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前言

    堪萨斯的曼哈顿：空空荡荡的开始

    纽约，市中心：为工作而生存的艺术

    纽约，上西城：好撒玛利亚人

    纽约，商业区：华尔街的三头小猪

    美国在此安息？

    西点军校

    底特律：人间炼狱

    堕落地狱：百老汇

    通向地狱的4个剧本序

    本书中文版面世之时，正值欧美债务危机四面起伏之际。欧盟与美国两大巨头

    的巨额债务，引发了全球新一轮的恐慌。

    一般来说，可以用当年新发国债对GDP的比率、累积国债对GDP的比率来衡量经

    济健康的程度。2011年从新发国债与GDP的比率看，欧元区为4%，日本为6%，美国

    为10%。从累积国债看，欧元区为85%，美国为100%，日本为200%。显然，欧洲经济

    与美国相比较，是相对健康的。

    这本书的主旨恰好是对美国可能发生主权债务违约发出警示。那么，这是不是

    空穴来风呢？

    2011年已有人预测，美国经济在当年7月后会出异常状况。其根据是美国在次贷

    危机爆发后，庞大的有毒资产并没有得到处理，而是被掩盖和冻结了。因此一旦冷

    冻期过去，就会面临必须清偿的现实，因而这些有毒资产就会重新“发酵”，成为

    压垮美国金融业的罪魁祸首。不仅如此，美国金融体系对美国实体经济大约23万亿

    ~24万亿美元的贷款。这些房贷、车贷、学生贷款和信用卡贷款等被美国金融机构证

    券化后又被衍生化，形成了庞大的衍生金融资产的基础，所以美国经济一旦从底部

    开始亏空，盖在上面的这座衍生金融大厦必然会坍塌。

    对于美债危机，本书作者进行了分析：2020年时，美国的国债在现有的13万亿

    的基数上再加10万亿。如果将约4万亿政府间债务抛开不计，那么，美国政府应该偿

    还的债务约为20万亿美元。这些债务的债权人，一半是美国企业和个人，而另一半

    则是美国以外的世界……到美国必须还债的那天，先看20万亿美元国债的利率怎样计

    算，姑且按5%计算，将会怎样？这样，每年的赤字将再增加一万亿美元，即借贷费

    用的总额。也就是说，这相当于在最好的年景，美国税务局所征收的全部税款的一

    半……谁来支付这数十亿美元的巨额费用——是寅吃卯粮的疯狂赊账吗？美国是绝对

    不会修正自身机制，以自身力量来偿还债务和改正错误的。整个世界将会为它承

    担……这些是我从实际出发，基于和美国金融、政治甚至是宗教领袖的许许多多的交

    流中发现：美国人不仅没有能力偿还他们的债务，而且他们压根没打算这么做。应对债务危机，美国银行至少有两招：首先，将亏空、损失用衍生产品的方法

    分摊给第三方——活该或庆幸这些第三方中有欧洲和亚洲银行，有中东主权基金或

    南美的私人财富。他们不是想来美国市场玩吗？那就让他们交昂贵的学费吧。其

    次，让美国政府出资填补亏损，这是非常有效的解脱困难的战略。这就像交保释金

    出狱一样。不过，美国银行什么也没付就摆脱了虚拟的破产状况。债务都转嫁给了

    政府……而“穷政府、富企业”的美国现状，才是美国债权人的心头之患。

    姑且不论作者的判断是否准确，这种声音就值得我们驻足倾听。虽然中国所持

    外汇储备数字庞大，但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面对由于欧美债务危机蔓延引发的全

    球经济危机的再次隐现，我们如何应对，应该发挥怎样的作用？都必须慎之又慎。

    在世界经济充满不确定性，复苏进程非常脆弱、非常不平衡的当下，美债危机可视

    为全球经济的一个拐点。虽然是以全球性金融危机的极端形式提示世人，美国经济

    仍在依靠“货币幻觉”来维系自身的繁荣。对此，我们务必警醒。

    虽然本书并非经济学专著，而是一位法国经济学人历时三年对美国经济的一部

    考察游记。但它的视角却非常独到。作者凭借自己在非常的时间、非常的地点以及

    与各阶层非常的人物在一起工作的经历，记录了一个在非常时期的美国、一个典型

    的持有欧洲价值观人眼里的美国。

    从美国东部到西部，从南方到北方，从银行、税收、司法、教育、住房、医

    疗、汽车工业界等方面观察和分析，并从中发现了此轮美国次贷危机发生的因果逻

    辑。解读美债和美元对欧洲及世界的影响,提出欧洲想要屹立于21世纪的国家之林,必须建设“欧洲合众国”。

    本书的内容从社会立体层面，揭示了美国与欧盟由于这场全球金融危机而引发

    的利益冲突。作者的叙述虽然是感性的，但观察的范围与角度、分析的方法与引用

    的数据，却是相当理性和专业的，宽阔的视野包括了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宗

    教等各个方面，以及东西南北的地缘差异。此外，作者在且行且看、且闻且议的过

    程中，既有纵向的梳理，又有横向的比较。数据严谨，访谈深入，素材的选择相当

    精准，关键的问题找到关键的人来解读，表面上看似无意，实则有心，起到了四两

    拨千斤之用。

    作者思维的机智与语言的幽默丰富的内容，给本书平添了很大的阅读价值。尤

    其是书中对美国式的民主以及美元等的论述都相当的精妙，读来令人酣畅淋漓、会意无穷。

    最后，我要感谢这本书的译者菲利普·林和他的女儿。我与林相识多年，正是他

    长期国际化的工作背景，使他敏感地发现了这本书的价值，也正是在他的推动之

    下，中国读者得以借助一个欧洲人的眼睛，看到危机中美国的真实面容。

    前全国政协副主席陈锦华

    2012年3月于北京

    前言

    要偿还二十万亿美元，并没有三万六千种途径和方案。

    二十万亿美元，这将是到2020年时美国国债的预期总额[1]。如书写成数字，应

    该是这样：20000000000000.00美元。除了地球全体居民所创造的年财富总额[2]

    ，我还不知道有多少比这更庞大的数字。

    第一种偿还方案：在美国组织一场全国家具和房地产的拍卖会。根据美联储的

    估计，其总价值刚好为二十万亿美元[3]。请全体美国人民，从爱国主义出发，将全

    部拍卖所得奉献给国库。

    第二种偿还方案：请可口可乐公司将其在全球未来650年的营业收入全部交出。

    即使强迫全球70亿居民加倍消费这种带气的饮料，美国的债权人恐怕还是要等上很

    久[4]。

    第三种偿还方案：最为简单，魔术赊账。美国人根本就不还债，这最为简单。

    当然，这是他们求之不得的，而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看来，他们将会这么做。

    在美国生活和工作了三年之后，经历了从乔治·布什到巴拉克·奥巴马，从世纪性

    的金融危机到一场迅速而又令人困惑的经济复苏，我带着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回到法国。

    先说好消息。美国又复苏了。不论是为此欢呼雀跃或悲愤哭泣，还是感到激动或厌恶，但是事实都改变不了——美国，2008年金融危机的首席肇事者和责任人，又重新恢复活力了。安然无恙，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到底是昙花一现、兴奋剂作用，还是持久的现实？为了解开这违背一般规则和

    常理的美国奇迹，我用在这起伏跌宕的三年里所做的笔记和收集的资料编写了本

    书。第一章“美国之安魂曲”，讲述了我从美国的地理中心到纽约的旅行，时间从

    2007年夏天到2008年秋季雷曼兄弟的破产。那时，我真的以为我目睹了美国的崩

    溃。在日常生活的最基本方面——住房、食品、医疗、司法、教育，以及在人际、团体、信仰和工作等方面——美国几乎全都错位了。在这第一时段结束时，在金融

    危机之中，站在纽约寓所的阳台上，我已对美国失望。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本书的第二部分“再生涅——美国制造”，讲述了我所

    发现的另一个美国，从纽约到帕罗奥图，经过华盛顿特区和诺加莱斯、一座亚利桑

    那沙漠中和墨西哥接壤的边境城市。我在旅途中的偶遇和认知让我接受了一个新的

    现实：美国并没有最后发话。它在人口方面和民主方面的活力，它在各个领域的更

    新和创造能力，乐观主义和承受痛苦的耐力混合交织——构成了它作为世界第一强

    国的活力。这种力量是什么都阻挡不了的。

    什么都阻挡不了，只有一个例外：美国有一个金钱上的大问题。阿列克西·德·托

    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最先认识到这点。他在1835年就表示：“我尚

    不知还有哪个国家的人比美国人更爱金钱，在美国，人们对定期平等财产的理论不

    屑一顾[5]。”但是，他能够想象吗，两个世纪之后，对金钱的酷爱、对平均财富的

    不屑，能够发展演绎成二十万亿美元的赊账，一个比大革命之前的欧洲国家更不平

    等的社会和一种不稳定的、疯狂的、失去任何控制的货币。

    尽管美国在重创之后有着惊人的修复能力，但是它一直在依靠并不属于它的金

    钱来支撑，而且不断地碰壁。它承诺总有一天会偿还其二十万亿美元的债务，但这

    些债务是无节制的消费欲和私人占有欲不断膨胀的结果。2010年夏季我离开美国

    时，学校、医院、警察局，以及一些大城市和州政府机构破产关门的消息不绝于

    耳，这种社会状况比我2007年到美国时所认识的美国更加不平等和失衡。

    再说坏消息，这和我们有关联——美国病了，原因是它和货币的关系。它将通

    过让全世界付款来进行自我治疗。与其他国家相比，负债太多的美国将长期被沉重

    的负担所困扰。受其利益的驱使和操纵，美国很快将一点一点地，或许借助信息处理技术，一键抹掉这些年来累积欠下的数十万亿美元的债务。对世界经济未来可怕

    的预测构成本书的最后部分，这部分攒写于我回法国之前的2010年春夏之际。我看

    到美国健康状况堪忧的警报：最糟糕的是不知最终的状况，尤其是涉及美国——尽

    管美国一词很简单，但它却是一个多元的国家。随着本书的叙述，您将会看到，美

    国人是形形色色的，并不是清一色的整体。在过去的三年里，他们总是不断地让我

    吃惊，而且常常是积极正面的。巴拉克·奥巴马竞选成功的奇迹，就是一个最为震撼

    的例子。

    这就是我所了解的美国和美国人：胜利后的慷慨大度，并为控制一切而随时准

    备应付任何状况。加上我的经验和对近年来金融危机的预测[6]

    ，从2000年3月互联网

    崩盘到2008年的危机，以及梅西耶先生的威望迪公司(M. Messieurs’Vivendi

    Universal)2002年3月发生的事件[7]

    ，这些构成了我对下一个将要来临的危机的预

    测。下一个危机将比2008年的这场危机来得更加严重、更加惨烈。

    2008年的金融危机一下抹去了数千亿美元，但这只是面临真正考验前的一次试

    跑。真正严峻的局面将是——美元的崩溃将导致所有货币和世界经济的崩溃。为了

    解读这场全球性冲击的根源，并且找出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的措施，我在本书中将

    邀请您和我一起，去了解和认知21世纪的美国。本行程始于2008年炎热的夏季，从

    堪萨斯的36号公路出发。仅仅是在雷曼兄弟破产倒闭的暴风骤雨来临前的数周，雷

    曼破产是随后爆发的危机的最后一次警报。

    最后的悖论：在这个危机中我们是不可能幸存的，除非我们能够比美国更胜一

    筹。

    堪萨斯的曼哈顿：空空荡荡的开始

    “在美国，是宗教指领启蒙，是恪守神圣的法律引导人们奔向自由。”

    ——阿列克西·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

    2008年7月26日，北堪萨斯36号公路，莫罗维尔

    没有人会有如此离奇古怪的念头，在夏季一个美好的周末，出发去堪萨斯的莱

    巴嫩(Lebanon)——一个位于中西部茫茫荒野中央、什么都没有的去处。然而，那里却是美国大陆48个州的地理中心。[8]

    除我以外，没有人会这么做。而我，只是想去看看这个中心。这并非是件小

    事。中心——旋风的中心。一个静悄悄的地方，但是在其周围却酝酿着神奇的力

    量。从纽约搭乘三小时的飞机到堪萨斯后，再驱车450公里，穿越大平原笔直的公

    路，去寻找我想见识的——美国旋风的风眼。

    然而，去寻找一个找不到的中心，这个过程却是刻意为之的。此次旅行蕴涵了

    一个重大的发现。

    近午时分，我已在荒野中驱车三个小时了，四周几乎没有任何景观，能见到的

    不外乎三种出口的标识：食品，加油，或食品和加油。行驶了300公里后，我想解解

    闷儿，打开了收音机。

    在堪萨斯，能收听到的电台和它的人口一样稀少——这里每平方公里只有13位

    居民，是法国平均人口密度的七分之一。我细心地寻找着广播电台。三分之一的电

    台播放着音乐，主要是乡村音乐，播音的电台更是奇怪。我捕捉到一些熟悉的词

    语：主啊、耶稣、上帝、罪孽、邪恶、祈祷。

    宗教电台，不是一般的宗教，是保守基督教广播电台。我注意听着那个使用好

    几个不同频率播放的电台，首先听到的是一则广告：“如果需要‘他’[9]

    请拨打

    888。”

    在中西部，向主呼叫是要付费的。打电话的人必须养活那些保守电台的主持

    人。例如，共和党右翼明星拉什·林博(Rush Limbaugh)，2008年他签署了一项为

    期8年、总额为4亿美元的主持人合同，以在广播电台演绎其精神播音艺术[10]。

    这天，一个被称呼为博士的主持人在线接听听众来电。

    第一个接入的是位女士，她在线上倾诉灵魂受煎熬的痛苦。“博士，博士，我

    不知该怎么办。我向来穿着朴素、做人本分。上星期，我穿了一条裙子去教堂。在

    那里，有个男人用猥亵的目光看着我。此后，我便失眠了。我感到自己很肮脏。罪

    孽呀!我开始把我所有的裙子都打包到纸箱里。我在犹豫，是把这些裙子捐赠出去

    呢，还是烧掉或扔掉？啊，太恐怖了。对不起!我应该怎么做，博士？”我期待博士的回答，希望是理性的。

    “夫人，您说得对。您的反应是恰当的、有责任感的。对于社会团体和家庭，您是有义务的。我鼓励您按直觉去做，将这些衣物捐赠出去，而不是烧掉。让我们

    和您一起祈祷。购买我的书吧，这将有益于您的心理健康。”随后，博士认真地给

    出有关购书的相关信息，并保证是最优惠的价格。

    在开出数公里并转换了好几个频率后，我听到一则卖书的广告：孩子学坏的四

    个原因，中西部博士们撰写的神圣文章能帮助孩子们改掉不守纪律、好动、爱闹的

    毛病。

    在另一电台上，则是一狂热的现场访谈节目。广播布道者们大发议论，他们在

    讨论当前的政治和国际局势，对什么都表示不满!但是，这个星期不是他们的节

    日。巴拉克·奥巴马刚刚成功地巡访了阿富汗、伊拉克和欧洲，传递出的信息是，世

    界不要再奢望从美国领导人那里得到什么：(1)伊拉克战争是一个悲惨、昂贵的错

    误。(2)我们应该尽快、体面地从这场战争中撤出。(3)我是世界公民。

    面对如此亵渎神明的话，广播布道者们群起而攻之，指责和控诉奥巴马。对不

    起，侯赛因·奥巴马，他们在访谈中就这样称呼奥巴马[11]。以下是访谈的部分对话：

    ——侯赛因·奥巴马去了伊拉克，萨达姆·侯赛因的国家。乔治·布什解放了这个

    国家。

    ——侯赛因·奥巴马错了(他曾反对伊拉克战争)。约翰·麦凯恩 (John

    McCain)是对的。

    ——侯赛因·奥巴马去了阿富汗，但是他不愿去德国医院看望我们的伤兵。(侯

    赛因错了，麦凯恩是对的。)

    这场“时事辩论”在不可言喻的冲动中结束：到底该不该去伊拉克？“听着，有关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我不认为媒体讲了实话。我曾和驻伊军人谈过，他们见过

    这些武器!武器就在那里，但是无人愿意再谈此事。我们受骗了，侯赛因骗了我

    们，奥巴马撒谎，麦凯恩是对的。”

    莱巴嫩——美国中心的城池当我正在通往美国中心点的KS–181公路上行驶时，突然，96.3频率上吱吱作

    响：警报!请注意警报。菲利普郡附近有强雷雨天气[12]。

    我正好要去那里!还有15英里。突然，天昏地暗，一道道闪电撕裂云层。暴雨

    如注、狂风肆虐，摇晃着我的汽车。我已来到龙卷风出没的大平原地区。

    道路的右边是莱巴嫩小城。主干道上，只有一座高大的红砖建筑矗立着，如火

    炬般骄傲地闪烁——那是一座教堂。周围是被遗弃的房屋和无人居住的流浪者的旅

    行挂车。其他房屋破烂不堪，在暴风雨的蹂躏下，屋顶塌陷，破损荒芜。

    莱巴嫩，这座美国中心的城池，一个商铺都没有，是一个只有一座有着新教堂

    的死城。手机接收不到任何信号，于是我重返KS–191号公路，匆匆离开，赶紧去看

    一下美国的中心，然后去曼哈顿。还有一英里路，显然，我确实是孤身一人在做此

    旅行——目及之处没有任何车辆。在以汽车工业著称的国度，其地理中心如此缺乏

    旅游基础设施真是让我惊诧。那些赌场、电影院和主题公园都在哪里？

    右边是农场，左边是水塘，不远处耸立着一个十字架形状的标识。乌鸦呱呱地

    叫，秃鹰在低空盘旋，它们理应去躲避暴风雨的。我将车开到道路的尽头。黄牌子

    上醒目地标着黑体字“END”，如同电影的结束。

    191号公路和AA公路交叉处什么也没有，一片空荡。我下了车。在一棵树后，藏

    着一堆石头，垒成三角形。好似防御工事。石头由粗质水泥堆砌，顶部竖立着一根

    锈迹斑斑的金属杆，一双螺栓夹接着另一金属杆，上面勉强悬挂着一面破旧肮脏

    的、几乎发了霉的美国国旗，且形如下半旗状[13]。

    在这面破旧的国旗后，松柏围绕着一个十字架。一块金属牌子标明，我确实是

    站在美国大陆的中心点(除阿拉斯加以外)。立牌日期：1940年4月25日。

    在此逗留了近一刻钟，我漫步在这什么也不是、沉寂得让人不知所措的无边无

    际的荒野中。我期待着发生什么，或有人来帮我弄明白此处空空荡荡的奥秘。但是

    什么也没有，除了风，就是雨。该是折返的时候了，去曼哈顿，不过这是堪萨斯的

    曼哈顿。

    在出发做此次美国中心点的旅行前，我曾仔细研究了其周边的风景名胜，只有

    一处引起了我的注意：距莱巴嫩200公里的曼哈顿，昵称“小苹果”，数月前，《货币》杂志曾赞誉过该城市，把这座拥有45000居民的曼哈顿评为全美前10个最适宜

    于新近退休人士生活的城市之一。我决定去那里看看，确信能够在那个微型版的曼

    哈顿看到浓缩的美国精华。

    堪萨斯的曼哈顿：“小苹果”

