亏给招待所的服务员劝住了。大家建议说再等一等,并纷纷帮她出主意。她坐立不安,又不停地打电话给所有亲戚,发动大

    家联系乌市的熟人,看有没有人了解我最近的动向。然后又想法子查到

    我的一些朋友的电话,向他们哭诉,请求大家联系到我的话一定要通知

    她。于是乎,我的所有亲戚和朋友一时间都知道这件事了,并帮忙进一

    步广泛传播,议论得沸沸扬扬。说我莫名消失,不理我妈,要么出事

    了,要么另有隐情。

    我妈一整天哭个不停,逢人就形容我的模样,我叫什么,我是干什

    么的,来乌市多久了,现在肯定出了意外,如果大家以后能遇到这个女

    孩,一定想办法帮助她。大家一边安慰她,一边暗自庆幸自家女儿懂事

    听话,从来没有发生过跑丢了这样的事情。

    除了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和向人哭诉外,我妈还跑到附近的打印店,想做几百份寻人启事。幸亏一时没有我的照片,只好作罢,否则的话我

    就更出名了。而这些事,统统发生在一天之中。很快我办完事回去,看到二十多

    条留言时吓了一跳,赶紧打的去那家招待所。一进大院,一眼看到她茫

    然失措地站在客房大门前,空虚又无助。我叫了一声“妈”,她猛一抬

    头,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快步向我走来,一边指着我,想骂什么,又骂

    不出来。但哭得更凶了,好像心里有无限的委屈。

    直到很多年后,我有事再去那家招待所(那相当于我们县的办事

    处),里面的工作人员还能记得住我,还会对我说:“那一年,你妈找

    不到你了,可急坏了……”并掉头对旁边的人津津有味地详述始末。

    这些年,我差不多一直独自在外,虽然和妈妈联系得并不算密切,但只要一次联系得不通畅,她会生很大的气,不停地问:“刚才为什么

    不接电话?为什么关机?”而我不接电话或关机肯定不是故意的,于是

    被这么质问的话,我也会生气。然而,有时给她打电话,若遇到她不接

    电话,她关机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着急,并在电话打通的时候生气

    地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联系不到她时,我也会胡思乱想,但永远不会像她那样兴师动众,绝倒一大片。这些年来,她坚决不肯改变,仍然是只要一时半会儿联系

    不到我,就翻了锅似的骚扰我的朋友们,向他们寻求帮助,并神经质地

    向他们反复诉述自己的推理和最坏的可能性。大家放下电话总会叹

    息:“李娟怎么老这样?”于是乎,我就落下个神出鬼没、绝情寡义的好

    名声。

    而我妈则练就了一个查电话号码的好本领。无论是谁,只要知道了

    其工作单位和姓名,茫茫人海里,没有她逮不出来的。

    如今我已三十岁,早就不是小孩子或小姑娘了,但还是没能摆脱这

    样的命运。

    妈妈在乌市照顾病人,我独自在家。一天睡午觉,把手机调成了静

    音。于是那天她一连拨了三遍我都不知道。于是她老人家又习惯性地六

    神无主,立刻拨打邻居的一位阿姨的手机,请她帮忙看一看我在不在

    家。那个阿姨正在地里干农活,于是飞快地跑到我家查看端倪。由于怕

    我家的狗,只是远远看了一下,见我家大门没上锁,就去向我妈报告说

    我应该在家,因为门没关。

    可我妈把“门没关”误会成了大门敞开了,立时大惧。心想,我独自

    在家时一般都反扣着院门的,怎么会大打而开呢?于是乎,又一轮动员

    大会在我的左邻右舍间火热展开了。她不停地给这个打电话,给那个打

    电话,哀求大家四处去找我,说肯定有坏人进我家了,要不然大门咋没

    关呢?还说我一个人在家,住的地方又荒凉,多可怕啊。又说打了三遍

    电话都没接,肯定有问题……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出事了。

    小地方的人都是好心人,于是村民们扛着铁锨(怕我家狗)一个接

    一个陆续往我家赶,大力敲门,大呼小叫。把我叫出门后,又异口同声

    责问我为什么不接我妈的电话,为什么整天敞着门不关……于是这一天

    里,我家的狗叫个不停,我也不停地跑进跑出,无数遍地对来人解释为

    什么为什么,并无数遍地致歉和道谢。唉,午觉也没睡成。

    可是,她忘了还有座机吗?既然手机打了三遍没人接,为啥不试试

    座机呢?再说我家养的狗这么凶,谁敢乱闯我家?真是……

    有这样一个没有安全感的母亲,被她的神经质撼摇了一辈子心意

    ——我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肯定也受了些影响,说不定在不知不觉间,早

    已成为一个同样没有安全感的偏执型人格障碍病患了。真倒霉。弄得丁

    点大的小意外都会惹人浮想联翩,绵延千里,直到形成重大事故为止。

    太可怕了。

    她没有安全感,随时都在担心我的安危,是不是其实一直在为失去

    我而做准备?她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我的。她一生都心怀这样的恐惧而

    生活着,并且悲伤和痛苦不时地积累,日渐沉重。每当她承受不了这样

    的悲伤痛苦时,只好藉由一点点偶然的际遇而全面爆发出来。她发泄似

    的面向全世界的人跺脚哭诉,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丢了。因为她的痛

    苦和不安如此强烈巨大,非得全世界的人一起来分担不可。她是最任性

    的母亲,又是最无奈的母亲。

    (2010年)妈妈说

    一天晚饭时,妈妈突然郑重地说:“今天离世博会开幕还有两百一

    十二天。”

    我很吃惊:“哟,真没想到,你居然也关心国家大事了!连我都不

    晓得离世博会还有多少天。”

    她傲慢地说:“你嘛,整天就知道搞些歪门邪道。”

    所谓“歪门邪道”就是指写作。之前她一直怂恿我和她合伙买台机

    器,做弹羊毛、弹棉花的生意。

    过了一会儿,她却问道:“那么‘世博会’是什么意思?”

    我嗤笑之:“还关心国家大事呢,连这都不知道。不就是世界博览

    会嘛。”

    “博览会上都有些啥?”

    “啥都有。”

    她沉思了一会儿:“那有没有袜子鞋子?”

    我大冷:“不知道……不过肯定会有智能机器人。”

    她便非常失望:“那么,也不搞小商品批发?”

    我劝慰道:“那种地方的摊位费想必都很贵的,咱家杂货店那点

    货,我看就在咱村里卖卖得了。”

    她生气地说:“现在到处都在宣传世博会,都说是全国人民的大喜

    事。结果到头来也没俺的啥事,俺的鞋子袜子积压了好多年都卖不掉。

    世博会也不管管。”

    一次,我妈突然深沉地说道:“牛顿是伟大的物理学家。”

    我说:“哟,这您也知道?”

    妈妈不屑地说:“可笑!这有啥不知道的?数学家最有名的不就是

    陈景润吗!”

    我忍不住夸赞:“不错不错。”

    接着她更加淡然地说道:“化学家是成吉思汗。”

    我新买了一条裙子,我妈说:“难看!”

    我不服气:“怎么难看了?”

    她撇撇嘴:“这是孙悟空才会穿的玩意。”

    我兴致勃勃给我妈做帽子,缝纫机踩得啪啪作响,并唠唠叨叨吹嘘个没完:“等着吧!待会儿帽子做好后,当你看到它的那一瞬间,顿时

    会老泪纵横,从此后,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哭个不停,泪水如澎湖水,浪

    打浪……白天想起来白天哭,晚上想起来晚上哭,日日夜夜,永无止

    境……哎呀,你为什么会这么感动呢?你说你为什么要哭成那样呢?”

    她端着鸡饲料从旁边走过,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太难看了。”

    我妈说:“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见赛虎笑过一次。”

    赛虎听了,很无奈地低下头去。

    我问我妈:“那种一瓶只卖两块五的‘五粮液’是不是假的?”

    我妈不屑回答这个问题:“我×你万奶奶。”

    万奶奶就是万代以上的那个奶奶。

    我又问:“为啥要一直骂到万奶奶那里?”

    她说:“骂远一点好,骂得太近的话,万一认识了就得罪人。”

    (2010年)踢毽子的事

    我在富蕴县上了两三年小学。那时,根据谁家的地理位置不同,生

    活中大家表现得各有优势。比如住在珠宝厂家属院的同学,玩抓石子游

    戏时用的是玛瑙石,而我们只用普通的鹅卵石。住印刷厂家属院的,打

    草稿做演算都用细腻的白纸,而我们只能用废弃的作业本背面和空白

    处。

    而我呢,我家住在县车队附近,除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机器零件,啥

    好东西也落不着。直到每年开春后,大家脱去厚重的衣装开始轻轻巧巧

    地玩踢毽子的游戏时,我才能稍稍表现一把优越感。

    那时候,毽子没得卖,都是自己做的。一枚啤酒瓶盖套一个机器垫

    片,再顶一个从牙膏管上剪下来的头,沿边砸平铁盖子四周的褶子,把

    垫片和牙膏头牢牢框住。牙膏嘴里插上鸡毛——就成了。漂亮极了。

    啤酒瓶盖到处都是,牙膏头也好找,但垫片这玩意儿并不是随处可

    见的。于是一到那时,同学们纷纷求我帮忙找垫片。而在这方面,我很

    能摆阔,别人的毽子里只包一枚垫片,我偏要包三枚。于是乎,大家都

    不乐意和我玩踢毽子。因为我的毽子太沉,踢不了一会儿,脚背就会被

    砸出一个又一个坑。

    由此谈到踢毯子的事。

    大家不跟我玩,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太笨了……唉,不能灵巧地进

    行腿部运动,真是一生的恨事。我踢毽子,先抛出毽子,伸出脚接一

    下,运气好的话,还能再接一下——也就是说,一次顶多踢两下。对于

    其他女生一踢就是百十下,我相当妒恨。大家都安慰我:“没事,多练

    练,自然就踢得好了。”真是!她们怎么知道我没练过?我自个儿在家

    没事就练,比读书还刻苦。

    还有跳绳、跳远、跳皮筋,都窝囊极了,跟块石头似的,跳起来

    后,“咚”的一声落地,像整整一麻袋土豆被人从屋顶推下去,震得浑身

    器官错位。而其他同学呢,轻盈无声,优哉游哉。

    直到后来开始接触中医后才恍然大悟,这全拜腿部经络不通所赐。

    不通到什么地步呢?别人站直了,弯下腰双手就能握住脚踝,而我,顶

    多能够着膝盖。

    为此,我真想站到屋顶上,面向全世界奋力疾呼:我不是笨!不是

    笨!是笨,笨,笨……(有回声)……是因为身体不好,为身体不好,身体不好,体不好,不好,不好,好,好好……

    另外我脾气也不大好。根据物质决定意识原理,大约也是经脉不通所致。若是健康的人,无病无痛,内心一片光明,还有什么想不通,有

    什么受不了的?犯不着为一点小事就怄气发怒。

    至于那些职业舞蹈演员,以及耍杂技的——他们能够自由奔放地舒

    展身体,四肢通达,性情自然也统统都是开朗明亮的吧!真令人眼红。

    总之,踢不来毽子,实在是悲伤的事。并且这悲伤变得越来越复

    杂,牵扯出的冤屈也越来越深沉丰富。

    不过,虽然我踢不来毽子,对做毽子却始终保持着浓郁的兴趣。大

    约腿不好的人就手巧吧。反正材料大把大把的,家里又养着鸡,也不愁

    没鸡毛。于是那段童年时光里,在苦练踢毽子的间隙里,我不停地敲敲

    打打,然后满世界追鸡拔毛,毽子做了一大堆。刚好我家开着商店,附

    近又靠近学校,我妈便陈列起来当商品卖。然而不知为什么,一只也卖

    不掉,我明明做得那么好。

    (2010年)魔羯座小贝

    去小贝闺房数次,其中两次看到她叠衣服的情景。那架势,全力以

    赴,如临大敌,丝毫不敢疏忽大意。春晚总导演身处直播前最后一次彩

    排现场时的状态也不过如此。

    她从阳台衣架上取下晾干的衣物,一件一件抖展,强迫症病患一般

    无比耐心地扯平面料上的每一道细碎水印。然后找出衣物后背中心绝对

    中轴线,并沿此中轴线向两边水平旁开十公分,目测一虚拟线,再以此

    虚拟线左一半、右一半,天平一样极端匀称地叠出两道褶子。游标卡尺

    都不会掐得那么准。顿时,衣物精确地缩瘦三分之二,左右袖子对称得

    天衣无缝,领子平展端正——恢复刚从店里买回还没拆包装时的状态。

    接下来她停顿三秒钟,深思熟虑地找出横向黄金分割线,如修表一样小

    心翼翼翻转衣物,令其长度又缩短三分之二。最终衣物成为方方正正、无懈可击的直角平行四边形,简直如镶在镜框里一样完美。这才小心放

    置一边,全神贯注对付下一件衣服。

    至于棉袜,先揉一揉,揉得松软了,再细细过目:很好,脚趾处没

    有破洞,足跟处没有磨薄,没有褪色,没有异味。这才无限怜爱地叠作

    三折。再如往高处放置水晶杯一般将其放入低处的某个角落。

    叠衣服如此精雕细琢、万无一失,不知洗衣服时又会是何等精妙。

    带着浓重孤独的偏执感折叠衣服——这辈子就见过这么一个人。也

    不知此人小时候受过什么刺激。

    魔羯座小贝说:魔羯座重感情,重家庭。然后满脸命苦状和认命状

    ——其实是非常满意自己的这一归类的。她的十平方米的出租小屋里拥

    挤着她毕生的家当,整齐有序,像藏满果子的果树一样,随手就可以取

    到自己不可或缺的某物。她在这个小屋里生活了好几年,日子稳稳当当

    地暗自膨胀。

    天生贤妻良母的小贝同学,一直在外打工。这些年来一直一个人寂

    静地在这个小房间里洗衣服、叠衣服、擦地板、熬冰糖绿豆劳什子粥。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要把家庭的伞满满撑开。她一丝不苟地走在强大的

    习惯之路上,认真地毫不妥协着或认真地妥协着。她花漫长的时间进行

    着一场巨大的准备,她一直都在迎接。但是她一直只有一个人。不晓得

    在叠衣服之外那些更为漫长的时光里,她一个人又是如何耐心地、丝毫

    不打折扣地认真度过。红娘都在为着小崔姑娘而向崔老太太责怨虚掷青

    春的罪过。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等浪费怎么不令人捶墙叹息!唉,魔羯座的小贝,一心想成为一个母亲的小贝……大家给小贝介绍个男朋友吧!嗯,小贝自己呢,表示希望对方最好

    是个老师,因为这样一年中就会有两个假期一起出去玩了。坐火车长途

    旅行是她的梦想。

    (2009年)李娟所在的星球

    路过乌鲁木齐,去看周密。两人窝在她那个回声惊人的空办公室里

    咕唧了一下午闲话。其间,她对我所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李娟,地球真的不适合你,你还是赶紧回你的外星去吧!”

    为此,她还畅想了许多未来的情景——那时她白发苍苍,子孙成

    行。她将会对孩子们深情地这样谈到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啊,奶奶认

    识一个外星人,叫李娟。她明明是个外星人,还死活不肯承认,装得跟

    个地球人似的。整天到处乱跑,去了一个又一个城市,换了一种又一种

    生活,但哪一种生活都不能长久地适应。她以为只要多多地努力,一个

    城市一个城市地去挨个儿尝试,挨个儿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属于

    自己适合自己的地方。可是,她毕竟是个外星人,外星人怎么能习惯地

    球的世界呢?问题的最根本最关键之处就在于:地球不是她的星球,哪

    怕走遍了整个世界,她也不会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只有离开地球,才是

    解决问题的唯一的途径。可是,她偏偏就想不通这一点,整天还在马不

    停蹄地跑啊跑啊。她实在是一个不幸的、没有现实感的外星人。离开乌

    鲁木齐,还能买一张硬卧的火车票,那么离开地球需要什么工具呢?可

    能就只有火车硬座了。”

    和周密聊天,每当话题存在分歧,她就傲慢不屑道:“得了呗,我

    可和你不一样,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地球人。”

    每当话题告一段落:“哎,你这个外星人,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和

    你说话!”

    虽然总是被她的这种幽默感搞得一筹莫展,但每每听到她口中说

    出“你的星球”、“你想要的生活”之类的话语,就在心里流泪。

    五六年不见了,周密却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无论外貌还是性情,真

    是让人高兴。作为朋友,我曾经为她所经历的那些挫折和痛苦而深深地

    难过、惋惜。但是,就算什么都失去了,至少还有想象力和希望。周密

    比我想象的更坚强。

    当周密宽宏大量时,就会说:“唉,看在你是一个外星人的份上,我就……”

    坚持原则时:“虽然你是一个外星人,但我是有底线的!”

    我们互相回忆起对方的过去。那时我们还在一起打工,还年轻,还

    糊涂。那时的我刚从乡下来到城市,购物心态非常没谱。老喜欢买便宜

    货,哪怕一点儿也用不上的东西,只要便宜,也要不顾一切地先买回家放着再说。

    周密那时刚买了一双凉鞋,当我听说那双鞋子花了一百多块钱时,就露出一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的神情。

    几天之后,我也踩着一双新凉鞋跑到她面前,得意洋洋地炫

    耀:“猜多少钱?五块!”

    那个夏天结束之后,我愁眉苦脸地对她说:“我总共穿坏了五双凉

    鞋。”又问道,“你怎么还是那一双?”

