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4586
寂寞公路.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4日
第1页
第10页
第12页
第27页
第43页
第56页

    参见附件(2796KB,236页)。

     寂寞公路是作者斯蒂娜·杰克逊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17岁的女儿黎娜的失踪给莱勒带来的负罪感,整个三年莱勒一直在公路上寻找着女儿的踪迹,也在寻找着自己的救赎。

    寂寞公路内容介绍

    在过去三年里,莱勒整个夏天都在开车。他开车沿着95号高速公路向前行驶,沿着瑞典北部与外界隔绝的地形向西北方向行进,直到到达挪威边境。

    三年前,他17岁的女儿黎娜在这条高速公路上失踪,这是一条无色的道路,但午夜的月光照亮他面前的路时,它就会透出银色,人们称它为银路。

    北欧的白昼永不停歇,但对于莱勒来说,他的世界全是永夜。幸福的三口之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莱勒默默忍受着妻子的指责与警方的怀疑。

    730多个不眠夜,他驶上一条又一条不知名的分岔路,开过一个又一个指示牌,银路熟悉得就像他掌心的纹路。一个人,一辆车,寂寞无边的白夜,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女儿带回家!

    希望、失落与救赎,都在这条从山到海的寂寞公路。

    书籍作者信息

    斯蒂娜·杰克逊于1983年出生在瑞典北部的谢莱夫特奥(Skellefte),并在那里长大。12年前,她搬到了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丹佛市,和丈夫一起生活,两人还养有一只小狗。《寂寞公路》是她的处女作,入围了瑞典犯罪时间特别储蓄奖(the Crimetime Specsavers Award)。上市三个月,瑞典狂销 30 000 册,截至中文版出版前已销售320 000册;版权已售出英国、德国、西班牙、意大利、波兰、芬兰、丹麦等国。凭借畅销小说《寂寞公路》,杰克逊成为北欧悬疑小说作家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2019年8月,《寂寞公路》摘得北欧国家的推理小说大奖“玻璃钥匙奖”(Glass Key)的桂冠。

    在线

    他看到她摇头,皱眉,露出那对令她觉得尴尬的尖尖虎牙。当他驾车穿越夜晚时,那阳光仍在,于是她的形象变得越发清晰可感:在阳光照射下几近透明的金发;这几年里她想方设法用化妆品遮掩的鼻尖那团黑扑扑的雀斑;还有那双目视一切的眼,哪怕她给人留下并未注视任何物体的印象。她更像安妮特,而不是他,这倒无妨。她的美丽确实不是遗传自他。她很美,这并非他敝帚自珍的看法,人们总

    喜欢回头看黎娜,甚至当她还是孩童时就已如此。她是那种能让最不耐烦的脸庞都绽放笑容的孩子。但是这些日子以来,没人再回头看她。三年了,没人见过她——幸好,没人打算将此昭告天下。

    抵达尤恩之前,他的烟就燃尽了。黎娜也从他旁边的座位上消失。车内的空荡和寂静几乎让他忘记自己在开车,他双眼注视道路,但其实什么也没看。他已在这条名为“银路"的大道上游荡久矣,因此他像熟悉自己手背上的皮肤纹路一样熟悉它。他知道每一道拐弯和野生动物围栏上每个缺口的位置,那是为了让康鹿和鹿自由穿行而设置的。他知道何处的路面会有雨水积聚,雾气又会从湖面哪处飘来干扰他的视线。银矿场被关闭后,这条道路的唯一功能便消失了,它在经受了多年的忽视和退化后变得危机四伏。但它依然是连接格洛默斯特莱斯克和其他内陆社区的唯一通道,不论他有多厌恶这开裂的柏油碎石路面和车后延伸向远方的杂草丛生的排水沟,他都永远不会抛弃它。这里是她失踪的地方。就是这条路吞噬了他的女儿。

    无人知晓他在夜里开车寻找黎娜。自然也就无人知晓他在车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把手臂搭在副驾驶位上,同他的女儿聊天,仿佛她真的坐在那里,仿佛她从未失踪。自从安妮特离开他后,他无人可倾诉。她指责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错。那天清晨开车送黎娜去公交站的人是他,他是罪魁祸首。

    寂寞公路截图

    书名:寂寞公路

    作者:[瑞典]斯蒂娜·杰克逊

    译者:曹兰心

    ISBN:9787521712629

    中信出版集团制作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献给罗伯特如同一股鼓励万物坚持呼吸的力量,如同一个对于崭新生活的庄严承诺,那阳

    光刺棱棱地直烧溅到他身上去,然后便漫洒森林和湖泊。还是那阳光,划破他的梦

    境,令他的血液躁动。那时还只是五月,当破晓的阳光正渗透天地孔隙时,他却醒

    来躺着。他可以听见凝结于地面的晨霜随着寒冬远逝而消融的声音,还有溪水和河

    流卸下冬日伪装后湍涌奔腾的声音。很快这阳光就将耗尽每寸夜色,侵略性地,炫

    目地,唤醒在腐叶之下沉睡的生命。它将温暖枝头蓓蕾,直待它们绽开花瓣,求偶

    声和新孵出的生命因饥饿而哀鸣的声音也将响彻林间。子夜阳光将驱动满怀欲念的

    人们离开自己的巢穴。他们欢笑、做爱、变得兴奋而狂热,一些人甚至可能会失

    踪。他们会盲目而不知所措。可他不愿相信那些失踪的人已经死去。

    他只在寻找她的时候抽烟。每当莱勒又点燃一支烟的时候,都会看到她苦笑着

    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从眼镜边缘射出来,直盯着他。

    “我以为你戒烟了?”

    “我的确戒了。就破这一次戒。”

    他看到她摇头,皱眉,露出那对令她觉得尴尬的尖尖虎牙。当他驾车穿越夜晚

    时,那阳光仍在,于是她的形象变得越发清晰可感:在阳光照射下几近透明的金

    发;这几年里她想方设法用化妆品遮掩的鼻尖那团黑扑扑的雀斑;还有那双目视一

    切的眼,哪怕她给人留下并未注视任何物体的印象。她更像安妮特,而不是他,这

    倒无妨。她的美丽确实不是遗传自他。她很美,这并非他敝帚自珍的看法,人们总

    喜欢回头看黎娜,甚至当她还是孩童时就已如此。她是那种能让最不耐烦的脸庞都

    绽放笑容的孩子。但是这些日子以来,没人再回头看她。三年了,没人见过她——

    幸好,没人打算将此昭告天下。

    抵达尤恩之前,他的烟就燃尽了。黎娜也从他旁边的座位上消失。车内的空荡

    和寂静几乎让他忘记自己在开车,他双眼注视道路,但其实什么也没看。他已在这

    条名为“银路”的大道上游荡久矣,因此他像熟悉自己手背上的皮肤纹路一样熟悉

    它。他知道每一道拐弯和野生动物围栏上每个缺口的位置,那是为了让麋鹿和驯鹿

    自由穿行而设置的。他知道何处的路面会有雨水积聚,雾气又会从湖面哪处飘来干

    扰他的视线。银矿场被关闭后,这条道路的唯一功能便消失了,它在经受了多年的忽视和退化后变得危机四伏。但它依然是连接格洛默斯特莱斯克和其他内陆社区的

    唯一通道,不论他有多厌恶这开裂的柏油碎石路面和车后延伸向远方的杂草丛生的

    排水沟,他都永远不会抛弃它。这里是她失踪的地方。就是这条路吞噬了他的女

    儿。

    无人知晓他在夜里开车寻找黎娜。自然也就无人知晓他在车里一支接一支地抽

    烟,把手臂搭在副驾驶位上,同他的女儿聊天,仿佛她真的坐在那里,仿佛她从未

    失踪。自从安妮特离开他后,他无人可倾诉。她指责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错。那天清

    晨开车送黎娜去公交站的人是他,他是罪魁祸首。

    夜里三点左右,他抵达了谢莱夫特奥 ,在Circle K 停车加油,顺便给他的

    保温瓶添满咖啡。尽管时间很早,柜台后的小伙子却眼神清亮,神采飞扬,金红色

    头发齐整地篦向一侧。他还年轻,可能才十九岁,或者二十岁。黎娜要在这里也该

    是这个年纪,只不过他发现自己很难想象她长到这么大。尽管心怀内疚,他还是买

    了一包“特醇万宝路”。他的目光落在摆列于收银台旁的驱蚊水上,手则伸进兜里

    摸他的银行卡。一切事物都令他想起黎娜。那个最后的清晨,她身上就散发着刺鼻

    的驱蚊水气味。实际上那是他唯一的印象了,因为那天她在公交站下车后,他曾摇

    下车窗以驱散气味。他想不起那天清晨他们聊了些什么,她是开心还是悲伤,以及

    那天早餐吃了什么。后来发生的所有事占用了他记忆仓库太多的空间,只有驱蚊水

    气味经久不散。那天晚上他对警察说过太多次——黎娜身上散发着驱蚊水气味。安

    妮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令人不齿的人——那样盯着他。他当然也记得那个场

    景。

    他撕开刚买的那包烟,点燃一支衔进嘴里,再次回到“银路”上,这次他一路

    向北。回程总是走得更快,心情则更黯然。黎娜的心形银项链垂挂在车内的后视镜

    上,反射着阳光。她又一次坐在了他身旁,金色头发柔顺地垂落于脸颊两侧,像拉

    开的窗帘。

    “爸爸,你知道这几个小时里你已经抽了二十一根烟了吗?”

    莱勒将烟灰抖搂在车窗外,烟雾于是离她而去了。

    “有那么多?”

    黎娜揉了揉眼睛,似乎在集聚更大的能量。“你知道每抽一根烟就会少活九分钟吗?今晚你的寿命已经缩短了一百八十九

    分钟。”

    “别说了,”莱勒说,“可是不这样我怎么活下去?”

    她望着他,这声责问给她清澈的双眼笼罩上一层荫翳。

    “你必须找到我,只有你能找到我。”

    米雅双手捂着肚子,尽量不去听那些声音。从她手指下方传来的肚子咕咕叫

    声,其他声音,还有从地板缝隙钻进来的令人恶心的声音。西莉娅沉重而急促的喘

    息声,然后是他的,那个她新找的男人。床发出尖厉的嘎吱声,接着是狗叫声。她

    听见那个男人叫骂狗,呵斥它滚开,然后就躺下了。

    现在已是午夜,但照进这间窄窄的三角形卧室里的阳光却仍旧强烈。它在灰白

    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束,清晰地映照出她紧闭的眼睑上毛细血管的形

    态。米雅睡不着。她跪在低矮的窗户边,用手拂去蜘蛛网。她目之所及的窗外,唯

    有藏蓝色的夜空和青苍色的森林。她要是探出头就可以看见下面还有一片湖泊,湖

    水幽暗而静谧,极具诱惑力,差不多可以这样说。她觉得自己像童话故事里一位被

    俘获的公主,被囚禁在黢黑的森林深处一座塔楼中,被诅咒日日听闻邪恶的继母在

    楼下卧室里上演性事。只不过西莉娅并非她的继母,而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们俩以前都没去过诺尔兰 。火车北上的那些漫长时间里,她们被疑虑搞得