    在返程中，我漫不经心地听着广播里传教士的布道，以及某个北堪萨斯地区参

    议员候选人的特别广告。他的自我介绍非常简单，自诩热爱生命，他要反对的东西

    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反对堕胎、反对移民、反对虐待动物、反对不好好学习在学

    校打架的孩子。赞成的只有一样：人人都可以拥有武器，不受任何限制，哪怕是拥

    有攻击性的冲锋枪。

    我行驶到该地区最重要的旅游景点：莱利堡 (Fort Riley)，美国最重要的

    军事基地之一，美军第75机械化师所在地。军营后是一条冷落的大街，沿途有几处

    加油站，一个武器商行，几处快餐食品铺子。沿街还有一些广告牌，宣传食品和汽

    车(零配件、洗车、加油等等)。只有一个广告牌显得非常独特、与众不同——一

    个手持自动步枪、头戴钢盔的美国士兵；广告词是“成为战争将领。”

    我向曼哈顿中心驶去，快速、随意、不慌不忙，甚至有些无聊、倦怠。那些美

    国有线新闻网(CNN)和《货币》杂志论及的年轻、富有的退休人员们上哪儿去了？

    在高尔夫球场，在游泳池中，还是在奢侈品商店？现在是2008年7月26日星期六下

    午4点钟，我已快到“小苹果”了。期待着亲眼看见《货币》杂志所报道、描绘的安

    逸、富足的景象。

    沿路有些牌子，警示道路上有工程。“撞倒工人吊销驾照，加罚款1万美

    元。”也就是说，如果您开车撞倒一个工人，您将付出8000欧元和您的驾照。

    我加倍小心地驶进了城区。这里和我见过的美国其他城市和乡镇大同小异——

    木头建造的房屋，像是临时搭建在那里的似的；修剪整齐的花园，鲜花点缀的草坪

    上插着不同的广告牌，彰显了各个家庭的政治色彩。然而在这个2007年的夏季，曼

    哈顿和其他地方最为雷同的广告牌是“出售”(For Sale)。每四五家草坪上就有

    一块出售的牌子。

    曼哈顿的中心竟是空空如也!一个现实版的鬼城。我行驶在没有行人、没有汽车的街道上，两旁是20世纪初建造的房屋。没有一个名牌店，也没有食品店。旁边

    是一所参战老兵中心，稍远处是堪萨斯银行。沿街的商铺橱窗一半是空的，还算干

    净。最破旧的建筑是曼哈顿求职中心，类似法国的国家就业所。城市中的人呢？人

    都上哪儿去啦？他们都生活在哪里？我穿过市中心，环城的路边有一个加油站和几

    个开着门的商铺。其中有一家叫“老迈克”的店，出售枪械。我信步走进老迈克

    店，心想，如能弄一把左轮手枪别在腰里，与这中西部的氛围就更贴切了。店里坐

    着六位60岁左右的人正在调侃。一眼望去，店里有十多支钓鱼竿，30多支汽步枪，以及一些短管枪和手枪。

    一支熠熠闪光的漂亮短管枪吸引了我的眼球。我确信曾在电影《疤面煞星

    (Scarface)最后的场景中见过这种枪。他们戴着墨镜、挎着手雷的冷面杀手处决

    阿尔·帕西诺AlPacin 在他背后连开两枪。

    我瞥了一眼价钱：200美元!天哪，真没想到，这枪只值一部苹果手机的钱。拥

    有这支枪，可以在任何场合自卫。在家里、在办公室、在塞车的时候，无论是处理

    和邻居的冲突，还是职场的争执都会非常实用和具有威慑性。我向店主表示有兴趣

    购买。店主安静地坐在那里，身着插满子弹的猎装。

    这家伙皱了皱眉。“您不是本地人吧？”他已听出了我的法国口音。我向他解

    释，我从另一个曼哈顿来。“哦，我知道了……”他转过身去和他的伙伴们哄堂大笑

    起来。在堪萨斯的曼哈顿，纽约人是被嘲弄的对象。

    “您不是堪萨斯人，我不能卖武器给您。如果您住在堪萨斯，那没问题。您是

    学生吗？”没有武器，就没有一切。

    “如果您曾经是我们大学的学生，那也没有任何问题。您想要什么武器，我都

    可以卖给您。只要您是我们州的居民，哪怕是临时居民。”

    有意思。我不由想起了6个月前发生在伊利诺伊州西北大学的那场校园大屠杀。

    27岁的斯蒂夫·菲利普·卡茨米尔察克(Steven Phillip Kazmierzak)，用一支12

    毫米口径的雷明顿霰弹枪和三支手枪(一支9毫米口径的格洛克、一支Hi-point380

    手枪和一支9毫米口径德国造西格–绍尔)，制造了那场血案。学习是为了获得走向

    生活的护照，或者是制造您的同学的死亡。我失望地离开老迈克店，去我的旅馆。期望晚上能比下午有些意思，不那么空

    虚、无聊。晚餐，旅馆的招待生建议我去位于曼哈顿主干道波因茨大街上的哈端餐

    厅。我去了哈端餐厅，这里和巴黎都露街的同类饭馆相差甚远。

    餐厅里只有三分之一的餐桌有客人。我在临街的桌旁坐下，希望能够在这中西

    部的香榭里舍大街看到年轻的退休者们潇洒地漫步、炫耀他们的幸福。我独自坐在

    那里，六七对正在用餐的客人不时投过打量的眼光，好像我是一个怪物。

    晚8点，还是不见人影。哈端餐厅旁的高大建筑沃勒姆大厦，闪烁着当天的节目

    预报，如同天堂迪斯科影院的广告：祝贺雷蒙和丽莎。第二天的节目则是：祝贺阿

    尔凡和凯蒂。曼哈顿的电影业已沦为婚庆的作坊。

    我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这座幽灵城市的旅游指南。街上没有行人，没有噪音，什

    么都没有。指南上几乎没有什么数据：夜总会0，电影院0，高级餐厅4(其实一

    般)，普通餐厅9，美式快餐店29(比萨饼、汉堡包)，动物园1垂钓园1高尔夫球场

    3。

    可供消遣娱乐的地方也就这些。我茫然地望着街对面的托马斯珠宝行，20世纪

    60年代的蓝色霓虹灯闪烁着五彩光芒，使旁边20世纪50年代模样的美容店黯然失

    色。临街的橱窗空空如也。

    晚9点，街上始终没人。那些年轻、富有的退休者们都到哪里去了？我在旅游指

    南的结尾找到了答案。如果我没有搞错，堪萨斯的曼哈顿，这座拥有44630个居民的

    城池，没有一家夜总会和电影院，但却拥有79座教堂和宗教中心!

    美国有线新闻网和《货币》杂志所推崇的退休养老去处难道是为了宗教目的？

    匆匆吞食下自己点的牛排，我来到大街上，波因茨大街依然冷落。我漫步到大

    街的尽头，有不少人在一座叫做中心大厦的建筑出出进进。奇怪，这里面会有什

    么？

    走进了大厦，眼前的场景让我目瞪口呆!泛滥的灯光、喧闹的声响，人头攒

    动!有以家庭为单位的，有结伴而来的单身男女，以及成帮结伙的孩子。原来这里

    是拥有90家店铺的堪萨斯曼哈顿的购物中心，名牌店都聚集此处。平生第一次到这

    样的地方，我高兴地走进一个购物中心。要知道，在曼哈顿，这里是唯一有生气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便搭乘头班飞机返回纽约。我冥思苦想，难道这个周末我所见

    识的就是美国的心脏？用购物和武器来排解烦恼，并将宗教信仰置于一切之上？

    真实的美国上帝

    第一个基本发现：在美国，想要逃避宗教是相当困难的。那些不去“教堂”的

    人(不论是什么教堂、庙宇)，就不属于真正的社会成员。在这个幅原辽阔的国

    度，有95% 的人宣称有宗教信仰，人们赞美个人主义，但是首先要融入一个宗教团

    体[14]。

    不久后，当我向纽约布朗克斯区一位天主教修士谈起堪萨斯的曼哈顿有79座教

    堂，并表示惊讶时，他给了我解释：“79座教堂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是美国变

    革的产物：人们改革并重组了耶路撒冷的社团组织，不需要任何权力机构。各自为

    阵，按自己的意愿创建教堂的形象。加尔文派的个人主义者只遵从其信仰，别人意

    下如何与他们无关。在这里，一切均从个人利益出发，不需服从任何东西和任何

    人。正因如此，理论上讲，有多少美国人就有可能有多少相应的教堂和秘密社

    团。”

    美国的宗教组织得如此严密，几乎没有给无神论者留下什么余地和空间。2009

    年1月21日奥巴马的就职演说(传统上,就职演说在弥撒仪式前，在圣·约翰主教教堂

    举行，手放在圣经上宣誓)，曾经让大部分美国人震惊，因为他讲话的对象中也包

    含那些没有信仰的人。

    即使是在远离堪萨斯的大曼哈顿，教堂和秘密社团也充斥着大街小巷[15]

    ，我居

    住的街区教堂和所有这些教堂一样，2007年礼拜日所募集到的捐款超过200万美

    元。

    我曾有幸亲身经历了美国宗教界的新星，乔尔·奥斯廷(Joel Osteen)先生主

    持的弥撒，其场面令人终生难忘。那是2009年春季的一个周六，正是经济危机中最

    黑暗的时刻。从得克萨斯州来的乔尔·奥斯廷，在纽约的美国人体育馆举办弥撒以鼓

    舞纽约人的士气。当晚的主题为“充满希望的夜晚”。

    如果您想认识唯一的上帝，真实的美国上帝。那么，请随我一起到美国人体育场的看台上来，我保证您能看到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眼见为实：乔尔·奥斯廷——比利·葛培理2.0版

    2009年4月25日，星期六，晚7点。我来到美国人体育场。不是来看垒球比赛，而是来感受什么是美国人的信仰。什么是他们对未来、对世界和对自己坚定不移信

    念的秘诀？他们信服哪种宇宙起源论？什么样的忧虑和担心才能让他们改变信念？

    因为这个夜晚，美国人体育馆接待的不是体育明星，而是上帝——乔尔·奥斯廷，一

    颗冉冉上升的影视布道明星。21世纪的比利·葛培理(Billy Graham)[16]。

    为了让您对乔尔·奥斯廷有个大概的了解，我建议您去浏览一下他的网站。他的

    自我介绍胜过一切讲演[17]。

    在露着皓齿微笑的肖像下，乔尔简介的前三句话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乔尔是得

    克萨斯人。根据当前教派的发展，他的“教堂”是美国发展最快的教堂。他不惜投

    入重金，9500万美元把老康柏中心体育馆改造成为可容纳16000人的莱克伍德教

    堂，教堂拥有众多的服务项目，乔尔每周可接待38000人。

    当然，参加这些“超级弥撒”是要付费的。

    乔尔活动的媒体覆盖率是惊人的：根据尼尔森媒体研究中心的调查，乔尔是美

    国电视收视率最高的、享有特殊名望的人物。每周听众有700万人，每月2000万

    人。

    他的文学才华已毋须证明，其网站告诉我们：他的著作《您最美好的生活》已

    销售了400多万册。乔尔紧跟潮流，通过微博在网上直接发布每周的祈祷和布道词。

    相反，在有关宗教信仰方面，对于他所相信的和不相信的,他却只字未提。乔尔·

    奥斯廷不是先知，但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成功人士，加之他又娶了一位金发女郎为

    妻(在美国被视为男性终极成功的标志之一)，让其精彩的故事更是锦上添花。奥

    斯廷太太维多利亚(Victoria Osteen)总是笑容可掬，她出版发行过无可厚非的

    畅销书，《珍惜您的生命，幸福快乐地生活》就是她的畅销书之一。

    美国有线广播电视网脱口秀大佬，拉里·金(Larry King)对乔尔的一次访谈，让我决定买票去听他在美国人体育场举行的超级弥撒。原本，这体育场是用来举办体育赛事和开音乐会的。超级弥撒的票价为15美元~230美元。

    我提前到了一会儿。首先，让我吃惊的是体育场90%的座位已坐满。也就是说有

    40000多纽约人在这个美好的春天夜晚出门，专程来看乔尔·奥斯廷。第二个让我吃

    惊的是听众的组成，各个社会阶层和各种肤色的人都有。我右边坐着一群结伴而来

    的拉丁裔中产阶级家庭人士；前面是一伙60多岁的白人，身着桃红细坎肩，似乎是

    匆忙地直接从高尔夫球场赶来的；左边是一对白人肥胖夫妇；再远些是一个印度家

    庭的先生、太太和他们的三个孩子；我身后是一伙结伴而来的40多岁的黑人，他们

    在哼唱着福音音乐；远处是一对雅皮士。

    观众们注视着对面的超大屏幕，上面正在倒计时(大师将在10分钟之后到

    达)，屏幕上播放着有关奥斯廷的生平介绍。场内四周是赞助商的广告：百威啤

    酒、百事可乐、三角洲航空公司、卡西欧等等。今晚的主题是：“充满希望的夜

    晚”(A Night of Hope)。值此金融危机之际，这是多么睿智精明的市场定位。

    宣传片邀请我们上网和奥斯廷讨论信仰，所有生活题材均可：夫妻关系、孩

    子、信仰、工作，特别是金钱。“上帝对您的财务有所安排。”宣传片还播放了肮

    脏的非洲贫民窟中孩子们缺吃少穿的镜头，并向慷慨大方的捐款人致谢，乔尔·奥斯

    廷将亲自照顾这些儿童。

    突然，乔尔·奥斯廷和维多利亚在一群衣着华丽的朋友们的簇拥下，从运动员出

    口跑步进入体育馆。男士们身着深色西装和领带，女士们则是白色衣裙。当他们在

    主席台就坐时，一位中年金发美女一展歌喉，在浑厚的摇滚曲调中唱道：“您答应

    永不离开我，我坚信善良和宽容将永远伴随我，无论我走到何方。”(You

    promise me you’ll never leave me...I believe that goodness and

    mercy will accompany me...everywhere I go.)

    节目安排已经精确到秒，5位有幸和乔尔·奥斯廷一起在主席台就坐的人士激昂兴

    奋，开始朗诵圣经——以非赞美诗。3分钟，分秒不差。

    金发主持人重新接手，唱出看来是奥斯廷的追随者们最爱的曲子：“我始终屹

    立……” (I’m still standing...)我周围的人们立刻狂热起来，大家都和着

    音乐引吭高歌。不，确切地说是站着嚎叫。我身边的胖子，手里拿着快餐热狗、不

    停地磨蹭着栏杆，开始有节奏地扭动。我不由暗中祈祷，老天保佑，保佑体育馆的看台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火热盛况。

    一曲终了，大家重新坐下。然而立刻，大家又站起身来，大师要讲话啦!乔尔

    身着银行家般无可挑剔的西装，面对未来，他要说些什么呢？但是，整整30秒，他

    一言不发，只是冲着人们微笑，甚至有些腼腆。他低头看着鞋子，开始摇头，模样

    极像是得了冠军的网球运动员说：“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赢了!”这更加激起了

    人们的崇拜，人们欢呼、沸腾了。

    终于，他开始讲话了：“上帝保佑你们，保佑你们如此的欢乐，我们爱你们!

    你们要坚定不移地信奉主，上帝不会对你们不满，上帝永远地爱着你们。”接着，他凝神朝天祈祷，以便更好地看见上帝。

    乔尔宣告当晚的主题——希望，并宣称今晚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将是一个新的

    开端。“不管经济状况如何，上帝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接着，他铿锵有力地重

    复：“胜利将在您的未来。”(Victory is in your future.)他在当晚的讲演

    中重复了十多次。胜利将在您的未来。或者说，您的未来将充满成功。

    为指明我们每个人的前途将是何等光辉灿烂，乔尔将他最辉煌得意的成

    就，“我美丽的妻子维多利亚”请到讲坛。这位金发美女、身着崭新巴宝莉双排扣

    外套，来到讲坛，站在他的身边。

    我身边的观众骚动起来，他们的表情充满羡慕和渴望。我的邻座大口吞嚼着汉

    堡包，嘬吸着可口可乐，并又叫来一份油腻腻的炸鸡块。我背后一个拉美裔家伙为

    显示他的坚定信仰，在乔尔· 奥斯廷的每句话后都高声应合着“是”和“阿

    门”(Yes and Amen)。和所有人一样，他也是来找寻希望的。他找到了，心满意

    足地离开。下面是乔尔和这位“YES”先生的对话节录。(这一段讲话持续了近10分

    钟，被欢呼喝彩声不停地打断。)

    “对我们来说，这是梦想成真。”

    “Yes!”我的邻座嚎叫着。

    “多看看您生活中的成功，少抱怨不顺利。”

    “Yes! Yes!”我的邻座张大了嘴巴说。显而易见，他并不属于那些天神眷顾之人。

    “不要总是夸大您的困难!”卓越的乔尔语重心长地说，此刻我甚至疑惑他是

    否是库埃博士(Dr. Clue)[18]

    的弟子。

    “Yes! Yes! Yes!”我的邻座表示完全同意。

    “我们为之服务的是非凡的上帝、超自然的上帝。”布道同义重复派狂热的推

    崇者乔尔宣告着。

    我的邻座在祷告中听到上帝的名字，即将“Yes”转化成为一声强有力的吼

    叫“Amen”，差点没把我的耳鼓膜震破。

    乔尔几乎不假思索，达观地说：“当前的经济有许多负面的声音。”我的邻座

    不再说什么了。但是，我确信他想说“嘘”，表示蔑视这些可耻的、不光彩的负面

    声音。乔尔反攻道：“决不能让失业泛滥下去，现在美国每月有70万人被赶到大街

    上。”他又说：“不要灰心丧气，我为你们祈祷一个超自然的年景，有志者事竟

    成，生命是短暂的，告诉自己：今天将有好运降临。”

    我的邻座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大叫着“Yes! Yes! Yes! ”

    和所有在场的人士一样，他已到了如痴如狂的境界。乔尔一步步将观众们引领

    到奥斯廷的天堂。信息是明确的：唤醒您的意愿，不要总是看今天的杯子是半空

    的，想象明天它会是半满的。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乔尔结束了讲演的第一部分。奥斯廷的摇滚乐

    手们又回到台上，劲力四射。足蹬高跟鞋的中年金发美女大声叫喊着：“您就是救

    世主!”一连叫喊了十多遍。接下来是为单身男女们的特别祈祷。在奥斯廷的宇宙

    观中，他们是最失意、最可怜的人。乔尔以最忧伤的眼神看着脚下，而不是望着

    天，他摇晃着脑袋表现出楚楚苦痛，口中念念有词：“主啊，我知道这里有不少单

    身男女，请您给他们的生活配对另一半吧，感谢您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感谢您带来

    神奇的突破性进展。”

    弥撒终了。乔尔热泪盈眶地向我们致意“我们爱你们!”乔尔·奥斯廷堪称伟大

    的演员，他征服了全美国，在这个宗教充斥的市场，他的教堂，即湖林教会(Lakewood Church)2008~2009年的营业额估计为7500万美元。[19]

    奥斯廷现象不

    是一个偶然，而只是美国宗教市场的惊鸿一瞥。在这个蠃利丰厚的宗教市场，根据

    不同的统计，美国有36万个宗教团体，从业人员约150万~200万，其年收入为600亿

    ~950亿美元。

    有人曾提醒我，在美国宗教临驾于一切之上。而在这个和奥斯廷共度的夜晚，我明白了它是为美元服务的。

    纽约，市中心：为工作而生存的艺术

    “不前进则亡”