    她便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你那五双鞋加起来差不多就能买我这样

    一双了。”

    而我很不服气:“那我好歹穿过了五双不同的鞋。你呢,来来回回

    只有一双鞋穿。”

    哎,这件事我都忘记了!多么奇妙的谈话啊,好像突然间把过去的

    自己连根带泥都刨出来似的。原来我竟然曾经那样生活过啊……

    而我呢,关于周密,记得最清楚的情景是每天下午快要下班时,她

    总会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娇声娇气地问:“妈妈,晚上吃什么啊啊

    啊……”非得把那个“啊”字拖个三到五遍不可。情形似乎是,若不是电

    话线太细,她非得从话筒里钻到那头,直接钻到妈妈怀里再继续“啊啊

    啊”。

    也曾去过她家里,周妈妈烧得一手好菜,吃得令人嫉妒不已。可这

    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事儿倍多,边吃边埋怨不休。什么这个炒老了,那个有些咸了……气得我真想捏着她脖子掐、掐、掐,一直掐到她把二

    十年来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为止。

    这两年周密的妈妈生病了,一直在住院。希望阿姨的身体快快好起

    来,希望能再次吃到她炒的菜。

    唉,突然但愿自己仍然还在乌鲁木齐生活。最好也在周密所在的延

    安路上班,甚至还想像以前那样,和她在一起工作。如果能一直生活在

    过去的时光中,不曾有任何变化的话,似乎人生也蛮不错的。然后我就

    能天天和她一起走过大巴扎,絮絮叨叨说这说那。

    这次见到周密,她刚参加工作没几天,不但办公室空空如也,脑子

    里也空空如也,无所适从。尤其提到几天后的一场部门例会,更是令她

    犯愁不已。而我呢,作为一个有着长期机关工作经验的过来人,慷慨地

    将工作心得倾囊相授。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口婆心劝她放松,放

    松,再放松……咕唧了老半天。于是她渐渐陷入沉默。开始我还以为她

    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呢。还怪有成就感的。谁知半晌后,她抬起头

    来,幽幽叹口气:“啊,李娟,我是多么希望此刻坐在我位置上的这个

    人是你,几天后将要在例会上做自我介绍的人也是你。而我呢,和你换

    了个个儿,变成是我在不停地用你的话来劝你‘想开点’——要那样的话多好!那样的话我该多轻松!等劝完以后,就没我啥事了,只等着几天

    后看你的好戏……”看来世上顽固的家伙并不只有我。

    唉,外星人和地球人打交道是挺难的!

    (2009年)看了《凿空》

    《凿空》讲了两个人的地底岁月,讲砍土曼对“挖掘”的本能抵抗,讲只能适应坚实大地的毛驴在人类生活中的退场,讲“金克土”,讲铁的

    坚硬冷漠……讲尽了一切大地被挖凿掠取的事情。

    《凿空》讲古老的“阿不旦村”之下深厚的大地中,埋着树木植被庞

    大的根系,埋着先人的墓窟。更深处埋着的是另一个更为安静的遥古村

    庄,埋着过去年代的道路和房屋,沉睡千年的美丽古尸。而更更深远的

    地方则是黑夜一样黑暗的,大海一样平静的石油……阿不旦稳稳当当坐

    落在这样的大地上,像坐落在整块巨大的磁石上,村里的一切都被牢牢

    吸附在原有的秩序之中。从极远的天空到极深的地底,从暗处的心灵到

    已说出口的话语,浩浩荡荡,丝丝入扣,沉定坦然地轮回运作着。进入

    这村庄的一切,在强行改变村庄秩序的同时,总是会先被村庄秩序过滤

    一遍。

    然而,在这个挖掘掠夺的大时代里,谁也不能继续独自走下去了。

    偏远的阿不旦村有朝一日突然被置身于挖掘的最前沿阵地,那么多的事

    物都被外界挖了出来,连村里的人都按捺不住挖掘的异样诱惑,挖啊挖

    啊,边挖边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边挖边寻找目标。阿不旦的磁石被

    破坏了,树被砍倒,驴被宰杀,村庄根基动摇,大片大片虚空的事物扯

    断紧紧系住自己的绳子,纷纷浮于水面,随波逐流。

    但是在《凿空》里所描述的挖掘的行为,除了勒索掠取之外,更多

    的似乎出于“试探”,出于对生存境地的深感不安,出于心灵的动荡。没

    有信仰的汉族人张望才,从内地逃荒来到阿不旦村。他在远离村子的地

    方,用四亩地养活了全家人,四亩地之外源源不竭的多余力气就用来挖

    洞,像老鼠一样地在地底穿凿、前进。他一锨一锨建筑着自己的黑暗宫

    殿,其阔大的规模,似乎打算在其中度过几生几世。只有心怀巨大希望

    的人才会想到几生几世的事情吧?张旺才的希望是什么呢?他停不下来

    了。他机械地重复着一下一下的挖掘动作,他的意识和时间感被这种重

    复行为无限拉长。像一个染上了毒瘾的人,他似乎只能依靠挖掘才能得

    到唯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偏执的平静。原始的欲望被疏通,使他的生活意

    外地平稳踏实起来,挖洞的工程也越来越浩大。这项平凡人的孤独的壮

    举,不见天日地行进了二十多年。

    人在地底深处会是什么感觉呢?刘亮程说:“睁开眼睛比闭着眼睛

    更黑。”大地上方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北斗七星永远挂在天边。地底

    下又有什么呢?我想象着人在地下行走……他一点点凿开阻塞,肉身往未知之处一点点挪动……世界无限地迫近他,世界只有从他的头到脚那

    么高,只有他展开双臂那么宽。地底的世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南西

    北。就算是走遍了全世界的人,也会在地底迷路的。于是,张旺才找到

    了地底的路,却迷失了现实世界的路。

    如果说张旺才的行为纯属神经质,已经不是常态了。那另一个挖洞

    的村人玉素甫,则从始至终都是头脑清醒着的。曾经当过包工头的玉素

    甫是最早走出阿不旦村的人,也是最早洞悉阿不旦人生存现实的一个。

    他最早止步。被搁浅在时代的岸上后,他退回到阿不旦,从自己家里开

    始挖掘,几乎翻遍了整个阿不旦村的地下。他有条不紊地经营着自己的

    地下世界,步步为营。一直到最终理智地放弃为止。但是,和张旺才一

    样的是,玉素甫也是孤独的,也正是以挖掘行为来令已经倾斜的生活保

    持着平衡。

    几乎村里的每一个人都敏感地察觉到了村子里的变化。所有最最细

    弱的痕迹,稍纵即逝的线索,最轻微的倾斜……一旦摊开在阿不旦人平

    静开阔的心灵时间中,就被无限地拉展扩大开去,来龙去脉,细节然

    然。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大家都隐约知晓了地洞的事情,但

    谁都没有说出去。地道已经不是两个人的秘密,而是全部村人共同的秘

    密。

    在这两人的挖掘之外,到处都是挖掘。那么多人都在挖。用本地的

    农具砍土曼挖,用外来的工具铁锨挖,用挖掘机挖,用钻机钻……盗墓

    贼在挖,考古专家在挖,石油工人在挖,矿工在挖,东突分子在挖,新

    农村建设在挖……一个又一个空洞,在地底膨胀开来。阿不旦村之下的

    大地几乎被挖成了空壳,村庄凌驾在虚空之上。

    在大地日渐虚空的同时,村庄也变得越来越沉重。入侵村庄的铁器

    越来越多,砍土曼的尺寸越来越大,三轮摩托车渐渐代替了毛驴,运载

    石油的重型卡车日夜不息呼啸过村头。村庄在下沉。

    在众多的挖掘行为之中下沉,在古老事物的日渐消失中下沉,在悄

    悄改变的生活习性中下沉,在人们寻常的言谈中下沉,在下一代人的选

    择中下沉。

    世上有那么多的人,都在悲痛地书写着这种世界的倾覆。写啊写

    啊,边写边大声地说:停住吧,快停下来!他们手忙脚乱,慌张焦虑。

    刘亮程却温情脉脉地写着这种倾覆,他以无比耐心的温柔,从容地

    描述着这场盛大的下沉。边写边温和地说:算了算了,让它去吧。

    他站在村庄中心,目不斜视,缓缓写尽一切温暖的踏实的事物:人

    畜共处的村庄,柔软欢欣的日常生活细节,古老庄严的秩序,公平而优

    美的命运……一只手写出,一只手遮盖,像呵护火苗一样呵护一个一个

    的字眼,待它们渐渐站稳了才松开手。再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孤零零地站在无边无际的空旷世界之中,一动也不敢动。

    他首先是一个保护者,用笔绕着村庄画一个圈,然后走了。千年万

    年后再回来,那村庄依然鸡鸣犬吠,炊烟上升。而圆圈之外的世界,几

    乎被凿空了。

    然后他再抹去那个圈,目睹它被世界从四面八方轰然围攻,日渐蚕

    食。他目睹树的倒掉,再种起来再倒掉;驴的被宰杀,新的驴继续出

    生,继续被宰杀;目睹孩子们长成了别的模样,到头来却仍然走上父辈

    的道路,新出生成长着的孩子们却还在马不停蹄地进行改变。

    他看着发生在村庄里的一切,看一眼,说一句。那些单纯而伤心的

    执著,最最孤独的困惑,界限不明的悲欢喜怒,每一个人倔强而完整的

    一生……

    有时候他看着看着,会忍不住插一把手,扶一个跌倒的人站起来,推动一个孤独的人走向爱情,让地底深处两个快要打通的地洞在黑暗中

    及时拐弯,远远错开。

    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看着,垂落双手,只是看着而已。

    只是看到最后,好像连他自己也受不了似的,开始脚步不稳,摇摇

    晃晃起来。

    他说:……我们就在这样的土地上生活。说不定啥时候,我们就掉下去,即使我们掉不下去,我们的儿子、孙子会掉下去。黑洞在地下等候。迟早有一天,轰隆一声,或者什么声音都没有,无声无息地,还没长熟的麦子掉下去,眼看吃到口的杏子掉下去,傍晚回村的羊群掉下去,房子和房前屋后的白杨树掉下去,馕坑掉下去,清真

    寺的拱顶和弯月掉下去,砍土曼掉下去,村长和会计掉下去,铁匠掉下去,镰刀和盘成圈的绳子掉下去,井掉下去……土地整块地下沉,路下沉,河下沉,驴的两个前蹄乱刨,什

    么也抓不住,嘴大张,什么也咬不住,也叫喊不出来,整个身体和身后的驴车,无声地掉进去。在驴脊背上,骑着阿不旦人的父亲、爷爷,驴车上坐着他们的妻子和花朵一样的女

    儿。他们的儿子没掉下去,他们回来时村庄不见了,世代生活的地方变成一个无底大坑,他们围着坑边喊,喊声掉下去,他们哭,哭声掉下去,目光和心掉下去。他们围着这个无

    底大坑活下去,生儿育女。死掉多少,他们再生出多少。他们出生以后还会死掉,掉进大坑。直到把所有坑填平,所有洞堵住,用一代一代人的命……

    他让万驴齐鸣,让初恋落空,让最后一个阿訇终究不能圆满离世,还张着嘴,剩一口饥渴的人间欲念。他把最贵重的尊严留给一条狗,让

    聋子在自己一个人的华美丰盛的声音世界中迷路,让研究员王加再怎么

    研究也进入不了阿不旦的世界。让铁匠铺的一个弯月形指甲印记忠贞执

    拗地哑默了十三代铁匠。让小偷艾布的偷窃生涯竟如晴朗的夜空般深邃

    迷人,让艾布的一生都在隐蔽狭窄的感官拐角处,侧身而行,飘浮游

    荡,迷惑而幸福……他让村庄里出现的最小的一点点磨损,一点点膨

    胀,对应到整个世界,就成了骇人心肺的、无可挽回的巨变。

    最最撕心裂肺的声音最温和,最最惊心动魄的情景最寻常平静。刘

    亮程一一摘去圣诞树上林林总总的装饰物,使之清晰地显露出树的本来

    模样,再试着把它种回大地。再回头指给我们看,说,多看几眼吧,这

    棵树马上要枯萎了。再也没有什么比无本之木在最后时刻显现的那一派

    葱茏郁绿更为悲伤。

    他苦心经营着一个村庄最后的面貌。哪怕这个村庄已经没有根了,村庄下面的大地被挖空了,他仍然使之完好地坐落在视野中。让村里的

    人继续若无其事地走在强大的传统生活的惯性里面,令每一个人的每一

    天绵绵不绝展开,永无尽头。他把一切千钧一发的危险按捺住,将逼到近旁的攻击暂时封杀。他从第一个字守候到最后一个字。故事结束了他

    还不能松手,于是他只好令故事以远远不曾结束的面目去结束。但我们

    都知道,这个村庄远在他的文字结束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石油天生应该深埋地底,悲痛天生应该用来藏在心里。越是不可触

    动的事物越脆弱。刘亮程坚持让不可触动的事物保持独立,不管铁的坚

    硬,不顾人心的涣散,不理会唯一的那一个最终结局——这不只是出于

    善意,更是出于勇气一般。

    他勇敢地残忍着,像是为了报复我们,才把这样的文字写到世上。

    他边写边说:你们后悔了吗?你们终于开始后悔了吗?他让我们记起自

    己在遥远时间里做错的那些事情,让我们在字里行间一脚踩空,坠入世

    间最大的一个空洞。

    对了对了,还有年轻人张金炫目的声音世界,茂盛的声音森林。故

    事最最开始时,声音最先华丽登场,向每一处感官轰然敞开大门,扯开

    幕布,呈现出阿不旦这个气韵充沛、底气十足的村庄。似乎一万年都不

    会旧去,一万年都不会被磨损。

    到了结尾,这声音的世界繁华尽去,统统交给了聋子张金去完整地

    保留着它。然而张金虽然保留了最完整的过去,但他的未来却比任何人

    都更渺茫、更难以确定。

    嗯,看完了,又激动又难过。

    (2009年)到哈萨克斯坦去

    这些年,我们村的人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举家迁往哈萨克斯坦国。大

    家都说那边比这边好,好找工作,看病、孩子上学都不花钱,房子也便

    宜,商品也地道,绝对没假货。

    但过不了多久,又有人陆陆续续往回搬,抱怨说,那边好是好,就

    是治安太差了。孩子差点跟着坏人学吸毒。看来,习惯了社会主义后,就很难习惯资本主义了。

    扎克拜妈妈的大儿媳妇的娘家也在去年迁去了哈国,雇了一辆卡车

    拉走了全部家当,只留下一座空院子和班班。我很喜欢班班,班班太可

    怜了。那天追着卡车跑了好远,永远也不能理解何为“分离”。班班是一

    只长毛的哈萨克牧羊犬,已经很老很老了,扎克拜妈妈一家收留了它,转场时把它也带进了夏牧场。看起来它很快适应了新家,很负责地看管

    羊群或冲着陌生人吠叫。但是我猜,它一定永远都在期待着某一天那辆

    载满家什的卡车在原野上走着走着,就掉头往家驶来——好像那时大家

    才终于记起家里还有一个班班。

    到了今天,背井离乡已经不是什么凄惨的事情了,抛弃过去的生活

    也不再需要付出多么艰难的勇气。想走的人说走就走了,走的时候连一

    把破破旧旧的小木凳也不忘带上,想法子塞进行李缝里。到了新家后,旧日的壁毯往墙上一挂,相同的位置摆好茶叶袋和盐袋,然后解开裹着

    食物的餐布铺在花毡上。好了!生活又一成不变地展开了!好像生活在

    哪儿都是一样的。

    至于回来的人呢,哪怕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没能看出一丝

    的改变和疲惫。那些人,当他们再回来时,更多是作为欢喜的人而不是

    沮丧懊恼的人。很好啊。大家都不是那么执著。

    如果可以,扎克拜妈妈也想去哈萨克斯坦呢。扎克拜妈妈也热爱着

    哈萨克斯坦,但具体热爱那里的什么,就说不大明白了。她与大家一样

    额外推崇从哈国那边带过来的东西——糖果、茶叶、服装……总之只要

    是那边的,就一定好得不得了。不过也的确,比如那边的糖果就很不

    错,虽然工艺还停留在我们几十年前的水平,大都是蜡纸包装的,很少

    有塑料纸包装,看着非常亲切,吃起来口感也地道,很有童年的感觉。

    而这边的糖果(除非是价位昂贵的)大都只是包装漂亮而已,甚至许多

    糖看起来晶莹闪亮,但含在嘴里却没一点甜味,也不知是什么胶做的。

    仔细想一想,都觉得可怕——花钱只是为了买个漂亮。扎克拜妈妈给大家分糖时,若发现有一枚哈国那边生产的糖果,会

    立刻不顾孩子们的哀怨,捡出来重新锁回箱子里去。

    她有一条大大的银灰色安哥拉羊毛头巾,每当使用它时都会骄傲地

    对我说:“李娟,这是哈萨克斯坦的!”

    扎克拜妈妈牙疼,她说要是在哈萨克斯坦的话,拔一颗牙才一百块

    钱,而县城的私人小诊所都得花三百!

    那么,大约她是认为去到那边的话,会生活得更宽裕、更从容吧?

    但是,每当我看到她傍晚赶羊,走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地

    一坐,向后一仰,整个身子躺倒在大地上,向着深厚的土地惬意地疏散

    开浑身的疲惫。她真舍得离开自己的牧场和牛羊吗?

    还有卡西,一谈起哈国就满脸神往,赞叹那边真是样样都好,干啥

    都称心如意!好像去过了好几次。

    去年夏日的一个清晨里,在阿克哈拉,我妈沿着沙漠中的公路散步

    的时候,看到村东头的沙合提别克在前面不远处驾着一辆破旧的农用小

    四轮拖拉机,“空!空!空空……”一步三摇,慢吞吞前行。小小的车斗

    里满满当当地堆着箱笼被褥、沙发衣柜。

    她疾走几步赶上他:“啊!这个黑老汉,干什么去啊?”

    “这个么——”他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兴高采烈地大喊,“到哈萨克斯

    坦去!”

    我妈大惊:“那,路上打算走几年?”