    疲惫不堪。她们争论,哭泣,长久沉默地坐着,而车窗外的森林却越发浓密,相邻

    站点之间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长。西莉娅曾发誓说这是她们最后一次搬家。她认识

    的那个男人叫托比沃恩,他在一个叫格洛默斯特莱斯克的村子里拥有一栋住房和几

    亩土地。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永远都在手机上聊天。米雅听过他那以单音节词为

    主的诺尔兰口音,还看过几张照片,是一个留胡子的男人,脖颈肥厚,笑起来时眼

    睛眯成一条缝。一张照片里他抱着一台手风琴,另一张照片里他俯身从冰窟里抱起

    一条身披红鳞的鱼。西莉娅说“托比沃恩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懂得如何在极

    端环境里生存且能照顾她们的男人。

    她们最后下车的火车站只不过是松树林中的一间临时棚屋,而且她们去拉门

    时,门是锁着的。没有其他人下车。她们只好无助地站在火车喷出的气流中,眼看它渐渐驶远,消失在树林深处。大地在她们脚下持续震动了好长一段时间。西莉娅

    点上一支烟,开始往摇摇欲坠的月台上拖行李,但米雅仍旧站在原地,听着风中松

    叶的簌簌声,还有不计其数的蚊子的嗡鸣声。她察觉一股尖叫声开始在她的胃里集

    聚。她不想跟随西莉娅,但又不敢一直留在原地。铁轨另一头是赫然在目的森林,它用墨绿色点缀着黑色的天际,仿如垂挂在明亮天边的一副窗帘,数不清的影子在

    林间飘移。她没看见任何动物,但她感觉自己正在被凝视,这感觉如此强烈,好像

    她正站在一个小镇广场的中央。毫无疑问,他们看到了她,数以百计的眼睛,把她

    吸入目光中。

    西莉娅已经朝疏于照管的停车场走去,那里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福特汽车。一

    个戴黑色遮阳帽的男人倚在汽车引擎盖上,看见她们走来他就立起了身。他一笑,嘴里含着的Snus 便一览无余。现实里的托比沃恩看上去更强壮,也更可靠。只不

    过他行动时的姿势有点笨拙和随意,似乎他对自己的体格毫无意识。

    西莉娅放下行李箱,紧紧抱住他,好像他是漂浮在这片林海中央的一个救生

    圈。米雅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沥青路面上一条积满蒲公英叶子的裂缝。她可以听见

    他们的亲吻声和舌头交缠的声音。

    “这是我的女儿,米雅。”

    西莉娅揩拭嘴唇,冲着米雅的方向招手。托比沃恩暗暗在帽檐下打量她,然后

    猝不及防地对她说欢迎来这儿。可她仍旧盯视地面,以此强调现在发生的一切完全

    违背了她的意愿。

    他的车里弥漫着湿漉漉的狗臭味,后座上铺着一块粗朴的灰色动物毛皮。有张

    座椅的黄色内芯已经开始从椅背露出。米雅坐在座椅边缘,用嘴呼吸。西莉娅告诉

    过她托比沃恩家境殷实,可是目前看来那显然是个夸张的说法。通往他家的道路两

    旁,除了灰蒙蒙的松树林和点缀其间的被砍得光秃秃的土地外就别无他物。小巧而

    独立的湖泊闪着粼光,像滴在林地上的泪珠。等他们抵达格洛默斯特莱斯克时,米

    雅产生了一种怒火燃烧、如鲠在喉之感。托比沃恩一直把手放在西莉娅的大腿上,只有在向她们介绍他觉得有趣的事物时才拿开一会儿。ICA 超市、学校、比萨

    店、邮局,还有银行——看起来他对这一切非常得意。高大宽敞的房屋零星分布。

    车开得越远,这些房屋之间的距离就越长。它们中间隔着树林、田野和牧地。

    不时从远处传来一阵狗吠。西莉娅坐在副驾驶位上,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快看,多美啊,米雅,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景色!”

    托比沃恩提醒她不要太兴奋,因为他的家在沼泽地的另一侧。米雅想知道那是

    什么意思。前方的道路变得狭窄,森林悚然入目,车内凝滞着一种厚重的沉默。看

    着高耸入云的松树在车窗外一闪而逝,米雅觉得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托比沃恩的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林间空地上。这栋两层楼高的

    建筑物或许也曾庄严宏丽,然而如今它表面的红色油漆已然剥落,看起来就像深深

    陷入了地下。一条瘦得皮包骨的黑狗被拴在链子上,看到他们下车就开始狂吠。米

    雅四下打量周围的环境,不禁双腿打战。

    “这就是她了。”托比沃恩说着,敞开双臂。

    “多么平静安宁啊!”西莉娅说,声音中有一种兴奋。

    托比沃恩把她们的行李搬进屋,放在污秽的褐色地板上。这里同样散发着恶

    臭,一种混合着陈腐空气、煤烟和经年油脂的气味。搭在家具上的破旧织物仿佛来

    自一个被遗忘的世纪,此刻正盯着他们看。条纹图案的棕色墙纸上挂着动物的角和

    刀鞘弯曲的猎刀,比米雅以前见过的刀加起来都多。这地方满是灰尘和挥之不去的

    气味。米雅试着和西莉娅对视,但她失败了。她早就在脸上粘了那个笑脸,那个笑

    脸意味着她已准备好忍受一切,意味着她永远不会承认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从楼下传来的呻吟声停止了,鸟鸣声传进屋来。她以前从没听过那般鸟鸣。听

    上去歇斯底里,躁动不安。屋顶在她头上倾斜成一个三角形,天花板上数以百计的

    孔洞正在监视她。当托比沃恩站在楼梯上把她的卧室指给她看时,他将其称为三角

    屋。她的这间屋子在二楼。她已经很久没拥有过一间自己的房间了。大部分时间

    里,她只能用双手堵住耳朵躲避那些声音。那是西莉娅和她的男人们在一起时发出

    的声音——激烈的性爱和争吵。总是争吵。后来,不管她和西莉娅搬到多么远的地

    方,这些声音总是能追上她们。

    莱勒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疲倦,直到他在路口转弯,听到身下的轮胎发出隆隆

    响声。他摇下车窗,狠狠扇自己的脸,让面颊产生刺痛感。他旁边的座位空荡荡

    的,黎娜不在那里。每次像这样驾车寻找都是在夜晚——她决计不会赞成他这样

    做。为保持清醒,他又点了一支烟衔进嘴里。当他回到格洛默斯特莱斯克时,脸颊仍火辣辣地疼。他减速驶至公交站,停车,不赞成地看着纯然无害的满是记号笔涂

    鸦和鸟粪的候车棚。时间还早,第一辆公交车还得过好一阵子才会进站。莱勒下

    车,朝布满划痕的木质长凳走去,满地都是糖纸和咀嚼过的口香糖。夜阳的光照着

    地面的水坑,但莱勒丝毫没有意识到正在下雨。他在候车棚下来回踱步,接着一如

    往常地停在那天他掉转车头时黎娜站立的位置。然后他像女儿曾经那样肩靠脏兮兮

    的玻璃窗,神情近乎冷淡,似乎她想强调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的第一份真正

    意义上的暑期工作——去阿尔耶普卢格 种云杉树,好在秋季开学前赚到足够多的

    钱——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们到得太早了,这是他的错。他担心她会赶不上车,担心她第一天上班就迟

    到。黎娜没有抱怨,因为六月的清晨温暖舒适,生机盎然,随处都可听见鸟儿的歌

    声。她就那样孤独地站在候车棚下,晨光反射在他老旧的飞行员太阳镜上,那是她

    缠说他很久他才给她的,但它差不多可以遮住她的一半脸颊了。她曾向他挥手作

    别,可能吧。甚至可能还给了他一个飞吻,她常常那样做。

    那位年轻警官戴着相似的太阳镜。他走进警局大厅的时候把它推至头顶,目光

    于是落在莱勒和安妮特的身上。

    “你们的女儿今早没有赶上公交车。”

    “绝对不可能,”莱勒说,“我把她送到了车站。”

    警官耸耸肩,他的飞行员太阳镜滑落下来。

    “你们的女儿确实不在公交车上。我们审问了公交车司机和乘客,没人见过

    她。”

    就在那时,他们彼此会意地看着他,警官们和安妮特。他能感觉到。他们目光

    中的责备刺痛了他,令他渐渐失去全部力量。毕竟,他是最后见到她的人。他是那

    个开车送她的人,是该承担一切责任的人。他们翻来覆去地追问他那些可恨的问

    题,想搞清楚他离开她的确切时间,还有黎娜那天早上的情绪如何。她在家里开心

    吗?他们有没有争吵?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他抓起厨房里的一张椅子,用力朝一名警官——一个飞

    快跑出去呼叫援兵的懦夫——砸去。他依然可以感觉到他们把他按在地上给他戴上

    镣铐时,那抵着脸颊的冰冷的木地板,他也能听到他们把他带走时安妮特的哭声。但她没有为他辩护。当时没有,现在也不会。他们唯一的女儿失踪了,而她没有其

    他人可以责怪。

    莱勒发动引擎,掉转车头驶离那孤零零的公交站。距离她站在那里朝他抛飞吻

    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了,他还是那个最后见到她的人。

    若非肚子饿得直响,米雅可能会永远待在三角屋里。她从来就抵抗不了饥饿,不管她们在何处生活。她推开门的时候,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以安抚里面那头饥饿

    怪兽。楼梯太窄了,实际上她不得不踮起脚尖走下去,可还是有几级台阶被她的重

    量压得发出了尖厉的咯吱声和断裂声。试图不发出声音是徒劳的。空无一人的厨房

    里漆黑一片。托比沃恩的卧室门关着,那条狗就四肢舒展地趴在门旁,警惕地盯着

    她走过去。当她打开前门时,它噌地爬了起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从她的双腿

    间溜了出去。它在丁香花丛旁抬起前腿,接着便蹦到高高的草丛里转圈撒欢去了,鼻子一刻不停地嗅着地面。

    “你干吗把狗放出去?”

    米雅并没有看见坐在一张靠墙的折叠椅里的西莉娅。她抽着烟,穿了一条米雅

    没认出来的绒布裙子。她的头发像狮子的鬃毛一样披散下来,眼神涣散无力,显然

    她失眠了。

    “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溜了出来。”

    “它是条母狗,”西莉娅说,“它的名字叫乔莉。”

    “乔莉?”

    “嗯。”

    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那条狗就做出反应,很快便跑回走廊来了。它趴在深色木地

    板上注视她们,伸出来的舌头像打了一个结。西莉娅递给她那包烟,米雅这才注意

    到她颈项周围有红色印记。

    “你脖子上是什么?”她歪嘴一笑。

    “别装蠢。”

    米雅拿出一支烟,即便她可能更想吃点东西。她眯眼望向那片森林,希望西莉

    娅可以不要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她觉得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可她不会有机会

    涉足其间。她吸了一口烟,再次经受那种窒息感,如同被锁进牢笼,如同被包围。

    “我们真要生活在这儿?”

    西莉娅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摇晃,露出了自己的黑色内裤。她不耐烦地抖脚。

    “我们得给它一个机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西莉娅现在没在看她了。她声音中的尖锐和激动消失,眼神变得暗淡,可她的

    声音却坚定果断。

    “托比沃恩有钱。他有房子和土地,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们在这里可以生

    活得很好,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

    “住在这不毛之地中间的一栋破烂木屋里不是我认为的活得很好。”

    西莉娅脖子上的红痕变得灼热难耐,她把一只手放在锁骨处,似乎想控制它

    们。

    “我再也应付不了了,”她说,“我受够了当穷人。我需要一个男人来照顾我

    们,而托比沃恩心甘情愿。”

    “你确定?”

    “什么?”

    “他心甘情愿?”西莉娅咧嘴而笑。

    “我会让他心甘情愿的,你不用担心。”

    米雅把抽了一半的烟放在脚下踩灭。

    “有什么吃的东西吗?”

    西莉娅深深地呼吸,微笑,好像她是有意为之。

    “这栋破木屋里储存的食物比你一生见过的还要多。”

    莱勒被裤兜里振动的手机弄醒了。他正坐在丁香花丛旁的一张日光浴浴床上,当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时,他能感觉到身体的疼痛。

    “莱勒?你睡着了吗?”

    “废话,没有,”莱勒说了假话,“我在外面的花园里打理植物。”

    “草莓现在长出来了吗?”

    莱勒瞥了一眼杂草丛生的田圃。

    “还没有,不过快了。”

    电话另一头,安妮特的呼吸声变得清晰沉重,仿佛她在费力地平复心情。“我

    已经把信息发到脸书主页了,”她说,“星期日的纪念会。”

    “纪念……”

    “第三周年。你不可能忘了吧?”

    他一站起来浴床就嘎吱作响。一阵眩晕感袭来,他只得伸手抓住走廊栏杆。

    “我他妈的当然没忘!”