    ——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电视台广告

    我住在曼哈顿。不是堪萨斯的小城，而是纽约的曼哈顿。

    在当地印第安阿尔衮琴方言里，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丘陵之岛”。这种语言早

    已和他们的部落一起灭亡。400年前，他们以60盾的廉价转让了曼哈顿的地产权。

    20美元左右，这对买家来说真是个好投资。

    我住的小区在一座山丘上：上东城的卡内基丘，东93街65号。一栋夹在公园大

    道与麦迪逊大道之间的小连排别墅中的套房。

    窗外是斯宾塞女校。在纽约它相当于巴黎的阿尔萨斯学校，只不过这里的学生

    是乘司机开的宾利车来上学。还有，她们家长的个人财产要比平均数多一两个零。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我们的套房虽比巴黎的家小了一半，但是房租却

    翻了一倍。这难道就是拥有安宁的，与有稳定社会地位的惬意邻居为伍的必要代价

    吗？

    总的来说，确实如此。在我们搬进新家后的第15天，浴室的天花板塌了下来。

    当天，两名工人来修天花板。“我们30分钟就把它修好。”(We are going

    to fix it in 30 minutes.)他们说到做到。两块胶合板，刷上几刷子油漆，好

    了。欢迎来到美国，这个一切皆有可能的国度。坍塌与迅速重建也不例外，地基是

    纸糊的也无所谓。当我把这次遭遇讲给美国朋友听时，他们告诉我，这种情况是再

    正常不过的。“在这里，房子有两种用途。第一它是消费品，同时也是社会地位的

    象征。建房并不是为了长久地居住。工作可能会在第二天就把我们带到美国的另一

    边，我们只好卷铺盖走人。把房子留给孩子？无稽之谈!太麻烦，税也太多。比起

    用石头盖房子，我们更喜欢用木头。首先，美国石材矿较少；其次，木头房子更易

    于搬迁。”

    卡内基丘是个奇妙的小区，它财气四溢，不过那都是悠久的家族财富。祖传财

    产，并不张扬显露，而是婉转地体现出来。然而，若想在这里生活，就像在纽约的

    任何居住区一样，金钱是必不可少的。

    对住在纽约，有两个孩子的四口之家，有以下的数字可供参考。首先，大家都

    会去争抢报名最好的公立学校，无论如何要避开最差的。但好的学校总是供不应

    求，尤其是低年级班，有些学校甚至采用抽签招生的方法。另外的选择是，为了确

    保孩子最好的前途，去上私立托儿所和学校。每个孩子年均25000美元~30000美元

    学费[20]

    ，两个孩子的教育费用就是每年50000~70000美元(文具除外)。留级不是

    理性的选择。为了避免孩子留级、在学校遭到歧视，特别要鼓励家长在这些学校的

    筹款晚会上慷慨捐赠、签署支票。

    住房条件怎么样？在上东区，每年5万美元以下的预算很难找到像样的拥有3个

    卧室的房子。

    吃、穿和投保健康险每月至少要2000美元~3000美元。因此，一个四口之家每

    年的净收入至少要在10万美元，即每月至少1万欧元[21]。姑且不计自己当年为学业

    所累计欠下的各种贷款的还贷(若是好大学，每年约4万美元)。

    从幼年即开始承受沉重经济负担的现实，这一影响超越一切范围，而并非只是

    纽约贵族社会的特性。据统计，2009年末，至少有6900万美国人为上大学贷过款。

    在纽约，到哪儿去挣数目如此之大的金钱来过日子和还贷款呢？当然是在华尔

    街，在曼哈顿岛的最南角和市中心。那里是纽约市的心脏，是律师、银行家以及媒

    体从业人的主要工作场所。2007年10月的一个清晨，我乘第五大道上的快线、M2公交车前往第56街。当

    天，我要去接受一项非常特殊的培训：如何与美国人一起工作。培训时间：2次×4

    小时。我们将直奔重点和主题。

    公车逐渐接近第59街，我在车上浏览着《纽约时报》，满眼尽是坏消息：次贷

    危机，房地产市场崩盘，市政府担心世贸中心大楼的重建工程——“9·11恐怖袭

    击”的6年之后，原址现场仍未见复生。在这个2007年的秋天，看报是高兴不起来

    的。

    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的一则广告让我早起的好心情彻底消失。一张该台《疯

    狂金钱》(Mad Money)节目的著名主持人吉姆·克莱梅的照片、面露亢奋好斗的表

    情。照片下的广告词，也是给《纽约时报》读者们的忠告:“不前进则亡”。(If

    you are stagnant, you are dead.)

    欢迎来到纽约，在这个城市，停滞即是死亡。

    于是，我快步下车，赶往位于第六大道与第56街交叉口的培训地点。在第57街

    与第五大道的交叉口，蒂芙尼商店还没开门。我试图找到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的身影。但是，我遇到的尽是目光发直、生气勃勃的上班族。他们快步

    疾走，不对，简直是跑着去上班。男士身着双排扣西装，女士穿着刻板的套裙。全

    套装备还包括右手的星巴克纸杯、左手的黑梅手机以及脚上的运动鞋。穿运动鞋是

    为了走得快、走得更快。

    我走近第57街西9号的Soho大厦，这是此处最壮观的大楼之一，并顺便瞥了一

    眼邻近的一栋大楼45–47号，玻璃窗后，十多位穿着短裤、满头大汗的人，正在跑步

    机上飞快地奔跑。现在是早晨8点钟。欢迎来到“健身地带”健身房——曼哈顿无数

    个健身俱乐部之一。它自诩波姬·小丝与辛迪·克劳馥(Brooke Shield Cindy

    Crawford)曾经是这里的“学生”。

    这些永不停滞的纽约人到底是如何使自己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都保持充沛精

    力？马路对面便有部分答案。在第57街西28号，健安喜(GNC)商店出售的商品足

    以让你在早晨8点疯狂地蹬过室内自行车后，接着开始一天凯旋般的工作。健安喜既

    不是贩卖毒品的地方，也不是药店，而是在两者之间。健安喜销售大量的混合维生

    素、肌肉增强剂或减肥产品。我急切地想知道城市中心的这些运动者们的秘密，于是我走进店里。在前几排

    商品架上，49.99美元的低价就可购得“壮男”(Mega-Men)产品系列。该多种维

    生素品牌的承诺很清楚：只要大量服用这些小胶囊，您将会变成超人，享受健康的

    人生，并在日常生活里将“成就与活力”结合在一起。这些友好的产品还有助于调

    节身体健康：对胆固醇、前列腺还有性健康[22]

    都十分有效。健安喜对消费者一视同

    仁，毫不偏袒男性或青年人，它也为女士们提供类似产品，尤其是50岁以上的女

    士：“50+活力套餐”或“女性超级大礼包”，为超人男士提供完美的配偶。在后几

    排商品架上，我又发现了能够保证工作日精力充沛的新型弹药：一种奇怪的桶装白

    色粉末。50美元可买3公斤“大块头”(Monster Mass)，或5公斤“极致肌肉增强

    剂”(Extreme Iso Mass Gainer)。咨询后得知，这种产品能使我的肌肉决定性

    地增大。紧靠在成桶的“大块头”产品旁边，是论小筐卖的“速苗条”(Slim

    Fast，另一种有意思的产品)。在健安喜连锁店[23]

    ，以及它们的竞争对象，其他维

    生素产品和药店的连锁店里，人们可以找到个人喜好的和想要的一切产品，而副作

    用[24]

    则自理。

    因不确信这类物质会给我的事业和个人发展带来积极的影响，因此我没带任何

    兴奋剂产品到培训公司来。公司位于第56街与第六大道的交叉口，楼层很高。窗外

    是中央公园和第六大道南侧完美的景观。

    我们的专业培训教练讲授并解释和美国人工作时一定要避免的错误、必须改掉

    的习惯和采取的行为。教授迟到了半个小时，这个开端让人放松和安心，但是培训

    班的内容却并非如此。

    培训讲师名叫卡门(Carman)，她为这个培训项目使用了一个非常美式的工

    具：一个73页的PPT(Power Point，幻灯片)文档，用来传授她的理念和信息。

    我们的学费肯定没白付。我从未能找到Power Point的恰当译文：“要

    点”，“要点的威力”？Power Point的概念很简单，这种形式却又非常符合墨

    盒、打印机和造纸商家的利益。似乎再也不需要复杂、长篇大论的完整长句的介绍

    材料；再也不用系统婉转的理论和证明。Power Point就是：每页一个论点和一张

    图解。若需要，可以再附加一些论证，但都是支持同一个结论的论据。“要点”就

    是主题。

    面对PowerPoint，绝对禁止抱有一丝怀疑、运用不同的假设、左探右问。PowerPoint不适于多疑者，它为简要说明和快速行动服务，它对更多的细节毫无兴

    趣。精美的幻灯片投映在屏幕上，好似娱乐大片，还真是没有细节的位置。

    2003年2月5日，科林·鲍威尔(Colin Powell)先生就曾依靠有效的PPT文档，用45张幻灯片[25]

    向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兜售为了防御而入侵伊拉克的主意。

    卡门，我们的美籍古巴教练，50岁开外，体格富态。按顺序介绍着她的幻灯

    片。到了第8页，我开始往窗外看，脑子里挤满了不断重复的概念：跨文化、成功的

    要素、关键的挑战等等。陈词滥调一个接一个：“理解对方”、“注意避免千篇一

    律”等等。

    随后，卡门开始和我们讲起了文化。啊，美国文化!我洗耳恭听。她会从谁讲

    起呢？福克纳，沃荷，斯坦贝克还是海明威？海明威，对美籍古巴人的她来说，应

    该是个好题材。

    “在美利坚合众国”(I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卡门刻意一

    字一顿地说，我们都明白以下的内容很重要，“你活着是为了工作，而不是工作为

    了活着”(You live to work. You don’t work to live)。恐怕连莫里哀[26]

    都说不出比这更精彩的话来。

    这事情可是严重了。

    忘了文化吧，刚才的文化应该理解成“工作文化”(working culture)。不

    对，应该是“生活文化”(living culture)。工作文化也好，生活文化也罢，无

    所谓!在美国，这都是一回事。

    “对，在美国，活着是为了工作，一切围绕工作。看看纽约这个从不停歇的城

    市，看看我们的假期，它是你们欧洲人的假期的一半或三分之一，因为我们宁可工

    作。你们知道247365的概念吗？我们一天24小时、一周7天、一年365天都开张。

    这就是我们的力量，我们从不停歇。”

    也好。可是，为何工作呢？我问道。“那就是为了工作。此外，在美国，我们

    有这种说法：‘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干什么’(What matters is not

    who you are, but what you do)。我们对您的身份、来历没有兴趣——所以您

    在简历里千万不要写自己的年龄和性别，也不要向别人提出相关的问题。您的所作所为，您的成就决定您的身份。”

    这第一排子弹即把我打倒，我不再打断继续展开PPT介绍的卡门。

    当您牢记这条在美国要为工作而生活的格言，您自然就会转变生活态度，这是

    一种综合行为。卡门把它命名为“能够”(can-do)。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无论

    问题是什么，总会有个答案。任何事都由意愿决定。

    “能够”的概念非常有效。只要坚信不疑地不断重复它，任何困难便会自然化

    解。

    还有，卡门解释道，美国人有一种避免“问题”的诀窍：他们将“问

    题”(problem)这个词从词汇中淘汰。就这么简单——人们不喜欢问题，美国人

    更不喜欢问题。所以，卡门告诉我们，若碰见问题要说“情况”(situation)。

    更客观、更中性，从而更确实。比方说：在伊拉克没有任何“问题”，有的只

    是“情况”。

    想解雇一位员工时，要对他说，您跟他有个“情况”。这样问题就已经解决了

    一半，剩余的交给“能够”就行了。

    卡门再次贬低我们欧洲在商务上的观念和做法——在美国，要做到透明、直

    接，永远不拖延。总是用“是”或“不”回答。用反问回答提问？糟透了!这是英

    国人的把戏，卡门带着一丝讽刺地笑容说道。

    按卡门的建议，避免和美国人产生误解的好办法就是在任何谈判或社交开始之

    前，共同选择好一种“程序”(process)。

    “程序”这个词在美国企业界被广泛运用。很顺口，听起来很专业。在程序后

    面，已经能感觉到行动和压力，以及一块一块垒砌的砖，看起来头头是道。法国人

    很乐意引用它，但是摒弃了将它直接作为外来语使用，而用法文

    的“procédure”一词[27]

    ，在法语中该词还有点行政和法律的味道。

    卡门喜用程序、准则、模式。它们可防范意外，同时可以避免误会。就这样，在美国一半的工作时间用于实际的工作，而另一半则用来处理程序——无休止的电

    话会议来确定划分工作阶段、编列没完没了的行动、待办事宜和工作计划、发送一串又一串的电子邮件，向相关者随时汇报最新进展，同时又婉转地避开其他人，在

    决定之前让律师和各种管理咨询事务所反复确定、认可。“程序”是一个独立的经

    济活动，为众多的人提供工作、薪水与佣金。它还可以用来巧妙地清除少数派的意

    见：“在上次的电话会议上，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一点，你不是没有表示反对吗？继

    续，不用重新回头再讨论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策略，官僚主义在美国也成功地东

    山再起了。

    卡门还启发我们，“程序”对建立和延长社会关系或情感友谊非常有助。比如

    说，在谈生意前花3分钟~5分钟闲谈问候，但不要超过这个时间——最好说说家

    人、孩子、最爱好的运动项目和宠物。然后再谈正经事——生意。

    在感情关系上也同样，指望一蹴而就的公然搭讪是非常不妥的。首先，两人要

    共同决定第一次约会的条件：时间、地点以及约会的方式，各项细节都值得商讨

    [28]。

    卡门看了看她的手表，再看看已是目瞪口呆的听众，是总结的时候了。她想尽

    量安抚这群可怜的法国佬，为适应美国，他们还需要加倍努力。

    “好啦，你们要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理念而已。重要的是行动。不要过度地

    去想我所说的，我们这里有种说法：分析就是瘫痪、无能!(Analysis is

    Paralysis!)是吗？她到底是在取笑谁呢？职业分析师们？卡门继续说下去：

    “在美国，分析就是瘫痪、无能。应该少分析，多付诸行动。行动比分析更有

    价值。行动取代分析，甚至先于分析。你们已经不是在欧洲了，你们在美利坚合众

    国!思考、理念，是行动前必需的但也是烦人的步骤。还不如运用些“程序”，明

    确进程，以将其缩减到最低程度。”

    在我们这群发怔的法国人中，一位勇者冒昧地提出最后的异议。惩罚立即落

    下：“你们法国人呀，太喜欢鸡蛋里挑骨头，总是在琢磨、掂量。你们甚至会从思

    考中得到乐趣!千万不要保留这种恶习!去做吧!就像耐克那样!

    去做吧!(Just do It!) 充满威力的美国口号。3个词，8个字母：行动!其

    影响和作用令人惊叹。我看到它在日常的美国职场中所起的作用。它超乎常人的事

    业心，成为不可阻挡的战争机器。总之“程序”引领一切。去做吧!这个口号让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成名，一位在迅速发财

    又快速破产间轮回的房地产开发商。在他的成名作《像冠军那样思维》(Think

    Like a Champion)中——卡门向我们力荐此书——唐纳尔·特朗普把自己和毕加索

    相提并论，因为毕加索致富了，“毕加索不仅是位伟大的艺术家，同时他还是一位

    出类拔萃的商人”。他自诩像天才般思考，因为他早晨看报，也因为他是自己决定

    这么做的[29]

    怎能抗拒这种像压路机般势不可当的信念？怎么可能将疑问与思索引进如此坚

    固的唯行动程序，而不是思考的系统里呢？

    卡门给我们20分钟用午餐，并告诉我们她很乐意省略掉午餐，就像早上开始时

    略去的自我分析和简介。

    我随手抓起一个三明治，下楼到第六大道上走走，透透气。没走多远，我在体

    育电视台 SNY.tv 的橱窗前停下脚步。卡门一上午都在打和体育界有关的比喻，强

    调体育在美国社会与商界的重要性、团体精神、承担责任、超越自我。在商界效仿

    体育界，所有的选择都是二元的——打硬球或打软球，一个唱白脸，—唱个红脸。

    前攻或后卫，当队长或队员，掷球或击球。最大的成功，不论是新产品上市还是商

    业推广，都是“全垒打”。最棘手的局势则叫做 catch-22“第22条军规”[30]。总

    而言之，我理会到，若想在美国取得事业的成功，必须“打好棒球”，而不是提过

    多的问题。正如乔治·W·布什，他唯一成功的职业经验是担任得克萨斯游骑兵(Texas

    Rangers)棒球队的业主经理，这为他打开了白宫的大门。

    下午，我又回到卡门那里。她把我的“心理特征”测验结果交给我。这个测验

    由一组组重复多次的问题组成。我的测试结果极度可悲，在严谨的研究机构就个性

    特征所列的众多方面，我的性格恰恰是美式个性的反面。根据电脑的分析，我属含

    蓄、不明言的人，而不是直截了当者；极端的个人主义者，没有一丁点儿团体精

    神；在“互动”时注重人际关系，而不是把完成任务放在首位，过度分析因果，思

    维条理不够清晰等等。

    卡门安慰我说这并不严重，只要我努力改掉这些与生俱来的毛病就行。改掉缺

    点?!她可真够烦人的，用工作(work)一词处理一切。锻炼身体？Work out.把盘

    子里的饭吃干净？Work on your plate.为了满足美国的个性标准，我难道还得改

    变我的人格？免了吧，谢谢。卡门说我太敏感，是典型的高卢人[31]。充满报复心理，我不再听她唠叨，任由她讲完这8个小时的美国入门课。“程

    序”胜利了，但不包括我。为消磨时间，我制作了一张PPT文档，概括了美国靠它

    的“去做吧”(Just do it)和毫不妥协所成就的大业。下面便是(稍经修改更

    新)：

    2010年的美国：去做吧!(just do it!)[32]

    2010年第一季度，美国人的全部财产：54.6万亿美元——约等于地球的总产

    值。

    3000万美国人处于失业或半就业状态。

    4000万美国人生活在贫穷线以下。

    4600万美国人没有健康保险(不包括非法移民，估计约有1300万人)。

    1亿美国人肥胖(六分之一的儿童)。

    少年母亲率创世界纪录(每1000名15~19岁的女性产子40多个，是法国的5倍

    多)。

    2008年有4856510起暴力犯罪案件；发生的持枪暴力事件30多万起。

    8000万美国人持有2.5亿支“民用”枪支。

    30%的美国人笃信《圣经》所叙述的一切。

    纽约，上西城：好撒玛利亚人

    “说到底，律师们才是幕后黑手。拿钱的是他们。然而，没有一个人去制止这

    一切。”

    ——约翰·A·乌利齐奥，US Silica总裁[33]

    一个秋天的夜晚，纽约印第安人的夏天还在持续，我走出了林肯中心，沿着穿

    过上西区的哥伦布大街向上行走。这是一个与上东区截然不同的社区：这里的居民虽然也一样富有，但是更年轻、更时尚。上西区是年轻家庭以及没有孩子的年轻夫

    妻偏爱的城区。他们大多在时装、媒体、律师事务所或银行工作。

    我满心欢喜地回家，将次贷和金融危机的烦恼抛在脑后，留在刚刚离开的市中

    心。

    在这怡人的夜晚，感觉生活真美好，纽约也是，尤其在这个靠近自然历史博物

    馆的城区。一座座红砖砌就、绿门窗框的维多利亚式小别墅，给这个假波希米亚、真小资[34]