    他乐呵呵地回答:“胡说!哪里要走几年?这样走的话嘛,也就一

    个多礼拜吧。这两天要是不下雨,明天晚上就走到海子边啦。后天就进

    北屯,争取再走一天到吉木乃,再住一晚,再走一天,再住一晚,再走

    一天。然后就出国门啦!”……

    真让人羡慕。看他那个劲头,别说哈国了,就算是里海,他的拖拉

    机也完全没问题。

    哎!出国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似乎念头一闪,即可成真。

    每当我丢着小石块,嘴里“啾!啾——”地吆喝着,赶着羊群缓缓走

    在荒凉的大地中,老狗班班形影不离地跟着,总会想到沙合提别克,好

    像他此时仍乐呵呵地、慢吞吞地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空!空空”地

    驾着拖拉机。生活嘛,慢慢去做好了。更多的变化会在更短的时间里涤

    荡这片大地,然而哪怕是世界翻了个个儿,古老的心灵仍然耐心地走在

    命运的道路上。哎,怎么说呢——谢天谢地!

    其实主要想说的是我们家邻居阔阔来的事。他家早就打算迁到哈国

    了。他家非常富裕,牛羊很多。女儿也整洁伶俐,能说满口令人惊讶的汉话——她在乌鲁木齐念过书的呢!一看就知这样的姑娘是不会在破旧

    的乡村待一辈子的。

    当时据说办好了所有手续,牛羊也处理完毕,大件的家具电器、贵

    重的衣物毡毯先雇车运过去了,寄放在哈国那边的亲戚家里。然后迅速

    低价卖掉了这边的房子,向公家退停了自家的草料地。

    但接下来不知出了什么事,这一家人暂时出不了国门。便在村里的

    文化站(一直空闲着)租了一个房间,简简单单支了床、灶,凑合着住

    下。结果这一凑合,就凑合了五年。

    这五年里,这家人衣着寒酸简陋(好衣服都在哈国呢),大大小小

    六口人挤一个大通铺睡觉,在门口的空地上升起火堆用铁盆烤馕。

    阔阔来的女儿仍然骄傲而清洁,每天都在洗衣服。明明家徒四壁,有什么可收拾的呢?却仍见她忙得没完没了,不停地归整物什。

    她家一有点儿剩饭,就会拿来喂我家的鸡。并且一看到有野狗靠近

    我家的鸡窝就帮忙赶跑。

    如此殷勤,只为能天天来我家院里挑水。我家有一眼水质很不错的

    压水井。去别人家挑水的话,一个月要付二十元钱,我家是免费的。

    冬天里,每一户有井的人家都会忌讳外人频频上门打水。因为溅下

    的残水总是搞得井台覆着又厚又滑的冰,老人小孩不能靠近。出门一路

    上溅的冰水也影响着一家人的日常生活。

    而冬天的阿克哈拉,水位线很底,无论多深的井,每天打不了几桶

    水就见底了。所以水算是很珍贵了。而我家地势偏低,水量大,每天被

    人多打几桶是不影响生活的。再说也实在可怜这一家人。

    因此,这家人很感激我们。作为邻居,大家很亲近的。

    到了第四年,大约去哈国的希望全部破灭(随之失去的怕是还有遥

    遥搁浅在哈国的那些体面的家什物件和从前富裕的生活)。他们只好决

    定在阿克哈拉从头开始,重新盖一座房子。

    他们买下了公路对面荒野中的一小块土地(全村只有那里宅基地价

    最便宜,一平方米只要两块钱)。在很多个炎热的夏日里,阔阔来和十

    四岁的大儿子不停地到公路北面很远的渠沟边拉水回家打土坯,九岁的

    小儿子前前后后地搬运、打杂。很久才打够了够盖一套小房子的土坯。

    然后他们又借来拖拉机去戈壁滩深处拉石料,像模像样地砌起了不错的

    地基。

    让人吃惊的是,接下来盖房子——他们居然也全靠自己!一个工匠

    也不雇。我妈说:“可能别人盖房子时,他天天跑去观摩,就学会了

    呗。”

    女儿和泥巴,母亲一块一块地递土坯,大弟弟在上面牵根绳子往上

    拉土坯,高处的父亲一块一块地砌墙,爷爷和小弟弟运砂石,架椽子。一个夏天过去了,一座泥土房子慢吞吞地从大地上生长起来了。除了

    门、窗、檩条,居然一分钱也没花。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白手起

    家”呢!

    要知道我们几年前雇工匠盖房子时,可是花了一万多块钱的。全部

    用料还是自己备下的。

    自己盖的房子固然亲切,可是敢住进去吗?毕竟不是专业的。

    接下来,他们开始在家门口打井。这一次仍然自己动手挖,于是又

    省去了两千块钱的机械打井费。

    打井必须得在冬天里,那时水位线底。于是这一家人在最寒冷的日

    子里忙了一个多月。女儿和父亲在井底掏土,两个男孩在地面上拉土。

    因为那块地地势高,足足挖了十几米才渗出一点点水来。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辛辛苦苦打出了水,一尝,却根

    本不能饮用,异常咸苦,碱太重了——用这种水洗衣服都不行,晾干

    后,布料上会泛一层厚厚的白碱,黑衣服也会变成白衣服。

    于是他们只好继续在我家打水。而那时我们已经不是邻居了,打一

    次水得穿过公路,走很远很远。

    接下来他们四处借钱买了一辆破旧的二手小车,本来打算靠这辆车

    在荒野里拉拉客,跑跑运输赚点钱。但买回来的第一天起就东修西修,不到一个月就彻底报废了。至今停弃在他家门口,车后备箱的盖子用铁

    丝五花大绑固定着,四个轮胎一瘪到底。

    总之生活似乎越来越绝望。可是生活还是得继续,孩子们在成长,女孩子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家庭变故惨重,但根还在呢,再一点点从大

    地生长出来吧。一切都会缓过来的。他们又凑钱买了几头山羊,未来的

    生活便靠这些山羊的慢慢繁衍与壮大。

    女儿终日操持家务。夏天,母亲和父亲在附近几个农业村庄里四处

    打工、干农活。冬天去县城里的选矿厂打零工。两个男孩子也在课余时

    间帮人打土坯、敲葵花,想着法子赚钱。

    贫穷不是不体面的事,况且他们是坚强的,失去一切之后,至少还

    没有失去劳动的能力和权利。阔阔来一家仍然有完整的家庭以及完整的

    生活。因此他们也受到大家的尊重与帮助。他家的女儿依旧漂亮自信,听说已经和一个牧业家庭的男孩订婚了。

    哈萨克斯坦的梦破灭了,但追求“更好一些的生活”的想法仍没有改

    变。去哈萨克斯坦有什么不对呢?去不成就算了。因去哈萨克斯坦而深

    受重创的事也算了吧。好在大家都不是那么执著。

    (2008年)乡村话题

    秋冬交接的季节里,水汽弥漫的江心洲开遍了菊花。穿过菊花地,有人告诉我:路边这块青菜地中央微微凸起的一小块土包,是年代久远

    的坟墓。还告诉我:此地的农民,有坟前不立碑的风俗——死后随便埋

    在自家门前菜地里,仅有两三代之内的后代能记得那处地方,记得下面

    埋着的是哪一位祖先。

    我便留心观察,发现田野里还有好几处这样的小土包,一个个不过

    脸盆大小,周围团团簇簇生长着青菜或蓬蒿。有一个还微耸在扁豆架

    下,一小串紫扁豆轻轻地垂下来,嘴唇触着泥土。

    这些郁郁葱葱的无名坟墓,仿佛在下面裹藏的,不是冰冷的棺木,而是蜷伏着一个个温柔呼吸着的熟睡婴儿。扒开泥土的话,他就揉揉眼

    睛,翻个身又继续呼呼睡去,香甜而温暖。

    一路走过去,田野里的野草们纷纷深藏着自己美丽的名字而平凡地

    生长。我们只知道乡村是美好的,却从不曾细究这美好的因由。我们无

    论多么向往乡村情调,都不敢落脚乡村的真实生活。我们连乡村里的一

    株草都不认识。

    不晓得埋在那个坟墓里的是谁,一无所知地路过这片田野的人,真

    是又孤独又尴尬啊。骨灰强作潇洒地挥入大海,或是姓氏堂皇地跻身大

    众公墓——似乎这人世间的大部分结局都不如田间这方小小的土包来得

    温馨自得。真让人嫉妒。

    乡村的时间平缓前行,波澜不起。与一千年前一样,大家还保留着

    在自家屋前田边栽种木槿树的习惯——大家仍相信这种古老的界树是吉

    祥美好的事物,会改善风水,有利于家庭团结和后代生长。而且木槿开

    花实在很热闹很漂亮,看着都心里愉快。但只有做学问的人,才晓得在

    古时,木槿花一直冠盖群芳,只有最美的女子才形容以“颜若槿容”。真

    是好像只有乡村才继承了我们最后的、最纯正的民族气质。

    只有乡村的女孩子能从祖母那里学会用木槿叶拧出的浓稠汁水洗头

    发,洗出来的头发光滑清洁,很有名牌洗发水护发素的功效。乡村真是

    神奇!乡村看似容易进入,容易接受,容易被改变,但乡村的心灵所包

    裹的那层外壳,是坚硬而冰冷的。这倒与人死后薄薄地敷上的那层温和

    泥土恰恰相反。

    (2008年)扫帚的正确使用方法

    以前打工的时候,老板娘家的扫帚是那种传统的高粱秆子扎的。新

    买来时,胖乎乎、蓬茸茸,扫起地来所向无敌。每天干完活开始打扫卫

    生时,老板娘都会盯着我们扫地,并千叮咛万嘱咐:扫帚用完后要倒过

    来放啊……倒过来靠墙角立着啊,高粱秆那头结实啊,高粱枝子朝下的

    话,几天就朝一边倒了啊……朝一边倒,几个月就折断完了啊……断了

    就没扫帚了啊,过年才换新扫帚啊……

    扫帚倒过来放的确能有效延长扫帚的使用寿命。但尽管这么仔细,一把扫帚还是很难用到年底。因此一年的最后两个月时间里,扫帚秃得

    只剩个扫帚杆了,倒过来用还更好使一些。扫起地来,那不叫“扫地”,叫“捣地”——用那根尚扎成一束的高粱秃把一点一点把垃圾捣往一处,然后设法用脚或手推进簸箕。没办法,他家坚决一年只用一把扫帚,不

    到大年初一誓死不换。

    可后来自己开始生活时,不由自主地也开始珍惜扫帚。在路上看到

    环卫大叔大妈们使大大的竹枝扫帚扫大街时,统统都是往前一下一下地

    推着扫,没有一个侧过扫帚左一下右一下扫的,便非常担忧,那该多费

    扫帚啊,怕是几天就磨秃一根了。不过这么说话很可耻,若自己也开始

    干那活的话,肯定也会那样扫了——既然大家都那样扫,一定是有其道

    理的,比如不累啊、方便啊之类。

    在南京江心洲租房子,房东老两口都是老实朴素的农民,院子收拾

    得干净利索。有一次我出远门玩了一个星期回来,就怎么也找不到扫帚

    了。跑去问房东老太,老人答应着,颤巍巍穿过院子里的青菜地,扒开

    围墙下码着的一垛砖,好半天才拔出结结实实压在砖下的那把塑料长柄

    扫帚。我不由莫名其妙——至于吗?藏这么结实。后来才知道,不是藏

    扫帚,而是为了把那把已经被我和另外两个房客用得塑料须乱蓬蓬,且

    全往一边卷曲弯倒的扫帚紧紧地压住,使塑料须重新平展整齐,方便使

    用。

    于是我每天用完扫帚后,也照样平放在地上,提一桶水压住扫帚的

    须子。第二天取出,虽说不至于变得跟新的一样,但的确跟新的一样好

    使。

    这把扫帚很破旧了,又是几块钱的便宜货。在我们看来,根本就是

    一次性的器具嘛,不能用了就一扔了之。可是想想看,一次性的生活多

    悲哀啊,什么也留不住似的——生活中一切都崭新锃亮,像永远身处暂

    居之地。保养一把扫帚和保养一部车的心境当然大不一样。只是,若想到一

    样器具在精心照料下得以长久地使用在生活中,像是有生命的一个同居

    者一样,便觉得很踏实安稳。

    再想一想多年前那个老板娘,又觉得吝啬与珍惜其实只有一点点模

    糊的区别。

    (2008年)户口和暂住证的事

    我小的时候学习并不好,可小学毕业时却接到了重点中学的录取通

    知书,使我的家人大喜过望。我自然也很高兴,报名之前还偷偷跑去看

    了看新校园。新校园对我来说大得不可思议,还有池塘和小树林。课间

    铃声是庄重悠远的铁钟声而不是电铃。教学大楼的墙体上砌的是莹莹的

    汉白玉而不是瓷砖。主楼前有两个铺满明黄色睡莲的方池塘,里面还有

    许多鲜艳的红色鲤鱼游来游去。

    可到了报名那一天,同样的问题出现了,我没有户口,学校拒绝接

    收。

    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因此并不特别惊慌。学最终还是得上的,这些问题自有家长去解决。

    然而心里的那种别扭与难堪仍然不可抹杀。

    我从小就是一个没有户口的人。妈妈是离职的兵团人,没有单位,非农非工,我们娘儿俩一起当盲流,不停地搬家,换学校。

    似乎早已习惯了,又似乎永远都不能习惯——每当老师说:“没有

    户口的站起来。”我就心怀巨大的不安站起来,孤零零地站起来,像是

    一个做了坏事的人那样站起来。

    我忘记了那些年老师出于什么原因非要让没户口的站起来,只记得

    一学期里总会有这么一两次。也许是涉及什么费用,也许要作什么统

    计。忘了,全忘了。可能是刻意忘记的吧?可能潜意识里巴不得挖地三

    尺,想把相关内容统统抠去。

    有时老师也会说:“没有户口的站到一边去!”

    我就在众目睽睽中站到一边,孤零零地远离大家,觉得自己似乎永

    远也回不到原来的序列中去了。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不知为何竟如此介意这样一件事情。“有户

    口”这种事,在其他同学那里是理所应当的,而自己居然没有,肯定就

    有问题了。而有问题的人还想要继续读书,还装作没事似的和大家坐在

    一起学习、游戏——这绝对是自己的错!是妈妈的错!是她害我没户

    口,害我和同学们都不一样,害我如同占小便宜一般地夹在大家中间成

    长学习着。害我每年都要麻烦老师把我从座位上叫起来一次,仔细地盘

    问我为什么没有户口——尽管上学期已经盘问过了。那时,教室安安静

    静,大家侧耳倾听。老师盘问的每一句话都无限地被这安静和倾听拉

    长、放大,意味深长。我真是一个制造意外的人,真是个多余的人。

    由于很怨怪我妈,就跑回家向她哭诉。弄得她很恼火,便打了我一顿。

    另外没户口的话,学费总是会比大家高出好多。好在有段时间我家

    开有商店(那时全富蕴县一共才四五家商店),家里还算有钱。我的新

    衣服总是比同学们多。然而又因为没有户口,让人觉得有钱也是耻辱的

    事情,穿新衣服也是难为情的事情。新衣服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户口都

    没有……

    因此,那一年,当新学校新生报到处的老师依旧拒绝为我办手续

    时,我立刻就扭头溜了,只留下外婆在那里对老师努力地解释、哀求。

    那天外婆一回到家,就开始四处奔走,到居委会开证明,到原学校

    开介绍信,跑了整整一天。

    我没有户口,照样上了这么多年的学,因此倒并不担心会没得学

    上。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因此转校。那个学校多漂亮啊,多舍不得啊!

    第二天,外婆带着我再次去新学校报名,可仍然被拒绝了。

    原因似乎是落了一道什么手续。外婆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沟通起

    来很困难,很多事情都不能明白。但她也知道那所学校是所好学校,是

    不能放弃的。于是就在那里缠着老师一个劲儿地磨叽,却一点儿也磨叽

    不到点子上去。那个老师似乎显得很不耐烦,不时地起身做出要离开的

    意思。每当外婆的磨叽告一段落,他就回应同样的一句话:“老人家,这些我都晓得,但这个事你莫来找我。”

    外婆越说越急,最后都快哭出来一般:“老师啊,这个娃儿是烈士

    的后代!我的两个弟弟都死在朝鲜战场上,我们家再也没得男人了。”

    这话使旁边的我大吃一惊!虽然我早就知道我们家出过烈士,家里

    大门上一直钉着“光荣烈属”的铜牌,也知道烈士是极大的一种荣誉——

    但没想到,这种荣誉居然也能分给我一份。

    然而紧接着,又知道了这个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连户口都没

    有,烈士后代又能怎么样呢?

    因为那个老师仍然回答道:“老人家,这些我都晓得,但这个事莫

    来找我。”

    虽然小有波折,事情后来还是解决了——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我

    多交了些借读费,还是进入了那所漂亮而优秀的学校就读,一待就是三

    年。算下来,那应该是我待过的所有学校里,时间最长的一所。但这并

    不意味着稳定。尽管这三年之中,因没有户口而被老师从座位上单独叫

    起来的次数不过只有六次而已。

    我外婆一辈子没户口,照样活到九十六岁(顶多是重阳节时没人来

    慰问罢了)。但是由于没有户口,就算活到九十六岁了也没人承认。

    前两年,我妈总算帮我把户口从兵团调了过来。这才知道,自己居然是一九六五年出生的!而且籍贯还是河南,天知道是谁的户口安到我

    头上了。无论如何,总算成了一个有户口的人了。然而,那两年我的家

    庭仍然奔波不定,我的户口所在地又没有住房,只好把户口挂在县城一

    家其实并不熟悉的老乡的家里(我们熟悉的朋友似乎也都是没户口

    的)。可是那家老乡不久后搬了家,失去了所有的联系。于是乎,我又

    成了一个没户口的人。

    除户口之外,没暂住证也是很麻烦的事。七八年前,我在乌鲁木齐

    一家地下黑车间里当车工,干流水线。老板没办执照,我们也没办暂住

    证。大家都耗子似的生活得偷偷摸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连夜市

    都不敢去逛。因为当时传言说夜市上也开始有警察查暂住证了。还说他

    们一见到民工打扮的就要求出示暂住证,若拿不出来,就当场带走,并

    且还让所有人排成一列队押送到什么地方办罚款手续。

    虽然我在夜市上一次也没被逮到过,但那样的队伍的确是看到过

    的。那些头发零乱、趿着拖鞋的打工仔们,嬉皮笑脸、一路骂闹着长长

    地走过大街。每一个人都强作无所谓,整列队伍强忍着不安。

    暂住证一年一换,换一次九十八块钱。这个价格打得很有策略:说

    起来只是两位数的支出,其实跟一百差不多。现在想想看都觉得很稀

    奇:那时候我们居然穷得连九十八块钱都掏不起。

    尽管很小心,后来还是被逮到过一次。

    我们这些打工的怕公安局,当老板的则怕工商局。为防端窝,我们

    全都通宵干活,白天才休息。车间角落一面宽大的裁衣板算是我们几个

    女孩子的床,另一个车间的另一面案板是男同胞的床。白天老板就把车

    间锁了,装出里面没人的样子。因此每到睡前,我们渴死也不敢喝水,不然的话,到时候憋死也上不成厕所。

    那天老板进车间取东西,出去时忘了锁门。正睡得香呢,突然有人

    闯进车间,大声地嚷嚷着什么。我们几个女孩子睡眼惺忪地翻身起来,看到他们疾步走过来,前面一个人掏出一个小牌子,在我们眼前迅速晃

    了一下,厉声道:“你!出来!!还有你、你、你,统统出来!”