    “我和托马斯买了蜡烛,妈妈的缝纫队印了一些T恤衫。我想我们可以从教堂出发,走到公交站。你也许可以准备一下,万一你想说几句话呢?”

    “我不需要准备,我想说的话都在我的脑子里。”

    安妮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倦:“到时候我们表现得和睦团结一点会更好,就算

    为了黎娜。”

    莱勒摸了摸太阳穴。

    “我们也要牵手吗?你、我,还有托马斯?”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他的耳边回响。

    “周日见。莱勒?”

    “怎么了?”

    “你没有再晚上开车出去了,对吧?”

    他揉了揉眼,抬头看天空,太阳正羞涩地躲在云层后面。

    “周日见。”他说道,接着便挂了电话。

    十一点半了。他已在外面的日光浴浴床上睡了四个小时,比往常久。他挠了挠

    后脑勺,只见被蚊子叮咬的伤口流出的血渗到了指甲缝里。他走进屋内,煮上咖

    啡,把脸埋进洗碗槽里清洗。他用质地精良的亚麻茶巾擦干脸,这当下几乎能听到

    安妮特的抗议声打破了沉寂的空气。茶巾是用来擦拭陶瓷和玻璃器具的,不是用来

    擦没刮胡子的脸的。寻找黎娜应该是警察的要务,而不是她着魔的父亲。安妮特曾

    狠狠地抽他耳光,高声吼着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是那个应该确保她上了公交车的

    人;他是那个把女儿从她身边带走的人。她捶打他,抓挠他,直到他试图抓住她的

    胳膊,用尽力气抱住她那泄气皮球般筋疲力尽、瘫倒在地的身体。黎娜失踪那日也

    是他们最后一次触碰彼此的日子。

    安妮特往外寻找答案,寻求朋友、心理学家和新闻记者的帮助。她求助于托马

    斯,一个时刻准备着用敞开的双臂和激烈的勃起等待她的职业治疗师,一个乐意倾

    听并调解问题的男人。安妮特用安眠药和镇静剂来自我治疗,药物导致她眼神涣

    散,唠叨不休。她还创建了一个专门用来发布黎娜失踪案信息的脸书主页,组织集会,接受令他毛骨悚然的采访,讲述他们家庭生活中最隐私的细节——那些他不希

    望任何人知道的关于黎娜的细节。

    至于他,他没和任何人交谈过。他没有时间,他得去寻找黎娜,寻找是唯一重

    要的事。“银路”之旅从那个夏天就开始了。他曾掀开每个垃圾桶的盖子,赤手掏

    挖废料车、沼泽地和废弃的矿井。回到家里,他就在电脑上阅读论坛里陌生人就黎

    娜失踪案发表的长篇议论。一长串看得人不寒而栗的推测:她离家出走了,被谋杀

    了,被绑架了,被肢解了,迷路了,溺水了,被车撞了,被逼为娼,还有其他一系

    列他几乎不敢想象的梦魇般的设想,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读下去。他差不多天天打电

    话骂警察,要他们展开行动。他不吃饭也不睡觉。他总在没日没夜的“银路”之旅

    结束后回家,穿着弄脏的衣服,脸上满是抓痕,可他无法解释那些伤痕是怎么来

    的。安妮特不再询问他的情况。可能这让他舒了一口气吧,她离开他投入托马斯的

    怀抱,这样他就可以全身心地寻找。寻找是他拥有的一切。

    莱勒端着咖啡来到电脑前,黎娜正在屏保上对着他微笑。房间里的空气污浊而

    滞重。百叶窗已经合上,光线从百叶板间漏进来,可以看见微尘在光束中旋转。半

    死不活的盆栽植物垂挂在窗沿。处处是散发悲伤气息的旧物,提醒他有多消沉堕

    落,提醒他看看自己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登录脸书账号,看到了黎娜纪念会的

    发布信息。有一百零三位用户点了赞,六十四位登记参加。“黎娜,我们想念你,我们永远不会放弃希望!”她的一位朋友写道,文字后面接着一串感叹号和哭泣表

    情。有五十三名用户点赞了这条评论。安妮特·古斯塔夫森是其中一位。莱勒想知道

    她未来会不会修改她的夫姓。他继续点击,浏览了一些诗歌、照片和令人气愤的评

    论。“有人知道黎娜遭遇了什么,是时候站出来说出真相!”生气,脸颊通红的表

    情。获得了九十三个赞,二十条回应。他退出了账号。脸书只会让他心情低落。

    “你为什么就不能加入社交媒体?”安妮特常唠叨他。

    “加入什么?一个虚拟的怜悯党吗?”

    “它和黎娜的事有关系。”

    “我不明白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但我的心思全在寻找黎娜上,不是为她悲

    痛。”

    莱勒抿了一小口咖啡,然后又登录了“闪回”账号。在那一串关于黎娜失踪案的评论后面没什么新内容。最后一条评论的时间停留在去年十二月,来自一个账号

    名为“寻真者”的用户:

    “警察有必要排查那天早上开过‘银路’的大型卡车的司机。人人都知道那是

    连环杀手最青睐的一种工作,只消看看加拿大和美国的情况就再清楚不过了。那里

    每天都有人在高速公路上消失。”

    “闪回论坛”上的一千零二十四条评论发布者,似乎都一致同情地相信黎娜在

    公交车到站前就已经被一个开车的人绑架了。换句话说,这也是警方的结论。莱勒

    打遍快递公司和货运公司的电话,询问黎娜消失的前后时间里,有哪些司机曾开车

    经过那片区域。他甚至约了其中一些人出来喝咖啡,检查他们的车辆,把他们的名

    字透露给查案小组。但没人看上去像是犯罪嫌疑人,也没人目击过任何事。警方不

    赞同他这样不依不饶。这是在诺尔兰,不是美国。“银路”也不是一条州际高速公

    路,没有连环杀手会埋伏在那里。

    他站起来开始卷他的衬衫袖子,它散发着烟味。他面对一幅瑞典北部的地图而

    立,凝视一簇大头针像盛开的花朵一般环绕着内陆地区。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另一

    颗大头针,钉在地图尚未被钉住的区域,用以标记他昨晚去过的地方。不踏遍这片

    土地的每一毫厘,不把车开到每一条路和轨道的尽头,不把被劫掠过的森林空地翻

    个底朝天,他是不会放弃的。

    他指甲沾了血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寻找下一条要调查的不知名路径。他把

    坐标保存到手机里后就去拿他的钥匙。他浪费的时间够多了。

    西莉娅的眼里闪着狂热的光,好似突然之间万事变得皆有可能,好似一栋林中

    空地上破败的房子就是对她的祈祷的回应。她的嗓音升高了好几个八度,变得清澈

    而悦耳。话语从她体内滚落,仿佛她没有足够时间慢慢说出需要表达的一切。托比

    沃恩看上去倒无比享受。他惬意而沉默地坐在那里,听西莉娅狂乱地说她有多开

    心,能和他一起生活在他的家里,说她有多喜欢这里的一切,从带有图案的乙烯基

    地板到窗帘上的大朵花卉样式。更不用提四周的自然风光,恰好就是这些年里她一

    直幻想的场景。她兴师动众地搬出她的画架和画笔,发誓要创作最好的作品,不辜

    负夏夜这绝妙的光芒。正是由于呼吸着这里的清新空气,她的灵魂可以得到安宁,她可以真正变得富有创造力。这种崭新的狂热令她变得过分情感外露。她激烈爆发的情感必须用亲吻、抚摸和长久拥抱来加以注解,而这无一不刺激恐惧顺着米雅的

    脊椎骨往下燃烧。这样的狂热总是某种新的噩梦的开始。

    第二个晚上药就被扔进了垃圾桶。半空的泡罩包装袋从土豆皮和咖啡粉下方朝

    米雅投来目光,威力巨大的药丸透着无害的淡淡色彩。原本那是可以驱逐精神病和

    黑暗,让一个人保持充沛活力的奇异的小颗粒化学物啊!

    “你怎么把你的药扔了?”

    “因为我再也用不上它了。”

    “谁说你不需要吃药?你问过你的医生了?”

    “我根本不用问医生,我自己就知道我再也不用吃药。在这里我如鱼得水。此

    刻,终于,我能做真正的自己了。在这里黑暗抓不到我。”

    “你听见你自己说的话了吗?”

    西莉娅发出一阵狂笑。

    “你太操心了。你应该学着放松,米雅。”

    那些漫长的微光闪烁的夜晚,米雅躺在那里,盯着她的背包,里面仍满满当当

    地装着她的全部所有物。她可以偷点钱去买回南部的火车票,回去和朋友们待在一

    起,同时开始去找工作,必要之时求助社会服务机构。他们都了解西莉娅的情况,知道她可以变得多有破坏性。但她明白她不会那样做,她必须照看满嘴陈词滥调的

    西莉娅。

    我以前从来没有呼吸过这么清新的空气!

    这种平静难道不美妙吗?

    然而米雅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平静。恰恰相反,森林里聒噪的声音淹没了其他一

    切事物。夜晚的情况最糟,蚊蚋嗡鸣,鸟声啁啾,风疾走而怒号,弄得云杉树也必

    须向它屈膝行礼。更别提从楼下传来的声音:尖叫声,喘息声,装腔声。基本上都

    是西莉娅发出的,自然如此。托比沃恩是一个较为保守内敛的男人。总是要等到他

    们消停了,等到房子里只有托比沃恩的鼾声回响时,米雅才敢下楼去厨房喝西莉娅没喝完的酒。酒是唯一能帮助她对抗光芒的东西。

    莱勒在夏季根本睡不着。他也不会再睡了。他责怪阳光,责怪永不西沉的太

    阳,责怪它们透过卷帘百叶窗的黑色布帘漏进来。他责怪彻夜吱喳的鸟群,还有待

    他一沾枕头就开始嗡鸣不已的蚊子军团。他责怪一切事物,除了那些让他保持真正

    清醒的东西。

    他的邻居们坐在自家露台上,欢声笑语,餐具叮当作响。他猫着腰朝车子走

    去,以免他们看见他。他让车沿着车道滑行很远后才发动引擎,只为确保他们不会

    听见。然而他非常确定邻居们知道他总在夜晚消失,确定他们在夜晚最寂静的时刻

    看见了他的沃尔沃汽车在沙砾路面上滑动。他离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静谧无比,房屋

    在子夜阳光的照射下安静地闪光。他驶过他上班的学校,尽管过去几年他差不多一

    直在休假,故而难以再自称为一名教师。当离公交车站越来越近时,他太阳穴处的

    脉搏开始猛烈跳动。他体内住着一个满怀希望的小怪物,它期待见到黎娜站在那

    里,就像当初他离开时那样站立,环抱手臂,等候公交车。三年过去了,那该死的

    公交站仍然鬼魂般地缠着他。

    警方得出的结论之一是有人开车从“银路”经过,在公交站停车并诱拐了黎

    娜。那人要么是主动提出送她一程,要么就是强迫她上了车。没有任何目击者可以

    证实这个结论,但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不然她是怎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失踪得

    不留一丝痕迹?莱勒是在清晨五点五十分让黎娜下车的,十五分钟后公交车才进

    站,而公交车司机和乘客都说那时黎娜并不在那里。这是一段时长十五分钟的空

    窗,不过如此罢了。

    他们对整个格洛默斯特莱斯克进行过一次周密搜救,每个人都参与了这场搜

    救。他们打捞过每一片湖泊和每一条河流,还连成长长的队伍互相搀扶着朝每个方

    向走了数英里 。整个州郡的猎狗、直升机和志愿者都来帮忙。但不见黎娜。他们

    找不到她。

    他拒绝相信她已经死去。对他而言,她的模样还像那天清晨站在公交站时一样

    鲜活。有时他会被功利的记者或缺心眼的陌生人追问。

    你觉得你的女儿还活着吗?当然。

    去阿尔维斯尧尔 的三十分钟车程里,莱勒可以抽三支烟。他走进去的时候加

    油站即将打烊。凯鹏正背对着他拖地,他的光头在荧光灯的照射下亮油油的。莱勒

    轻手轻脚地走到咖啡机前,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满满一杯咖啡。

    “我刚才还在想你上哪儿去了。”

    凯鹏把肥硕的身躯靠在拖把上。

    “我特意为你煮了鲜咖啡。”

    “欢呼,”莱勒回应,“你怎么样?”