    的城区带来了欧洲的气息。

    我沉浸在幸福之中，丝毫未注意迎面走过的行人。他似乎很肥胖，我的目光轻

    轻扫过。遵从卡门的善意劝告——在纽约，不要直视陌生人，否则对方会认为是被

    冒犯或挑衅。

    当我已走出5米，完全忘记这个人的存在时，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

    炸声，也不是猛烈的拍打声。并不惊人，一种塌陷声。就像什么重物被扔到地上，但是被垫子缓冲了。

    怎么办？是回头，还是继续向前走，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出于好奇，我停

    下，并掉过头来。那是一位黑人男子，极度肥胖。他倒在地上，头紧贴在马路牙

    上，一动也不动。我本能反应地跑过去。“先生，先生，您没事吧？”他毫无反

    应，看来情况不妙。我跪下，并靠近他的脸。

    男子与我年龄相仿，40来岁。他的皮肤布满皱纹、脖子肿胀、粗肥的腿上穿着

    仍然宽松的牛仔裤，体重有150或200公斤？如此不对称、畸形的大块头让我心悸，我既震惊又担心。他还在呼吸吗？“先生，先生，您没事吧？”仍无反应，他面朝

    下贴着柏油路。突然，他发出一声清喉音，试着呼吸，但好像喘不过气来。一定要

    采取措施，做些什么，让他保持呼吸通畅。最起码，帮他转移到一个宜于呼吸的姿

    势。我尝试着帮他翻身，但是他松弛的身体拒绝配合。我大声叫喊：“有人吗？请

    来帮忙!”像在电影里一样，我大声为这名自己无法呼救的男子求救。一位50来

    岁、脸上拉过皮、衣着华丽的纽约女士走了过来，并立即安抚我：“不要担心，我

    们已经拨打了911，现在您可以让他安静等待了。”

    对不起？我没听错吧？“对呀，现在您必须让他这样待着。急救人员会来处理的，这不是您的工作。”精神有毛病吧!如果袖手旁观，他会憋死的，我坚信这

    点。我想起服兵役时学到急救常识：千万要疏通呼吸道。二话不说，我用力推他的

    肩膀、让他的头侧过来，这样他就可以用鼻子和嘴呼吸。

    被营救的男子面貌丑陋，看起来惨透了。我试图想象他的日常生活——和他的

    一亿位肥胖同胞一样，也就是说美国人口的三分之一[35]

    ，他完全是美国消费社会的

    受害者。

    先从在他幼年时期就开始的广告洗脑说起吧：在黄金时间段，美国的主流电视

    台通常会每十分钟就播出三分钟长的广告宣传片。根据有关美国青少年与媒体的调

    查，两岁到五岁的美国儿童每天看电视三个小时以上[36]。与此同时，他们大量地收

    听、收看到下列这些粗劣却又有效的宣传：超值餐、特大号……还有特号大餐。即便

    是2008年肥胖症的治疗、护理[37]

    的花费已达1470亿美元，也在所不惜。

    听惯了这些视听教育，接受这些东西就已变得理所当然，接着，美国的青少年

    很快又面临另一风险——学校的饮食。上午课间的点心，来自每个楼层都有的含糖

    饮料和巧克力棒自动售卖机。学生午饭可以自带饭盒，但是只要有食堂，提供的最

    方便食谱不外乎为汉堡包、比萨饼、炸薯条等。稍后，长大成人、拥有驾驶执照的

    美国青年，可以开车走遍美国的所有各州，在麦当劳快餐店和汉堡王快餐店驾车人

    售卖专口购买食品。在电影院，他会选择一个套餐，即爆米花、可乐、有时还加带

    冰激凌的优惠组合。在欧洲也一样。的确如此，只不过爆米花不是装在小纸袋里，而是装在容量可达三升的纸桶里卖的[38]。

    我看着这位倒在哥伦布大街上的美国食品企业和广告公司的受害者。他是为美

    国倒下，还是因美国而倒下？被巧克力、含糖饮料和含激素肉类慢性毒害。难道他

    真的要以命来支付这一串串没能抵御住的小小诱惑、一系列短暂的小小享受而提前

    凄惨地离开人间？倒在世界上最富有国家的这座名城的柏油路上的这一堆肥肉和糖

    分组合是否就是对美国的讽喻？不能控制的无节制的欲望，首先是从食品开始的

    吗？在这个超前消费的社会，美国肥胖儿童的家长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即当他们把

    点心、汉堡和含糖饮料塞给孩子吃喝时，他们将孩子早亡的概率提高了一倍[39]。

    谁能将美国从它的无节制中解救出来呢？眼下最要紧的是，谁能救助在我身旁

    倒下的这位男子？我试着把他的身子翻过来，让他的背着地，以利呼吸。在我周围开始聚起一群旁观者，8个人左右。我独自无法帮这家伙翻身，于是我

    向终于应声从一幢大楼出来的壮汉求助。从制服和帽子上看，他是一名门卫：“您

    能帮帮我吗？”

    我料想他定会立伸援手、帮助救助这位与他肤色相同的同胞。但是，他的回复

    却相当出乎我的意料：“不能。”为避免任何误解，他还清楚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不能？开什么玩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濒临死亡，向他求助，他却

    说“不”。我强忍想臭骂他的愤怒。怎么办呢？倒在地上的男子还在喘气，声音越

    来越不对劲。

    于是，我不停地对这位开始恢复意识的陌生人说话，那8个围着我们的人依然袖

    手旁观。救护车终于到来。男子终于爬了起来，低声嘀咕一声：“糖尿

    病”(diabete)。原来他刚才是犯了低血糖!

    急救员们下车，开始照料患者，他已恢复知觉，没事了。他向救护人员致谢，刚才他只不过是需要些糖和水，他坚持说他可以自己回家。有惊无险，皆大欢喜？

    可对我却并非如此。拨911的女士冲向急救员，指着我喊道：“我看见他移动了

    患者的身体!如果需要，我可以作证。”其他人也表示赞成：“是，不可思议，疯

    了”(Yeah...unbelievable... crazy...)急救员恶狠狠地冲我瞪了一眼。

    请等一下， 我们将此场景再回放一次，好吗？我并不求奖牌，也不求感

    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你们呢，这群上西区富裕的资产者：“为何你

    们什么都不做呢？为什么你们不来帮我？”

    我开始发火了。情景令人惊愕——我可能救了一个人的命，帮他喘过气来，但

    是我现在却处于尴尬的守势，必须在这群袖手旁观的人面前为自己辩解。而他们见

    死不救，唯一的具体行动就是向救护人员告发我。

    拨911求助的女士敢作敢为地回答我：“先生，我们没有救助这个人的专业资

    格。我们不是医生，也不是急救员。假如我们像您一样插手，而他又出了什么三长

    两短——瘫痪或死亡，那么我们是要负责任的。”

    哎哟!美式英语是“Ouch”。“您什么意思?”急救队长回答我，“您做的事非常严重。您要知道，受害者可以把您告上法庭的。”随后，为了完成对我的训导，他给了我致命的一击：“在纽约州，我们非常注重保护受害人。这叫做《好撒玛利

    亚人条例》。假如您不具备救人的专业资质，也不能证明您身心健康，我强烈地劝

    告您(I strongly suggest)下次还是拨打911，其他什么都别做。”然后，他不

    加掩饰地掉过头，背对我，大声感谢那位女士：“夫人，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我困惑地回到家中，对美国文明的基础抱着不解的疑问。我想弄清楚《好撒玛

    利亚人条例》，在几位美国律师朋友的帮助下，我进行了调查研究。您知道吗，在

    美国50个州中， 见死不救的概念在46个州的法律中根本不存在。而这简单的概念，即任何人都该帮助濒临危险的同胞，这个被称做人类社会团体的基础，实际在美国

    却并不存在[40]。

    我要明确指出：在超人和约翰·韦恩的国家，见死不救并不要承担刑事责任。在

    这个国家，每个人对自己的社会团体的义务——不论是学校、教区、城市还是国家

    ——都应该是完全的，甚至是无限的。但是，在救助遇险者的问题上，却是一种奇

    特的悖论：假如有人正面临危险、死亡、事故、贫穷、孤独、服药过量或任何危

    机，美国法律并不强制您提供救助。相反，您最好什么都别做，除非您能证明自己

    有资格介入。

    这一切展示的前景可真不错。您在大马路上遭遇打劫？这是您自己的问题，不

    关别的行人的事。您本不该在这里，您在错误的时间身处错误的地方。太糟糕了!

    不要指望任何救助，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按正常程序拨打911。

    您看到一个孩子在游泳池里溺水？别动!太晚了？谁也不会责怪您什么都没

    做[41]。相反，如果您尽力去救助，但他还是死了。对不起，灾难就要降临到您和您

    的财产上了。

    “不要批判”，一位在美国住了几十年的法籍律师朋友告诉我。他强调指出：

    诚然，在许多医疗急救状况下，业余急救者的好意可能会大大加重患者危险。但

    是，说到底，这样并不都是坏事。采纳这样的法规对律师来说，可是意外的收获

    ——到处充斥着的纠纷需要我们。可是，难道我们应该接受这种成全自私行为，否

    认最基本、最重要的人类的互相帮助和关爱吗？

    如果可以有权见死不救、看着别人丧命，那么美国《独立宣言》里赞扬的寻求个人幸福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如果这种幸福不能与他人分享，那么它又有什么价值

    呢？

    难道这种心态就够了——“我要努力，时刻置身于合适的场所，保证自己身体

    健康，并且足够富有，以预防人生的各种意外？”

    这一幕发生时，我来到美国刚刚几个星期。它如同美国赐予我的一把钥匙，让

    我理解它的主动力之一——它们将人人为自己发展到了极致，被法律认可，即将绝

    对的自私合法化。在美国，连带责任社会这个理念超越了您的自然社团——您的家

    庭、社区和教区，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营救的那名男子并不能确定是该社区的

    人，或许是一位过路的陌生人，和我一样。

    这把钥匙让我能够更深刻地理解美国的日常生活，但并不是接受：团体的反

    应，工作关系中的暴力，失业没有可靠的社会保障，拥有并携带武器的权利，以及

    人人为自己，法律为大家。

    如此，法律已不是保护人民的工具，而是成为能雇用最好律师的富人手中的武

    器，或者是那些有精神承受力和耐力，并拥有金钱来打漫长官司的人手中的武器。

    除此之外，对地铁里和大街上无处不在的律师广告，我没有任何别的解释。法律是

    武器，律师则是为您效劳的斗士。我们的房东很惊诧，他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没有

    为天花板坠落而投诉他。这事本身佐证了这个事实——纠纷不仅是美国社会的一部

    分；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构成了美国社会。

    例子太多了，让我从最微不足道的说起：一对朋友夫妇因请客而吃官司，因为

    应邀出席的客人在他们家门口地上滑倒而去状告邀请人。以及最近新闻所报道的有

    关石棉产品的勒索案，里昂信贷银行和“高级主管生活”事件的官司，威望迪面对

    的股东诉讼等等。这些诉讼官司并不是出自伸张正义和保护弱者的初衷，而是为一

    种权利辩解并使其合法化，而这种权利是与我们的文明背道而驰的，是最富有者、最霸道者、最狡猾者和最无所顾忌的权利。对此持怀疑态度的人可以回顾一下辛普

    森的官司(O.J. Simpson)——这位明星因明显犯下的谋杀罪而被控入狱，可最后

    却被宣判无罪。为此，他甚至想写本书吹嘘一番[42]。

    总之，在一个用强者的法律来回应见死不救权利的社会，不幸者和弱者活该倒

    霉。雅克神甫，纽约布朗克斯区的方济会牧师、纽约多处难民所和救济中心[43]

    的负责人，向我解释为何美国监狱里囚禁的绝大多数囚犯来自最弱势和最贫穷的群体。

    美国的监禁率是世界之最，超过中国和俄罗斯[44]。“在美国的法制系统里，一切都

    很简单。如果你自己为自己辩护或是靠指定的律师为你辩护——他们从来都是最差

    的，只凭出场次数而不是凭结果领取报酬；如果你表示没钱雇佣律师、叫来证人或

    者你没有重要的社会关系，那你就完了。这说明，你并不值得有人为你申辩或者是

    你无力支付律师帮你申辩，在美国这是一回事。相反，如果你雇了享有盛名的律

    师，身边有地位显赫的人为你撑腰，放心吧，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的。再说，美国

    的法官是竞选上任的。他们需要钱来进行竞选宣传活动。因此，他们为什么要宽容

    对自己没用的人呢？”

    有关这个暴力和不公正社会的例子太多，不胜枚举，不可能在一本书中全部论

    及，更何况是要在本书的一个章节罗列出来。在美国人的日常生活里，撇开最惊心

    触目的暴力行为，美国在这方面拥有可怕的统计数据(青少年母亲的数量、强奸案

    的数量、监禁率、蓄意持械杀人案的数量、肥胖症患者的数量等等)。此外，还有

    一个领域让人刻骨铭心地体会到社会的恶劣和不公正——那就是医疗。

    来看一下我们一家五口、两个大人加三个孩子在美国侨居这三年的医疗费用发

    票吧。我们不曾有过重大疾病和特殊治疗，但是，平均每年的费用已达1.5万美元。

    1.5万美元，全由私营保险系统报销。这是美国医疗体制的第一个弊病，医生和医院

    从以下原则出发：即病人持有良好的医疗保险、支付得起所有费用，所以可以不计

    花费，让他支付昂贵的账单。

    另一个弊端的根源是美国社会的司法化，特别是在医疗健康方面。面对将金钱

    视为主要或唯一目标的美国律师们，医生们防不胜防，从而选择越来越昂贵的保

    险。这虽然对改善病患者的状况毫无意义，但是却可以得到司法上的保护。为“防

    范”医疗系统每年要花费近2000亿美元[45]。从宏观经济学的角度来说，美国医疗费

    用的管理非常混乱，以至近六分之一的国内生产总值花在了医疗费上[46]

    ——绝对的

    世界纪录。美国人每年人均医疗费用7290美元，是法国人的一倍以上(每人3 601

    美元)。

    与医疗制度资本化相关联的天文数字的开支是否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呢？对某些

    相关者来说——私营利益集团，那是毫无疑问的。比如说，2007年大型制药厂商仅

    在北美市场的营业额就达850亿美元。美国医疗健康领域企业在交易所的市值在两万亿美元左右[47]。

    再说说患者吧，更确切的说法应是美国医院的顾客。据统计，住院顾客很有可

    能住进美国医协会(HCA——Hospital Corporation of America)的下属医

    院。美国医协会是行业的龙头老大，拥有160家医院、4万多张床位以及近20万雇

    员。美医协赢利厚，2009年，平均每位患者住院一次要支付12000美元，由此带来

    2000多美元的营业利润。必须指出，美国医协会每年需要支付近20亿美元的财务费

    用。压力巨大，所以它会尽量留住顾客，让他们消费更多的服务，最好是有大赚头

    的[48]。

    如此让人瞠目结舌的经济成果让“医疗专业人员”或者说医疗金融利益集团必

    须让华盛顿听到它的诉求。可以理解，为何这些专业人员对奥巴马总统对医疗系统

    实行改革，使其更公平、更有效的雄心壮志不满和发憷呢？因为这意味着将减少他

    们的赢利。2009年，该行业为其利益而游说活动的预算达5.45亿美元，超过银行

    业[49]。

    经济成果且论至此。那么说到公共卫生，美国人花的钱划算吗？以下几个参考

    数字向我们大泼冷水：

    美国的婴儿死亡率排名世界第45位，刚刚超过白俄罗斯，但是在古巴之后，离

    法国更是差距甚远[50]。该比率被广泛认可为衡量公共卫生质量最可靠的指数之一。

    统计因来源不同而异(涉及是否计算非法移民劳工)。不过根据估计，在奥巴

    马进行医疗体制改革之前，有4700万到6000万美国人没有任何医疗保险，也就是说

    每天早晨醒来时，有相当于全法国人口的美国人要祈祷健康不要出状况。此外，据

    美国国家医疗学院的估计，缺乏医疗保险每年大约造成1.8万人死亡。

    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统计，有900万美国儿童没有医疗保险。要成为美医协的客户

    他们还要等上很久。

    这些数字，以及少数人超富有和数千万人悲惨的日常生活之间的巨大反差，不

    应该是人们期待的从世界最大强国看到的。

    我很久才了解这医疗系统的发展不足并不是个意外，而是来自更深层次的原

    因，这涉及美国的秉性特征。经历长达数月的争论、战斗，让国会议员和公共舆论最终接受他的医疗体制改革方案，我愿为奥巴马政府推行医疗制度改革所遭遇的艰

    难险阻作证。反对这次改革的示威活动数量远远超过想象。这些2009年秋季的抗议

    活动中所表现出的是美国的本质——排斥任何形式的集体承担义务。“决不能变成

    法国那样”，“我们不是社会主义国家”，曾是这次运动中离谱的口号。美国人宁

    可自己多花费也不愿更多地接受集体的医护，以及在政府庇护下的互助形式的医疗

    支出。他们各自为己、负担自己的需求。

    2010年2月份，正当医疗改革如火如荼的讨论之中。一次我在哈雷姆区散步，向

    一位年老的非洲裔美国人问路并攀谈。他是一名门卫，热情、和蔼可亲，并且挺有

    幽默感。但当讲到奥巴马的医疗改革计划时，他却像变了个人，表示坚决反对!我

    不太明白：“可是您不是也应该从中受益吗？您刚刚告诉我您没有医疗保险的

    呀。”他的回复简直就是美国精神的结晶：“哼，这可能对我有利，可我才不要

    呢。因为如果有一天我发财了，我才不要为了让穷人享受医疗保险而付钱呢!”我

    问他多大岁数，66岁。对7岁到77岁不同年龄的人来说，美国之梦永不覆灭：在美

    国，发财致富的机会总是有的。没能抓住它的穷人就活该倒霉，这就是我偶遇的这

    位守门人坚信的道理。

    纽约，商业区：华尔街的三头小猪

    我们是您在华尔街唯一可以信赖的银行。

    艾恩·杜甘(Aine Duggan)纽约食品银行[51]

    我和华尔街的初次相会是在最佳的情形之下，在西普里亚尼55号高高的天花板

    下开始的。该场所是纽约派对和晚会的一个必去之处，过去曾是银行大厅，像火车

    站一样大，西普里亚尼，在华尔街的55号，用来举办高档舞会、派对和酒会。

    2007年10月10日，捷克名模佩特拉·内姆科娃(Petra Nemcova)在此主持一场

    晚会。目的很高尚，为一家慈善机构替在海啸中受伤的儿童筹款。

    高尚，但可不是免费。与佩特拉共进晚餐的殊荣时刻须花1500到100000美元来

    获得。我的一位律师朋友善意地邀请我出席。走进如同教堂般大小、曾是银行的大

    厅里，四周都是身着燕尾服的男士和穿着长裙的女士。来宾们洋溢着青春和幸福，珠光宝气、共享欢乐。此时的纽约，金融应和着富贵和心安理得，对本年度发放给华尔街五大财团的400亿美元的奖金，没有人再说三道四。金融正值盛世，经济亦

    然。

    “来吧，爱德华，尽情享受吧!谁还管什么次贷，看看谁来了。”