    有人胆怯地问道:“怎么了?”他便又不耐烦地晃了一下工作证,算

    是说明了一切。我们这才勉强清醒过来。而之前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二十

    个小时,刚躺下不过两三个钟头。人生最悲惨的时刻真是莫过于头昏脑

    涨之时却遭遇晴天霹雳。

    总之大家都吓坏了。年纪最小的姑娘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有两

    个姑娘犹豫着开始起身取衣服。还有一个吓蒙了似的,捂在被窝里不敢

    动。

    虽然我也很害怕,但还是故作镇静地说:“那你们先出去,等我们先穿上衣服再说。”

    他们愣了愣,说:“快点!”气势汹汹甩门出去了。

    其实之前我确实是那样想的——等他们出去后,穿好衣服就跟他们

    走。可当他们真的走出门后,突然间却改变了主意。也不知从哪里来的

    勇气和怒意,使我一下子跳下案板冲过去,别上了插销,反锁了门。我

    从来都不是什么脸皮厚的人,况且那时又是自己理亏(仅仅因为我们是

    外地人,仅仅因为我们没有钱办暂住证就理亏……)。但那一刻,出于

    极度疲惫和对生活的无望,突然间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对其他人说:“睡吧睡吧,实在太瞌睡了……”一头钻回了被窝。

    她们都害怕得不得了,说:“这样行不行?”

    我说:“咋不行。”

    很快,外面的人觉察出不对劲了,大力敲着门问:“好了吗?到底

    好了没有?快点快点!”

    后来就开始砸门,又用力地踹门,大声叫骂、威胁。门扇忽闪忽闪

    的,似乎马上就要被踹开了。最小的那个姑娘又哭了起来,后来大家都

    跟着哭。

    她们对我说:“还是把门打开吧!”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捂着被子,也害怕地流下了眼泪。后来终

    于渐渐沉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更早的时候,我和我的家庭跟随哈萨克牧民进入深山夏牧场做生

    意,在深山里支了个帐篷卖粮油日杂。然而,哪怕在那种平均每平方公

    里还不到五分之一个人的深山老林里,照样有查暂住证的。那几个边防

    派出所的家伙实在讨厌,没事就到我们帐篷边转一转。看到门口晾的有

    野木耳,摸摸成色不错,就统统打包兜走。看到油锅里正在炸野鱼,就

    排成队站在锅边等着鱼出锅,然后每人左右手各拎一条小鱼,排着队站

    在锅边津津有味地吃……比在自己家还随意,无论干什么都不消和主人

    家打招呼。虽说占的便宜都不大,但就是让人恼火。

    并且做这些事时,如果你脸色不好看,他就严厉地管你要边防通行

    证。你说有啊。他又立刻改口要看暂住证。反正总得要一样你没有的。

    (2007年)我饲养的老鼠

    厨房里有一只老鼠,于是我每天都要从自己的伙食里匀一勺子饭菜

    喂它。要是哪一天忘了喂,它就会趁月黑风高之时咬烂我的米袋子,在

    我的红薯和胡萝卜上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牙印,啃断我挂在墙上的香肠,还要在我的碗架上留下能坏很多锅汤的小东西。

    没办法,只好忍气吞声地把食物定时放在固定的地方,恭候它享

    用。好在,只要喂饱了它,它就绝对不会给我惹事的。

    而且,每天早上起来,看到昨晚留下的食物消失得一干二净,实在

    令人莫名地心满意足。好像它领了你的情,达成了默契。任何一场沟

    通,总是和情感有关的嘛。

    可是前一段时间,单位的零姐姐送给我一只漂亮的猫咪。没几天,猫就把我喂养的这只唯一的老鼠抓住吃掉了。

    猫猫逮着老鼠时,并没有急于享用,而是在地板上扔过来扔过去地

    玩弄了好一阵。

    这时我才看到这个被我亲自喂了好几个月的小东西是什么模样。哎

    呀,这么小,居然只有一节五号电池那么长。亏我天天给它吃那么多东

    西,肉都长到哪里去了?

    对了,为什么说这只老鼠是我养的唯一的老鼠呢?

    因为,自从猫猫把它吃了以后,厨房里就再也没有动静了。开始一

    段时间,我仍然习惯性地每天舀一勺子饭放在厨房角落同样的位置。可

    是,那一堆饭却越堆越多,再也没消减一分一毫。

    不知为什么,直到现在,每天早上做饭时我还是会往那里看一眼,倒有些希望那里会突然空了。

    顺便说说我的猫咪,它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但是,独独一条

    长尾巴却黑漆漆的,同样没一根杂毛。

    (2006年)访客

    除了喂老鼠以外,我还喂养着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东西。之所以

    说“莫名其妙”,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它们到底都是什么。只知道头一天留

    给它们的饭菜,第二天总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都是些剩饭菜,虽说不能吃了,但总归是食物啊,食物总归是用以

    滋养生命的。若把它们倒进垃圾堆的话,也就白白地腐坏了。

    每天傍晚,我将它们倒在后门的台阶旁。于是在一个又一个漆黑的

    夜里,那些长着明亮眼睛的小东西就悄悄地向我家后门靠近了。到了台

    阶附近,先站立片刻,凝神倾听,然后才按捺着喜悦慢慢走向食物。

    另有一些时候,等它走近了,才发现食物们已经被某位仁兄捷足先

    登了。于是它在原地轻嗅一阵,又等待了一会儿,这才失望地转身消失

    在黑暗之中。

    然而所有这些,我都不知道。只知道早上打开后门,台阶上空空如

    也,好像自己从来都不曾在那一处留下过什么东西。

    直到下了一场大雪之后,才搞清楚一夜之间来了多少访客。

    最大的访客估计是一条流浪狗。狗的爪印一看就知道。

    还有一种小动物,小多了,比我的小狗赛虎还小。脚爪印非常可

    爱,圆形的,隔十公分留一个,非常均匀整齐地呈一线排列。它从北面

    遥遥过来,经过家门口,上了台阶,并且原地转了几圈。可能还敲了敲

    门,又期待了一会儿,但终于还是离去了,小脚印消失在了南面的雪野

    中。

    还有一种脚印,拖拖拉拉地走着的,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刨出长

    长的雪道。后蹄与前蹄落脚点平行隔排着,从容不迫,四平八稳。

    还有两行像是野兔子的脚印。

    可是却没有一行人的脚印。

    头一天晚上,我不知不觉睡着了,一点儿也不知道外面下雪的事

    情。更不知道雪停后,这些访客如何一一前来,又一一失望而去。雪盖

    住了食物,它们的失望,让人越想象,越心焦。

    (2006年)邻居

    河边一带住着许多人家,但全都背朝着河生活,门朝河开的只有我

    一家。于是,河边这条土路上似乎只有我和小狗赛虎整天来来回回走动

    着。又好像河边这么大一片开阔的地方,只住着我们一家人。

    但是一个月前,北面河上游两百米处的一间砖房又住进了一家人。

    从此,河边就有两家人住了,我们终于有了邻居。

    这家邻居的房子似乎空了很多年。几年前我刚到阿勒泰时,每天傍

    晚下班后,都要散步五六公里才回家。而每次总要特意经过这段寂静美

    丽的小路。那时就已经注意到那座红砖房了。总是看到房前的台阶缝隙

    里长出的齐腰深的杂草,把铁皮门堵得严严实实,门上的锁锈得似乎敲

    一敲就散碎了。屋顶上也长了深厚的草。那时我就在想,这房子怕是荒

    了一百年了。而很多荒凉的房子都是情形凄惨的,可这间房子却荒得自

    在而浪漫。

    没想到,后来自己的住处居然会和这座房子成为邻居。

    这房子只有独独的一间,门口直对着河,也没拦什么院墙。新来的

    这一家人从河边拖回了几截粗大浮木,在门口栽上桩子。又在河边割了

    些芦苇和野油菜秆,扎成把,拦在木头上绑定,这样就圈了块四五个平

    方的空地,算作是“院子”。“院墙”的豁口处横着挡了一扇破木板,用来

    防止路过的牲畜随便进入。然后在“院子”里斜斜横牵一根绳子,每天都

    可以看到绳子上晾着衣服和尿布。于是,一个家就这样落成了。

    这家人可能是刚从内地来打工的民工。我观察了一下,一共五口

    人:夫妻俩,一个老奶奶,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头发短短的,不知是

    男孩还是女孩。还有一个小婴儿,正在学走路。

    那个大一些的孩子没有上学,天天跟着老奶奶在深深的河岸下拾捡

    搁浅在水边的柴枝及矿泉水瓶。

    有一次,我在河边散步时,突然看到那个孩子的小脑袋在脚边露了

    出来,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那孩子正在河岸下揪着一把草往上爬,而老奶奶在下面踮着脚尖努力托着孩子的腰身,眼看就托不住了。那孩

    子悬在半空,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手里揪着的草丛纷纷断裂。

    我连忙蹲下身子,扯着小家伙的胳膊用力将他拽了上来。天啦,太

    危险了,幸好给我碰到了。河边这条土路平时几乎没有人经过的。要不

    然,非出事不可。

    孩子上来后,河岸下的老奶奶大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表示什么谢

    意。也许她根本不知该如何表达。我便径直走了。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祖孙二人仍在河岸边的树林里捡拾树皮枯枝什么的,丝毫看不出为刚才

    的遭遇稍感后怕。

    父亲可能天天都要出去打工干活,不常见到他。每次看到时,总是

    在精心地修整“院墙”,想让它看起来更结实一些。

    而那个母亲没有工作,整天在家里带小宝宝,常常领着小宝宝在河

    边的空地上学走路。有时我带赛虎散步路过那里,那小婴儿会惊奇地大

    叫,指着赛虎说:“呀!呀呀!”

    母亲就说:“这是小狗狗,赶快摸一摸!”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赛虎实在太脏了。刚生了宝宝,好久都没

    有洗澡了。而且天天都在厨房煤堆里蹭痒痒。加之秋天突然开始掉毛

    毛,成了一条癞皮狗。

    然而又很感激。若是别的母亲遇到赛虎,总是会吓唬孩子说:“狗

    狗咬人,赶快躲开!”其实赛虎是温柔胆怯的,并不咬人。

    冬天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又下了一场雪。今天已经到了零下二十

    度。散步时再经过这一家时,门前的晾衣绳上空空如也,烟囱也没有冒

    烟。门关得紧紧的,不知道房门后面,他们一家人此时正在做什么。

    (2006年)没有死的鱼

    我是不吃鱼的,但外婆喜欢吃。于是,每隔两三天,我就得忍受一

    次站在鱼摊面前,等待贩鱼的老板娘帮忙把我选中的鱼(一般来说,只

    有六七寸长)一棒子打晕。再痛刮鱼鳞,狠狠地剖肚掏肠抠鳃。

    我早已知道鱼是生物集体进化的漫长历程中被远远甩在后面的低等

    生物。它的神经系统极为迟钝,它们所能感觉到的“疼痛”应该是恍惚不

    确切的。所以,即使被钓起,即使开肠破肚,对它,也不会造成太强烈

    的痛苦。

    但它面对被杀害时,还是要挣扎的。那种挣扎实在让人忍受不了

    ——徒劳的,疑惑不解的,又满怀希望的。

    每当拎着剖好的鱼回到家,却发现它仍然还活着的时候,我会立刻

    跑到隔壁请邻居大哥帮我把鱼弄死。

    他每次都是随手拾一根小棍,在鱼脑门那块“啪啪”敲两下,就递还

    给我。

    “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了。”

    “真的可以了?”

    于是他再把鱼接过去,再用小棍敲两下。

    也许鱼较之人,更容易得脑震荡吧?敲那两下还真有用,鱼立刻垂

    下身子,没动静了。

    但还是会有那么两三次,都已经下锅了,它突然还会“醒”过来,再

    扭着身子在油火中挣扎一番。

    到那时,我也会学着邻居大哥用菜刀把子敲一敲鱼头。但不知为什

    么,却总是不奏效。

    那时,鱼的身子都被横着切出一道又一道的月亮弯刀口了,还腌了

    椒盐黄酒之类。而它还活着,被割开的刀口处的肌肉有节奏地在我手指

    下痉挛。我毫无办法,一遍又一遍用刀把用力砸击它的脑门,砸到后

    来,脑袋那一块都被完全砸塌下去了,可它仍然活着。遍身的伤口都在

    痉挛,嘴巴一张一合。

    我所能做的,只有一遍一遍地继续砸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死吧!快死吧!

    但那念头绝不是邪恶的,也不是恐惧的,而是说不清楚的急切感

    受,慌乱的深处全是平静:快死吧!快死吧!

    但它就是不死。一条没有鱼鳞鱼鳃的鱼,一条开膛破肚腹内空空的鱼,一条脑袋已经被砸变形的鱼……但浑身活着的气息却如此强烈旺

    盛。我紧紧握住它的身子,感受它真真切切地“活着”。这应该是很让人

    害怕的事情,可是此刻,竟顾不上害怕了,一心只想让它死,让它死,让它死……此时,没有一种归宿比死亡更适合它。

    鱼做好后,端到桌上,外婆一边吃一边也劝我吃。我哪里还能吃得

    下?这哪里是鱼,这明明只是鱼的尸体。

    (2006年)外婆信佛

    外婆非常有眼色的,每天搬把板凳坐在院子门口等我回家。看到我

    手上拎着排骨,就赶紧很勤快地帮忙洗姜;看到拎了冻鸡爪子,就早早

    地把白糖罐子捧到厨房为红烧做准备;要是看到我拎着一条鱼的话,则

    悄悄地打开后门走了——走到隔壁菜园子里偷芹菜。

    每次偷了芹菜回来,她老人家总是做出一副受惊不小的模样,捂着

    胸口,直吐舌头:“哎呀观音菩萨啊,吓死老子了,老子害怕得

    很……”哼,我看她才不害怕呢。

    吃鱼放芹菜,是我们家做鱼的传统。其实每次放的芹菜也不多,一

    两根足矣。问题是我们经常吃鱼,于是乎,夏天过去时,隔壁家菜园子

    冲我们家这面靠近篱笆处的情景寂寥凄凉,稀稀拉拉……与此同时,外

    婆偷芹菜的难度也越来越大,要蹲在那里,探着身子,使劲把胳膊往里

    面伸,才能勉强够着最近的一根。那时我绝不帮忙,就当给她老人家一

    个锻炼身体的机会。

    我们如此频繁地偷菜,邻居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人家从来不说什

    么,总不可能为了几根芹菜,把这个九十六岁的老寿星逮住揍一顿。

    我外婆呢,一看到隔壁家的狗就弯腰摸一摸,看到隔壁的小孩子也

    夸一夸,整天有事没事笑嘻嘻的,比从来没偷过芹菜的人还要坦坦荡

    荡、心平气和。

    我说:“你天天给观音菩萨烧香,偷了东西不怕菩萨怨怪?”

    她说:“老子才不信那些呢!”

    我说:“你不信还烧什么香呢?”

    她想了想:“烧香是烧香,扯芹菜是扯芹菜。给你讲你也不懂,你

    个‘结肚子’!”

    “结肚子”是四川话,意思就是“与之扯不清的人”,等等。

    好嘛,我从来不偷人芹菜,反而还没她老人家理直气壮。

    我外婆信佛一辈子。还在老家的时候,就是本地佛教协会的会员,还给发了个小红本本,证明她是三宝(也许是五宝)弟子。因为协会里

    数她老人家的年龄最大(当时就已经八十多岁了),每当协会有活动,一大群老头儿老太太挎着黄布香包排成队走过大街小巷时,走在队伍最

    前面的一定是她了。

    而且她们协会还时不时举行一些捐资助学活动,有一次还向我所在

    的中学捐过钱。当时在我们全校师生的众目睽睽之下,外婆举着“功德无量”的牌子跟在寺庙的大师父身后,严肃而得意。

    他们那个协会还真不赖,经常组织一些朝拜会。参加朝拜会就像参

    加旅行团一样,还有带队的、解说的,食宿统一安排,方便极了。外婆

    曾跟着去过都江堰啊、青城山啊、峨眉山等许多佛教圣地。而那些地

    方,我都从来没去过。等我老了,也要回老家申请加入这个协会。

    每次活动,这些老头儿老太太们都会带一些活鱼活虾上路,预备着

    用来放生。

    有一次,外婆把一尾红鲤鱼放在天井阳沟边的水缸里。可那鱼总是

    在水面上跳来跳去的,后来居然跃出来掉进了阳沟,扑扑腾腾地乱挣

    扎。眼看就到了阳沟入口处,外婆连忙大喊大叫,招呼我们去捉鱼。我

    们顾不上阳沟里秋苔湿滑,一起跳下去,扑来扑去,个个搞得满身污

    泥,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那条狡猾的鱼绳之以法,重新扔回水缸并盖上木

    盖。

    我们说:“这鱼什么时候吃?”