    “你懂的,不能抱怨。你呢?”

    “苟延残喘。”

    凯鹏收了买烟的钱。他没有算莱勒喝咖啡的钱,还递给他一个袋子,里面装着

    一块放了一天的肉桂面包。莱勒掰下一块干面包泡在咖啡里,凯鹏则继续拖地。

    “你今晚是开车出来寻找的吧,我猜。”

    “没错,我开车出门的。”

    凯鹏点头,面露哀色。

    “纪念日快到了。”

    莱勒低头看着湿淋淋的地板。

    “三年了。有时我感觉那件事像发生在昨天,有时又觉得好像整个人生都过完

    了。”

    “警方有计划采取什么行动吗?”

    “我他妈的真希望我知道。”“他们肯定没有放弃吧?”

    “没什么进展,只是我一直对他们施加压力。”

    “那样很好。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我都在这里。”

    凯鹏把拖把泡进水桶清洗,然后拧干。莱勒抄起香烟丢进衣兜,把面包稳稳地

    放在咖啡杯上,并在离开的时候用空闲的那只手拍了拍凯鹏的肩膀。

    凯鹏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失踪案发生后,他查看黎娜失踪前后几个小时里加油

    站的监控录像,看看能否发现任何关于黎娜的踪迹。如果她确实搭了便车或被人劫

    走,那么那个人有可能会在这里停车加油。他们一无所获,但莱勒感觉凯鹏从来没

    有停止过查看,即便过了这么长时间。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朋友,值得珍视的朋

    友。

    莱勒又一次坐在了方向盘后,把最后一片面包浸入咖啡,边吃边研究油箱。他

    计算过劫匪把黎娜从格洛默斯特莱斯克带走时若汽车油箱是满的,那他能跑多远。

    这取决于他开的是什么车,他们也许开进了大山深处,也许一路开到了挪威边境。

    要是他们沿着“银路”开,情况也差不多。但他们也有可能拐上了更为狭窄偏僻、荒无人烟的废弃小道。这样一来他们当然要等到晚上才会发现她失踪了,而那时已

    经过去了不止十二个小时。于是劫匪或劫匪们的行动就赢得了开门红。他在牛仔裤

    上揩拭双手,点燃一根烟,把钥匙插进点火装置。他把阿尔维斯尧尔抛在身后,孤

    身踏上只有森林和荒路为伴的旅途。他摇下车窗,这样就可以闻到松树的香味。如

    果树木可以言语,那么这里早就存在着成千上万的目击者。

    “银路”是一条主干道,能够把他送到一个广阔的道路网络——由更为狭细的

    如静脉和毛细血管般的道路组成,泵流整个乡村地区。这里有长满杂草的木头轨

    道、机动雪橇轨道,还有在废弃村落和凋敝社区之间蜿蜒而过的陈年旧路。河流、湖泊、发臭的小溪在地面和地下流动不息,蒸汽腾腾的沼泽地像渗血的伤口一般延

    伸,还有如黑眼珠般深不可测的林中小湖。在这种地方寻找一个失踪的人是一份需

    要终其一生的工作。

    社区之间的距离遥远,隔很久才会看到有人经过。极少情况下若有一辆车经过

    他,他的心脏就会怦怦跳,仿佛是在期待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黎娜。他在偏僻的临时

    停车带停车,像过去很多次做过的那样掀开这里的垃圾桶盖,心提到嗓子眼,似乎这是他第一次行动。他将永远无法习惯这个动作。即将抵达阿尔耶普卢格前,他拐

    上了一条略微局狭的毛细血管,一条穿梭在冷杉林间的仅两轮宽的小道。莱勒抽着

    烟,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层层叠叠的薄雾如幽灵般在树林间飘荡,他借着微弱的

    光芒扫视四周,以便更清晰地确认自己身在何处。路太窄了,车难以掉转方向,如

    果他想返回,现在就必须掉头。但这些日子以来,莱勒已变成了那种不会掉头的

    人。沃尔沃汽车在灌木丛间颠簸前行,烟灰星星点点地闪落到他的衬衫前襟。他继

    续朝前开,直到瞥见树枝间的第一座建筑物,一栋破损的窗沿以下皆是枯树枝的房

    子,曾是门窗的地方现在洞口豁开。再往前走又出现了一栋被森林毁坏的木屋的骨

    架,接着是另一栋,俱是数世纪无人居住的破屋。莱勒在这片荒凉废墟中央停车静

    坐许久,等待肺部储满新鲜空气,然后他从置物箱里取出贝雷塔手枪。

    米雅已经学会避开西莉娅的男人们。她避免单独与他们共处一室,因为她明白

    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们想要的才仅仅是西莉娅。他们喜欢压在她身上,拍打她的后

    臀,狡诈地小口咬她的乳房,甚至在她的乳房发育成熟之前,这种事就已经开始

    了。

    可是托比沃恩永远不会碰她。她们来到此地的第三夜她就知道了,那夜她下楼

    去厨房,发现他独自一人端着茶碟啧啧地喝咖啡。她尽可能轻悄悄地从他身旁溜

    过,装作没看见他似的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去。他探头问她想不想吃点宵夜的时候,她刚刚点燃一根烟。他的脸部皮肤沟壑纵横,她这才意识到他远比自己以为的苍

    老,而且比西莉娅大不少岁数。他老得可以当她的外祖父了。

    他消失在里屋,她可以听见他抽着烟吹口哨的声音。她一直瞪视森林,想让它

    知难而退。她理解不了怎么会有人自愿像这样生活于此。枝干纵横的云杉树下方鬼

    影游动,扰人的沙沙声就从那里传来。走廊上浮起一股潮湿的霉菌味,狗跑了出

    来,爪子摩擦着灰色地板。它趴在她的脚边,挨她如此近,她可以感觉到它粗糙的

    毛皮就挨着自己的脚趾。它不时抬头望望远处的森林,似乎听到了森林深处的动

    静。每次米雅的心都会随之紧缩。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了。比起一切目不可及的事

    物,厨房里的那位陌生人显然友好得多。

    托比沃恩已在餐桌上摆好了咖啡杯、面包、奶酪和火腿。

    “我这里只有这些东西了。”米雅犹豫地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西莉娅睡觉的屋子,然后又看了看餐桌上的食

    物。

    “面包不错。”

    她坐在托比沃恩对面的椅子上,眼睛却盯着满是刮痕的桌面。那里放着一台大

    镜头相机,它宽大的肩带几乎垂到了地面。

    “你是一位摄影师吗?”她问。

    “噢,我只是随便玩玩。”

    托比沃恩倒出咖啡,腾腾热气如一片纱帘在他们之间拂动。

    “你喝咖啡,对吧?”

    米雅点头。她记忆中自己很早就开始喝咖啡了。咖啡,或是酒,但这是她不会

    向外界袒露的一面。面包精细而柔软,入口即化,她吃了一片又一片,因为那当儿

    她饿得无法自控。托比沃恩似乎并未注意到这点,因为他面朝窗户坐着,一边和她

    聊天,一边指点风景。他指给她看森林道路和角落的柴房,那里堆放着自行车和钓

    鱼用具,还有其他一些她可能会感兴趣的玩意儿。

    “一切随意。现在这是你的家了,我希望你明白。”

    米雅正在嚼面包,听到这话她突然觉得面包难以下咽。

    “我从来没有钓过鱼。”

    “没关系,我马上可以教你。”

    她喜欢他笑起来时脸部皱纹舒展开来的样子,还有他不怎么自然的语音语调。

    他只短暂地看了她几眼,好像他并不想增加她的负担,她觉得很舒服,于是又给自

    己倒了一杯咖啡,尽管这意味着她必须探身越过桌子去拿咖啡壶。米雅清楚她着实

    不该在深夜里喝咖啡,可是屋外的太阳光整夜不散,她是再怎么样也睡不着的。

    “很好,很好,你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这时西莉娅站在了房间门口,身上只穿着打底裤,耀眼阳光照得她下垂的乳房死一般苍白。米雅转过脸。

    “过来坐,趁你女儿还没把这些东西一扫而光。”托比沃恩说。

    “喂,你要是纵容米雅,她会吃垮你的。”

    西莉娅尖声尖气地说话,惹得米雅的胃部肌肉一阵痉挛。她拖曳着脚走过来站

    在厨房排气扇旁,咔嚓一声打开她的打火机点烟,然后用力地深吸一口手里的烟,好像她正努力要把烟草往下吸到脚趾处。米雅在老爷钟的玻璃镜面里看到了她。她

    眼中的光芒,她皮肤下起伏的肋骨。她想知道停止服药后,她是否产生了断瘾症状

    ,但她不想当着托比沃恩的面问。他把咖啡壶递给了西莉娅。

    “我刚刚只是告诉你的女儿她可以四处逛逛。要是想去湖边或村子里,她可以

    骑自行车去。”

    “听到了吗,米雅?你还不出去四处瞅瞅?”

    “晚点吧,可能。”

    “你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不是吗?骑车去村子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同龄玩伴。”

    西莉娅把香烟盒揉成一团,摸出她的钱包,从中拿出一张二十克朗 的纸币递

    给米雅。

    “给自己买个冰激凌或其他玩意儿吧。”

    “这么晚没有店家开门,”托比沃恩说,“不过小孩们反正都喜欢在集市逛

    逛,他们会很开心有新朋友加入。”

    米雅不情愿地站起来接过纸币。西莉娅跟在她身后,送她到走廊。

    “托比沃恩和我需要单独待会儿,就是这样,”她说,“你可以离开几个小

    时,对吧?去吧,玩得高兴!”

    她把身子靠过来,轻轻吻了吻米雅的脸颊,再递给她两根烟,接着就把门关

    了。只剩米雅瞪着双眼站在那里。她身后的树林沙沙作响,好像是在哂笑她。她能

    感觉到旧日的怨恨又开始搅动她的五脏六腑。这不是西莉娅第一次把她推进寒风里,但她曾发誓绝不会有下一次。她缓缓转身,就在这个瞬间,她意识到此处只有

    她和森林,这恰恰是她所害怕的。

    废弃土地正是他寻访之地,那里还是房屋年久失修、道路野草丛生的地方。一

    位芬兰的通灵师 曾说他的女儿就在这样的地方:“茂密森林和木头废墟之间是人

    被抛弃之地。”莱勒没工夫理会通灵大师,但他也没有别的线索。这些日子以来他

    已经不排斥去抓住救命稻草。

    当他跨过门阶,弯腰穿过悬垂在生锈铰链上的门,游走在被时间侵蚀的湿地板

    上时,他无比感激这白夜。他的眼睛扫过发霉的沙发和木质壁炉,以及被苦心经营

    的蛛网和灰尘包裹的灯罩。有些屋子空荡荡的,能够传出回声,有些屋子则呈现着

    一种主人匆忙离开时的状态,储物架上还摆着易碎的瓷器,镶框挂毯上编织着智慧

    之言:

    请在我一文不值的时候给予我广博深切的爱,因为那是雪中送炭。

    房子有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阖家幸福。

    每日都对被赠予的事物表达感恩。

    既然他们在墙上挂了这些未必真切的至理名言,他们的离开就不足为怪了。他

    想到所有脸颊粉扑扑的女人们,在冬夜里围绕煤油灯而坐,针线在手里缝字纳词,他心里思忖,这些简朴真理是否抚慰了活在严酷生存境况里的她们,或者是否是他

    戳破了她们的这种自我麻醉。

    子夜阳光从空寂的窗框透进来,在掩盖着老鼠和野兔粪便的尘土中构建形状。

    他走进卧室,搜寻床底和衣柜,在摇晃的地板上用他敢于采取的最快速度移动。来

    到最后一栋房子的时候,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即将结束了,很快他便可以安

    全地再次坐在车里。最后一栋房子看上去状况稍好,窗玻璃和房瓦都完好无损。而

    且前门紧闭。他不得不用尽全力拉动,门出乎意料地开了,他却被弹倒在地。他在

    寂静中大声咒骂着站起来,发觉自己的牛仔裤湿了,脊椎骨火辣辣地疼。他回头看

    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没有人站在虚空中嘲笑他。

    他的脚甫一踏上门阶,恶臭就扑面而来,是那种死亡和腐败所散发的令人窒息的臭味。他的身子往后一缩,用力过猛导致差点再次摔倒。他用一只手抓住腰间的

    枪,迅速拆除它的安全护套。他的视线越过肩部,看到他的车停在五十米外,半被

    枝叶覆盖。他想跑回去,爬进车里坐在方向盘后,忘记一切。忘掉凯米 来的该死

    的通灵师和蜷伏在被人遗忘的废弃房子里的黑暗。但他没有跑。相反,他以手掩

    脸,把武器举在身前穿门进屋。他可以看见空气中微光闪烁。他在幽暗中笨拙穿行

    时,房里的恶臭味变得越发浓郁,令人难以忍受,恶心感涌上他的喉间。墙上的人

    脸微笑着俯视他,那是一张张装在相框里然后被钉在浸水墙纸上的黑白照。张口大

    笑的金发小孩,一位身着黑色裙子的黑眼睛妇女。莱勒转身,目光穿透包裹着尘埃

    的光线。房子里还有一个焦黑的壁炉,几把高而长的三脚椅和一张铺着花卉图案塑

    料桌布的餐桌。桌子下方有一块地方凸了起来。

    那是一只田鼠。它已经死了,尾巴缠在肿胀的尸体上。莱勒放下他的武器,开

    始往回走,一路经过那些笑脸走出前门。他跑回车边,手撑着膝盖站立,大口呼吸

    森林空气。腐臭味已经蚀刻进他的鼻孔。直到他坐在方向盘后开车回到马路上,他

    还是可以闻到它,似乎那是从他体内散发的气味。

    米雅的脚上只穿了一双凉鞋,冷杉的果实和树根戳刺着薄薄的鞋底。想哭的欲

    望驱使她跑进树林,这样西莉娅就不会看见。她起初跑了一段路,随后却停下,拼

    命调整呼吸。不会平静下来的。树枝在她头顶和周身兴风作浪,摇摆不停,沙沙作

    响,摩擦着她的手臂,仿佛它们想抓住她。狗是跟着她一起来的,但它一会儿就不

    见了踪影,消失在她看不见的灌木丛里。她希望出现一名领路人,这样她就可以紧

    紧跟随他。她听见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但她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也许是树林

    间晃荡的影子,也许是野生动物,也可能只是孤独。她从来没有像这样走进一片森

    林。她可以尖叫而不必担心任何人听见。显然这里的树木很古老,它们被遗落在这

    里,不受打扰地生长。松树粗壮的灰色树干被一块块熊皮一样的地衣覆盖。当她抬

    头看树冠,不禁感到眩晕而渺小。这是一个适合失踪的地方。

    她来到高处一片被叫作沼泽的湖,发现它近距离看起来比从托比沃恩的车里看

    过去更宽阔。她沿着水边走了几里路,那儿的路面泥泞而狭窄,干枯的白桦树垂头

    丧气地用枝干摩擦它。狗从灌木丛里跑到湖边喝水。米雅坐在一块岩石上,脱掉凉

    鞋,双脚伸入水里,但很快又重新提起。当她把脚搭在岩石上时,覆盖其上的褐色

    苔藓令她想起了凝固的血液。狗又跑走了,她赶紧去追它。紧靠湖边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只是被些许落叶和涓涓细流阻断了。她开始觉得饥饿,想知道时间过去

    了多久,以及她是否可以回家而不必再担心妨碍着谁。她点燃一支带出来的烟,吸

    食烟雾以延缓饥饿感。

    米雅站在那里,抽着烟,然后她听见了声音。狗跑在前头,此刻正狂吠着以示

    警告。她再次动身,以更快的速度行走,透过树枝间的缝隙,她看见有人坐在湖

    边。他们生了火,丝丝缕缕的烟雾正缭绕着升向天空。她从谈笑声判断他们是男

    人。他们亲切地和狗打招呼,继而转头盯着她。香烟滑落到地面,但米雅弯腰,捡

    起香烟快速放到嘴里吸了一口,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觉得双颊绯红如火烧。男

    人们很年轻,脸上长满粉刺,当他们吞咽的时候能看到凸出的喉结一起一伏。其中

    一个男人起身朝她走来。

    他的手臂修长,不安地摆动,脸上挂着一副她读不懂的表情。她只能看见他的

    眼睛,和他凝视她的目光。他站得离她如此近,以致她不得不往后一缩。他伸出他

    的手,看上去要来握住她的手,可他只是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烟。他把烟丢到水

    里,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她。

    “你究竟想干什么?”

    “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不该抽烟。”

    “谁说的?”

    “我说的。”

    从火堆那边传来阵阵笑声。

    “那你是谁?”

    他暗淡的双眼闪过一丝狡黠,米雅知道他在逗她。

    “我叫卡尔-约翰。”

    他在牛仔裤上揩干手,然后伸到她面前。他手上的皮肤很粗糙,覆满老茧。

    “米雅。”她说。他点点头,向身后示意。

    “那是帕和戈然。他们不像看上去那样不正经。”

    坐在火边的两位年轻男子对她点头致意,突然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他们三人全

    都是深金色头发,身穿配套的T恤衫和牛仔裤。

    “你们是兄弟?”她问。

    “人人都认为我最大,”卡尔-约翰说,“但实际上,恰恰相反。”他从别在腰

    带上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刀,用刀刃指着火堆。“过去坐坐,”他说,“我们正准备

    开始野炊。”

    米雅犹豫不决地站在火堆旁。狗却早已耷拉着脑袋趴在年轻小伙身旁,眼里只

    有他们手上拿着的鱼。她瞟了一眼返回托比沃恩家的森林小道。阳光柔和温暖地照

    着青苔地,突然之间这森林给人的感觉不那么阴森可怖了。

    他无视黎娜的反对,在抵达北博滕 的时候,又转上另一条森林道路。

    “今晚够了吧。”

    “再开一条路。”

    沙砾在车子下方咔嗒作响,道路两侧皆是往远处延伸的微光粼粼的沼泽地。他

    看见青苔地正冒着水雾,似乎大地自己正在地表下呼吸。再往前开几公里,他就抵

    达了一个漂满黑色水藻的林间湖泊,两栋破旧的房子在湖岸两侧相对而立。

    他嘴里衔着烟,双手握住枪,枪口朝下,在云杉树林间穿梭,湿漉漉的枝干在

    他的牛仔裤上留下黑色斑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携带武器,因为他无法想象真

    的要去射杀任何一个人。可他也不想手无寸铁。

    第一栋房子散发着熟悉的腐木味和荒废气息。四面的墙壁全挂着长长的蜘蛛

    网,当他在积满厚厚灰尘的房间里穿行时,它们就趁机拂过他的头发。他跪在凹形

    卧室的地上查看窄窄的卧铺下方,但他只看见了一个装满鱼钩等渔具和亮晶晶鱼饵

    的绿色塑料盒。在客厅里,他打开木制火炉的门,捅了捅灰色木柴燃烧后留下的余烬。一块斑驳的棕色碎布拼接毯子铺在地上,如同一条泥带盖住了地面,一直延伸

    到空木篮子前。在毯子的破损处他看见了泥巴脚印。莱勒蹲下身戳了戳那块泥巴,冰冷而湿软。有人不久前曾来过这里,把新鲜泥巴带了进来。

    莱勒背靠火炉举起武器。他迅速瞥向条纹玻璃窗,看见冷杉树在窗外摇摆。他

    保持这个姿势站立,直到心跳慢下来,思绪变得清晰。有其他人正在这片森林里活

    动。有其他人在寻找废弃的房子,以寻求温暖,或者调查,或是找寻躲避恶劣天气

    的庇护所,就是那样。

    他朝出口走去,绕着湖泊走到对面,祥光四射的白色睡莲似乎在黑色湖面旋转

    舞蹈。莱勒好奇这里的水有多深,这片湖泊是否像它看上去那般深不见底。它是否

    能被吸噬。他轻轻把烟蒂投进水里,立马后悔置身于此。四周的平地松软如沼泽,似乎专为把某人吸进去而存在。蚊子的嗡鸣声好像变得更响了,他又点燃一支烟,好把它们熏走。第二栋房子的境况稍好,外侧墙壁上仍然残留着黄色的油漆印,前

    门毫不反抗地洞开。他没走多远,便感觉一把来复枪的枪口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双手高举,身子站得笔直,整个房间都在他周围搏动。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

    跳声和身后男子的呼吸声。

    “你是谁?”男人问道,其实那充其量不过是一阵轻悄的耳语。

    “我叫莱纳特·古斯塔夫森。求你,不要开枪。”

    枪口重重压着他的颈项,莱勒满腔愤怒。手枪从他手中掉落到地面。

    他听见男人伸出脚把它踢走。枪口压得更用力了,如此紧迫,他差不多要跌

    倒。莱勒闭眼时看见了黎娜,她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正对着他一眨一眨。她的声音充

    满责怪:“我和你怎么说来着?”

    他们清理好鱼的内脏后,就用木棍把它串起来放在火上烤。黑色鳞片在微光中

    闪烁。内脏则被扔在一块岩石后喂那条兴奋的狗。他们在湖里洗干净沾血的双手。

    米雅以前从没吃过烤鱼,她惊奇地发现鱼肉捏在手里像面包一样易碎,吃在嘴里又

    像黄油一样易化。那三个家伙言语不多,只是一直看她。他们的注视使她觉得难为

    情。她能觉察到每一个动作,觉察到自己用手把头发拨到脑后,因为不知道如何对付它们。

    每一次她撞上卡尔-约翰的目光时他就会笑。他有一排整齐漂亮的牙齿,下巴上

    还有一个酒窝。他的注视搞得她很难吃东西,其实是很难做任何事情。

    显然他是头儿。他代表他们发言,他们则用点头、大笑或必要的大摇大摆等表

    情手势予以声援。他比其他两个人高,但没他们健壮。他的面部特征像一个男孩那

    般细腻温和。他坚持要她再吃一块鱼肉,说她的口音听上去像斯德哥尔摩 人。

    “我四海为家,”米雅说,用一种老于世故的语气,“我尤其不会染上地方口

    音。”

    “你怎么最后来了这里,那么多地方,你怎么来了格洛默斯特莱斯克?”

    “我妈想搬到这儿来。”

    “为什么?”

    “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家伙,他在这里有一栋房子。我妈一直梦想过这种生

    活,你们知道的,一种在森林里度过的平淡生活。”

    米雅感觉血涌上脸颊,她讨厌谈论西莉娅。但她用眼角余光瞥见卡尔-约翰正调

    动起双眼和牙齿对着她微笑。

    “听起来你有个智慧的母亲。”

    “你这样想?”

    “当然。每个人都应该寻求更平淡的生活,如今的世界就是如此。”

    他坐得离她很近,近得他们的肩膀和膝盖相互摩擦。她觉得在他身边,自己显

    得极其弱小。但他的嗓音又是那样温柔,差不多可说是悦耳动听了。它将她包裹进

    一种迷醉之中。而且他望着她,他真心实意地望着她。

    “你们总是在半夜里跑出来吗?”

    “这时鱼很容易上钩。”卡尔-约翰对着沼泽地点头,水面反射出微光天空的倒影。

    “你呢,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

    “我睡不着。”

    “等你死了你就睡得着了。我们去游泳吧!”