    亨利说得对，这2007年秋天让人头疼的、几十亿美元的次贷，比起正迎面走来

    的佩特拉·内姆科娃的三围[52]

    又算得上什么呢？次贷、信用违约掉期、债务担保证

    券、双重债务抵押债券，直到2006年，我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些金融工具的存在。当

    我试着理解它们的运作和价值体系时，我又重新找回了我当金融分析师以来的某种

    感觉，即在研究泡沫经济和威旺迪公司账本时的很熟悉的感觉——感到有什么地方

    不对劲，某个地方隐藏了什么毛病。还有更严重的现象，四周到处都是迅速又莫名

    其妙发了财的交易员(traders)。

    “看看!那是谁……”亨利说得对，这天晚上出席的嘉宾还有乌玛·瑟曼、伊娃·

    门德斯、贝弗利·强森 (Uma Thurman, Eva Mendes, Beverly Johnson)。还有

    讨女士们欢心的布鲁斯·威利斯 (Bruce Willis)。明星，以及数位罕见的工业界

    富豪。但是，大部分应邀嘉宾是来自被人们称做“华尔街”的奇特团体——银行

    家、交易员、经济律师、对冲基金管理人以及什么都做的投机家(货币、股票、债

    券、原料、公司、国家)。

    时代的主宰们相约在西普里亚尼55号，他们精神焕发，香槟酒和贝利尼——俱

    乐部自制鸡尾酒——如不息流淌的山泉。我和亨利除了次贷，东扯西拉什么都聊。

    突然，三位美女向我们走来，皓齿笑颜。“嗨，让我猜猜，你们是交易员还是银行

    家？”卡门的教导牢记心头。一定要直接、实事求是、正面回应。我答道 “哦，不

    完全对，怎么说呢？这位是亨利，出类拔萃的律师，我们相识很久了，对吧，亨

    利。我则在一家企业的分公司……”

    三美女立即充满自信地离我们而去，对我们平庸的地位不屑一顾、非常失望。

    我好像甚至听到了一声充满遗憾的叹息“唉，我的天呀……”

    此举并没有改善我对这些“银行家”和“交易员”的看法和印象。读过我写的

    《分析师：在疯狂的金融中心》一书的读者会以为这是我的强迫症。这也不完全

    错：在该书的“原生资产和高市场风险指数”[53]

    一章中，我写到“这些金融买卖的

    弄潮儿对于今天的经济不仅没有什么用处，而且可能会相当有害[54]”。在西普里亚尼55号楼上的舞池，我并没有考虑他们将造成的损失，而是更严重

    的事情。我熟知一些他们工作和发财致富的手段及方法，并对他们的公共意识不寄

    任何希望。从2005年起我就确信，我们会因为这些只顾眼前利益、目光短暂的金融

    家“再次遭遇其他尼克·利森(Nick Leeson，新加坡，巴林银行疯狂的交易员)，他曾弄垮了巴林银行。至于何时和哪家银行……”如今，我们已经有了答案。

    亨利笑话我：“精彩，爱德华。下次，试着跟她们讲讲你的CDS[55]

    ，哈哈

    哈!”箭中靶心。我们下楼回到我们的餐桌。“对了，我把萨姆介绍给你，你应该

    感兴趣。他在金熊银行麾下的一家对冲基金工作，很好相处。”亨利说。然后，他

    小声补充：“他刚在中央公园西侧买了一套公寓：800万美元。对一个29岁的毛头小

    伙来说，还真是不赖。”

    萨姆很随和，爱开玩笑、欣赏美女，他私下给她们打分，甚至根据她们的类型

    设想不同的投资策略。“等等，那边那位红发女郎？我很看好她，要多持些股，绝

    对要多持……哇!看!看那边的白金美女!该持空头了，哥们儿……她呢？她呀，我

    得来一个快速的转手买卖，而且留一个她的姐妹作抵押!”(这绝对是他的原话。)

    由于觉得他挺健谈，我试着和萨姆谈起次贷危机。“够受的吧，这阵子的次贷危

    机？金熊银行有足够的防范吗？”

    萨姆瞥了我一眼，问我这是法式幽默的怪异玩笑还是我真的想搅了他的晚会。

    随后，像一只被按了启动键的机械玩具兔子，萨姆立马转换成商务模式，并开始滔

    滔不绝地介绍起来：“的确，市场波动性很大(即：市场上的人很害怕)……现在的

    行情是显得太高……可是过几个星期它们会回落得出乎意料的低……在金熊，我们认

    为现在应该是重返市场的时候了。”

    “好吧，萨姆，可是次贷问题呢，金熊怎么应对？”

    “对，你说的有道理……除了此地，外面都很艰难。可是，谢天谢地，这对我们

    没有影响。我们持有的票据和证券中没有一项是次贷债务。您要知道，我们多年来

    奉行非常保守的策略，金熊已这样运营了几十年。”接着，萨姆开始兴奋而执著地

    抨击其竞争对手，他非常高兴并有意让旁人听到。他们真是不计后果地冒了巨大的

    风险，他们的金融状况恐怕会有预料不到的大麻烦。

    金熊，他们可真行!这的确也是他们的名声所在：他们从不出差错，而且总是神秘又似乎偶然地超前于市场，好像他们本身就是市场。

    我在餐桌上又和亨利重逢。他将我安排在另一位银行家旁边就座，一位比萨姆

    还要资深的高管，他36岁，是一家与金熊齐名的商业银行，银石银行(Silver

    Stone)的金融杠杆业务部主管。他的工作主要是卖 “杠杆”，也就是说债务，与

    各种金融机构投机买卖长期或短期的企业股票、原材料、债券——即任何可在金融

    市场上流通的东西。这些年来，钱多得都不值钱了，利率都很低。这位银行家，我

    们且称呼他为约翰吧，手中持有堆积如山的廉价债务产品推销给他的客户们。就这

    样，他让一些投机基金用成堆的廉价债务转购公司和股票。唯一的限制——像废钢

    铁商一样，约翰需要不断地从各处找来债务产品。因此对债务的需求不断增强，只

    能用现有找得到的产品将就。我怀疑约翰的钱柜和账本里有见不得人的次贷债务，即各种产品混杂的综合债务(其中包含借贷人无力偿还的债务)。这些与一些好的

    债务产品(比如说国债)混和组成的债务产品，叫做债权抵押证券(CDO——

    CollateralizedDebt Obligation)，一种千层糕似的产品。

    我正准备进一步和约翰讨论这产品时，佩特拉·内姆科娃要求大家安静下

    来。“谢谢，我的朋友们，感谢你们的出席。”佩特拉开始直入主题。她向我们解

    释这次海啸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当时在场，记忆犹新。海啸不仅深深地打击了佩特

    拉，还带走了她的男朋友——他在那儿淹死了。佩特拉垂下眼睛。大厅沉静了，在

    西普里亚尼55号，三秒钟默哀似乎很漫长。

    现在，佩特拉接着说，我们应该为海啸中受创的孩子们做些什么，这是今晚晚

    会的目的。我们将举行现场拍卖，希望你们给“快乐的心”基金会捐赠更多的资

    金。现在请看看用你们所捐赠的钱所取得的成果，佩特拉启动了幻灯片。

    第一张照片是惊骇恐怖的海啸。第二张，被海啸蹂躏摧残过的泰国海岸。第三

    张，茂盛森林中一座华丽的白色建筑。一座宫殿，其风格介乎于新加坡莱佛士宾馆

    和凡尔赛宫的小特里亚农殿堂之间。

    该村有幸被佩特拉和她的慈善基金选中建设了新的校舍。

    第四张照片，学校的孩子们。“看看他们是多么的幸福!”佩特拉说。啊，他

    们看起来是够幸福的。崭新的校服、灿烂的笑容、充满健康活力……第五张照片，泰

    国孩子小学三、四年级的教室。佩特拉的画龙点睛？每个孩子的桌子上，都有……一台个人电脑!而且是最新款的超薄屏!谁来掐我一下，我是在做梦吧!初一的学生

    难道要有黑莓手机或苹果iPod？学校接送是用豪华轿车还是直升机？

    我咕噜了一声，“不可思议”(unbelievable)，试图和餐桌上的来宾分享我

    的震惊。我的叹息声中充满对如此乱花钱、铺张浪费的批评和指责……为什么将几百

    万美金的新奇玩意儿捐赠给为数不多的泰国儿童，而却让身边纽约的将近100万名孩

    童生活在贫困线下[56]？

    “是的，不可思议，非常了不起，我喜欢!”一位来宾马上附和着我。整桌的

    来宾都为佩特拉的成就倾倒痴迷，要知道这些是由我们自己资助的。一瞬间我们桌

    引发了全宴会厅的掌声和自我恭维的祝贺。

    佩特拉欢欣喜悦，她的好友们也一样。布鲁斯·威利斯接着既专心又超脱地朗诵

    了一篇充满情感和美丽辞藻的短文，呼吁人们的责任心。这和他在《虎胆龙威》电

    影中所扮角色的人生观相去甚远。

    我再也不敢发表意见。我们都是来往几个泰国小学生身上堆美元的，不满者拉

    倒。

    在拍卖开始之前，我问坐在旁边的约翰，他对现在开始的次贷危机有什么看

    法，他们的银行如何应对？约翰的观点令人振奋。他可不是一个轻易被打倒者和束

    手就擒的人：“‘次贷’这个灾祸可不是我们发明的，而是华盛顿的政治家们制造

    的。”“大家都借了钱给那些……Ninja(No Income, No Jobs, No Assets，指

    既没有收入、没有工作，也没有财产的人)，借给他们100%的买房资金。太荒唐

    了!现在这一切都搞砸，经济的坍塌并不奇怪。”

    约翰生气了，他很愤怒。“他妈的 Ninja”，尽管用词很过分，还是引起了餐

    桌上默默的赞成。“混账穷人”，我周围的人好像都同意这一点，可是“他妈的混

    账穷人”还是有点粗野。

    约翰恢复了理智。“不过，谢天谢地，我们没有被卷进去，我们没有一分钱是

    投放在这些肮脏的东西上的。要知道，这并不是偶然的：在银石银行，我们非常重

    视风险管理。”显然，他们和金熊银行一样强势，我心想。没有偶然，最出色的人

    才能去最好的机构，拿最高的报酬。精英的世界就是不同，一切完美。对美国的金融状况消除了疑虑，我将注意力移回爱心基金会的拍卖场景上来。

    佩特拉请来主持人，一位美国的皮艾尔·贝尔玛[57]

    (不过他没留胡子)，他负责

    主持拍卖会，也就是说鼓励大家以最高的价格来换得几个奖品，拍卖所得的钱财直

    接进入佩特拉基金的账户。

    坦率地说，只有真正的死头死脑的人才不会享受此时的愉悦。大家都开心地参

    与，气氛好似一场儿童体育竞赛。不过，唯一的比赛项目是投掷美元。除了在附近

    的纽约证券交易所，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钱，这么快地在同一地点倾掷。18万美

    元买一辆特斯拉敞篷车、几十万美元买在布鲁斯·威利斯下一部电影里演个配角、乘

    专机去摩纳哥看汽车大奖赛、浪漫的洛杉矶之旅，在首席包厢观看“维多利亚的秘

    密”下一场内衣服装秀。拍卖收获超过所有的预期，共获捐赠80万美元，外加今晚

    在场的佩特拉的700位朋友在晚会之前筹集的两百万美元。

    节目的高潮发生在佩特拉怅然地目睹半打垒球和美式橄榄球赛的票仅仅卖到3万

    美元时。“加油”，为了打破这临时障碍并且刺激加价，佩特拉将“我的闺蜜”，达妮埃拉或阿纳斯塔西亚请上台来——一位像从德士·阿弗里的动画片里走出来的美

    女。佩特拉承诺——幸运的赢家将坐在这位美女身旁观看所有的比赛。

    此举引发了暴动。加价数万美元后，幸运的赢家总算可以嚷出一声得意

    的“Yeah”，并和他的同桌们轮流击掌庆贺。他是一位银行家，身上的背带主要是

    拉住肚子而不是拉住裤子。交易成功，那位名模将陪伴他去看相当于马赛对瓦朗谢

    纳足球俱乐部、巴黎圣日耳曼对雷恩、巴约纳对法兰西足球俱乐部的比赛，以及其

    他适合和女士们谈情说爱的场合。

    当然，捐款都是可以100%从税款中扣除的事实更能增加大家的热情，捐给漂亮

    的佩特拉和她乖乖的泰国孩子们的每一个美元难道不是从邪恶的国库里白白拿回来

    的钱？美国税务系统就是这样运行的，每人可自由选择把税款交给任何一家基金会

    或教堂，而不是交给美国国库。活该有累积数十万亿美元的赤字。那是别人的事，是华盛顿、联邦政府的事。

    拍卖结束后，狂欢开始了。音乐、舞蹈、酒水免费供应。

    我们和亨利的一位熟人而不是一名客户待在一起。且叫他布拉德吧(Brad)，因为他长得极像那位知名的演员。当然，布拉德也在一家银行工作，一家商务银

    行。不过他和商业银行家们通常的形象没什么共同点，比如说在企业收购及并购部

    门或任何需要一定的词汇、穿着体面和周旋应酬的职业。不，布拉德，衬衫露在裤

    子外面、嗓门很大但口齿不清、用介乎于防汗液和植物油相间的薄薄的液体护肤，他属另一领域，是个交易员。一位真正的交易员，专门从事原物料买卖。矿石、糖、茶叶、咖啡、橙子、大米、麦子、大豆。布拉德依靠他所属的公司，铂金辘轳

    (Platinum Winch)提供的资金随心所欲地迂回进出各个市场。凭借他对市场的了

    解和特别的信息渠道(他不将其称为“内线交易”)，功劳和运气与衡量他的日常

    业绩无关。他所在的集团在市场上的影响力巨大，以至于实际上是它和其他两三家

    公司集团来决定商品的买卖价格。这个市场的主导者和主宰人，受到社会法规的认

    可和授权。

    一个市场决定者和主宰人的例子？在2007年~2008年的石油危机前，铂金辘轳

    公司取乐般的以自己的名义购买了六七艘装满石油的超级油轮，并让它们在大海上

    游弋，直到石油的价格涨到100美元以上。这时，公司决定卖掉这些石油的时机到

    了。于是令油轮航行至有关港口，以破纪录的差值卖出。像布拉德这样的一天里有

    时为银行工作，有时为其客户(主要是对冲基金)工作的人，深谙如何从这种特殊

    信息中获取最大的好处和利益。

    总之，布拉德是一名交易员。他的团队为铂金辘轳公司创造巨大的利润。因

    此，在公司的执行委员会应有他的一席之位。

    在交杯换盏之间，他得意地告诉我们这一切。那么次贷危机呢，布拉德是怎么

    想的？当然，他的专长是在其他的领域和市场。不过作为公司执委员会的成员，他

    对这个问题应该有些看法吧。

    布拉德无精打采地看了我一眼，唾沫星子四溅地对我说：“次贷债务吗……”布

    拉德假装寻找恰当的词。他找到两个，都不用翻译：“fucking brutal!”(真他

    妈的差劲!)布拉德发挥着他对这事的感想。“这些次贷的管理机构和经理们，把

    事情搞得一团糟……老百姓超紧张，可是你知道吗？我喜欢它。”

    真的吗？“那当然，我太喜欢了!市场波动越大，人们就越不知所措，我们就

    越有机会赚到更多的钱。很正常，大家都宁愿出高价保平安，机会就会越来越多……

    当大家真正害怕了，他们就会从我这里购买很多产品：小麦、糖、盐。我的专长是保护价值，因此，我酷爱次贷。明白了吗？伙计!”

    布拉德正儿八经地解释这一切，丝毫没有讥讽嘲弄之意。再清楚不过了：次贷

    危机、金融危机，对他的生意和买卖(注：从这天晚上、2007年10月10日，到2010

    年初，糖的价格涨了3倍)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不过我还是问他铂金辘轳是否

    会遭遇风险？

    “你拿我开涮吗？要知道我们可是铂金辘轳。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深知内情

    的。我们的账本里没有一分钱，你听着，没有一分钱的次贷。一分钱都没有。我们

    是华尔街历史最悠久的银行之一，这并不是偶然的。相信我，铂金辘轳的日子还长

    着呢。”

    回过头来看，这是我在美国参加的最难忘的一场“慈善义卖”。它给我留下持

    久、深刻的印象、让我真实地了解美国金融的特性。

    预先声明，我可不是说只有美国的金融家中才有对冲基金经理、债权买卖人和

    交易员漫画般昭著的形象。每天晚上，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伦敦金融城的酒吧里，只不过主持人是次量级的佩特拉·内姆科娃。伦敦金融城在债权、债务管理方面的独

    特性或强势竞争力，让它富于盛名、不可取代。出色的史蒂夫·珀金斯(Steve

    Perkins)在2009年6月30日证明了这一点。这天，这位30来岁的石油交易员，在打

    完一场高尔夫球比赛、喝得酩酊大醉后，开始彻夜投机石油的价格。在半小时内他

    成功地将价格调动了1.50美元——简直能与一场大规模的地缘政治危机的影响相媲

    美[58]。在行为极端、角色不清方面(交易员的角色在工作时间里，随时可从为自己

    转变到为客户、或者反之)，或简单直白地说就是缺乏专业性，欧洲的金融行业好

    不到哪儿去。苏格兰皇家银行、瑞银集团、德国地区银行的冒失愚蠢行为，法国兴

    业银行及其交易员， 杰罗姆·凯维埃尔 (Jer?me Kerviel)骇人听闻的故事，以

    及2010年10月，数家法国储蓄银行放任五六位交易员肆无忌惮地用法国储蓄者的积

    蓄疯狂买卖造成的数亿欧元的损失，这些众所周知的事是值得不断提醒的。

    然而，美国银行家和他们的欧洲同事在两点上不同：首先，他们什么都可以

    是，但银行家除外；其次，他们与现实的关系很奇特。

    我的西普里亚尼的三头小猪在这方面很有代表性。这3位中，没有一人从事银行

    家的职业，借钱给公司、家庭或者地方团体。没有一位在账本里记着向他人的承诺。不是，我的3头小猪从事着赚钱更丰厚的职业——贩卖金钱，就像毒品贩子的行

    当那样。

    这两种贩卖行为相似。起初，钱，在金融词汇里的“现金”，是一种原材料，并不那么稀罕，它是通过交换而得到价值的。它转手的次数越多、得到的利润越

    多，利润越多风险也就越大。因此供应商和经销商会要求更经常更丰厚的付款。但

    是，有一条铁律，自己不要碰最危险的毒品。不要将毒品夹在书中或存放在库房。

    如果可卡因在洛杉矶的大街小巷里卖得好，那就成车厢地卖，但自己绝不要碰。如

    果客户要变质的产品——Ninja们的次贷，那么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但千万不能

    把这些存留在“银行”的账本里和金库中。

    21世纪的新“银行家”们就是这样的金钱贩子，他们为了给自己累积更多的财

    富，而把风险和损失留给最终的消费者。此外，伯纳德·麦道夫(Bernard

    Madoff)和这些金钱贩子之间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知道自己卖给客户的是风险，或更糟糕，是损失。在他们造成的危机刚刚过去几个月，他们中的一位锒铛入狱，而其余的人却还继续合法地收获着上千亿的奖金。这难道合理吗？