    外婆说:“吃?哪颗牙想吃?这是拿去放生的,积德的!”

    啊,放生?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浑身臭泥的狼狈样,气急败坏:“既然是放

    生的,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放了?”

    外婆说:“不行,现在放,就没人看到了。”

    “放生就是为了让人看到自己放生了?”

    “是呢。”

    无言以对。

    他们那伙老爷子老太太集体放生的场面十分壮观。一人拎一小桶,在护城河边站一排,唱过名后,一起把小桶里的活物连水倾倒进护城河

    里,然后一起合掌念佛。鱼虾在陌生的水流中扑扑通通地欢蹦乱跳,所

    有人为自己的善行深深地感动了,目送它们自由自在地消失在水深处。

    我妈说:“要是我,我就在下游拿个网兜守着,上面一放生,我统

    统捞起来,然后统统再便宜卖给那些放生的。”

    阿弥陀佛,菩萨啊,原谅她吧!

    我外婆长年供着观世音菩萨,雷打不动每天早晚一炷香。看起来很

    虔诚,但若没出什么事倒罢了,一旦出了事……

    有一次,我妈的身份证找不到了,又急着要用,全家人一起翻天翻

    地猛找。

    因为那个身份证通常是放在供放观音菩萨的那张桌子下抽屉里的。

    于是找到后来,我外婆大急,索性骂起菩萨来了:“老子一天到黑,早

    也供你,晚也供你,哪一点亏了你。结果连这么点东西都看不住,老子供你还有什么用?”——看,她把菩萨当成看家狗了。

    后来找着了,于是又嬉皮笑脸给菩萨烧香赔罪:“哎呀,菩萨保佑

    我找到了,菩萨莫气,菩萨莫气哦!”我若是菩萨,就根本没法生她的

    气。

    外婆给菩萨烧香,烧得最勤的时候是县城一年一度的百万元彩票摸

    奖活动(那时还没有福彩体彩之类)如火如荼地进行的时候。

    那时外婆烧香时,会一个劲儿地喃喃自语:“保佑我们摸到汽车;

    保佑我们摸到电视;保佑我们摸到洗衣机……”

    那一年,我们全家就外婆手气最好,一连摸到了三条毛巾和一大把

    铅笔。

    在我们老家,逢初一十五,或哪位菩萨过生日,或什么特定的佛教

    庆典日子,大一点的庙子都会举办庙会,非常热闹。

    赶庙会的人各自用小布袋装一把米带去,分量不定,够自己吃的就

    行,好意思拿得出手就行。然后统一交到庙子里的大伙房,领取一枚号

    签。再各自去各个殿堂拜菩萨,每个菩萨都要拜遍。然后再到主殿听大

    师父讲经。那时在大雄宝殿里,信徒们密麻麻黑压压地盘腿坐着。师父

    讲完经,又有和尚开始唱经,木鱼铜磬铜钟齐鸣。大殿香炉里燃着手指

    粗的一炷长香,等香燃完了,一轮听经的仪式才算结束,所有人磕头起

    身,揉着酸胀的腿退场。下一拨等待在大殿高高的门槛外的香客紧跟着

    涌进去,各自占着一个蒲团坐下,又有人捧一支长香端正地供上。就这

    样,一轮一轮地进行着,等吃饭的时间到了,就统统凭号签去伙房领

    饭。

    吃饭的时候最有趣,别看都是虔诚的信徒们,但一涉及吃饭问题,统统毫不含糊。提醒吃饭的圆筒铁钟一敲响,所有人拎起香袋包包就

    跑,一个个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伙房瞬间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尤其是蒸

    米饭的大木桶边上,更是铜墙铁壁一般,别说挤进去,就算抢着饭了,也不容易从里面挤出来。

    说到抢饭,我外婆最厉害了,每次都能冲到最前面,一马当先,所

    向披靡。为此,每次都把听经的场次尽量往前排靠,争取不耽误吃饭的

    时间(罪过罪过)。但偶尔某次运气不好给排到后面,吃饭的时间马上

    就要到了,长香还迟迟没燃完,这时,她就会跪在那里冲门槛外的我使

    眼色,于是我就爬进去从她身边的香袋里翻号签。那时我还小,偶尔一

    次两次不守规矩应该无妨嘛。我拿到号签就往伙房跑。在那里,穿青灰

    色衣帽的俗家弟子已经把几大桶米饭热腾腾地摆出来,准备好敲钟了。

    这样,我总是能帮着占个好位置,排在最前面。庙会里的东西全是素饭,豆腐粉条青菜之类。但不晓得为什么那么

    好吃!实在太好吃了!每次赶庙子,我都可以连吃三大碗米饭,尽管外

    婆交给伙房的份子米只有一小把。

    唉,一想起这些遥远的往事,就觉得把外婆带到新疆实在是一件非

    常残忍的事情,让她离自己熟悉而喜欢的生活那么遥远!可是又有什么

    办法呢,家乡再也没有亲戚了,她年龄也大了,不可能继续独立生活。

    今天外面下雪了,隔壁开始清理菜园。这意味着外婆今年的偷芹菜

    生涯从此结束。整个夏天,那是她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菩萨

    啊,再给外婆找点别的事情做吧!不要让她太寂寞。

    (2006年)排练大合唱

    工会主席米拉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这些女同志啊,平时在酒

    桌上,一个比一个唱得好。到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蔫巴!”

    我大约就是最蔫巴的一个了。不知为什么,平时精神蛮好,一到开

    始合唱的时候,就开始打瞌睡。几乎每天下午同一时间都会站在同志们

    中间——就着锣鼓喧天的架子鼓、黑管、小号、电子琴的进行曲旋律,以及一百多号人声嘶力竭的大合唱——小睡一觉,还边睡边点着头。为

    此,左右的同志们都奇怪坏了,这样也能睡着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平时上班可从来没打过瞌睡啊?

    大约因为腹腔震动,气血下行,涌注丹田,导致上部的大脑缺氧,所以……

    那么腹腔为什么会震动呢?因为指导老师说,唱歌不能只有嗓子用

    劲,于是我就把劲儿挪到肚皮上了。

    还有一部分劲儿挪到了胳膊上,因此一场彩排下来,胳膊累得抬都

    抬不起来了。

    总之说的是打瞌睡——那股困劲儿,简直不给人一点点商量的余

    地!说来就来,当头一棒。每当男同志那边开始齐声“啊——”地进行二

    声部时,我也开始“啊——”地发蒙了。

    第一段在男女合唱中结束。当第二段的过门以感情升华状态激烈奏

    响时,那股瞌睡劲儿也排山倒海、势如破竹地逼将过来。我束手无策,立刻垂下眼睑,停止一切行为,只剩嘴巴一张一合地跟着大家对口型。

    女领唱出场,激越昂扬的女高音回荡在练歌大厅。这时我的第一个

    梦趋于尾声。微微睁开眼睛看一看教练,确定一下安全感,立刻又被汹

    涌而至的困意揪住脖子后领,抛向漆黑无底的悬崖。我挣扎着抓住悬崖

    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稻草毕竟只是稻草,加之上面又被当头狠踢

    了一脚,瞬间彻底坠入了意识的深渊。

    深沉睡眠只维持了十秒到十五秒钟。男女声开始附和女领唱的二声

    部时,睡眠尽头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曙光。第二个梦的情节仍进行得如火

    如荼。梦的内容好像是在洗苹果,洗完一个又一个。第三段过门的奏

    响,如同在记忆中被奏响。苹果还在不慌不忙地洗着,一个苹果红一

    些,还有一个不太红。这时,女声的一声部压倒了男声的二声部,我边

    洗苹果边清晰地分辨着男声那边出现的细微差错。男女声开始齐合尾

    声,女声323起,男声171起,很好,完美无缺。架子鼓黑管小号电子琴

    等一切乐声逼到近旁,我睁开眼,精神焕发地“啊”出最后一个音符,响亮干脆地结束了此曲。

    总指挥冯老师划出最后一个休止动作,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2006年)卖猪肉的女儿

    今天外婆想吃猪手,我去买猪手的时候,得知猪肉店的老板娘刚刚

    在两个小时之前接到电话,被告知自己家乡的老父亲在今天清晨自杀

    了。

    老板娘一边熟练地给我剁猪手,一边诉说事情的经过,不时停下来

    流泪。

    实际上,四川新疆相隔万里,详细的经过她怎么能知道?只能反复

    强调:“太突然,太突然了……”——据说,她父亲一大早像往常一样摸

    黑起床,给孙子做了早饭。目送孩子背着书包上学之后,返回屋子,悬

    梁上吊。

    “怎么会这样?”

    “老糊涂了!”

    “为什么会这样做?”

    “因为糊涂了!”

    “总得有个原因吧?”

    “根本就是老糊涂了!老得啥子也不晓得了!”

    什么原因也没有,一个老人死于非命了。他如此厌恶自己的命运。

    她包好剁成块的猪手,却迟迟不递给我,又说:“老家只得他一个

    人了,二道(以后)哪个谨佑(服侍)他?讲呷好几道,硬是不来。我

    们回去接他来他都不来。老家还有啥子嘛?我们又哪们回去得到?在新

    疆,有吃哩,有穿哩,哪点不好?我们都来呷这么久了,哪们不习惯?

    老家有啥子好哩呢?就他那么一个人,也不晓得一天到黑守到起哪

    样……”

    我这才有点明白怎么回事。

    当年我们决定离开四川来到新疆的时候,外婆的事情就很让人发

    愁。她当年已经八十多岁了,死活也不愿意离开故乡。但若是不和我们

    一起走的话又有什么办法呢?在我们家乡,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从我大

    外公算起,我们家在新疆已经生活了三代。我妈妈更是从小在新疆长

    大,满口河南话,竟然一句家乡话也不会说。

    外婆五十岁来新疆,早年也在新疆生活了二十多年,若不是因老外

    婆——她的养母瘫痪了,她于七十多岁那年又回到了四川服侍更老的老

    人,说不定早已经在新疆扎根了。她一生南下北上、往返无数,这把年

    纪,该消停消停了。可是,我们却令她在耄耋之年仍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无论如何,不能把外婆一个人留在家乡。于是我们生拉硬拽,硬把

    老人家带到了新疆——这一离开,怕是永远都回不去了!出发前,她所

    在的民间佛教协会的老人们纷纷来找她合影留念,所有人都已经把这次

    分别当作死亡一样的永别了!

    外婆是多么不愿意离开啊!她的坟墓也修好了,棺材十多年前就停

    在祖屋的堂屋里了,寿衣寿帽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做好这一切准

    备后,她的整个生命从容了下来,无所惧怕了。

    我们家乡的老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后,就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买

    棺材,做寿衣,选坟地,刻墓碑。这并不是什么不吉利的事情。一方面

    也能为后代减少麻烦,万一自己哪一天突然谢世,不至于让晚辈措手不

    及,处理不当。

    可是,外婆安排好自己的后事后,却突然改变了人生。一切被打乱

    了,她远远离开自己的坟山和棺木,一无所有地去到新疆。她被迫放弃

    一切,远远不知该如何重新开始。

    眼前的这个卖猪肉的老板娘,早年一定是为生活所迫,来到新疆打

    拼。渐渐地终于能够安身立命了。如今,不但自己活了下来,还给后代

    创造了稳定的生活。

    可是她的父亲却做不到。这个一生都不曾离开过故乡、不曾离开过

    童年的老人,一定是倔强而柔弱的。他临死前的最后一晚,一定愁肠百

    结。他又一次披衣下床,推门出去。踩在熟悉的田埂上,默念蚕豆该下

    地了。又想到儿女们一遍紧似一遍的催促,想到自己年近七旬仍然未知

    的命运,便暗暗下了决定。

    更早些的时候,每当他扛着农具走在乡坝里,迎面前来的人

    问:“你的女娃子在哪哩?硬是好多年没见了。”

    他笑着回答:“在新疆卖猪肉。”

    又有人问:“你哪么又不去新疆哩?”

    “我哪么要去新疆?”

    “新疆好得很噻!”

    “新疆哪点好么?”

    一笑而过。皆无用意。

    乡间的清晨雾气浓重,当他摸黑起来给小孙子做饭,想到这是自己

    在世上为亲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情,该是多么矛盾、心疼啊!他明白这一

    生还有许许多多的早饭要做,却硬生生就此了断了……

    我至今仍不能体会何为“背井离乡”。但我与一个有着故乡的老人生活了那么多年,与她一同流浪,一同刻骨感觉着无依无靠、无着无落。

    再面对这死者的女儿,看着她一边絮絮叨叨地哭诉,一边磨磨蹭蹭给我

    找零钱,好像这一刻是命中注定,让我接受这场巨大的暗示。

    是的,我与这个卖猪肉的老板娘素不相识,但她却将自己的那么多

    事情,片刻之中统统倾倒予我。从此之后,再也不记得我是谁。她也顾

    不上我是谁。她至亲的亲人在几个小时前死去了,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下去,猪肉还要继续卖下去。

    而我呢,拎着猪手,懵懵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位悬梁的老父亲的

    事,萦然绕怀,挥之不去。他的卖猪肉的女儿还对我说,照规矩,死者

    要停放三天,才能发丧出殡。但有人请阴阳先生过来排算了一下,说本

    日出殡最吉。况且上吊自尽的人,不得停留时间太久。估算一下时间,现在已是中午,他应该已经下葬了,从此深深躺在泥土中,再也不会发

    愁离开和停留的事情。

    (2006年)植树

    阿克哈拉虽然偏远,但植树节还是要过的。到了那一天,村长亲自

    一家一户上门通知,要求居住在公路两边的店铺和住户在自家门前搞绿

    化,一家七棵树的任务,谁也跑不掉!于是大家一大早就扛着铁锨在路

    边挖坑。坑的规格要求是一米乘一米。这是个相当大的坑。

    我妈仗着在所有人中年龄最大,总是耍赖,才挖半个坑就撂锨不干

    了,嚷嚷着太难挖了。并厉声质问村长为什么别人家门口的空地上全是

    砂土地,就我家门口是石头地?

    其实大家门口的地面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其他人刨出石头后没吭声

    而已。

    村长非常为难,想了又想,说:“这怎么可能?这个应该很好挖

    嘛!来来来——”他冲着正在商店门口看热闹的小伙子堆里喊了一嗓

    子,“胡尔曼,你来给阿姨挖一个做示范!”

    小伙子跑过来,接过锨就“夯哧夯哧”地干。到底是年轻人啊,不一

    会儿一个大坑就挖好了。

    然后村长又转向正晒太阳的努肯:“孩子,来,再给你阿姨示范一

    个!”

    这样一共揪到三个小家伙,解决掉了三个坑。可后来再也抓不到人

    了,村长只好亲自做示范,并一口气给“示范”了两个坑。

    “你看,好挖得很嘛!不过,既然你认为不好挖,就给你减掉一个

    坑的任务吧。你把你那剩下的半拉子坑挖好就算了……”

    我妈乐不可支。今年的植树节这样就算过去了。

    树植好后,村里专门雇人天天浇树。据说每月给两百块钱。揽下这

    活的是个黑脸矮个子男人。他家有一台小四轮拖拉机。他每天载着大水

    箱去乌伦古河边拉满水,再开到路边一棵一棵地浇,相当认真。但这活

    必须得两个人干,于是每次他都带着一个助手,自己八岁的小儿子。

    父亲驾着四轮拖拉机,“突突突!”慢慢地开,小家伙拖着出水的黑

    色胶管在后面慢慢地走。每经过一棵树就停下来,打开水阀,给每棵树

    浇十几秒钟时间。他公平而郑重地对待着它们。我想,遇到特别瘦弱的

    树苗,他也许会多浇一会儿吧?因为他也是一个瘦小的孩子。

    太阳明晃晃、热辣辣的,正午时分再没什么人愿意出门走动了。公

    路上只有这父子俩耐心缓慢地移动,好半天才浇完这段公路的一面。水

    没了,孩子跳上拖拉机。两人去河边拉来第二趟水,再浇公路另一面的树。这单调、寂静的劳动。

    阿克哈拉是没有什么树的,家家户户的泥土院子里都空荡荡的。村

    里免费发放果树苗,不停地鼓励大家种树。我家也要了几棵李子树苗,整个夏天倒一直好好地活着,叶子稠稠的,绿油油的。到了冬天,为防

    止冻坏,妈妈用干草把苗干仔细地捆扎了起来。但第二年还是死了。

    阿克哈拉的树差不多全生长在村庄北面一公里处的乌伦古河边。乌

    河是这片戈壁滩上唯一的河,从西向东,最后汇入布伦托海,沿途拖曳

    出一脉生意盎然的狭窄绿洲。河边河心都长满成片的杂林,胡杨、柳树

    之类。可除此之外,大地茫茫,戈壁坚硬干涸,沙漠连绵。也许这个地

    方并不适合树木的生长,也并不适合人的生存。

    没有树愿意扎根的地方,村庄的根也很难扎下吧?阿克哈拉作为在

    牧民半定居工程推进下新建成的一个村庄,从大地上凭空而起,不知还

    要等多少年,才能像一个真正的村庄那样,结结实实地生长在大地上。

    无论如何,人们已经停留在这里了,家也一一落成了。并且年年都

    在种树,年年都在努力。沿着河流两岸已经开垦出了大片的土地。除了

    草料,地里还种了芸豆、打瓜、玉米和葵花等经济作物。大家努力经营

    着这个村庄。除了义务植树外,拉铁丝网、打围墙(圈住一块块土地,防止牛羊破坏农作物)、春天清淤水渠等劳动统统作为义务分摊到了每

    家每户每个人头上。以前在喀吾图也是这样的。比如打围墙,每户人家

    都有十米的任务。得自己和泥巴、翻出土坯,然后再自己码墙。不出力

    就出钱。我家当然没有那个力了,只好出了两百块钱。

    妈妈也想在院子里种点什么,但我家宅院地势不好,土质也差,泛

    着厚厚的白碱。妈妈就在院子里挖了个大坑,拉了两板车戈壁滩中的红

    土倒进坑里,再拌上羊粪捂了一个冬天。次年夏天便种上了蔬菜,每天

    都用水泵从深深的井里抽水浇灌。这一小片菜地的长势倒蛮喜人。结出

    来的番茄跟柚子一样大,可惜太酸。黄瓜长到手臂粗,可惜太苦。南瓜

    一长就长成了车轮,可惜什么味也没有。唉,水土太差!