    卡尔-约翰脱下他的T恤衫,露出黝黑的坚实身体。

    如同接到了命令似的,其他两个人也脱掉衣服跟随他行动。只留米雅一人在火

    边。可是卡尔-约翰站在水里,用他那悦耳的嗓音诱哄她下水,直到她不再拒绝。她

    穿着T恤衫步入冰冷的水中。她的双肩浸没在水面下,哪怕这水冷到她觉得自己的心

    脏即将停止跳动。结束后他们坐在露出水面的几块岩石上晾衣服,狗紧挨着卡尔-约

    翰,仿佛它也知道他是头儿。她想起西莉娅在拉霍尔姆和一名农场主同居时曾说过

    的话:“一个知道如何与动物相处的男人,你可以信赖他。”

    “你们住在这个村子里吗?”她问,他们正躺在一起,等待衣服晾干。

    “不,不是格洛默斯特莱斯克村,我们是从斯瓦特利登来的。”

    “那地方在哪儿?”

    “离这里约莫十公里远。”

    戈然,年纪最大的哥哥,一脸粉刺,连手指也未能幸免。米雅努力不去看他。

    “整个国家都在崩溃,”他说,“斯瓦特利登是我们的庇护所。”

    “庇护我们躲开什么?”

    “一切事物。”

    寂静中,这些话语听起来意味深长。年龄第二大的兄弟,帕,用一顶帽子遮住

    眼睛,一言不发。

    米雅斜着眼看卡尔-约翰,发现他正在微笑。“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也可以带上你的妈妈。如果你们追求平淡的生活,你们

    肯定会爱上斯瓦特利登。”

    米雅摩挲着西莉娅给她的最后一支烟。她很想点燃它,但她没有。

    “你们真奇怪,”她说,“奇怪死了。”

    他们放声大笑。

    卡尔-约翰坚持要送她回去,她很感激自己不用再独自一人穿越森林。路面很

    窄,他们只好排成一队行进,他就在她身后,他一动她就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烧

    着自己的颈项。狗打头阵,尾巴左右摇动地鞭打灌木丛。米雅走在中间,寻找话题

    交谈。通常男人们都不喜欢她,至少不是百分之百。她过于安静和不自信。他们喜

    欢可以打趣他们,被他们的笑话逗得放声大笑的女孩。她既不擅长开玩笑,也不擅

    长高声发笑。她的尝试听上去总是驴唇不对马嘴,她可以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这

    点,她的努力并不奏效。

    可是卡尔-约翰并不开玩笑。他只是走在她身后,谈论他们农场里喂养的动物,牛群,山羊,狗。“在斯瓦特利登我们应有尽有。”他说了好几遍这话,用一种颤

    动着自豪的声音。她回头时看见了他严肃的目光,这令他看上去比他本来的样貌更

    成熟。她察觉到一阵兴奋顺着脊椎骨传递,她感激让她可以眯眼看他的光。他对自

    己的生命境遇甘之如饴,这再明显不过,完全不像她。

    她想起西莉娅,想起她半裸着身子在房间里四处走动,她醉酒时把嘴当机关枪

    使,从而吐露一切心事。米雅的脸颊因羞耻而变得越来越烫,她在森林边缘停下脚

    步,在这里他们只能看见小小的三角屋的屋顶和窗户。不论她多么想,她也不能邀

    请他进去,不能让他们撞见西莉娅。

    “我妈妈病了,我想你们不应该再陪我进屋。”

    他站得离她很近,她可以闻到湖水的气味,还有已经在他的T恤衫上凝结成黑色

    补丁的鱼血的气味。原来他也有眼睫毛,她现在可以看见了。只不过它们太浅淡,所以不容易看出。他低头看她时,她的胃部一阵颤动,她能看到他锁骨处薄嫩的肌

    肤伴随每一次心跳而有节奏地起伏。

    “后会有期。”他说。她必须抓紧狗链,阻止它追着他而去。当他消失在密林深处时,它悲怨地哀

    叫,弄得她也想哭。

    “转过来,这样我可以看清你的脸。”

    莱勒屏住呼吸。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体,直到来复枪的枪口抵住他的

    腹部。拿着武器的男人在光影中呈现真身。他的头发纠缠如绳索般垂到肩膀,和垂

    到胸膛中间的胡子缠绕在一起。他的脸肮脏不堪,目光锐利。他的衣服挂在身上,缝合处已经磨损,T恤衫上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惨白的皮肤。他周身

    散发着混合了森林、汗液和柴火的刺鼻气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莱勒,同时放下来

    复枪。

    “你来这里做什么?”

    “抱歉,”莱勒说,“我不知道有人住在这里。我在寻找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男人复述,仿佛这个词对他而言陌生难辨。

    “没错。”

    莱勒放下左手,伸进夹克衫的内兜里摸出黎娜的照片。他把照片举到男人跟

    前。

    “她叫黎娜,快满二十岁了。她已经失踪三年了。”

    衣衫凌乱的男人凑近照片仔细研究。莱勒伸出的手臂在他俩之间紧张地抖动。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男人的来复枪,因为它依然挂在他的手臂上。

    “我没见过她,”男人终于说,“她是在这里失踪的吗?”

    “她是在格洛默斯特莱斯克的一个公交站消失的。”

    “这地方离格洛默斯特莱斯克可有段距离。”

    “我知道,可我的寻找计划把我带到了这里。”男人眼中的诚实在暗淡的光芒中闪烁。

    “她不在这里,我只能告诉你那么多。”

    莱勒迅速把黎娜的照片放回衣兜。

    原本应该很紧张,但他突然感觉眼泪即将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他清了清嗓子,以抑制住眼泪。

    “抱歉打扰你了,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有人住。”

    他往透着水泠泠的光的门走去,可他还没穿过门廊就听见低沉粗鲁的说话

    声:“你愿意留下来喝杯咖啡吗?”

    莱勒坐在一张晃悠悠的木凳上,大胡子男人放下来复枪,开始用泥巴深嵌入掌

    纹的手调配咖啡。窗户被深色油布遮盖,但餐桌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把微弱的光线

    投映到了镶嵌松木的墙壁上。莱勒从他行动时的步态和破旧T恤衫下的结实肌肉判

    定,这个男人比他看上去的样貌更年轻。

    “你可得原谅我用那玩意儿指着你,”男人说,“但你看上去很怕我。”

    莱勒从地板上捡起自己的手枪,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我以为这屋子是空的,”他说,“我能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帕特里克,”男人在几丝犹豫后回答道,“但我自称帕特。”

    “你住在这里?”

    “偶尔住住,我路过这里的时候。”

    “没多少人会路过这里吧。”

    帕特咧嘴一笑,他的牙齿在黑暗中闪光。

    他把咖啡倒入两个锡质马克杯,然后递给莱勒一杯。液体像焦油一样浓稠坚

    厚,但在发霉的空气里,它的气味闻起来很美妙。“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纯属巧合。我沿着‘银路’来来回回开了三年,搜寻了每一条可恶的小径和

    森林道路。”

    “找你的女儿?”

    莱勒点头。

    “没有警察帮你吗?”

    莱勒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并递给帕特一根。

    “警察是一群废物。”

    帕特点头,好像他非常理解这点。他们点燃香烟,任咖啡的雾气和烟草味充斥

    着沉默气氛。莱勒看向年轻男人,注意到他把烟雾深深地吸入胸腔,让它存留在那

    里,像剁碎的食物。他鼻孔周围的皮肤粗糙发红,不时抽动,但除了这点外,他看

    上去已然冷静。

    “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帕特仰头,透过缭绕的烟雾盯视他。

    “我估计我也是在寻找某个人。”

    “你在寻找谁?”

    帕特起身走进隔壁的屋子。莱勒的眼神一直停留在靠墙放着的来复枪上。帕特

    拿着一张残旧的照片回来并把它递给莱勒。照片上是一个留着平头且表情严肃的年

    轻男子,他身着沙漠迷彩服,胸前挂着一把自动武器。他坐在一栋死气沉沉的灰色

    建筑前,建筑物的窗框已经裂开,墙体布满弹眼。

    “这是我,被战争蹂躏之前的我。”

    莱勒仔细地观察,比较眼前的大胡子男人和照片中那个衣着整洁、面目清秀的

    年轻男子。在他看来两者并无相似之处,除了眼睛,也许吧。“战争?什么战争?”

    “阿富汗战争。”帕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苦笑。

    “所以你加入了联合国维和部队?”

    帕特点头。

    “妈的。”莱勒靠在凳子上喝咖啡,努力不吞下沉渣。一缕金色阳光从深色油

    布周围的空隙漏进来,他可以听见窗外的鸟鸣,提醒他世上仍然存在诸多美好事

    物。帕特拿出他的猎刀,用它清除自己指甲里的泥土。他的视线越过刀柄窥视莱

    勒。

    “你难道不问问我那时是否杀过人吗?”

    “瑞典的维和部队一般不会参加战争,对吗?”

    帕特发出一声空洞的笑,笑声很快变成一阵咳嗽。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真相比那更加肮脏。”

    他竖起七根手指。他的手掌红肿而脱皮。

    “七个,我杀过的人的数目。我见过的死人更多。”帕特用刀拍打自己的一侧

    额头,“他们的尖叫声永远不会离开你,我总是能听见。”

    莱勒松了松衬衫的衣领,这狭窄逼仄的房间里闷热不已。

    “骇人听闻。”

    “最糟糕的情形是,他们没有直接死掉。比如他们的腿被砍掉,但他们仍然活

    着。于是你得走过去仔细检查,近距离地结束他们的生命,眼对眼,那时一切似乎

    才变得真实。当你看见他们眼里的光灭了,他们才真的死了。”

    他用刀刃指着莱勒。

    “一些关于死亡的东西,是渗透进你皮肤之下,并从身体内部毁灭你的。在你

    离开人世之前,没人会警告你。当你亲眼看见死亡,当你凝视它的真面目时,没有人对你解释会发生什么。它把爪子伸出来钳住你,并从此成为你的一部分。”

    “如果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愿意待在家里吗?”

    帕特低头垂眼。他脸部的肌肤自有一段命运,急速抽搐,痛苦扭曲。

    “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混蛋,”他最后说,“我们所有人迟早都不得不面对死

    亡。没有人能逃过它。”

    莱勒把他的杯子推到一边。缺氧的房间使他感到疲倦。他只不过是无法开口谈

    论战争和死亡,并不是因为当下他被自己的情绪攫住并淹没其间。起身时他觉得小

    腿疼痛。

    “谢谢你的咖啡。我得走了。”

    “森林里还有其他像我这样的人——自我迷失而无法再融入尘世的人。可能你

    的女儿是我们中的一员,可能她只是暂时失联一阵子。”

    “黎娜爱这个世界。”

    “你觉得是有人伤害了她?”