    我每天都留意关注 “麦道夫事件”，这个精彩的缉捕诈骗犯的故事。为平息众

    怒，找寻这最佳替罪羊意味着什么呢？对麦道夫的诉讼中，他的罪证是明显的，但

    所涉及的金额比起这次危机却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目的难道是为了阻止真正

    的诉讼吗？唯一应该追究指控的，是为自己敛财，而损害他人的美国金融。应该诉

    讼所有的肇事者，高盛、美林、雷曼、摩根大通、贝尔斯登、花旗银行以及有所有

    那些昔日大名鼎鼎的银行财团；诉讼那些只顾收取代理费、佣金、将产品拆拆合合

    打包再卖，而根本无暇从事银行家的本职(即考虑到风险的期限，并且将其留在自

    己的资产负债表中，而不是把这些风险随便地塞入别人的手里)的人。

    稍后的2009年末，我发现了一位失业的美国朋友在家收到的广告，建议那些曾

    经有过不良信用记录的人们办理信用卡。银行要求的利率是79.9%[59]。

    请我的美国朋友们原谅我吧：除了津巴布韦(由于恶性通货膨胀，而不是过度

    的贪婪)，在世界上我还没找到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在21世纪能放出如此高的高利

    贷。

    发放高利贷的、自私自利的美国财政，像毒品贩子一样危险。但是，最糟的还在别处。在西普里亚尼55号晚会上我遇到的3头小猪的行为中，他们那晚毫不犹豫地

    用最直接的方式当面向我撒谎。其实，那次晚会后一年，萨姆的金熊(Golden

    Bear)，约翰的银石(Silver Stone)和布拉德的铂金辘轳(Platinum

    Winch)或从金融界消失，或靠美国当局多次昂贵的救助而生存。这3家机构早已病

    入膏肓，账本里塞满了腐烂变质的赊账或抵押，没有国家的干预资助根本不可能兑

    现其承诺。

    我的3头小猪都对我撒了谎。不管他们当时是否知晓各自所属机构的次贷风险，无所谓，结果都一样：他们全对我说了瞎话。而且神情自然，犹如法国谚语所说的

    那样，“撒谎像呼吸一样。”

    多米尼克，一位名副其实的银行家，领导管理着欧洲一家主要银行在美国的业

    务，我们经常交流对金融领域的分析和看法。在银行界摸爬滚打30年并在10多个国

    家任职后，他也一样，对美国银行家们什么都敢卖、什么都敢说的本事惊诧万分。

    对此，他有一个精彩的理论：“不要太天真，在欧洲和亚洲，上当受骗的风险也一

    样存在。但是，唯一的区别在于窃盗的规模以及行窃者的行为。他们肆无忌惮，从

    来无所顾忌。当他们被迫面对骗局真相时，退路早已铺好：‘这在合同中是有约定

    的’，或‘这是您对合同的理解，我们法庭上见吧’。”多米尼克继续说下去。他

    认为在美国，把手按在《圣经》上发誓赌咒的习惯，尤其是在法庭作证发言前的发

    誓，“是唯一能让他们考虑所负责任的方法，让他们感觉到存在着一位至高无上的

    审判者，即便是最伶牙俐齿的律师都无法欺骗。否则，他们的欺瞒哄骗能力将是无

    限的”。如果苍天和神明是对美国金融家撒谎能力的唯一限制，那么什么都无须解

    释了。

    我无法忍受这种谎言。银行家的信用不是随随便便的概念；银行家的言语应该

    简练、精确，不哗众取宠，但在生活中却有着实际和耐久的影响。银行家的一

    句“我支持您”，或一句“不”，可用来权衡现状，并为未来打算铺垫。如果银行

    家开始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就像华尔街的三头小猪，那么谁来帮助和陪伴明日的

    创业者、家庭、和地方团体呢？如果没有了银行家，谁来代替他们呢？这将意味着

    渎职、效率低下和官僚主义的风险。

    另一个指向“信用”的词，不管是否是金融方面的，是“诚信”。如果银行家

    欺骗储户，为了自己的利益无节制地用他们的积蓄投机倒把，储户将不再信任银行。破坏诚信将摧毁银行，从而，摧毁经济，然后，很快秧及整个社会。

    人们或许会嘲笑我对银行家的角色和信用的观念已过时。没办法，谁叫我是银

    行家的儿子呢？

    我的父亲在同一家机构工作了30多年。我们在家称之为“银行”，这名称对我

    们来说蕴涵着恭敬。“银行”，对儿时的我来说无比神秘，绝不能在家谈起它。我

    父亲所从事的工作以及其主题“金钱”，都是禁语[60]。

    在我的脑海里，金融业务自然地与父亲的性格、人品和面容相连：金融就该是

    不引人注目、细心、稳健的。人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依靠信赖它，它承担自己的一

    切责任，却绝不会仅仅为此而大言不惭或损人利己。

    在我年少时，一直认为，金融是要认真对待的事情，是令人肃然起敬的，曾经

    听到大人间的几段谈话，让我明白这个行业很重要，甚至必不可少：“如果这笔贷

    款得不到延期，企业将关门倒闭，我们会有几千人失业!”哎呀，真够戗!12岁那

    年，我发现金融非常勇敢——它敢于冒风险!同时它还深谋远虑，为预防未来的困

    境而未雨绸缪。

    和许多别的商业银行一样，银行借钱给企业和企业家、投资公司，成为长期股

    东。这是有风险的：它可能会损失这些资金，也可能——这是它的目的——通过长

    期的投资赚到钱，在工业参股中获得赢利。

    没有金融，就没有企业、没有就业、没有财富。这是当年的经济教科书所定义

    的概念：银行，即是一个为经济服务的齿轮箱。书上介绍银行的角色，作用基本上

    是正面的，尽管这些教科书经常偏爱马克思主义，鼓吹集体经济(印度、东欧国家

    等)，同时批判丑恶的发达国家，视它们为危机、失业、污染等灾难的象征。

    如果说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金融在资本主义的敌人眼里都有着不错的名声，那么它一定是有实际的作用。在资产负债表中，获得的利润好处应该是与所冒的风

    险和期限成正比的。

    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仅一代人之后，银行家就蜕变成了金钱贩子和像华尔街3头

    小猪一样爱说谎的人，他们唯利是图，为了自己的私利毫不顾忌客户或其雇主的利

    益和生存？还有，只顾资助自己(而不是经济)的金融还有什么意义和用处呢？美利坚，在将其模式成功地输出到全世界后，是否有能力重新创造、设计一个合理

    的，有利于我们社会发展的新金融体制？

    美国在此安息？

    纽约市中心，圣保罗礼拜堂，百老汇大街209号

    从华尔街走几步便能看见纽约市最古老、最动人的建筑物之一，那就是屹立在

    百老汇大街209号的圣保罗礼拜堂(Chapelle Saint-Paul)。它属于一所更大的

    教堂，直接建在华尔街的延长部分上的纽约三一教堂(Trinity Church)。如今这

    两栋建筑主要是接待到访观光的旅游者，周围的银行家和交易员极少光顾。

    2008年秋天，国际金融系统行将崩溃的恐惧在纽约不仅是真实的，甚至是可以

    感觉到的。大家都在谈论，人人都知道(尤其是负有责任要否定该事实的人)，飞

    机已没有驾驶员了。衰亡的幽灵徘徊萦绕在所有人的脑际。

    我强烈地希望，迫在眉睫的威胁会激励引发出我的教友们的善举和美德。因

    此，我曾想象成群的金融家屈膝从纽约证券交易所走到三一教堂、恳求同胞们原谅

    他们的罪过并且保证不再犯罪，以减轻他们良心上的压力和钱包的重量，归还他

    们“合法地”以红利、业绩奖金、遣散补偿金以及各种丰厚的佣金的方式从整个经

    济体系中窃取的数十亿美元。

    很可惜，在短期收益的宗教里，悔恨的表现是亵渎神明，而舍弃金钱则是叛

    教。在我走进三一教堂时，长凳上空空如也，只有寥寥数人，令人非常失望。

    圣保罗礼拜堂的周边却截然不同，历史和地理赋予了它独特的非常美国化的身

    份和标志。

    这座建于1766年的礼拜堂不是特别的富丽堂皇，甚至很朴素。不过，1789年4

    月，乔治·华盛顿在授职就任美国首任总统之后，将它选为静心之所。值得一提的

    是，它是唯一的幸免于12年前曼哈顿的一场巨大火灾的教堂。2001年9月11日，紧

    靠教堂后花园墓地的世界贸易中心大厦周围的高楼，在恐怖袭击后坍塌。而圣保罗

    礼拜堂在更加悲壮的情形下再次幸免。在随后的岁月中，立刻出现了本能的、洋溢的美国式团结互助时刻，成千上万

    的消防员、医生、义务工作者和伤员，来到这所礼拜堂祈祷静心，重新汲取力量和

    勇气。

    我来过这里好几次，特别是2008年10月31日的午饭时分。这一天，我曾对美国

    失去所有信心。在过去的16个月中所耳闻目睹的一切让我感到恐惧。首先当然是金

    融危机，100%由美国引起并迅速传播到全世界各地。但是这场危机却只是惊鸿一

    瞥，透过危机看到的一切让我震惊，金钱的无处不在，医疗系统、教育系统、住房

    系统的严重问题，人们已经司空见惯的暴力和司法不公。

    为什么这个国家把钱扔给狗，却让自己的孩子因肥胖症而夭折？让华尔街的小

    猪们随心所欲地蹂躏破坏经济与社会？

    在观光客云集的教堂外，我坐在长椅上，努力思索着这一切。我热爱的美国哪

    里去了？她的能量和威风何在？不远处，“9·11恐怖袭击事件”的现场令人痛苦沮

    丧——恐怖袭击7年后，世界贸易中心大厦的原址依然如故。由于缺乏资金、缺乏共

    同的意志来化解人际和利益关系间的纠纷和冲突[61]

    ，依然是钢铁和土木的工地，难

    道这将成为永不愈合的伤口？华尔街的小胖猪们，虽然7年来个个都挣得盆满钵盈、发了与经济发展毫无意义的横财，却没有能耐做一件有用之事，资助这原址的重

    建。他们那脍炙人口的“奉还”(give-back)精神哪儿去了？

    最后，既然我是在一座教堂里，这市场的宗教又该如何解释呢？这疯狂的信

    仰，即市场是唯一合法正当的力量，远远超过总是被定性为“民粹主义”的人民的

    力量。然而，该宗教在美国恰恰有位大祭司，或者说是一种伊玛目[62]

    、大主教、大

    穆夫提[63]

    ，这就是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神通广大地上任美联储主

    席。从1987年8月到2006年6月，他不断地减轻或取消金融调控，鼓励美国政府用极

    低的利率放纵赤字。他是艾茵·兰德(Ayn Rand)的门徒，这位保守派大祭司攻击和

    奚落公共利益，称颂赞扬利己主义的行为。不像是悔恨，不过头低着，艾伦·格林斯

    潘在2008年10月23日在美国国会声明：“是的，我发现了一个缺陷。”(I have

    found a flaw.)他所指的缺陷实际是他的思想体系的缺陷——即自由的市场总是

    会自我调节。这个缺陷深深地 “刺激” 了这位可怜的人。

    我理解他的痛苦和悲伤：对于一种思想体系或宗教掌门人的格林斯潘先生来

    说，一个缺陷已不再是小问题了。就像主教在他忠实的信奉者面前开始怀疑上帝的存在。

    当神殿的底座坍塌时，该怎么办呢？改变信仰吗？

    美国的资本主义难道真是这样一个无法无天、弱肉强食的世界吗？在这个非人

    的国度，大人和孩子都负债累累，而且负债不是为了准备建设美好的未来，而是为

    了吃不上饭、住不上房(数百万座房子被银行扣押查封)、得不到好的医疗护理和

    接受好的教育(受教育的好坏根据其财产、住处的邮政编码[64]

    、社会关系和运气好

    坏而异)。

    说到底，这种资本主义到底是怎么回事？它超额奖励造成经济失败和对社会无

    益的银行家和交易员，同时却惩罚善良的、有道德操守的人——资助经济的储蓄

    者、创造工作岗位的企业以及支撑我们社会的公职人员——难道为了回报他们执著

    忠诚的服务就是解雇他们以填补亏空的账目？

    在2008年10月的最后一天，我并不看好美国。此时，我尚不知在随后的两年

    里，美国将毁掉800多万个就业岗位，将亏损挖掘得永远得不到清偿。我猜测美国会

    错过利用这次危机来调整经济和社会模式、结构，并使它们符合新的现实的机会。

    在我旅美的前16个月里，我曾数次去纽约以外的地方旅行。几次行程都证实了

    我的这种感觉。我看到，在迈阿密因缺乏资金而闲置的烂尾楼；在宾夕法尼亚乡

    下，一家设有2000台角币老虎机的赌场等待着去将周围城池中年轻的无事佬、提前

    退休者和瘫痪病人(原文)的口袋掏空。而与此同时，20年前还被称为第三世界的

    国家正在吸走美国的经济实质，以电子邮件的速度转移走美元和人才。

    我的书名该叫什么呢？《美国的末日》或是《衰落的美国》或是《美利坚合众

    国在此安息，1776~2008》然而这本书胎死腹中[65]。

    它早已被超过这些败落的症状的另一个现实所埋葬。该现实一直与美国同在，即美国在所有领域的创新重塑能力，彻底纠正过去的能力，债务也包括在内。美国

    尚没有最后发话。世界，特别是欧洲，应该从此中汲取学习。或者，甚少要开始为

    自己担心。

    这才是美国真正的天赋才华所在——应变能力。这不是我说的，而是巴拉克·奥

    巴马在他赢得大选的当晚所宣称的[66]。在2008年11月的那天晚上去华盛顿特区之前，我们先去真正的中心，美国真正

    的心脏地区吧。它离中西部很远，在边境。离最后一位合法的或非法的移民进入美

    国国土处不远。我找到了这个真正的中心，在亚利桑那州和墨西哥之间，在当地最

    危险的边境城之一：诺加利斯(Nogales)。接下来请读下一章节“涅再生：美国

    制造”。

    “我在此郑重宣誓，完全放弃对以前所属任何外国亲王、君主、国家或主权之

    公民资格及忠诚。”

    《效忠美国宣言》的第一句话誓[67]。

    2009年4月美利坚汽车旅馆，诺加利斯，亚利桑那

    “您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么?”

    即使她面带笑容，旅馆经理的问题还是令人困惑。“您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

    么?”

    她的惊讶看起来很真实，特别是在旅馆空荡荡的情况下。这里，来宾是不速之

    客，令人起疑。

    独自住在一家有97个房间，有游泳池、餐厅和酒吧的旅馆，感觉怪怪的。最近

    刚刚重刷过鲜红色和鲜黄色油漆的美利坚汽车旅馆，坐落在亚利桑那州诺加利斯大

    道上，距诺加利斯市和索诺拉(墨西哥)仅500米。昔日它曾有过辉煌灿烂的时光，或者就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它的业主们是否低估了毒品买卖对当地旅游业的威慑

    和杀伤力？去年边境对面发生的72起凶杀案都与这特殊的买卖有关。对一座在墨西

    哥一侧有19万人口的城市来说，这可是个惊人的数据。当地警方似乎无法控制这种

    局面，近年有188位警察因受贿被开除[68]。

    我为何来这里？不是为了毒品，也不是带着冲动来此自杀，而是为了更好地了

    解决定美国结构的现实。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化的，有着3个世纪喧哗历史的现实

    ——美国和墨西哥之间的边境。

    边境使人为难、困惑。我们相信，尤其是欧洲的申根区，由于自由贸易协定的

    签署、数码革命的到来和几十年的和平与繁荣，国家之间的隔阂在逐渐消失。在美国也是如此，日常生活中已经难以感觉有任何看得见的边境。50个州之间没有边

    境。加拿大与美国之间没有瞭望塔或铁丝网。美国的东边与西边没有边境，只有两

    个大洋。在城市和农村极少见到界定产权的栅栏、大门、篱笆，在这个拓荒者的国

    度里，圈栅栏属不恰当和失礼。

    可是在美国的南部，就不再是那种开放的情况了，变成了严防死守的典范。从

    圣迭戈蒂华纳到布朗斯维尔马塔莫罗斯，两万名机动边境警卫看守着3200公里的

    边境，其中包括2000公里难以渡过的河流(里奥格兰德)以及500公里的沙漠。此

    外，还要加上1000公里的铁丝网(比巴黎—马赛的距离还长)。

    我试图满足旅店经理的好奇心。“我是来看两座诺加利斯的——美国的和墨西

    哥的。我对这两座同名城市之间的差别感兴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墨西哥人冒着生

    命危险来到美国。我是法国人，我正准备写一部关于美国的书，所以您会理解……”

    不行，女经理显然对我的来意越发不解。她不情愿地把钥匙递给我，当我问去

    城里哪家饭馆吃晚饭好时，她瞪大了鲤鱼眼，给了我最后一个忠告：“如果您想过

    边境，千万不要带枪。在墨西哥，这是违法的。”

    带着这贴心的指令，我决定既不带手枪也不穿防弹背心步行走过距离墨西哥的

    500米路，并决意在墨西哥一侧的诺加利斯吃晚饭。并且暗下决心，如能活着回来，一定要写一些相关章节。

    美国这一半，北大街和任何一座美国中等城市的大街没有什么区别。它让我忆

    起了堪萨斯曼哈顿的波因茨大街——冷清，没有生机也没有行人。简直像是一片荒

    地或非军事区。大商场，购物中心都距此两公里外。高处有一座小天主教的教堂，居高临下俯瞰着这条幽灵城的大道。现在是圣周(复活节的前一周)。我去祈祷

    吧，谨慎没有坏处。

    走近证件检查所，我重新看到了一些色彩与生机。我在边境前见到的最后3个象

    征性的招牌是：麦当劳快餐店、一家银行(富国)以及一家汽车服务中心(汽车地

    带)。最后再向这几个美国知名企业道别时，我看到一块白色的告示牌：“禁止携

    带武器和弹药进入墨西哥。”确实如此，这并不是个小小的悖论，黑帮暴力行为主

    要发生在边境的另一边。就像不制造枪械的非洲却集中了全球最血腥的战争一

    样[69]

    ，墨西哥从它的美国邻居那里买来武器，与此同时，美国则从南边的近邻获得可卡因、大麻和其他毒品。交易的条件明了清晰：你们买我们的毒品，我们买你们

    的武器。

    我和其他几位美国人在一眨眼间穿过边境，他们大部分年纪比我大。为什么他

    们来墨西哥的诺加利斯呢？“来购物啊，我的朋友。啤酒、药品，这类的东

    西。”墨西哥的药品和酒水难道比美国便宜？

    总之，我到墨西哥了。我只走了100米，但却完全换了个世界。奥夫雷贡大街和

    美国北大街的情况完全相反。它到处是尘土、肮脏、喧闹，一团乱。到处人声鼎

    沸，人们相互拥挤着、吆喝着、汽车喇叭响个不停。大街上乱七八糟，什么都卖。

    强烈的反差令人印象深刻。我刚才还待在一座死气沉沉、空空荡荡、有条不紊

    的像墓地一般的城池，现在突然掉进了喧闹的生活。这边街上的人不仅多了10倍，而且他们的年纪还年轻了一半[70]。

    晚饭之前，我在最热闹的大街上闲逛。我出乎意料地发现：到处都是牙医!不

    仅在每个街角，而且在几乎每座建筑的每一层楼里，牙医诊所的招牌重重叠叠，全

    是英文的，只接待美国人。莫非亚利桑那州有着严重又独特的口腔疾病问题？我怀

    疑这又是美国医疗系统出问题的另一个证据。如果美国人宁愿来一座凶杀案频发、凶杀数量以周计算的城市补牙，那么或许是美国牙医索要的高昂诊费使然。

    另一种在墨西哥一侧诺加利斯超多的买卖，药店!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在美

    国，药品的价钱要加上处方的价(在曼哈顿，看一次医生至少要支付150美元)。这

    解释了为何要过边境买药。

    由于对为美国人开的墨西哥药店非常好奇，我走进阿奎尔路上的迈迪士药店。

    一位只有我一半年龄的药剂师面带笑容地欢迎我，我可能是她心目中的目标客

    户。“您需要些什么？我们都有应有尽有，请您看看。”她递给我一张鹅黄色的

    纸，上面写着十几种药品的名字，都是畅销产品。我念着这些按边境另一侧美国人

    的身体功能缺陷、损伤与需求排行的药品单子：

    Prozac(百忧解，抗抑郁)