    (2005年)十个碎片

    1

    1992年的夏天,我小学毕业,收拾完课桌里最后的杂物,永远地离

    开校园。当我抱着一摞书走下楼梯,有几个外校的男生堵在楼梯口抽

    烟。我从他们中间穿过,这时突然认出了其中一个。

    说不出是喜悦,还是为掩饰某种害怕而强装自信。或者是某种有目

    的的尝试?我忍不住停下来,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可能忘记我

    了,可是我还记得你是谁。”

    两秒钟后,所有人哄堂大笑,还有人别有用意地推搡他。他则显得

    说不出的冷漠,看也不看我一眼,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又狠狠地吐出。

    我说:“田璐?”

    田璐飞快地瞄我一眼,把烟头狠狠地掐了扔掉,开口说话。那声音

    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扭曲着模仿我:“田璐啊?你可能忘记我了啊,可是我还知道你是谁啊~”

    我便在起哄声中离开了。走过五十米,泪才流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人与人之间彻底的不能沟通。

    2

    1988年,我上小学二年级,走过长长的石板路去上学。石板路两边

    挤挤挨挨全是木结构的店铺和楼阁,歪歪斜斜地承载着世世代代沉重的

    生活细节和巨大的火灾隐患。平时五分钟就可走完这条路,逢集时,则

    需半个小时。

    就在那样的半小时里,我随庞大的人流蚁行在这条狭窄的青石板街

    道上,走走停停。我太矮,便消失了。周围那些无意中低头看了我一眼

    的人,会不会稍作停留,幻想一下我长大后会有的模样……我消失了,人太多,挤得一步都不能移动。我左边的脸抵着一个坚硬的大竹篓。右

    边是卖耗子药的人,他高持一把十字形竹架,有一只尺把长的硕大无比

    的耗子在上面滴溜溜地爬来爬去,爬上爬下,却始终不敢往下跳。那时

    的我一点也不怕耗子,我长时间抬头看着,耗子的尾巴很长很长。后

    来,人群终于松动一些,我往前挪了几步,再一次停滞下来。卖耗子药

    的被挤开了,和我隔着两三个人。踮起脚尖努力看的话,还能看到耗子

    的长尾巴在人缝里晃动,然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暗暗握住挤在我前面那个高个子女人的长辫子,攥得紧紧的。四周全是人,越挤越紧,越挤越紧。我一点一点往下蹲。我消失了。说不

    出的安全。

    过了很多年,有一次我醒来,对妈妈说:“我做了一个梦。”她温柔

    地问我梦到了什么,这时才发现她不是我妈妈。于是我什么也不肯说。

    见到妈妈是后来的事了。她冲进病房,撕心裂肺地哭喊,对每一个

    劝阻她的人拳打脚踢。让我很替她难为情。但是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空空荡荡躺在白色的床上,牙齿抖得喀哒作响。

    直到两个礼拜之后,我才明白自己伤势有多么严重。所有第一眼看

    到我的人都紧屏呼吸,眼里全是惊骇。我便要求妈妈给我一面镜子照

    照。反复请求了很多次,她才同意。镜子递过来时她非常不安,强作笑

    颜。

    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情景……我永远也无法说出口……但是最后我对

    着镜子笑了。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承受灾难。

    3

    还是1988年,事故远未发生。我放学了,奔跑着冲下数百级青苔石

    阶,和同学黄燕燕一路追逐、打闹。

    路过干杂店,店铺门口的麻袋里盛满金黄色的松香块。我们飞快地

    一人摸一小块,拔腿就跑。老板拿我们毫无办法。那毕竟只是小小的一

    块而已。而他还有那么多,整整两麻袋。

    路过买水哨子的地摊,我们蹲在地上慢慢地看,有鸭子形状的,有

    花瓶形状的,堆了一地。摊主满怀希望地给我们作示范,教我们怎样把

    它吹响,希望我们能一人买走一个。

    但是我们没有钱,便一人偷走一个。

    那种口哨小小的,偷走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偷回家却玩不了多

    久,因为是蜡做的,很快就吹坏了。

    后来妈妈从新疆回来看我,带我上街玩。路过水哨子地摊时,我也

    帮她偷了一只,离开地摊很远了才高兴地拿给她看。她神色大变,惊慌

    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此后一路上,她神情陌生而冷淡。

    她是非常吃惊的,而我也为之着实吃了一惊。

    之前我一直都知道“偷东西”是“不对”的,因为老师经常这么说。却

    不明白“不对”又到底为何物,以及界线问题。

    ——那是我第一次朦胧地懂得了什么叫“可耻”,明白了“可

    耻”和“羞愧”意味着什么。

    4

    仍然是1988年。仍然是妈妈回家看我的那些日子。妈妈问我想要什

    么,我说了很多很多,从煮鸡蛋的小锅子到陆战棋,从鲶鱼风筝到肉馅

    锅盔,还有排骨面、洗衣机、毛主席像章、大头针、大理石砚盒、香炉

    和高跟鞋。

    但她笑着说:“不行,只能要一样。”

    这实在令人苦恼。我挣扎了很久,逐一淘汰,最后就剩下了一条裙

    子。

    她问:“什么样的裙子?”

    于是我们出门。我带她在街市一角找到那条黄白两色相间的小花裙

    (之前和黄燕燕每天放学路过这里都会停下来对其指指点点一番),并

    眼睁睁看她掏钱将其买了下来。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美梦成真。

    而在此之前——“你想要什么呢?”——这样的问题,我被问得太多

    了!大都是被黄燕燕问的,然后我就如数家珍地报出长长一串物什。

    接下来轮到我来问她:“那你呢,你又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比我更多,甚至连水牛和楼房这样的庞然大物也能想到。

    接下来我们就将各自的清单加以对比,互通有无。

    “你想要什么?”——是的,这只是个游戏。我们放了学总是不回

    家,长时间流连在百货公司里,两张脸紧贴在柜台玻璃上,一一看过

    去:“我想要这个!还有这个……”

    ——每节柜台里的商品,不管是三联收据单还是哑铃,十之八九都

    被我们攘于麾下,反正又不用真的花钱,只是“想”而已。“想”,能够很

    轻松盛放下无限的内容。相比之下,百货公司里的那点东西哪里能够!

    黄燕燕还想要仙女头上戴的珠花,我还想要能飞上天的飞行器呢。

    那时候,我们所能拥有的东西,都是大人们安排好的。而这安排与

    我们自身的意愿毫无关系。比如说:某天大人突然拿出一个铅笔盒交给

    我们——真是令人一头雾水。虽然我们知道铅笔盒是用来装铅笔的,却

    实在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做。

    而且,即使已经给我们了,也不能真正地属于我们。比如:某天我

    若擅自将铅笔盒送给黄燕燕的话,回家肯定会挨一顿打。

    “你想要什么?”

    ——1988年,我第一次划清想象和现实的界线。而这只因为:我第

    一次发现原来我可以过我所希望的生活……这样的解释似乎说不通,但我确信的确如此。我的确发现了两者之间隐藏着的强大的联系物。1988

    年之后,我再也不是孩子了。

    5

    再跳到1992年,我小学毕业,那个暑期因为没有暑假作业而漫长无

    边。

    黄燕燕搬家了。幸好在她搬家之前,我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我一

    次次地跑去找她玩,站在她家阳台下喊她下楼。但她总是探出头来说她

    在学习,不能出来。

    她和黄燕燕一点儿也不一样,她是我们学校老师的孩子,功课好,人漂亮,温柔又礼貌。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朋友,便非常地为之光荣。

    但是后来我忘记了她的名字。虽然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大声呼喊过这

    名字,使之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寂静空荡的校园里……我不停地喊,第

    一次发现没有人的校园,真的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笔直地站在教师家属楼下,仰着头久久等待。所有的窗子都静悄

    悄的,窗台上的花也静得停止了生长。操场上的黄桷树更是静得像是印

    在照片上的一样。知了的鸣唱时强时弱,一阵一阵在头顶盘旋。烈日当

    头。她为什么不在家?

    我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荡,假想世界上的人全消失了,只剩下了我。

    又假想自己上学迟到了,所有人都在教室坐着。

    后来我蹲在操场上拔了一会儿草,又趴在大礼堂前的台阶上观察蚂

    蚁回家的路线。再后来我捉到了一只瘦小的蝈蝈,想到可以用来送给

    她,十分高兴。但是接着又捉到一只螳螂,就把蝈蝈放了。

    我从衣角上拽下一截线头,系在螳螂肚子上。后来又捡了一张小纸

    片,也用线头缚在它身上。

    笔则很难找,但最后居然还是捡到了,是一小截铅笔头。运气真是

    太好了。我用笔在纸上认真地写下她的名字,想了想,又在名字后添了

    个“的”字。

    我口袋揣着螳螂,去阅报栏处看报纸。上面的报纸已经有一个月没

    有更新了,校工也放假了。一切停止,这世界上的一切是我的。我自由

    自在地看报纸,看完这一面,转到那一面看,边看边努力地理解上面的

    意思。

    所有报纸的所有内容全看完后,校园更加安静了,更加陈旧了。

    我最后一次去教师家属楼下喊了几嗓子。把螳螂放在楼下天井里,拨正它背上系着的纸条,然后离开了校园。

    从那以后我就忘记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被一只螳螂负载身上,在

    世间流浪,不知现在成了什么模样。

    6

    我十二岁时爱上了邻居家的男孩。在小学的最后一次假期里,每天

    都花很多时间跟踪他。

    傍晚,他吃过饭就出门了。我跟着他走过闷热拥挤的街巷,出了北

    门外继续,一直走到环城路上。后来又经过城郊的绸缎厂、酒厂,经过

    一片又一片的稻田、油菜地、红苕地。又走上一条桑树夹生的田埂,走

    进一片阴暗的竹林,翻过一座长满马尾松的山坡。

    山路永无止境,傍晚如此漫长,天空晴朗。我远远地跟着,他头也

    不回。有好几次我以为他已经知道我在后面,以为他故意要把我引去什

    么地方。我做梦一样地毫不犹豫。

    ——截止到十二岁,那是我脚步所到达的最远的地方。而那个黄

    昏,则是记忆中最漫长的一个黄昏。时间静止不动,树木静止不动,我

    无法停止。

    我无法停止。但后来不得不开始考虑回去的事……我还能不能在天

    黑透之前回到家?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还需不需要回去了?

    他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走,每到山路拐角处就会消失。我匆忙赶上

    去,又看到他在不远处另一个山路拐角处即将消失。我们经过山路边的

    一户人家,踩上他家青石板铺的晒坝。看到一窝小鸡藏在丝瓜藤下。没

    有人。我们又穿过一片浓密的青冈木树林,林间四处洒落着坚硬的、拇

    指大小的青冈子。我匆忙拾起几颗揣进口袋,又接着往前走。

    前面人家渐渐多了,远远地看到一处乡村集市模样的地方。在岔路

    口,他走上通向集市的小路,我紧跟着,心里满是激情和勇气,从来不

    曾感觉到脚下布鞋如此柔软可亲。我浑身汗水淋淋,短裤和背心紧贴在

    身上,四肢明亮。快速走动时带动的风丝丝触在皮肤上,又倏地钻进

    去。于是身体里到处都是纤细的风在游动。

    走进集市,狭窄街巷两边的店铺参差不齐,沿坡势上升。店铺老板

    们都在沉默着装门板,一条一条陈旧光滑的木板慢慢竖起,渐渐遮住门

    窗。等穿过这条街,回头看,所有的店铺都正好全部竖完了门板。这个

    集市熄灭了。青石板的台阶路空荡荡。

    但我们仍不能停止。我们继续爬山,翻过崖口,绕过一个山头。走

    着走着,他突然消失了!我独自往前走了一段路,转过几个弯,仍然看

    不到他。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下临深谷,松涛滚滚,稻浪起伏,天空流

    云西逝。我迷路了。

    我开始转身往高处爬,开始想念外婆,开始考虑找人问路。天色明

    显暗了,闷热了一天的气温瞬间降低,风鼓起我的背心。我站在坡顶,手揣在短裤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那几颗坚硬的青冈子,手心硌得发疼。

    脚下农田密布,田埂路千头万绪。

    身后却异样安静。我猛地一回头——

    水!……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大面积的水域。那是县城的水库。我无数次听

    说,第一次来到。胸膛里第一次打开了一扇广阔、激情的窗子。

    7

    我十二岁的那个夏天,每隔几天,就会有“水库又淹死一个孩子”的

    传闻散布过来。家家户户都紧盯着自己假期中的孩子,骂了又骂,不许

    跑远。后来,我一个人经常悄悄去水库游泳的事终于被外婆知道了。外

    婆冲回家,随手捞起一根四五米长、手臂粗的晾衣竹竿,向我冲来。顿

    时四周一片惊呼声,我跑得飞快,跑过两条街仍停不下来。

    后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想念黄燕燕。我偷偷去找她,但又不知去哪里

    找,便在街上一圈一圈地转。每半个小时回家一趟,让外婆看一看其实

    我没跑远。

    我拾到一个坏掉的胸针,细心拆下上面的小珠子。

    隔壁周叔叔是扫大街的,他家门口竖了许多大大的竹扫帚,我悄悄

    折了一截指头粗的竹管。又翻出冬天的棉袄,拆下三枚小黑扣——一个

    用来当帽子,剩下两个当鞋子。我用小刀削了大半天,做成了一个牵动

    绳子就可以简单活动的小木偶,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并用铅笔仔细

    地画出眼睛和嘴巴。

    外婆是拾破烂的。我从她的废纸堆里东翻西翻,找到一张画历纸,上面印着漂亮的木头房子。我用剪刀把房子整齐地剪下来。

    所有这些,小珠子、木偶、画片——用一张完整的香烟锡铂纸包起

    来,上面写道“给黄燕燕的”。然后再将其放进一只扁平的、装过针剂的

    纸盒。想了想,纸盒的空白处又写了一句“给黄燕燕的”。

    我喜悦地准备了这样一份礼物,一个人在大街上来来回回地走。夏

    天寂寞漫长。然后再回到家里,走过阴暗的巷子,走进安静的天井,阳

    沟生满苔藓。鲜艳的红鲤鱼一动不动地静止在漆黑的井水里。

    又过了很多年,我找到了黄燕燕。但那时我双手空空,站在那里不

    知该如何靠近她。她在集市上摆了一个卖凉粉的小摊,生意冷清。她坐

    在那里,架着长腿独自微笑着,穿着大人的衣服,身材高挑,腰肢细

    窄,成为我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大姑娘的情形了!我走近了,看到她脸上

    抹着香喷喷的蜜粉,脖子上却厚厚的一层垢甲。我感到心中无限悲伤。

    8

    我第一次下水的情景:

    我套着窄窄小小的硬泡沫泳圈,慢慢地走下水库大坝的斜坡,踩进

    水中。这泳圈是我抵押了自己的连衣裙才租到的。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我

    的连衣裙,它正躺在租泳圈的地方的一只大竹筐里。太阳烈毒,水边没

    有一棵树,没有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没人会在炎热的正午时分去游泳。直到太阳西斜,气温降下来时大家才开始出门往水库慢慢地走去。

    我孤独地站在水里,太阳晒得皮肤发疼。很久后,才鼓起勇气蹲了

    下去,肚子浸在水中。

    我蹲着,慢慢往深水处挪动,水里泥沙腾起,我小心避让。水越来

    越深,无法保持平衡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体验。

    水波的荡漾竟是那么有力,我也左右摇晃不止。我感觉到下巴和脖颈被

    水光反射得异常明亮。我手指紧抠着肋下的泳圈,脚趾抠着一块滑腻的

    生满苔藓的石头,努力矫正倾斜。

    但是突然脚下一滑,身子一空,猛地沉了下去!

    我轻轻地“啊”出了一声,这声音迅速消失在口腔。身子下沉,不停

    地沉,不停地沉,不停地沉。泳圈向上浮的力如此微弱,无法依赖。不

    停地沉……我张着嘴,想要喊叫。但是看到堤坝上有人远远地走过来,他们边走边高兴地说着什么。我渴望他们注意到这边——突然间我如此

    强烈地羡慕他们,又心怀恨意。他们是平安的,他们在水之外。我想

    喊“救命”,我差点就要喊出声来了!前所未有的惧怕降临到意识正中

    央,但心中仍有奇异的平静,仍有奇异的希望。我又轻轻地“啊”着,到

    底还是没有喊出声来。仍在不停地沉,不停地沉……像是迅速下沉,又

    像是极缓慢地下沉……沉到脖子了,沉到嘴巴了,泳圈完全浸在水深

    处,毫无用处。我心跳如鼓,一切所能感知到的声响全都放大,迫向耳

    际。我边倾斜边下沉……后来我低下头,脸埋在水里,看到自己淡黄色

    泳衣上印着粉红色的小花。看到一群五彩斑斓的凤尾鱼绕着我的身子和

    手臂,一圈又一圈柔曼悠扬地游动,晃着长长的尾巴。看到它们尾巴的

    颜色由宝石蓝向深桃红灿烂地过渡,这美丽尾巴不时温柔地触着我的肌

    肤。

    9

    关于我的泳衣:

    泳衣是在街头摆地摊的老太太那买的。花花绿绿一大片,和鞋垫袜

    子堆在一起。五块钱一件,每一件都很漂亮。我手心攥着钱,远远地看了又看。并来回走动,不停地装作正好经

    过那个摊子。有人会看出我是一个要买泳衣的人吗?就算是我在地摊前

    一站,拿起泳衣一件一件挨个翻看也不像。于是我便往那里一站,拿起

    鞋垫子一双一双地挨个看,反复询问大小和价钱。然后出其不意,飞快

    地掏出五块钱买下了泳衣。

    那时我有钱了,妈妈从新疆寄来了钱。那是我第一次拥有零花钱,第一次能够花钱买下自己想要的东西。第一次感觉生命从容不迫,而表

    现得却慌里慌张。

    我买下泳衣后赶紧塞在口袋里,欢乐地离开。回到家,爬上床,放

    下厚重的蓝色粗麻蚊帐,才拿出仔细地看,并试穿了一下。这是一件普

    通的儿童泳衣,棉布的,内侧绷了许多细细的松紧带,使其富于弹性,布满了小泡泡。有两根长长的带子从背后交叉着绕到胸前并在那里打结

    儿。颜色是淡黄色,印着粉红色小花。我抚摸着它,像是抚摸我心中凝

    结的珍珠。

    10

    有关我的连衣裙:

    这是妈妈从新疆寄来的一条蓝色针织面料的长裙子,上面有银色的

    月亮星星的图案,没有袖子。其实,本来是条极短的短裙,裙摆花朵一

    样蓬松地簇作一团,里面绷了很多细松紧带。我从没穿过这种奇怪的裙

    子,也没见其他同学穿过。就擅自做了改动,把那些细松紧带拆了,使

    裙摆完全垂下来,一直垂到脚踝。

    十二岁的孩子不应该穿这样的裙子——穿不合适会显得邋遢,穿合

    适了又让人瞧出虚荣和做作。更何况穿的人又顶着乱蓬蓬的长头发。于

    是一穿它,外婆就骂。但我还是坚持穿着,因为它是我当时唯一的裙

    子。

    其实我自己也并不觉得这条裙子有多好看。直到我第一次去水库游

    泳之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租泳圈,便仔细地观察别人怎么租。有一个女孩

    说:“我把衣服押在这里行不行?”