    “她不会出于主观意愿就这样离开我们,我清楚这点。”

    帕特陪莱勒走到前门,似乎他还没准备好放他走。

    “我会留意你的女儿。”

    “谢谢,我感激不尽。”

    “以我的经验看,必须当心的始终是那些微笑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不问因由而笑的人,那些用他们的龇笑愚弄他人的人,他们才是恶

    魔。”

    “我会记着你的话。”莱勒推开门,帕特抬起一只手,挡住照在脸上的阳光。

    “我很愿意帮你寻找,”他说,“但我忍受不了这阳光。”

    “我理解。它会削弱你的能量。”

    他们握手,沉默地相对而立,用某种心心相印的神情看着彼此,直到门再次晃

    动着关上。林中湖泊像一方盛满棕褐色石油的池子,静静地躺在两栋房子之间,莱

    勒以最快的速度在松软潮湿的地面上前行。

    周末的时候他们喝酒,他俩一起。托比沃恩的声音越发响亮,脸庞越发糟红,开始谈论那被关闭从而令他失业的矿井。西莉娅炸了猪排,还做了一盘焗马铃薯,盛装在托比沃恩的母亲最珍贵的陶瓷碟里。

    托比沃恩品尝的时候食物掉在了他的胡髭里,西莉娅坐在餐桌另一头,不断抽

    烟。她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抱怨炎热的天气老是让她食欲尽失。总是有层出不穷

    的新借口,她孱弱的双肩让米雅想到雏鸟,她内衣的肩带一直往下滑。

    “你该吃点东西。你看起来像个骷髅。”

    “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贪得无厌,米雅。”

    西莉娅在和真相作战。失去食欲是近期出现的症状,起初她怪罪药物,说它让

    她觉得食物好像要噎死她。但她已经不再服药了。这些日子她只会在米雅指责她不

    该把红酒当水喝时才会变得恼怒。

    米雅自顾自地上楼回卧室。她躺在窄小的床铺上,盯着横梁相接的削尖屋顶。

    一张轻盈脆弱的蜘蛛网稳稳地搭在中间的屋梁上,她看见干瘪的蚊子和苍蝇在这里

    命赴黄泉。尽管它们不过是些惹人厌的小家伙,她还是禁不住泪水盈眶。

    很快西莉娅的呻吟声就从楼下传了上来,刚开始很微弱,接着变得尖厉。托比

    沃恩咆哮着,家具摩擦着木地板。听起来像是他要谋杀她。米雅用手紧紧捂住耳

    朵,看着窗外摇摆的树梢。孤独中,其他声音冲进了她的脑海,嘲讽的声音。

    你妈妈真的收钱办事?你知道那一切是什么意思,对吧?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桌上,屏幕暗黑,静止不响。从她登上开往诺尔兰的列车以

    后,就没人给她打过电话。她不久前才离开的那座城市里,没有人想念她,没有人

    好奇她的行踪,尽管她是那个在周末贡献出香烟和药丸的人。她以为就算她们不想

    念她,至少也会想念兴奋剂吧。

    第一声巨响爆发时她刚睡着。她飞一般地逃离床铺,看了一眼房门,椅背依然

    抵着门把手,没人趁她熟睡时偷偷潜入。尽管托比沃恩从来没有过任何不轨行为,她还是始终采取防范措施。第二声巨响传来时她才反应过来,这声音不是从房门处

    传来的,而是来自窗外。她蹲伏在窗沿边,探头看外面光亮的夜晚,看见一个影子

    在走廊上游动。狗的拴链咔咔作响,似乎它自己晃动了起来,然后她看到黑色的影

    子弯下腰,轻轻地拍打抚摸着它。当他朝她这边转过脸时,她看清那是卡尔-约翰。

    她推开窗户,探出身子。

    “你在干什么?”

    “我想去湖里游泳,你来吗?”

    “现在?”她小声问,“半夜里?”

    “这光没日没夜地照,没人睡得着。”

    米雅朝房门的方向伸长脖子,倾听托比沃恩和西莉娅的声音,但她只听见了这

    栋旧屋幽幽的叹息。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深夜一点半。她对着楼下的卡尔-约翰微

    笑。

    “等我十分钟,别让任何人发现你!”

    她刷了牙,还抹了一些除臭剂,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又在唇上涂了唇彩。没

    时间再搽别的了。出于习惯她抄起一包烟塞进兜里,但立马又改变了主意,卡尔-约

    翰不喜欢抽烟的女孩。她迅速把烟扔进废纸箱,让它藏在糖纸下。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避免踩到从下往上数第三级台阶,要是不小心踏

    上去,它会发出猫叫般凄厉的声响。托比沃恩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头耷拉成一个怪

    异的角度。他赤身裸体,没精打采的阴茎垂在膨胀的肚子下方阴毛的黑影里,触目惊心地凸显出来。米雅别过头,继续往大门走去。这时,从离客厅很远的盥洗室传

    来呕吐声,一种让她喉咙发紧的声音。米雅想把脚穿进她的匡威鞋里,但鞋子离得

    太远,她够不到。西莉娅喝了太多酒,吞了药丸,又把它们吐出来,那并非什么新

    奇事,可是她内心仍然会产生那种该死的紧张感。因为,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怎

    么办?她动弹不得,站在原地,攥着门把手犹豫不决,直到呕吐声停止。于是她打

    开门跑了出去。

    房子外面,浓雾从森林里飘出来,浮在草地上方,像腾起的缕缕轻烟。

    卡尔-约翰站在森林边缘的一排树下。他把她拉到身边,她闻到他身上散发着一

    股浓烈的牲圈和牲畜的气味。

    “你的兄弟们去哪儿了?”

    “他们在家。”

    卡尔-约翰牵起她的手,领她走进松树林,无比自然地用自己的手指缠绕住她的

    手指。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的时候,狗就在他们身后埋怨地哀叫。他们的脚踩在地

    面上吧唧作响,露水在他们的牛仔裤上漫漶出一条条黑色纹路,目之所及的道路在

    被浓雾吞没之前,是一条狭窄的石带。米雅看了看堆在他脖颈后面的卷发,感觉胃

    里产生一阵刺激,似乎体内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苏醒了——一些新奇和令人兴奋的

    东西。

    雾气弥漫在湖面上,像鬼魂般在林中缭绕,在初晓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蓝幽幽的

    色彩。卡尔-约翰带她来到一处篝火堆,松开她的手转而开始生火。他掰断细嫩枝

    干,把柴火搭成塔状,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燃用来吸引火神的引火

    柴。他轻轻地扇风,直到火苗稳定,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

    他的脸庞在火光焰影中变得如此美丽,轮廓清晰而动人。米雅盯着火看,当他

    走过来站在她身旁时,她觉得每一寸肌肉都紧张起来。这种紧张感激起她想抽烟的

    欲望。她不知道手该怎么放,于是把手伸出去烤火,琢磨找点什么话说。她可以听

    见水波拍打鹅卵石的声音。

    “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卡尔-约翰冷不防地说。

    “你希望我对你说些什么?”“一个秘密。一些你从没和任何人说过的事。”

    米雅侧头看他,火焰在他眼里舞动。她犹豫了,觉得那水波拍打声听起来像在

    嘲笑她。她的视线又转到篝火上去,在开口说话之前盯着它看了好一阵子。

    “我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只有五岁。”

    “你在开玩笑吧,对吗?”

    “没有。西莉娅以前说酒是熟透了的果汁。我缠着她,闹她,要她给我喝点。

    但她说只有成年人才有资格喝,小孩子要是沾了哪怕一滴,都会立马死掉。”米雅

    哼了一声,“这只是让我对之更好奇。一个晚上,她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我决定

    尝尝。我一定是很喜欢那个味道,因为第二天早上我是在医院醒来的。医生给我洗

    了胃。我差点死了。”

    卡尔-约翰露出一副吓坏了的表情:“你当时真的只有五岁?”

    “医疗病历上是这样写的。我长大后听西莉娅也是这样说的,但是她只记得她

    愿意记住的事。”

    火焰灼烧她的面颊,米雅转过脸去,后悔自己说了刚刚那番话。她明白这绝不

    是他期待听到的那种秘密。熟悉的羞耻感在她的喉咙里长成一个小疙瘩,她一吞咽

    就觉得疼痛。卡尔-约翰伸出手臂把她拉近自己,脸颊紧贴她的额头。

    “我真高兴你活了过来,这样我才有机会遇见你。”

    他的下巴很粗糙,磨着她的皮肤。一种出乎意料的欢喜情绪从米雅内心涌出。

    他继续说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内部的振动韵律:“你想听一个我的秘密

    吗?”

    她点头。

    “发誓不许笑?”

    “我发誓。”

    “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喝醉过。从来没喝过一口酒,一滴也没沾过。”“什么?这是老实话?”

    “百分之百。”

    米雅转过头,仰视他。

    “你现在觉得我是个十足的傻子,对不对?”他说。

    “我觉得你很勇敢,坚持自己的道路。”

    太阳渐渐爬升到了森林上方,照得他们目眩,但她还是可以看见他在微笑。

    莱勒砰地拔起拉弗格 的活木塞,把酒瓶举到鼻子旁深吸威士忌的雾气。木柴

    烟气和咸海水味灼烧他的鼻窦。嗓子眼干燥发痒,催发了一种想用酒精稀释血液的

    渴求,这渴求如此强烈丰沛,他不禁开始颤抖。要是他可以摒除全部思绪,不管不

    顾地睡上几个小时就好了,陷进沙发里,无知无觉,那就是他的全部渴望。然而耀

    眼的子夜阳光从百叶窗的板条缝透进来奚落他,黎娜也出现在门口。穿睡衣的小黎

    娜,头发蓬乱,手臂下夹着她的独眼泰迪熊玩偶,双眼亮闪闪的,像林中小湖。依

    旧是那个永远不会看见他喝酒的小孩,她出生时他就发了誓,发誓让她拥有井井有

    条的童年。

    他把活木塞塞回去时,手指活像山杨树叶,然后他走到客厅里去,被腋窝下的

    冷汗冻得直哆嗦。屋外,夏日正进行它初次真实而深长的呼吸。万物皆荣,鸟啼莺

    啭,烧烤味和新修草坪的清香味袭来,如一记耳光扇在脸上。他从来不相信他会憎

    恨夏季,但是如今,夏季来临的一切意义,仅在于提醒他幸福的不复存在。

    他钻进车里,不开车窗就抽起烟,一心想着不要撞见他的邻居们。这些年过去

    了,他对此早已驾轻就熟,可以熟练地让自己变得强悍,以免疫身边所有人日日上

    演的幸福家庭剧。他开到斯特伦松德 时,就左转朝乡村的方向开去。血液开始在

    他脑袋里翻滚,他真希望刚才喝了一杯威士忌,为了振奋精神。

    最危险的人是那些和她最亲近的人。莱勒研究过数据,如果某个人伤害了黎

    娜,那最有可能是她熟识的一个人,甚至可能是她爱的人,一个男朋友。他转入一条更狭窄的沙砾路,高瘦的白桦树携着新叶在他身后摇动。道路尽

    头,一片杂草丛生的山坡上壮观地矗立着一栋典型西博滕风的房子。红色外墙在阳

    光下滚亮,窗户皆是锃亮的镜面玻璃。莱勒把车停在白桦树大道旁,捻灭手里的香

    烟,然后又点燃另一支。他摇下车窗,就坐在车里,没有熄火,以防他们知道他来

    了便跑来朝他扔东西。以前发生过这种事。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望远镜,查看建筑物

    的正面。它沐浴在阳光里,这庇佑它不被任何想窥探它的人打扰。一排折叠起来的

    花园家具靠墙安放,陶盆里新近栽种的花耷拉着头。这地方没什么特别之处,即便

    如此,他也感觉胸腔中在蕴结一股愤怒。对有些人来说,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是如

    此容易。

    突然传来铰链的咔嗒声,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台阶上。一个头戴帽子的高瘦男

    人,他的T恤衫透得可以清晰看见胸膛。他穿过草坪朝莱勒走来,脚步不稳,活像一

    头小牛崽。他右手拿着一瓶廉价啤酒,光泽动人。莱勒觉得他的愤怒已经冲到嗓子

    眼里了。他的手离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握成一个拳头。

    年轻男子在十米开外站定,手臂大开,俨然一副挑衅姿态。他差点就把自己绊

    倒了,但仍然保持直立,挑起惺忪的眼睑觑着莱勒。他的嘴角垂瘪,看上去似乎要

    说点什么,但他只是举起空的那只手,两根手指比出手枪形状瞄准莱勒。他眯起一

    只眼,猛地拉动手指。然后他把手指移到嘴边吹了吹,疲倦的目光片刻没离开过莱

    勒。

    莱勒瞟了瞟工具箱,那里放着他的手枪。他想象自己伸手拿起它,用一把真枪

    回应一场假的射击:子弹精准地打穿额头,然后一切悉数终结。可是他听见黎娜在

    一旁抗议,于是他掉转了车头。他用力打方向盘,让车子沿弧线打滑,在地面上留

    下轮胎的弧形痕迹,把砾石震飞在桦树林间,直到那个男人消隐在灰尘里。

    黎娜坐在副驾驶位,脸埋进手里。

    “米凯尔永远不会伤害我,爸爸。”

    “你可以亲自看看他的表现。”

    “他生气是因为你不停责怪他。所有人中你最该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黎娜在失踪前一年认识了米凯尔·瓦格。他是村子里最富有的那家人的儿子。他