    Viagra(万艾可，抗阳痿)不需处方Valium(地西泮，抗紧张)

    Tylenol(泰诺，抗感冒)——相当于法国的Doliprane

    Zyloprim(别嘌呤)——预防痛风和肾结石

    Lisinopril赖诺普利)——抗高血压和心脏衰竭

    Protonix(泮托拉唑钠)——抗胃泛酸

    Testerone(睾丸酮)——睾丸激素，啫喱状

    Voltaren(扶他林)——抗风湿非常好

    一张奇特的药目，针对那些抑郁症、阳痿、焦虑症、营养过剩、慢性缺乏性欲

    和生命活力的顾客人群……

    我走出药店，获得了关于美国人健康状况的新信息。不过奇迹即将在我眼前展

    现。在墨西哥的诺加利斯，街道、楼房、人行道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生活的气

    息。比起边境那边美国的格式化的、宽敞又空荡的餐馆，这里的餐馆要简陋得多、便宜得多，食品味道普遍辣得多。这种纯粹人为的失调能持续多久呢？有什么理由

    能解释为什么我住的那家有97间客房旅馆的门前罗雀，而500米开外的墨西哥外人却

    似过江之鲫？一边是美国侧，空虚、无聊、没有灵魂，可是宽敞，有着干净的柏油

    路，完美的拍电影的背景，可是没有演员；另一边，演员们却扮演着各式各样的生

    动角色。

    怎能想象这种不平衡会持续下去，这边的太空、太老、太累，会不会被边境那

    边的太满、太年轻、太活跃所弥补？

    我是在诺加利斯对美国最基本的现实恍然大悟的，这个现实定义了其他所有的

    事实——美利坚是移民的乐土。21世纪的美国奇迹，其实就来自这汹涌澎湃的合法

    与非法移民的大潮。

    是否能找到一条合理的、人道的、关于人口或经济的理由来阻止这股寻找新平

    衡的潮流？墨西哥人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大批而来，瞭望塔也好、边境巡警

    队也罢，什么都不能阻挡他们的美国梦。就连沙漠也变成了他们可以逾越的障碍。在到达诺加利斯的前一天，我曾在索

    诺拉沙漠散步，那里距亚利桑那州南边大都市之一的土桑，仅仅数公里，越境者经

    常从那里穿越。

    索诺拉沙漠的风景如同明信片般迷人：可以找到西部片，或幸运的鲁克里的场

    景。这里长着十几米高的巨大仙人掌，是个旅游胜地。

    不过对每年几十万非法偷越国境的人们来说(根据国土安全部的计，2009年有

    556041人被拘捕)，索诺拉沙漠展开在墨西哥、亚利桑那和加利福尼亚之间30万平

    方公里的土地上，有着两种相当麻烦的不便。这两种我都经历过。

    第一种不便是太阳。索诺拉沙漠里非常非常热，常年平均温度28摄氏度。最高

    气温可达40、42、46摄氏度。野兽主要有郊狼、鼠类和蜥蜴。第二种对试图进入美

    国的墨西哥人不便的是：Crotalusatrox。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西部钻石响尾

    蛇”，俗称“响尾蛇”。

    我曾在相当近的距离遭遇过它。那是在2009年4月，在离我们停车的公路几百米

    远处。说实话，响尾蛇很懂礼貌。它发出响声——一种有力的嘶嘶声——是警告你

    已进入了它的地盘，所以最好(1)不要动，(2)慢慢地撤退。

    当您用童车推着两岁大的孩子并且完全不知道响尾蛇确切的位置时，您很难完

    成这种技术动作。面对似乎不打算听从警告的我们，响尾蛇再次向我们拉响警报。

    调子是“第二次警告，再动我就杀了你们，您或您的女儿”。

    这时，我看见了毒蛇。它在我们右方3米处。它盘着立了起来，样子很威猛，紧

    张而烦躁。离我女儿的腿仅仅2.5米，我吓出一身冷汗。

    我们慢慢地后退，动作非常缓慢。响尾蛇好像满意了。一旦远离危险，我们飞

    快地跑回公路。快点，快点，离开这片突然让我感觉每块石头、每堆沙子后面都可

    能藏着另一条致命毒蛇的沙漠。

    回到接待我们的人家，一位第一代美国人——1970年代来到纽约的匈牙利人，随后定居在亚利桑那州，我向他讲述这次历险。我到底冒了多大的风险呢？以美国

    人的方式，他很镇静地回答我：“嗯，如果您被蛇咬了，直奔医院可能有救。您的

    两位大女儿——7岁和11岁——那就得看路况好坏了。至于您两岁的小女儿？想都别想(Forget it)还有救。”

    话题转到墨西哥非法移民，我想他们经常会遭遇被毒蛇伤害的危险。“您别提

    这些偷渡者，他们比响尾蛇还糟糕，至少响尾蛇不偷您的东西。我在这所房子里住

    了5年了。我不喜欢枪械，可是这次我必须武装自己了。在这里，一年之内凿穿了两

    个水箱，发生了三次盗窃案。我受够了!我可不要在我的房子周围见到墨西哥

    人。”这时，家里的保姆恰好走过。“玛丽亚，我并不是说您。” 玛丽亚一时无

    语，不高兴地走开了。

    美国人身陷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们很想摆脱非法的墨西哥移民，但是又无法放

    弃这些人带来的服务——这些受过教育的廉价劳动力，他们好说话，并且为了在美

    国社会中能够找到自己立身之地不惜艰苦奋斗，努力工作。

    其实，墨西哥人根本就不坐等批准他们来美国的许可。他们不惜任何代价偷越

    国境，并且确实冒着生命危险：死于脱水、蛇毒、枪弹(边境巡警和当地民兵会毫

    不犹豫地向他们开枪)。最有效的渡人越境者通常是当地主要的贩毒集团。据亚利

    桑那大学估计，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有1000多人因越境而身亡，是20世纪90年代的

    10倍，也是柏林墙存在的28年里，试图翻越它而遭射杀人数的3倍。

    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让我们看到移民们为摆脱现状、为实现美国梦而不惜以生

    命为代价的决心。10年来，有1000多人死于非命，每年被拘捕达50多万人，但这一

    切仍不足以震慑移民们的决心。

    爱尔兰人、中欧的犹太人、19世纪和20世纪的意大利移民者难道会比墨西哥继

    任移民们有更多的勇气和更高尚的动机吗？那个时代，他们因土豆饥荒和种族迫害

    而登船逃亡，与为摆脱极端的贫困和毒品贩的暴虐而到一个法治国家重启人生，同

    样的离乡别土，白手起家，相比之下，哪个目的更高尚？

    没有区别，只有共同的信仰。先驱者的规约，即为重建人生或在别处寻找福分

    而放弃一切，甚至牺牲性命。这就是不断更新的美国奇迹的本质所在：当您穿越了

    沙漠或海洋，战胜了死亡、毒蛇，以及成功躲避开全世界最富有国家、装备最精良

    的巡警和民兵后，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击退你？不会是因为没有补助金、社会保

    险或各种其他津贴，更不会是什么法律规定，先驱者总是有办法开拓的。这美式的规约也呈现在我纽约的日常生活里。送比萨的拉美伙计，为了20美元

    的日薪而冒着生命危险一次又一次地闯红灯。劳工市场排几百米长的长队，只为争

    取十来个半工职位。移民的世界，有着对达尔文适者生存人生观的彻底认可：如果

    你失业了、如果你无法养活自己的家人或偿还房贷，那么该你倒霉。不过只要你活

    着，还有能力，那么一切都有可能。你的生存和财富，或你孩子们的生存和财富，都包含在充满希望的未来之中。

    对于深信人本主义、享有完全医疗保险呵护待遇以及预防各种意外事故保障的

    欧洲人来说(失业补贴、低收入补贴、基本社会生活收入、家属津贴基金等[71])，美国模式是令人迷茫的。一方面，美国用各种方式鼓励移民，因需要他们继续创

    新、开拓，另一方面，它又拒绝任何形式的社会救助，他们倡导移民要发自内心地

    相信和认同，有尊严的劳动与努力所得比救助的收入更为可靠，从而将人们维系在

    贫困的伦理之中。

    这样做的结果很精彩。首先，国民一般在心理上本能地拒绝救助概念。因为从

    舆论上接受救援的人说到底不属于这个社会，他是个次级公民，是一个社会没有选

    择必须承担的寄生性负担。对非法移民的看法相对宽容一些：因为按理他们必须工

    作。不过，对接受救助的人们，其看法是非常残酷的，可以说毫无人性：你们有过

    自己的机会，跌倒了，只有自己爬起来。

    怎样用几个数字来概括总结这种社会模式？关于暴力、贫困、不平的数字已经

    在前几章讲过了，还有一个不太为众人所知的数字，一个基于移民和选择移民模式

    的估计数。美国将是在21世纪唯一人口大幅度增长的发达国家。乔尔·柯特金(Joel

    Kotkin)在他的著作《下个1亿》(The Next Hundred Million)中预测：2050

    年之前美国人口可能会达到4亿(现为3亿)。

    还有更乐观的统计结果。根据新美利坚基金的智库(NewAmerica

    Foundation)的最新估计，美国人口在2050年将达到5亿，2100年达到10亿。

    如果美国确实在21世纪让其人口数量增两到三倍，这将主要依靠移民——墨西

    哥和别处的。移民研究中心估计，在2007年，每8位美国人里就有一位合法或非法

    的“移民”；从现在起到2060年，人口增长的三分之二将来自移民。

    这些移民不仅是逃离贫困与暴力的拉美人——他们因泅渡过里奥格兰德河(Rio Grande))到来而被戏谑为“湿背人”。今天的美国移民中有820万亚洲人

    [72]

    ，其中100万印度人和150万中国人。他们中有不少人就读最好的院校、大学，获

    得国家奖学金。在纽约，我家后面的亨特学院专门从事培养有超强学习潜能的孩

    子，是一所培养最出色学生的公立学校。每天早晨，我看见成群的学生们穿过公园

    大道去上课。我怀疑，他们中3位学生里有两位，或者4位里有3位是亚洲血统!

    美国不仅继续吸引大量的廉价劳动力，同时还吸引着全世界最优秀的学生，特

    别是来自日益强盛的中国和印度的学生。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纽约时报的专栏记者，在2010年3月曾特别提到，英特尔组织的科学与数学竞赛的

    40位决赛参赛[73]

    者绝大多数来自亚洲。

    祖上就是美国人(如果这种说法有什么意义)的族群，对美国这不断增加的新

    面容和新身份会不满和反感吗？一点都没有。在美国，国家身份形象问题似乎从来

    没有提过，与法国相反。因为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确认!入境的门槛是如此

    之高，想成为美国人的欲望又是那么的强烈，这更加彰显了美国人身份的优越感。

    可是，当大家都觉得自己是美国人，并毫不犹豫地表白——面对国旗、国歌、扪心宣誓之时，大家原来的身份也同时彰显。

    2010年美国的人口普查应该证实了拉美人群是全美第二大民族团体，他们占美

    国总人口的16%，已经超过了占13%~14%的非裔美国人。虽然，他们相对拉美人更为

    感觉自己是墨西哥人、危地马拉人、波多黎各人或萨尔瓦多人，他们却懂得怎样为

    他们的利益而联手并提出他们的诉求。在得克萨斯州，墨西哥裔美国人(立法小

    组)在众议院150名选民代表中有44名。在加利福尼亚，洛杉矶的市长是拉美人，与

    他当联邦议会议长的表哥一样。在华盛顿特区美国司法的最高机构、最高法院的9位

    被任命的终身大法官里有一位拉美人，苏托马约尔女士(Mme. Sotomayor)。

    拉美裔人群有力地帮助了巴拉克·奥巴马对约翰·麦凯恩的总统竞选，为他带来了

    佛罗里达州、新泽西州、新墨西哥州以及内华达州的选票。他们的影响力还在不断

    地增长。2042年之前(布鲁金斯研究所)，他们将超过白人群体，成为全美第一大

    种族群体。他们的影响力增强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在他的《论美国的民主》里，阿列克西·托克维尔(Alexisde Tocqueville )

    解释道：“在美国，祖国无处不在。从村庄到整个联盟，它关系到所有的人。居民像关心切身利益一样关心国家的所有利益。”这本书已经出版近两个世纪，美国人

    对自己国家的爱慕似乎依然无处不在。在我住在美国期间，每天我都会见到这样的

    证明，在所有的州里[74]

    ，所有的社会团体里都体现出这种爱。例如，向国旗致敬、唱国歌是司空见惯的，在众多的小学校甚至是必需的。美国国旗受到国民真正的敬

    拜。烧毁美国国旗或当众玷污国旗，在47个州里属犯罪行为，将会判处以罚金甚至

    监禁，尽管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允许表达自由。

    在体育场里，不论是体育竞赛还是宗教集会，只要《星条旗永不落》的音符响

    起，全体观众立即起立。家长和孩子们右手扪心唱起从小就背熟了的歌词。

    这样的场景让我这样的法国人感到格外震撼。在法国，我们这代人的现代文化

    中，在体育场《马赛曲》是可以用口哨吹出，而不是唱出来的。电视转播的大镜头

    好像显示，法国队的名将们年复一年受到健忘症的提前摧残；他们显然对踢球(当

    收到足够报酬时)比歌唱鲁日·德·利尔[75]

    的诗篇更有天赋。

    我与这种美国式爱国主义情感的初次碰撞发生在2007年的秋天，在达拉斯得克

    萨斯橄榄球体育场。当年联赛的劲旅达拉斯牛仔队迎接明尼苏达州的绿湾包装工队

    ——从地理和文化方面来说，相当于在马赛举行的马赛足球俱乐部对巴黎圣日耳曼

    队的比赛。我本以为会听到讽刺明尼苏达“乡巴佬” 的笑话或来自观众台的几个纳

    粹式的敬礼，再或者环绕体育场的机关枪扫射声。我们身在得克萨斯州的中心，乔

    治·W·布什的故乡，美国执行死刑和持枪杀人案最高纪录之州。

    想象中的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整个球赛在天真、充满和谐的家庭气氛中举

    行，体育场周围有不少卖烧烤的车。唯一充满真诚与激情的瞬间是唱国歌之时，8万

    人全体起立，右手扪心、引吭高歌。

    即使是听说过，在书本中或好莱坞的大片里见识过，美国爱国主义这个概念并

    不是理所当然的。对祖先领土的爱慕在一个移民的国度又有什么意义呢？“祖

    国”这个词指的是什么？要知道，根据2000年美国人口普查局的统计，有3100万美

    国公民出生在美国本土之外。

    美国人日益加深的对收留他们的国家的情感构成强大的、有组织的动力。因

    此，所有渴望获得美国公民身份的人——这种获得是有代价的，加入美籍必须当着

    法官和另外几名申请成为美国公民的人进行宣誓。誓词里明确地表示，作为美国公民，必须在美国国会要求时拿起武器，对抗甚至可能来自自己故国的“敌人”。在

    一个将承诺看得格外重要的国家，这可不是一个轻率的诺言。

    21世纪的美国弥撒曲已奏响。不过和我到达时的想象截然不同。我曾以为来到

    了一个失血过多，已无力招架的国家。但是，我看到的却是一个由不断到来的新移

    民而不断进行新陈代谢返老还童的社会；不断增长的人口而继续强劲发展的经济。

    如果美国人口在21世纪要增两或三倍，那么它的基础设施、公路、桥梁、车辆、服

    装、食品、住房的需求也都要翻倍。现估计拉美裔美国人在2015年的消费水平将超

    过1万亿美元[76]。这相当于印度现在的国民生产总值。

    我是在索诺拉的诺加利斯开始明白，美国在21世纪还会继续持久地保持世界第

    一经济强国的地位。在距此500公里以外的加利福尼亚州的帕洛阿尔托(Palo

    Alto)，我将再次得到这事实的证明。那是另一个美国不断创新自我，同时也创新

    世界的地方。

    “工作是个非常必要和非常好的习惯。”

    富国银行(美国第五大银行)门口镌刻的格言旧金山，蒙哥马利街

    帕罗奥图，2008年3月29日，早晨8点

    “电动汽车？56年前就曾在那个街口出现过……”硅谷的一名法籍明星人物在对

    话中这样对我说。我不由自主地、傻呵呵地向他指的那个路口看去。透过餐馆的窗

    户，我看到的只是帕罗奥图市的中轴线，平庸且无趣，和我面前的晚餐一样。

    帕罗奥图!怎能想象美国风险投资的麦加、世界顶尖科技精英佼佼者的圣城，惠普、雅虎、谷歌、思科等公司的摇篮竟然是如此普通的一座城池。我本以为每走

    几步就会遇到疯狂的科学家，或是因只顾琢磨编写新程序而撞上电线杆的电脑奇

    才。这天早晨开车从斯坦福大学出发时，我就期盼着见识这世界创新精神的圣殿。

    沿途总是一样的景色——大大小小的漆成蓝色或白色的木头房屋，整整齐齐地排列

    在笔直道路的两侧，门前是修剪完美的绿茵茵的草坪，左右竖立着素雅的小教堂钟

    楼。没有一丁点儿奇特的想象，也没有摆阔的豪华。史蒂夫·乔布斯(Steve.Jobs)

    的房子，相当于巴黎郊外朴素又体现地位的石砖别墅。帕罗奥图，流露出美国小资

    不起眼儿的魅力。每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位子，独特的位子。我们的交谈继续下去，我们交谈对象对我想核实他的话有点惊奇。“我说的是

    真的，我们讲的电动汽车还没开发出来。大家都曾想过，在20世纪50年代就花费巨

    大人力和资力来开发它，可是我们碰到了至今尚不能解决的问题：电池。我们无法

    造出易于充电的电池。”曾和史蒂夫·乔布斯是同路人的他，详细地向我介绍锂、碘

    等不同电池的长处与局限。

    这天早晨，我的加利福尼亚之旅发生了决定性又意想不到的转折。我度过了10

    天美如梦幻的日子，证实了我在几次短暂的公务旅行时[77]

    对加利福尼亚的印象——

    纳帕谷美丽的葡萄园；在一对选择住在西岸富翁天堂、圣巴巴拉的朋友家过的甜美

    日子；蓝色和粉色的房屋点缀在旧金山的丘陵上；旧金山北边，伯克利和海特–阿希

    伯利的嬉皮士社团仍保留“花朵的力量”[78]