    老板说:“不行,押金五块钱。”

    轮到我了,我正想交押金,但是老板看了我的裙子一眼,却

    说:“要是没钱的话就把衣服押在这里吧!”

    那天傍晚,我还了泳圈,赎回蓝色长裙,裹在身上独自穿过田野,翻过山坡,往城里走去。一切都不一样了。原来我的裙子竟是漂亮的。

    (2005年)下篇\时间森林

    好像全世界的白天

    就是我的抬起头来

    全世界的黑夜

    就是我的转过身去我梦想像杰瑞那样生活

    看“猫和老鼠”时,每当看到杰瑞鼠小小的家,小小的拱形门,门边

    彩色的脚垫,破茶杯的沙发,四根火柴棍撑起小纸盒就是床(有时会是

    铁皮罐头盒),线轴的凳子,铅笔的衣架,还有小小的圆地毯,小小的

    落地灯……就饥渴地向往不已。对自己说:是的,那就是我想要的!

    租房子当然也能生活。但是,从没长期租过房子的人,不会明白租

    房的不便与无望。似乎在这个国家,很难找到一个房子能让你安心租一

    辈子。房东随时可涨租,随时可通知你搬家。住在租来的房间里,什么

    都是暂时的,心不能安定,生活只能凑合。在租来的房间里,生活的目

    标就是下一次搬家。因此,不敢买大件的家具,不敢买易碎的器具,不

    敢买沉重的物什。租来的生活,轻飘飘的,像大海失去了定海神针。

    连杰瑞都有自己坚固不变的家!虽然它的家只是在别人的家里开凿

    出来的一洞小小空间。每当我看到杰瑞坐在茶杯沙发里看报纸,就满心

    强烈的攫夺欲。

    大房子就罢了。一间小小的房间对我来说就足够。况且房子小也不

    会很贵。光线一定要明亮,布置要简单。家中唯一的装饰品是窗帘的花

    边。房间正中放一张软软的床,角落一只衣柜,对面一面镜子。窗户前

    要有空空的桌子,桌上一只大大的青花瓷碗,碗里游一尾红金鱼。就足

    够。

    到了那时,我就哪儿也不去,天天窝在房子里,躺在床上回想往

    事,再像回想往事一样回想未来。说起来很无聊,但只有自己才能体会

    其中深沉汹涌的幸福感。

    (2010年)菟丝花

    我五岁的时候,体重只有十一公斤半,还不及八个月的婴儿重。我

    都上小学三年级了,还在穿四岁小孩的童鞋。妈妈虽然为此非常担忧,但多多少少也满意这个分量。

    后来她说:“你要是永远那么小就好了,从来不让人操心。上火车

    只需轻轻一拎,轻轻松松,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很多时候根本意识不到

    身边还带着个人。整天也不说话,静悄悄的。给个小凳就可以坐半天一

    动不动。困了倒头就睡,睡醒了继续坐那里一动不动。”

    妈妈,妈妈,我只是为了配合你的流浪,才那样地瘦小。我为了配

    合你四处漂泊,才安静无声。

    但是后来我长大了,越来越沉重,令你终于停止下来了。你停止

    了,我却再也停不下来了。妈妈,妈妈,至今你还不曾习惯我此刻的分

    量,但仍负荷着我,像我曾经一动不动那样地,一动不动。

    (2009年)夏天是人的房子,冬天是熊的房子

    在吾塞,一场又一场漫长的下午时光,我们在森林之巅的小木屋中

    喝茶。雪白的羊油舀进滚烫的黑茶,坚硬的干面包被用力掰碎,泡进茶

    水。泡软了之后,锡勺搅在碗里,慢慢舀啊舀啊,一口口吃掉。那么安

    静。风经过森林,像巨大的灵魂经过森林。敞开的木门外,森林在视平

    线下方。天空占据了世界的三分之二,它的蓝色光滑而坚硬。这时斯马

    胡力说:“这个木头房子么,夏天是人的,冬天,是熊的。”

    六月,我们来到这里。我们的驼队穿过森林,一路向上,向上,缓

    慢沉重地走着无穷无尽的“之”字。终于来到这最高处,这林海中的孤

    岛。夏天开始了!北上转场之路的最后一站到了!我下马徒步走完最后

    一段路,眩晕地来到山顶,看到去年的木头房子寂静地等在山路尽头,天空之下。夏天开始了。

    斯马胡力把被大雪压塌的屋顶修好,换掉压断的柱子,我们七手八

    脚打扫地面,支起火炉,在地上铺开花毡,墙上挂好绣着金线银线的黑

    色盐袋、茶叶袋。卡西去山下远处的沼泽里打来清水,引燃炉火。夏天

    开始了。

    夏天里,大棕熊又在哪里呢?哪怕站在最高的山顶四面眺望,也看

    不到它们的踪影。卡西带我去森林深处,她指着山峰阴面的岩石缝隙

    说:“看那里!熊的房子!”我爬上去,侧着身子凑向缝隙里的暗处,里

    面有巨大的哑默。大棕熊不在那里了,它童年生活的依稀微光还在那

    里。

    我们生活在夏天里,大棕熊生活在冬天里。永远不能在森林中走着

    走着,就迎面遇到。后来时间到了,我们离开了吾塞。这时,遥远地方

    的一棵落叶松下,大棕熊突然感觉到了冬天。它爬上最高的山,目送我

    们的驼队蜿蜒南去。冬天开始了!

    是啊,大棕熊,我们的木头房子夏天是给人住的,冬天是给你住

    的。我们用一整个夏天来温暖木屋,然后全都留给你。大棕熊,我们铺

    了厚厚松针和干苔藓的床给你,整整齐齐的门框给你,结实的、开满白

    色花朵的屋顶给你。你在寒冷的日子里吃得饱饱的,循着去年的记忆找

    到这里,绕着房子走一圈,找到门。你拱开门进去——多么安逸的角落

    啊,你倒头就睡。雪越下越大,永远也不会有一行脚印通向你的睡眠。

    雪越下越大,我们的木屋都被埋没了!你像睡在深深的海底……大棕

    熊,你的皮毛多么温暖啊,你的身子深处一定烫烫的。北风呜呜地吹,你像是深深地钉在冬天里的一枚钉子。你在自己的睡梦中,大大地睁着美丽的眼睛。

    夏天是人的房子,冬天是熊的房子。两场故事明明是分头进行的,生活里却处处都是你的气息。大棕熊,我们睡着的时候,你也在身旁温

    暖地卧着;我们走在路上,你和我们不时地擦肩而过;我们跪在沼泽

    边,俯身凑上脸庞喝水时,看到了你的倒影。大棕熊,在吾塞的群山之

    间,你在哪个角落里静静地穿行呢?浑身挂满花瓣,湿漉漉的脚掌留下

    一串转瞬即逝的湿脚印。大棕熊,我想把我的红色外套挂在森林中,让

    它去等待你的经过,让它最终和你相遇。第二年我去寻找我的红外套,在迷路的时候才看到它。那时它仍高高地、宁静地挂在那里……大棕

    熊,我快要流下泪来!我想把我的红外套挂在森林里,想和你站在一起

    久久抬头望着它。大棕熊再见!在阿尔泰茫茫群山中,围绕着我们的木

    头房子,让我们就这样一年一年,平安地,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2008年)超市梦想·超市精灵

    我非常喜欢逛超市。每搬到一个地方,就迫不及待地打听最近的超

    市在哪里,然后前去考察。彻底熟悉当地的超市之后,才能安心生活在

    那里。

    为什么会喜欢超市呢,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只要一走进超市

    ——啊!这么大!这么多东西!塞得这么满啊!要是一个不落地看过去

    的话,得花多少时间啊,就满心地欢乐,气球“噗”地吹大了,身心立刻

    飙升至完美无缺的幸福状态——尽管此种心态解释不清,但当时那种幸

    福感的确存在,不容忽视。

    在超市里,我最最喜欢的商品是香皂盒。至于为什么,同样三言两

    语说不清楚。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原因,只好回答:因为香皂盒能装香

    皂。

    有人不屑地说:那锅还能煮粥呢。

    是啊。但偏偏就对锅喜欢不起来。

    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像超市那样,让那么多不同的香皂盒同时出现

    在一起,形形色色,红红绿绿,从货架第一层一直码到第五层,“呼啦

    啦”横贯整排架子,如拉拉队锣鼓喧天地夹道两旁。站在它们面前,像

    童年的爱丽丝站在梦境的入口前,像皮皮鲁站在直插云霄的魔方大厦

    下。信手取下其中一个小盒子,像从经过的苹果树上摘下一枚熟得恰到

    好处的果子。打开盒子,再盖上,再打开,再盖上。捏一捏,敲一敲。

    放回去,比较一下价格。再伸手去摘取下一枚丰盈圆满的苹果——普天

    之下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情啦!

    嗯,为什么非要喜欢香皂盒呢——那是我的秘密,总有一天会慢慢

    告诉你。

    在香皂盒之外,最喜欢的超市商品则是雨伞,袜子和拖鞋并列第

    三。

    大约因为太喜欢超市了,自己身上不由得也弥漫着超市特有的气

    质。好几次出现在超市后,往那儿一站,很快有人招呼我过去,问

    我:“这款炊具你们仓库里还有没有未拆封的?”

    在很多年里,我的梦想就是能够在一家大型超市里打工。耐心地、用功地把小山似的商品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要是有人问

    我:什么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啊?我立刻热情洋溢指给他看。我会对每

    一样商品的价格与性能了然于胸。我能帮助顾客们进行选择,确定自己

    真正所需的商品。那时,我一生所能有的最最强烈的成就感都莫过于此。

    在超市里做个保洁员也不错,推着宽宽的墩布车不停地走来走去,经过的地方会有一溜狭长的雪白,令所有从那溜雪白中经过并且留下大

    脚丫子印的顾客或多或少心生愧疚。另外,洗墩布也是极富成就感的劳

    动,把这团脏兮兮的庞然大物丢在水池里冲啊冲啊,拧啊拧啊,奋力拼

    搏。脏水哗啦啦流走,拧出来的干净墩布再次投入使用时简直所向无

    敌。

    收银员也不错,要是由我来干,绝对是最麻利的一个。月月都是优

    秀员工,照片一直贴在超市入口处的荣誉榜上撤不下来。与其他拖拖拉

    拉地刷码、收款、找零的同事相比,顾客们更乐意在我的通道里排队。

    客服部的岗位也不错啊。服务台外飞舞着一大片购物清单,还有一

    大片七嘴八舌的嚷嚷声:“喂!我没买黄鱼罐头,凭什么给我刷了两

    罐?”“不是说购满一百元送一袋洗衣粉么?”“这沙锅什么质量啊,才煮

    一次就裂这么长一道缝,你看你看……”“还没出门袋子就漏啦,给重新

    包装一下吧!”……而我站在风暴的中心,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地微笑

    着,像洗干净一只一只的白盘子那样,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很快,乱七八糟的脏盘子摞得整整齐齐,雪白锃亮地在传送带上徐徐远去。人

    们气势汹汹而来,风平浪静而去。……

    为了这个梦想,我特意去应聘过。但每个超市都说暂时不要人了。

    还都答应我,如果缺人手时一定和我联系。但我留了电话后,一直等到

    现在都没音信。

    然后说超市精灵——

    见到超市精灵大约是一年前的冬天,当时在超市排队付款。

    真是没法不注意到那个漂亮的收银员啊,十八九岁的样子,神情非

    常孩子气,撅着胖嘟嘟的小嘴紧张严肃地扫条码,十指飞舞,手忙脚

    乱。队伍移动得极慢,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睫毛又长又翘,鬈发扎

    成马尾规规矩矩垂在脑后。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但离得越近,越嘈杂

    喧哗,越是不由自主地沉浸于她的容貌之中,然后突然被一把带走……

    实在不可思议。像在一个又空又静的房间里站了许久,心有所动,便走

    过去推开窗,一下子看到外面的湖泊和草原……我盯着她看了又看。大

    约经常做发型,她的发质很糟糕,还染了有些脏的淡黄,显得很粗俗。

    但在她身上,连“粗俗”都是青春之河哗啦啦奔淌的开阔河床。青春之河

    哗哗通体奔淌,一板一眼的超市制服如山洪暴发时岌岌可危的水库堤

    坝,这边堵了那边塌。而青春之河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她指甲上斑驳

    碎裂的黑色指甲油正是那种力量挣破枷栏、哗然喷薄的迹象。剪得秃秃的指甲缝里眼看就要伸出枝条,吐出叶片。十指灵巧,手指周围的空气

    颤动不已,气流滚滚,有无形的蝴蝶群在其中上下翻飞,努力想要稳住

    身形……她皱着眉头“啪”地推上收银盒,捏着零钱“刷”地撕下长长的清

    单,嘴巴越撅越高。连紧张和焦虑看起来都那么明澈清朗、勇直无畏。

    那么除了“精灵”二字,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她。像是一个早已知

    道了人生后来会发生的一切,却仍心甘情愿再亲历一遍的孩子。一面生

    存,一面无所谓地飞翔。在千重万重商品深处,在欲求的海洋中——黑

    暗地沉在最深处的,闪亮地浮在最表面的,铺天盖地的生活细节间最微

    渺的缝隙里的。所有所有,世上最复杂深沉的心思与艰难的交流里面

    的。

    说了这么多,那么超市梦想和超市精灵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呢?嘿

    嘿,我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弥留之际忽地恍然大悟,于是安心死去——

    那么谁又能猜他想到了什么呢?没有答案的故事最动人。让它们仅仅只

    是并排平放在人生之中吧。是的是的,我喜欢超市,其原因像一条长

    河,上溯千百万年才能找到其源头。而我,才只活了几十年而已。

    (2007年)在网络里静静地做一件事情

    我很喜欢的一个网友,是一个开淘宝小店卖布料的女孩子。她从不

    正式地发布自己的文字。但她拍卖布料的广告语写得美好无比。为了表

    达对她的喜爱,我买了好几块布。但是,我不认识她,从未与她聊过

    天,从没交谈过一句话。买卖的过程中,也没有讨价还价。打款过去,等着收货。甚至忘了寄来的包裹上是不是有着与文字同样神奇的笔迹。

    不敢对她说话,怕打扰到她。一定会的。面对她那个世界,只能静

    静旁观,轻轻说一句话都是破坏。所有缘分仅此为止,再进一步就是掠

    取。

    忘了怎么在密密麻麻的淘宝卖家里找到她的。如今再不买布了,也

    再没有联系的必要了。但就是忘不了,一点儿也忘不了。有时几乎要恼

    恨了,为什么偏就忘不了呢?我又不认识她。

    她的店里很少进新货,来来去去就那几块布,被她以文字描述得深

    不见底,华美异常。她似乎也并不在乎卖不卖得掉,不在乎别人的留言

    询价。只是一个人面对那几块布,呓语一般喃喃不休。因为文字太美

    了,甚至有网友想领略得更多,便留言询问她有没有做博客。我也渴望

    她能有一个博客,能专为她自己,专为文字本身而写一写。可她不,她

    把全部的感觉只倾洒在这几块布上,毫不吝惜地挥霍着世间最美好动人

    的才华。她说:我不做博的,没有必要。

    似乎不是在出售具体的商品,而是在贩卖熟女的恩宠。不是生意人

    经营着世俗的操持,而是女王坐镇心灵的王国。

    有几个人能做到在网络里静静地做着一件事情呢?对来者“嘘

    ——”的一声,轻轻掩上门,熄灯而去。谁真的不在乎孤独呢?谁对这

    一生已经满足到完全不在乎更多的、源源涌来的爱慕和馈赠了?谁能真

    正做到别无所求呢?

    网络,这个世间最便捷的沟通方式,为我搬移大山,分开海水,穿

    过棘荆和荨麻的原野,飞越空谷断崖。让我迅速离开,让我迅速抵达,让我全部展示出来,让我轻易地打开你们的眼睛。可是,我使用这个工

    具都得到了什么呢?除了友谊和知识,我又真正为我自己做了些什么

    呢?情感在倾斜,生命在倾斜,站都站不稳了,眼看自身都要沦陷了,还想要继续构筑身外的世界。

    (2007年)十八岁永不再来

    梁佳有一头长而浓密的头发,一直拖到腰上。我对她说:“我以前

    的头发也有这么多,这么长。”

    “什么时候?”

    “十八岁。”

    她大吃一惊:“啊,你!居然!也!有过!十八岁!!”

    然后做出一副惊骇得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对此我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于是只好也故作惊讶状:“是啊,真

    没想到,自己居然曾经那么年轻过……”

    十八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

    十八岁,胖乎乎的,眼镜遮住大半边脸,其中一个镜片破裂呈放射

    状。十八岁,双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十八岁,去乌鲁木齐,从没坐

    过电梯,从没打过电话。十八岁,没有爱情,从没有过爱情。十八岁,口齿不清,泪水涟涟。

    至于我现在的样子……照梁佳那厮看来,我这人应该一生下来就是

    现在这副德行,以后不可能变成别的什么,之前也不可能会是别的啥

    ——我怎么会像是一个有过十八岁的人呢?在我脸上,在我神情与举止

    里,在我话语与沉默中,那么强硬、防备、自怨自怜。这样一个人,怎

    么可能会有过惊异、激烈、无所畏惧的十八岁呢?

    (2007年)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在呼蓝别斯,大片的森林,大片的森林,还是大片的森林。马合沙

    提说:走夜路要大声地歌唱!在森林深处,在前面悬崖边的大石头下

    ——你看!那团黑糊糊的大东西说不定就是大棕熊呢!大棕熊在睡觉,在马蹄声惊扰到它之前,请大声歌唱吧!远远地,大棕熊就会从睡梦中

    醒来,它侧耳倾听一会儿,沉重地起身,一摇一晃走了。一起唱歌吧!

    大声地唱,用力地唱,“啊啊……”地唱,闭着眼睛,捂着耳朵。胸腔里

    刮最大的风,嗓子眼开最美的花。唱歌吧!

    呼蓝别斯,连绵的森林,高处的木屋,洗衣的少女在河边草地上晾

    晒着鲜艳的衣物。你骑马离开后,她就躺在那里睡着了,一百年都没有

    人经过,一百年都没有人慢慢走近她,端详她的面孔。她一直睡到黑

    夜,大棕熊也来了,嗅她,绕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这时远远地有人在

    星空下唱歌。歌声越来越近,她的睡梦越来越沉。大棕熊眼睛闪闪发

    光。

    夜行的人,黑暗中你们一遍又一遍地经过了些什么呢?在你们身边

    的那些暗处,有什么被永远地擦肩而过?那洗衣的少女不曾被你的歌声

    唤醒,不曾在黑暗中抬起面孔,在草地上撑起身子,循着歌声记起一

    切……夜行的人,再唱大声些吧!唱爱情吧,唱故乡吧。对着黑暗的左

    边唱,对着黑暗的右边唱,再对着黑暗的前方唱。边唱边大声说:“听

    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夜行的人,若你不唱歌的话,不惊醒这黑夜的

    话,就永远也走不出呼蓝别斯了。这重重的森林,这崎岖纤细的山路,这孤独疲惫的心。

    夜行的人,若你不唱歌的话,你年幼的阿娜尔在后来的所有清晨里

    就再也不能通过气息分辨出野茶叶和普通的牛草。你年幼的阿娜尔,你

    珍爱的女儿,她夜夜哭泣,她胆子小,声音细渺,眼光不敢停留在飞逝

    的事物上。要是不唱歌的话,阿娜尔将多么可怜啊!她一个人坐在森林

    边上,听了又听,等了又等,哭了又哭。她身边露珠闪烁,她曾从那露

    珠中打开无数扇通向最微小世界的门。但是她再也打不开了。你不唱歌

    了,她一扇门也没有了!

    要是不唱歌的话,木屋边那古老的小坟墓,那个七岁小孩的蜷身栖

    息之处,从此不能宁静。那孩子夜夜来找你,通过你的沉默去找他的母

    亲。那孩子过世了几十年,当年他的母亲安葬他时,安慰他小小的灵魂

    说:“你我缘分已尽,各自的道路却还没有走完,不要留恋这边了,不

    要为已经消失的疼痛而悲伤。”但是,你不唱歌了,你在黑夜里静悄悄地经过他的骨骸,你的安静惊动了他。你的面庞如此黑暗,他敏感地惊

    疑而起。他顿时无所适从。

    要是不唱歌的话,黑暗中教我到哪里找你?教我如何回到呼蓝别

    斯?那么多的路,连绵的森林,起伏的大地。要是不唱歌的话,有再多

    的木薪也找不到一粒火种,有再长的寿命也得不到片刻的自如。要是不

    唱歌的话,说不出的话永远只哽咽在嗓子眼里,流不出的泪只在心中滴

    滴悬结坚硬的钟乳石。

    我曾听过你的歌声。那时我站在呼蓝别斯最高的一座山上的最高的

    一棵树上,看到了你唱歌时的样子。他们说:“唱歌吧,唱歌吧!唱了

    歌,熊就不敢过来了。”你便在冷冷的空气中陡然唱出第一句。像火柴

    在擦纸上擦了好几下才“嗤”地引燃一束火苗,你唱了好几句才捕捉到自

    己的声音。像人猿泰山握住了悬崖间的藤索,你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声

    音,在群山间飘荡。我就站在你路过的最高的那座山上的最高的那棵树

    上,为你四面观望,愿你此去一路平安。

    我也曾作为实实在在的形象听过你唱歌。还是在黑夜里,你躺在那

    里唱着,连木屋屋檐缝隙里紧塞的干苔藓都复活了,湿润了,膨胀了,迅速分裂、生长,散落肉眼看不到的轻盈细腻的孢子雨。你躺在那里

    唱,突然那么忧伤,我为不能安慰你而感到更为忧伤。我也想和你一起

    唱,却不敢开口。于是就在心里唱,大声地唱啊唱啊,直到唱得完全打

    开了自己为止,直到唱得完全离开了自己为止。然后我的身体沉沉睡

    去。但这样的夜里,哪怕睡着了仍然还在唱啊,唱啊!大棕熊你听到了

    吗?大棕熊你快点跑,跑到最深最暗的森林里去,钻进最深的洞穴里

    去,把耳朵捂起来,不要把听到的歌声再流出去。大棕熊你惊讶吧,你

    把歌的消息四处散布吧!大棕熊,以歌为分界线,让我们生活得更平静

    一些吧,更安稳一些吧……

    OK,亲爱的,哪怕后来去到了城市,走夜路时也要大声地唱歌,像喝醉酒的人一样无所顾忌。大声地唱啊,让远方的大棕熊也听到了,也静静起身,为你在遥远的地方让路。

    (2007年)最坚强的时刻在梦里

    很久以前我们在深山里,那年外婆八十八岁,我决定带着她离开。

    我收拾好行李,和外婆走到土公路边等车,等了很久很久。我对外婆

    说:“以后你就跟着我过,跟我到乌鲁木齐生活。”我都打算好了我们两

    个怎么过日子,租什么样的房子。外婆轻轻答应着,但什么也没说,后

    来才说:“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我是怕拖累你。”我眼泪流个不停,但还是说:“外婆,我们一起过,你不要怕。”后来车来了,我们上了

    车。我晕车,一路上不停下车呕吐。外婆也跟着下了车抚摸我的背。后

    来车路过一家荒野小店,大家下车休息。当时那家店里只提供炸鱼,我

    便给外婆买了一些。外婆本来从不吃有腥味的东西,但那天却吃了很

    多。之前我们在山林间一连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一路颠簸,我们都又

    累又饿。

    还有一次,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来,告诉我一些事情。我强装镇

    定,思路清晰地与她一问一答。挂上电话后,万念俱灰,像是第一次感

    受到一个词——“无依无靠”。我不顾一切地痛哭,后来听到外婆在隔壁

    房间走动的声音。

    有一次我搬了新家,把外婆接来。房间里空空荡荡,所有的家具只

    有一把折叠的行军床和一根绳子。外婆睡行军床,我睡地板。绳子横牵

    在客厅里。所有衣物和零碎物什都挂在上面。直到半年后我才有了一张

    床。又过了半年,床上才铺了褥子。那一年外婆九十三岁。当我搀着她

    第一次走进那个空房间时,对她说:“外婆,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了。”她四处看了看,找个地方坐下来,解开了外套扣子。

    有一次,我决定不上学了。我去找妈妈。去到遥远深山中一个从未

    去过的村庄,下了车,司机指着村头一幢孤零零的泥土房屋说:“那就

    是你家。”我推门进去,迎面扑来熏羊肉的味道。外婆在炖肉,她从不

    吃羊肉,闻着味道就恶心,但知道那个是有营养的东西。她乐于炖给我

    们吃。那时她八十六岁,还没有摔跤,还没有偏瘫,还很硬朗很清醒。

    我们生活的房间很小很小,顶多十个平方,前半截是裁缝店,后半截睡

    觉和做饭,中间挂了块布帘。我们家共有四五块布匹,挂在墙上。而村

    里的另一家裁缝店有五六十种布料,挂了满满当当一面墙。我开始跟着

    妈妈干裁缝活,生活终日安静。后来妈妈买了录音机,不停地放歌。后

    来所有磁带里的每一首歌我们都会唱了。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家,那是在深山里,我们的家是一面用木头撑

    起来的塑料棚,还没有帐篷结实。我走进塑料棚,看到妈妈正在称糖块,她把糖每两百克分作一堆。外婆站在一旁,将那些糖堆一一装进事

    先准备好的塑料袋里,并扎紧口。那样一包糖卖两块钱。两人做这事做

    了很久很久。我看到柜台下已经装好了好几箱子了。那么漫长的岁月。

    还有一次,我五岁。外婆对我说:“我们没有钱了。”生命中第一次

    感觉到了焦灼和悲伤。那时我的妈妈在外面四处流浪,外婆是拾破烂

    的,整天四处翻垃圾桶。我在吃苹果的时候对外婆说:“我一天只吃一

    个,要不然明天就没有了。”很多年后,外婆都能记得这句话。

    这些,都不是梦。昨天晚上的情景是梦。我梦到以前不停地搬家租

    房的那些年月,梦见很少的一点点商品稀稀拉拉摆在货架上。梦见我们

    一家三口安静地围着一盘菜吃饭。

    生命一直陷落在那些岁月里。将来,见到他以后,我要对他

    说:“世上竟会有那么多的悲伤。不过没关系的。我最终还是成为了自

    己最想成为的样子。”

    (2006年)晚餐

    黄昏,我们早早地吃过晚饭就出门了,穿过村里的小路向南面高地

    走去,边走边打听郭大爷的住处。

    当我,仍然还身处当时那些黄昏的斜阳中时,竟从不曾更细心一些

    地留意当时的情景。我们只顾着走路,各自想着心事,一声不吭。事到

    如今,再回想,能够想起火烧云,想起暮归老牛辉煌的眼睛,想起白桦

    树明亮的粉红枝干,想起连绵远山通体静呈奇异而强烈的红色……却,再也想不起那个黄昏了。那个黄昏与那个黄昏中能够被我清晰记起的细

    节部分一一断然割裂。

    正是在这样一个恍惚而坚硬的黄昏中,我们曾在村子里四处寻找郭

    大爷的家。然而奇怪的是,这一带竟没有人知道“郭大爷”是谁。可是据

    我们所知,他已经在这个村子中生活了四十多年。

    后来我们有些着急,便比划起郭大爷的长相:“喏,是这样的……

    回回,白帽子。军便装,高个子……”

    突然间,对方恍然大悟,用手抓了一把下巴:“白胡子老汉?”

    他伸手指向北面:“一直走。两棵树的地方。”

    我们拐向北面,经过一排土墙房子的后院。在细窄的小路边,哪怕

    巴掌大的一块田地都围有栅栏,种着碧绿浓厚的苜蓿。这一带的住户屋

    前屋后都种着成排的小白杨,大多只有胳膊粗细。穿过这条小路,我们

    站在林带尽头左右看了看,西边的树似乎少一些,便试着往那边走去。

    过了一条窄窄的、干涸的引水渠后,前方高地上出现一座孤零零的泥土

    房屋,四面围垒了简易低矮的土夯院墙。院墙西侧有个豁口,豁口处一

    上一下横担着两根小腿粗的木头算作院门,但只能用来拦挡牲口而已。

    院墙一角长着两棵高大粗壮的柳树。

    我们移开挡在门洞上的木头,跨进空荡荡的院子。院子非常干净,没有放养任何家禽。院子一角放置着木匠冲木料的破旧车床,旁边码着

    一摞原木。

    没错,就是这里。郭大爷的儿子就是木匠。

    我们穿过院子,去敲门。

    我写一些事实上不是那样的文字。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抠取比事实

    更接近真实的东西。我要写郭大爷,写他雪白的胡子,写他整齐干净的军便装;写他含糊不清、急速激动的甘肃方言;写他为乡政府打扫院落

    和马路,每个月五十元的报酬;写他每年开斋节和古尔邦节时从清真寺

    的阿訇那里得到的一点羊杂碎;写他和他的独生儿子各自短暂的婚

    姻……然而,这一切说的都不是他。我只好写很多年后,自己在一个大

    城市的街头同他偶遇的情景:他四处流浪、沿街乞讨的时候认出我来,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抓着我的手,急切地说了很多很多话。

    而那时我仍然一句也听不懂,只能任由他干枯的双手握住自己的手

    指,潸然落泪。

    事实上,我离开那个黄昏已经很多年了,走过那么远的路,从来也

    不曾遇到过他。

    我总是站在各种各样的陌生街头四处张望。尤其在深夜的路灯下,看着路灯两两相对,向城市深处蔓延,形成奇异的通道。而自己伫立之

    处微微起伏,似乎随时都将塌陷,似乎在催促我动身离去,催促我快些

    消失,催促我说:“你还没有想起来吗?难道你还没有想起来吗?”

    我一边努力回想一边向前走去。我想起了一切在现实生活中需要立

    刻着手进行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眼前这夜幕下的街景意味着什么。

    又记起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同样这般走在这里,走啊走啊,然后

    就走到了此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当时,自己曾暗自做了一个什么样的

    决定呢?

    我如此依赖城市,依赖一切陌生的事物。我不停地去适应一场又一

    场变故,随波逐流,顺从一切,接受一切。但是我心里有秘密。

    我穿着重重的衣服来裹藏这秘密,小心翼翼拥着双肩走在街头人群

    中。你对我的要求,我全都答应。你对我的背弃,我全都原谅。我如此

    爱你。但是我心里还是有秘密。

    我在这个城市角落里寂静生活,低声与旁边的人交谈,做粗重鄙下

    的事情养活自己,整天把一些肮脏的东西弄得干干净净。我手指粗硬,手指里的血液却鲜活娇艳,它们激动而黑暗地流动着。有时这血会流到

    身体外面,伴随着疼痛和身边人的惊呼。那时我的秘密也开始急剧颤

    动。但最终流露出来的,只有眼泪。

    也许我是一个早已停止的人。但是命运还在继续,生活还是得绵绵

    不断地展开,每一天的夜晚还是要到来。走在每一次的回家路上,路灯

    下和橱窗边的街景仍然如勒索一般强烈向我暗示着什么,要我回答,要

    我一定要回答。逼我直面心中的秘密。

    而在距这城市夜景的无比遥远之处,喀吾图的村落仍在黄昏里低垂

    着双眼。在那里,牛羊永远走在尘土荡扬的暮归途中,雁阵永远在明净

    光滑的天空中悠扬地移动。而我们也永远心事重重走在同样的土路上,远远地看到郭大爷家屋顶上的烟囱静静地上升着青烟,更远处是天边的第一颗星辰。

    有人开门,我们跨进屋子,屋里很暗,没有点灯。穿过狭窄的门

    厅,隔壁的房间同样也没有点灯。四下昏昏然然,蒸汽弥漫,挟裹着浓

    重的羊油膻味。唯一的光亮来自房间角落的灶膛之火,炉灶上面架着一

    口黑糊糊的大铁锅,没盖锅盖,里面灰白色的汤水翻滚不已。

    引路的人就是郭大爷的儿子。房间太暗,我没看清他的模样。我一

    生也没看清他的模样。

    郭大爷面对我们的突然来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忙放下手中的

    汤勺,含糊不清又急速地解释着什么,并殷切邀请我们一同坐下共进晚

    餐。

    我们客气地谢绝了,并说明来意:想请他的儿子为我们做一扇门。

    尺寸和价钱很快谈妥,我们起身告辞。郭大爷仍然还在急切地挽

    留,并且连声催他的儿子去准备碗筷。我们坚定地退到门口,转身推门

    离去。

    要是我们从不曾在那个黄昏打扰过郭大爷父子的晚餐……想象一下

    吧,这顿平静孤独的晚餐——没有点灯,炉火晃荡,两个独身男人,终

    生相依的父子。晚餐内容简陋得令人心酸:仅仅只是煮了一块羊油的白

    水面条。然而它仍然浓重地翻腾着食物特有的气息,那是足以能安慰人

    心的、安慰这整整一生的气息。没有花里胡哨的佐料芳香,没有颜色与

    餐具的刻意搭配。那仅仅只是食物,仅仅只是进入身体后再缓慢释放力

    量。

    像郭大爷那样的年龄,他的生命已不用依靠食物来维持了。他是在

    依靠生命本身的惯性而缓缓前行。他也不再需要晚餐了,只是需要一种

    习惯,以使被驯服的生命继续平稳温柔地完结无数个同样的一天。

    有没有一次晚餐,我曾与你共度?

    我在这里,独自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吞下食物。一个又一个夜晚,晚餐简单而安静,睡眠艰难而嘈杂。

    那些从梦中醒来的时刻,夜正漫长。拉开窗帘一角,窗下的路灯已

    经亮了千百万年。它们沿路照亮的事物刚刚从远方疲惫地抵达近前。我

    又拉上窗帘,躺了回去。我曾对谁有所亏欠呢?这么多年来,是谁还一

    直记着我对他的什么承诺?在苍苍茫茫的时间中——那些远在记忆之前

    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那些已经被我伤害过的心……

    我在这里,说着一些话,写出一些字。但其实一切并不是这样的。

    我说什么就抹杀了什么,写什么就扭曲了什么。

    比如我每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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