    的传承；还有，在开往南方海滩的101

    号公路上，成群结队的车辆和双脚动物，被装饰和保养得无比精心，甚至有些俗

    气。

    欣赏了明信片般的风景，但是迫于职业习惯，我想了解更多，从而找到这幸福

    的源泉，鉴别出兴旺发展的主要因素。没有比硅谷更合适的地点，来发现和思考

    了。这个传奇的地方集中着全世界最负盛名的院校(斯坦福大学)、全球最睿智和

    高贵的金融家(以发现和支持创业公司为天职的风险投资家)。这块非凡的土地见

    证了苹果、雅虎、谷歌、易趣、推特，以及当今绿色能源科技顶尖企业的诞生和发

    展。

    作为有着3700万居民、总产值达18500亿美元的加利福尼亚州(可以堪称世界

    经济第八强)的经济前卫之地，硅谷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这就是我来帕洛奥图寻

    找考察的。这一天，我以个人名义和六位“创业基金”的经理人会面。

    “创业基金”。请不要和“秃鹫基金”搞混，这里的谐音只是碰巧。和贪婪的

    掠夺性基金——对冲基金以及其他不值一提的基金相反，创业基金是专门用来帮助

    青年企业家启动与创建企业的基金。它们的目的不是瓜分公司，也不是逼迫公司短

    期谋取超级利润，而是赋予企业长期发展赢利的资金和手段。

    这天早晨，我见的就是这么一位金融大圣。我本以为会听到关于清洁能源技

    术、未来的经济等天花乱坠的语言，窥探到即将震撼媒体经济、能源工业、遗传学

    的最新发明的秘密。结果呢，我却被迫聊起了汽车电池里螺栓与螺母的大小，以及

    需要加进的混合液体。我试图挑起话题。“那绿色革命呢……太阳能电池板……生物化学……您在上面

    投资贡献了几千万？这是代表未来吧？”他面带讥讽地看看我。“您要知道，我已

    为硅谷最大的基金和信息技术公司干了30年。我只认一个标准：只有市场才能决定

    您的产品的好坏。市场，而不是政府，不论是何等聪慧的政府。对我来说，受政府

    补贴的千瓦时、风力发电机发出的比煤电贵20倍的电，我可不接受这样的生意模

    式。至于您的发电风车，政府没钱的时候怎么办？”我的谈话对象可真是有远见卓

    识啊!这次谈话发生在雷曼兄弟破产倒闭前6个月，它引发的危机迫使全世界压缩政

    府预算。

    帕罗奥图第一堂课：就是“不要说胡话。”不要自己骗自己，要时刻脚踏实

    地。“脚踏实地，头在星空，那么你就是大人物了”，一位身高近两米的法国公司

    总裁曾这样对我说过。

    我有些失望地告别对话者，到帕罗奥图市政厅每小时5美元的露天停车场取回我

    的车。脚踏实地，可以做到。可是梦想在哪里呢？群星在哪里呢？

    随后的5次会面，只是进一步证实了这第一印象。因保密原因，我不便说出这天

    拜访的基金的实名，我只能简单地说，如果没有它们，雅虎和谷歌很可能不存在。

    因为“有好主意和资金就行”这些大众化的概念[79]

    并非实际。

    其实，真正罕见的东西就在我所厌恶的那个词中，那个卡门培训时解释的“程

    序”，旅居美国的日子里它无时无刻都不离我左右：Process，生产、工作、管理

    过程。在法语中无法找到恰当的译文：手续、工序、程序执行……“当一位创业家来

    介绍他的发明时，我们不会要他的简历，这并不重要、我们无所谓。我们也不会问

    他是否有资金，我们会帮他弄到资金的。我们只问两个问题：‘这能行

    吗？’(Does it work ?)和‘好卖吗？’(Does it sell ?)如果产品有用，卖得出去或能找到市场，那么我们就会关注。”不管如何，这位匆忙的美国风险投

    资家还是在百忙中抽出了18分钟见我。

    在硅谷、在加利福尼、在美国，没有空幻的梦想，梦想就是实际的体现。为了

    达到它，需要自律、实用主义和努力。在成功之前要经受失败。我见到的六位投资

    家中的四位都向我证实，对他们来说，没有经历过失败的创业者是可疑的。硅谷的

    英雄并不是点石成金的精灵；相反，他们是不断创业、不断创新、成败各半的不懈

    的创业者。约翰·F·肯尼迪曾在离帕罗奥图不远的NASA(美国宇航局)有过这么一段非常美

    国又非常加利福尼亚的名言：“我们选择登上月球”(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这段名言后来被一家名牌钟表店作为广告语应用)。可登上月球，需要组织落

    实。

    加利福尼亚奇迹，说到底也是美国奇迹，从这里开始：“努力工作。”嬉皮士

    们早已被推下了舞台。我沿着旧金山北边的海岸公路寻找他们。我在波利纳斯村看

    到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沧桑、成熟、饱经挫折。维护着“花朵的力量”和幻觉状

    态的火花。使用299美元的iPod上网冲浪。他们已不是欣欣向荣的团体，只能叫做

    濒临灭绝的物种。

    不辞辛劳、热衷变化——我在帕罗奥图访问的所有风险投资公司里看到，发

    展、创新的关键词就是变化。他们不断地质疑。“您的主意真的具有革命性吗？您

    的新服务里，新的突破在哪里？” 这就是风险基金常问创业者的问题。如果没有突

    破性，只是现有的继续，那么请您走人。

    以变化为主导旋律的这些投资基金不断地更新它们的投资方向和组合。在20世

    纪80年代发现未来的电脑界明星后(苹果、太阳微系统等)，它们将利润再次投向

    未来的网络明星(谷歌、雅虎)，并继续在清洁技术、可再生能源和绿色经济上进

    行风险投资。20年来，这些公司从微处理器到太阳能电池板，不断地预测未来的需

    求，引领着科技的发展。

    这种自我创新的能力、严谨的工作方式和达尔文适者生存的理念，催生了众多

    成果。从哪里开始讲呢？iPod、谷歌、凯歌利斯特广告公司？微处理器、FaceBook、推特、美国电子艺术、贝宝？英特尔、思科、迪斯尼、易趣、聚友、YouTube？明天，大家谈论更多的，会不会是电动汽车的冠军、特斯拉和Better

    Place，或是SunPower集团和它的竞争者SolarCity、Nanosolar等的太阳电池板

    呢？

    为了发明未来的科技，并决定性地改变地球人的生活方式，硅谷首先是靠铁的

    纪律，还有消费市场即刻的裁决和回应。为了书写未来，不能自作多情。

    在2008年10月，在雷曼兄弟刚刚倒闭几天后，我真实感受和见证了这种严厉。

    我的一位加利福尼亚联络人给我发来红杉资本的介绍。该基金2008年10月9日举行会议，召集100多名该基金持股公司的领导[80]。会议的目的是给公司提供建议，让

    它们适应新的市场环境。我打开该基金的要点介绍，俨然是德斯坦年代“打击浪

    费”的2008年翻版，充满理性建议和最大程度的谨慎 。

    鼠标一击，开篇定调。封页上不是加州湛蓝天空下雄伟的红杉树，而是阴森凄

    凉云天下一块巨大的石头墓碑、一个令人恐怖不安的骷髅头以及一条赤色的墓志

    铭：“安息吧，美好的时光”(R.I.P.Goodtimes.)。或者说“美好时代”，就像

    人们所指20世纪20~30年代的法国。

    随后，是对金融危机原因和后果透彻确切的分析以及意见和建议：“管理好你

    所能控制的。”(Manage what you can control.)危机会长久持续，有些因素

    你是无法控制的(消费者的需求)，所以你必须立即采取措施管理好你所能控制

    的：生产成本，产品的质量，负债额度等等。

    直到此处，一切皆好。但从第42张幻灯片介绍开始，口气骤变。传达的信息带

    着火药味，“复苏将很漫长”。在等待经济增长重返时，该怎么办？不惜一切代价

    躲避被卷入“死亡的旋涡”——不能迅速调整成本、很快耗尽现金的企业将无法挺

    过漫长的危机，从而消失。怎样组织生存呢？答案和法国在2008年秋的反应有着天

    壤之别。在这里，绝不是 “反对危机” 的游行、扰乱破坏公共服务或是为强求增

    加工资或国家补贴绑架工厂领导人。不，在这里，答案是典型加利福尼亚式的，既

    充满热情又很激烈：

    ——“削减、砍压成本”，这是上招。

    ——“如果你的产品已经上市，你还需要留着研发产品的工程师吗？”

    ——“你的目标不再是增长，而是存活……改变、削减开支、缩编人员，继续前

    进!”

    ——“你认为已经裁掉所有能裁的费用吗？再砍得深些(Cut deeper)!”

    ——最后的忠告：“面对现实或回家。”(Get real or go home)。如果你

    无法面对现实并采取行动，那么趁早回家(就是让你退休)。

    欢迎来到这诗情画意的地方。在加州，就像在美国的任何地方，如遇情况不妙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和措施。因为如果失败，没有可指望的社保系统。若想生存下

    去，必须自己采取一切措施。你别“只怪没运气”，也别指望从邻居、市政府或国

    家那里得到救助。

    达尔文式的结果如何呢？一个持久又不断更新的经济奇迹产生了。雷曼兄弟倒

    闭后两年，硅谷仍然欣欣向荣而且更具活力。它不仅生存了下来，而且变得更加强

    壮。胜利地逃脱了这次威胁、吞食它的金融危机：“适者生存” (Survival of

    the fittest)。

    硅谷既不是一个偶然，也不是一个例外。总的来说，整个加州都体现着达尔文

    式的理念和这种涅再生的能力。另外两个例子也进一步印证了这个事实：加利福尼

    亚州和好莱坞的管理。

    在我旅居美国的三年里，总是不断听说加州面临破产。它的失业率高于全美的

    平均数、房地产业的崩溃(次贷就是在加州诞生，并在此迅猛发展的)、中央河谷

    城市快速贫穷化、完全失控的非法移民、过度的税务等等。加州的弊病体现在它财

    政预算的严重失调，是全美之最，已经不可救药。据2010年初的统计，2009年的财

    政赤字已接近200亿美元——比半年前的预计要多出70亿美元。必须迅速采取行

    动，这关系到加州的生存。加州的总产值为18500亿美元，人口总数3800万，可视

    为世界经济第八强，仅排在法国之后三位。

    在此同时，法国公布了2009年的财政赤字：1380亿欧元。折换成美元，这赤字

    差不多是加州的10倍。但是，采取最彻底、最猛烈措施的并不是法国而是加利福尼

    亚。这反差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因为加州知道，可以指望美联储的救援；而法国和

    所有欧盟成员国一样，并不能确保在遭遇财政困难时能够得到设在法兰克福的欧洲

    央行的援助。

    施瓦辛格州长采取的激进措施有：降低公务员薪资5%(这些年来已多次削

    减)；大量裁减各类社保救助预算，尤其是给病人、家庭、失业者的救助[81]；压缩

    编制、裁减州政府各行政部门人员和严格控制各项开支(仅在2009年就解雇了73.5

    万名公务员)。

    不过，有两个领域神圣不可侵犯：高等教育和科技研发。施瓦辛格甚至建议修

    改州宪法，增加一条修正案，永久性规定加州每年必须最少将财政收入的10%投入大学。该策略的目的和政治愿望非常清晰——为了准备未来，子孙们的未来，加州宁

    愿放弃和牺牲眼前的舒适。也正是如此，加州人踊跃认购州政府为支持干细胞研究

    发行的债券——“干细胞首创行动”，未来10年为这项科研和医疗发展投资30亿美

    元。

    重新审视今天的所得，并为未来而奋争。以现在出现的危机反思过去的能源发

    展方式。从而更好地发展、进步。也正是如此，今天的加利福尼亚在能源领域遥遥

    领先(可再生能源和节能)，因为它曾经遭遇20世纪70年代的那场严重的能源危

    机，危机迫使它削减能源的消费同时找寻可替代的能源。

    敢于改变、善于改变，开放的思想、创业的精神。正是由于这一切，今天加州

    得以继续走在美国、走在世界的前端，无论是在科技方面还是在经济方面，甚至是

    在文化方面。好莱坞就是个完美的例子。尽管在布什总统任职期间美国的形象严重

    受损，但是全世界美国大片的消费却前所末有、登峰造极。据尼尔森电影协会的统

    计，美国电影在国外的销售额，2003年从200亿美元激增至270亿美元。《阿凡

    达》，2010年的大片，带来了30多亿美元的营业额。相当于10架空客A380。从品质

    方面来说，好莱坞电影对世界文明的贡献值得磋商；可是从数量上来说，它们经济

    上的成功和文化上的影响是不容置疑的。

    有什么能阻挡加州这个不可思议的经济战争机器呢？2010年，好莱坞和苹果的

    成功，谷歌的进攻型战略，向全世界发送着两个信号：首先，加州依然是美国经济

    成功辉煌的峰巅，它继续大量吸引着资金和出类拔萃的人才；其次，加州，由于其

    惊人的活力，并未受到过度债务的影响。尽管报纸和媒体几十年来不断宣称加州即

    将破产，但是这始终没有发生，加州依然在高速前进。

    好像那些债务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根本就不是问题。加州深知如遇极端状况，它可向设在华盛顿特区的美国政府和美联储求助。如果加州的奇迹依赖联邦首都的

    健康状况，那么非常值得去那里转一转。

    “有两样东西对政治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第一是金钱。第二，我记不起来

    了。”

    马克·汉纳(Mark Hanna)，《国王制造者》，19世纪共和党人。2008年11月4日晚

    我把华盛顿之旅作为特别机会保留，所以我等待了一年多的时间。愿望成真，我的华盛顿之旅是具历史意义的：那是2008年11月4日，当天夜晚，巴拉克·奥巴马

    宣布成功当选美国总统。

    那天晚上我在美国的首都，受邀于一法国议员团体，该团体自2004年起，就与

    那些设计和决定巴拉克·奥巴马团队的“芝加哥人”建立了联系。

    随着投票站的关闭，不大可能的事终于浮现：美国人选择了4年前还名不见经

    传，美国一位堪萨斯女人和一位来美的肯尼亚人的混血儿为美国总统。如同下届法

    兰西共和国总统，在选举前4年才在政治舞台上崭露头角，母亲是奥弗涅人(法国中

    部地区)，而父亲是一个花心的埃塞俄比亚人。

    巴拉克·奥巴马以他独特的个人魅力，卓有成效地使用了社会网络渠道来资助他

    的竞选活动，并且首创了由民众参与的运动而不是体制机构的运动，他将不可能变

    成了现实——当着克林顿的面，牵着民主党的鼻子走。犹如在法国，一位40来岁、来自移民家庭的人，在2011年的初选中战胜了法国社会党60来岁的重量级人物，随

    后赢得总统大选。这就是奥巴马竞选的奇特性质，美国民主生命力的独特标志和精

    髓。

    我周围的人们，在喜悦中夹杂着难以置信。这胜利太过完美了，难道是真的

    吗？是否又重蹈覆辙，就像2000年民主党在佛罗里达州精心策划组织的选举那

    样[82]？

    奥巴马的竞选团队一州接着一州地攻克。晚10点，已再无悬念。年轻的参议员

    巴拉克·奥巴马当选了，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第44任总统，他唯一的承诺是：改变。

    我们走出和鲍勃先生(Mr. Bob)聚会的餐厅，鲍勃是民主党具超凡影响力的

    院外活动家，对华盛顿了如指掌，为捍卫其客户的利益(餐馆、旅店和公路)，他

    数十年如一日，不遗余力地奔走在国会和参议院。晚餐的酒都是鲍勃亲点的，当

    然，他让我们结账——每人平均200 美元。对于意大利空心粉和西昂蒂葡萄酒来

    讲，这也太贵了。但是，我们是在鲍勃先生的选民和委托人的餐馆里，因此理应支

    持他，并且不仅仅是口头上。在美国，民主党依靠永恒的政治支持，但同时也仰仗着财政、伦理道德和组织严密的工会的支持。

    我问一起共进晚餐的蒂埃里(Thierry)，问他对巴拉克·奥巴马的印象。他曾

    经在2004年芝加哥民主党大会期间见过奥巴马和乔·拜登。

    “奥巴马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这类人你认识不少，哥伦比亚大学培养造就的

    律师。他什么都干过，曾经在芝加哥糟糕的郊区做过月薪仅1000美元的社会助理

    员，后来成为《哈佛法律评论》的主席。您想过如果是在法国，会是怎样的情形

    吗？即相当于一个读过法国巴黎政治学院的人去巴黎郊区奥柏维里耶

    (Aubervilliers)做街区活动组织人，后来又从法国国立行政学院(ENA)以第一

    名的身份毕业。这人如今居然成为美国的总统，这是何等的辉煌灿烂!何等的有出

    息!他将帮助美国与其劣根性的拜金主义的毛病决裂。”

    当晚，我们大家都信服了，尤其是我。即便是餐桌上最持怀疑和保留态度的人

    都认为巴拉克·奥巴马会引领一次真正的革命，并将他比做大萧条期间当选的富兰克

    林·罗斯福、南北战争的胜利者亚伯拉罕·林肯及约翰·肯尼迪。

    走出餐厅时，外面是一片欢腾。聚集的民众，各种肤色、各年龄层以及各种宗

    教信仰的人一齐拥向紧挨白宫的宾夕法尼亚大街。奥尼维埃(Olivier)在西昂蒂

    葡萄酒的作用下，忘乎所以地建议：“我们不去白宫，去黑人居住区，去告诉他

    们，我们是兄弟!”但他的提议未被采纳。

    白宫前，气氛既热烈又庄严。没有任何辱骂嘲弄乔治·布什的报复，也没有宣称

    美国即将从黑暗走向光明的宣言。美国刚刚温和地进行了政权更迭，即便是它在近

    万公里之外同时进行着两场战争，而且正经历着自1929年以来最糟糕的经济和金融

    危机。

    2008年11月4日这天，1.31亿美国人参加了选举投票。参与率创历史纪录，世

    纪罕见。除了印度和它的10亿多居民，世界上还可能有另一个民主国家能够吸引如

    此众多的选民参加总统选举吗？

    和华盛顿特区的第一次接触，让我信服美国民主的生命力，可以进行重大的方

    向转变，更换政治领袖。在实际生活中，尤其是在媒体报道中，这对于习惯政治心

    理剧的法国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83]？这天晚上以后，我常常来往于华盛顿。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美国民主的橱窗，它的地理位置即是权力等级和平衡的象征。在华盛顿特区，最重要的建筑并不是树

    荫环绕的白宫，或庄重气派的财政部，而是议会。坐落在山坡上的高88米的美国国

    会大厦居高临下，象征着美国的统治，俯视着大草坪周围、林荫道旁聚集的各主要

    政府部门的建筑。在国会大厦后面，若隐若现的是最高法院，9名受终身任命的大法

    官在此守护和解释美国宪法。其职能，是集法国行政法院、最高法院和宪法委员会

    为一体。

    地理布局和华盛顿的实际权力一样毫不含糊：执法，由人民间接选举产生，同

    时必须有议会的批准，议会则是由人民直接选举产生；议会在司法权力的监督下立

    法、制定法律，从而互相制约。孟德斯鸠(Montesquieu)是这么设计的，美国的

    民主将其具体化并加以实施。华盛顿特区、国家权力集中的中心，要的就是比任何

    人都有效的权力机构，以及监督和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