    的父母深受爱戴和尊敬,一对精力充沛的夫妇,加入了不少本地组织和狩猎队,还慷慨地投资各种维持乡村活力的项目。不幸的是,他们的儿子是个被宠坏了的霸

    王,从孩童时代起就是社区的危险分子。起初只是些孩子气的恶作剧,但随着年纪

    渐长,他掺和的问题越发严重,比如偷窃和非法驾驶。尽管如此,他和黎娜交往的

    那一年里,安妮特还是一直为他着迷。米凯尔·瓦格生来就能言善道,而且将来肯定

    会继承一些价值不菲的家产。换句话说,这是一个丈母娘的美梦。安妮特把他的不

    端行为不当回事,视之为年少愚蠢,一种时候一到他就会改掉的东西。

    黎娜失踪后警察曾讯问过他,瓦格声称黎娜乘公交车那天清早他“在家里,睡

    觉”。他的父母自然支持他的陈述,尽管他们不可能一大清早就站在儿子的床边看

    着他。这份证词让警察满意,尤其当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撑审讯继续时。并没

    有发现一丝犯罪迹象,没有罪犯。

    然而那对莱勒而言不够有说服力。他会一直密切留意米凯尔,直到黎娜回到他

    身边的那一天。他每周都几次开车到可恨的白桦树大道,只为告诉那个家伙,他依

    然在监视他,纵然其他所有人都已转移目光至不同方向。他毫不困扰于瓦格的家人

    早就烦透了他跟踪他们。他们可以威胁他,打骂他,用假手枪瞄准他,随便他们喜

    欢用什么方式。他早已不在意邻里社区精神,他只想得到真相。

    第二天晚上他们开车来接她。当第一颗石头打在她的卧室窗户上时,米雅正躺

    在床上,已经梳妆打扮好,随时可以出门。客厅里的电视屏幕荧光闪闪,西莉娅和

    托比沃恩的卧室却房门紧闭,他的鼾声像砂纸磨墙般刺耳。

    外面是潮湿的夜晚,卡尔-约翰蹲在外面,被托比沃恩的旧车半挡着。看见他

    时,她的胃部再次产生那种兴奋感。他牵起她的手,指着沙砾路的方向。

    “我哥哥在拐弯的地方等我们。”

    就算她的确因不能和他独处而心生失望,她也不能表现出来。没有走需要绕过

    林中湖泊的那条路,他们是沿着沙砾路飞驰来村子里的。沟渠旁停了一辆开着雾灯

    的红色沃尔沃240。戈然坐在驾驶位。他的风帽被拉了起来,似乎为遮掩长满麻子的

    脸,当米雅坐到后座时,他回头对她咧嘴一笑。

    “最好系紧安全带,这将是一段狂野的旅途。”他掉转车头的时候轮胎碾着砾石发出尖锐的声音,米雅的胃里翻腾起来。她紧

    抓前方的座椅。卡尔-约翰在后视镜里看向她的眼睛。

    “你今天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她答道,“努力不被无聊折磨死。”

    “无聊?”他笑了,“我们可以做点事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穿行过整个乡村。到处都悄无声息,睡意兴浓。当他们转到一条更开阔的

    沥青路时,她感到戈然加速了。他开车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掌控方向盘。她身体陷

    在质量低劣的座椅套里,看着松树一闪而逝。

    她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她只是非常高兴能去某个地方,离开西莉娅。

    “你们今天在忙什么?”她问。

    “干活儿。”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干什么活儿?”

    “五花八门的活儿,”卡尔-约翰说,“任何与饲养牲畜和照料农地有关的活

    儿。”

    “所以你们是农民?”

    他们放声大笑。

    米雅倾身到前排的两张座椅之间,看着荒凉的道路。他们没有遇见任何车辆,隔很久才能看见零星住房。小型社区散落在林间各处,但是一个人都没有,仿佛他

    们是这个沉沦世界里唯一的幸存者。要不是卡尔-约翰在,她可能早就怕得要死。他

    的手敲鼓似的在牛仔裤上拍击,她不必看他的嘴唇也知道他在微笑。

    他们碰到的第一辆车是警察的巡逻车,它静静地停靠在临时停车带上,米雅注

    意到戈然减慢车速。

    “去他的,倒霉死了,该死!”“别紧张,”卡尔-约翰说,“他可能只是停车打个盹儿。”

    他们驶过那辆车时戈然还在咒骂。米雅透过挡风玻璃仔细看,还是看不见车里

    有任何人。等他们把它甩在身后,而它也没有任何追踪他们的行动时,戈然欢呼雀

    跃地用拳头敲击方向盘。

    “警察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干什么?”米雅问,这时戈然已经冷静下来。

    “问得好,”他说,“可恶的家伙们。”

    卡尔-约翰转头对她眨眼:“可能我应该告诉你我们仨都没有驾驶证,所以我们

    遇到警察时总会感觉有点紧张。”

    “你们为什么不考驾照?”

    戈然把他的风帽拉下来,露出他的麻子脸。他转动后视镜,好让自己可以看见

    她。

    “我过去一半的人生一直在开这辆车,”他说,“为什么我要付一大笔钱给政

    府,只为得到他们颁发的许可证?”

    米雅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家甚至从没有过一辆车。”她说。

    太阳升空了,她发现他们正向一个更大的城镇驶去。教堂的塔楼和屋顶从一个

    山谷里凸现,一条宽广的河奔流在建筑物之间。他们驶过一排平房,戈然差点就撞

    到了一只猛蹿上马路的猫。

    米雅没有问他们身在何处。这似乎并不重要。她有些希望他们永远不要返回。

    戈然驶入一家通宵营业的加油站,停在其中一个油泵旁。卡尔-约翰问她想不想吃个

    冰激凌,然后他们下车,他用手臂搂着她的腰。亮堂堂的商店里除了一名店员外就

    再没别人,她年轻貌美,棕色头发编成一个粗辫子,搭在一侧肩膀上。

    戈然又戴上了风帽,梳理盖住额头的头发。他们挑选好冰激凌后,是他主动去

    结账。米雅听见他对收银台后的姑娘说了些话,然后她便朝他笑,但那并非一个真

    诚的笑。

    他们回到车子旁,卡尔-约翰和米雅一起坐在了后座。他俯身探到前座拍了拍他哥哥的肩膀。

    “怎么样,拿到她的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

    “你还在等什么?”

    “她不想给我她的电话号码。”

    “如果你永远不鼓起勇气开口询问,你怎么知道她的想法?”

    戈然把冰激凌叼在嘴里,转动插在启动装置上的钥匙。

    “我的眼睛难道看不出来吗?”他说,“我能忘记那种女孩。”

    回程卡尔-约翰一直用胳膊拥着米雅。她闭眼躲避阳光,汽车微微的颠簸让她放

    松下来。坐在方向盘后的戈然极度安静地藏在他的风帽下。

    莱勒把车停在马瑞威顿悬崖附近,确认四周无人后才下了车。他脚步轻盈地走

    到壮观的悬崖边缘,站得离边缘如此之近,还把脚趾伸了出去。雨后的地面非常松

    软,细沙像水一样流进下方的万丈深渊。这个地方曾是一个生死崖,或者叫它别亲

    崖,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家人从这里抛下那些无法再助力家庭的老而无用的

    亲人 。

    他点燃一支烟,向外探身。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它证明血

    液依然在他的静脉里流淌,尽管他感觉自己更像是死了,而不是活着。跳崖的想法

    让身心感觉到释放,似乎他拥有了一个选择,尽管那是唯一的积极想法。在他查清

    楚黎娜遭遇了什么之前,他决不可能终结自己的生命,不然他老早就这样做了。

    他听见一辆汽车在他身后减速停下。门开了,传出警用电台的低语声。沙地里

    响起重重的脚步声,还有钥匙碰撞的咔嗒声。莱勒头也不转地举起一只手打招呼,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妈的,莱勒,你一定要站得离边缘这么近?”莱勒这才转头看着那位警官:“现在你摆脱我的机会来了。推我一下,我就会

    粉身碎骨,至多变成你的一段糟糕回忆。”

    “我想到了,我难以抗拒这个点子。”

    哈森是这些日子以来莱勒最亲密的一个朋友,哪怕他是当地警署的一分子。他

    们之间存在着一种黎娜失踪案滋养出的难能可贵的友情。

    哈森在离边缘几米外的地方停住,手撑臀部观察眼前的景色。莱勒把烟丢到悬

    崖下,抬起头来。陡峭的滑坡之外是绵延无尽的黑暗森林。四周的风景由零星分布

    的河流、不毛之地和被砍伐的森林点缀而成。几架风力发电机被安在一座山的山

    顶,如同一个关于人类文明发展的提醒,提醒大家没有东西无法被人类企及和触

    碰。

    “唉,她又来了,”哈森说,“夏季。”

    “太他妈对了。”

    “你又开始开车了?”

    “我五月就开始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莱勒笑笑,转身背对悬崖,伸出一只手臂拍了一下哈森的肩膀。他的黑色制服

    被太阳晒得滚烫。

    “说出来也不怕冒犯你,我根本不关心你怎么想。”

    哈森咧嘴笑笑,用手指梳理卷曲的头发。他颈项上的肌肉像波浪一样在没系扣

    子的衬衣领上方起伏。他是那种体格健美的人,身体结实而富有魅力。和他一比,莱勒简直弱不禁风,精力枯竭。

    “我估计你没有带来新消息?”

    “暂时没有,但我们得期待第三周年纪念日时会有好消息,也许有人会鼓起勇

    气提供线索。”莱勒低头看着他们的鞋子。哈森的鞋子锃亮,而他的鞋子沾满污泥,破损不

    堪:“安妮特组织了一场穿越全村的火炬游行。”

    “我听说了。很不错,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人们把这件事遗忘了。”

    “这些年我已经不太对人群抱有期望。”

    太阳消失在一片乌云后,空气立马僵冷起来。

    “说起村子里的人,”哈森说,“你记得托比沃恩·福斯吗?”

    “那天早晨和黎娜搭同一班车的家伙?我怎么能够忘掉那个老邪魔?”

    “我前几天看见他去ICA买东西,带着一个女人。”

    莱勒咳嗽起来。他用拳头捶胸,面有疑色地看着哈森:“你是说这么多年后托

    比沃恩遇上了一个女人?真是难以置信。”

    “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看见的事实。”

    “别告诉我是他买来的从泰国进口的某个穷女人?”

    “她是从南部来的,还很年轻,比他年轻不少。看上去消瘦憔悴,但不会超过

    四十岁。”

    “谁能想到这档子事?那只老狐狸怎么办到的?”

    “不知道。她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什么意思?”

    哈森的下颌绷紧了:“她带着一个女儿,一个少女。”

    “你在开玩笑吧。”

    “我也希望这是个玩笑。”西莉娅沙哑的嗓音听上去像是发自某个风烛残年或病入膏肓的人。米雅眯眼看

    她颤抖着一只手倒酒。这景象令米雅满腔恐惧,呼吸困难。这不是第一杯,因为她

    的眼皮耷拉得厉害,说话也含糊不清。就算托比沃恩知道这点,他也不会说出来,尤其是米雅在的时候,他只是关切地看看她。

    “你这阵子老是往外跑,米雅,你在村子里交到朋友了吗?”

    西莉娅伸手抚摸米雅的头发:“米雅独来独往。她不是需要朋友的人。”

    “我遇到了某个人,千真万确,一个男生。”

    西莉娅缓缓转过头来,呆滞无神的双目顿时闪现一丝微光:“不可能!是

    谁?”

    “他叫卡尔-约翰,我们是在湖边遇上的。”

    “卡尔-约翰,是他的真名?”

    米雅不理会她。她看着托比沃恩用一根手指拉着下唇,从嘴里挖出一袋Snus扔

    到他的餐盘上。

    “我想不起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他说,“他从哪里来的?”

    “斯瓦特利登。”

    “斯瓦特利登!”脏兮兮的褐色唾液在餐盘上方四处飞溅,“你在逗我吧。不

    会是比格尔·布兰特家的男孩吧?”

    米雅感觉她的心脏开始狂跳:“没错。”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在村里人眼里我是这个村子的白痴,可是比格尔和他的

    妻子呢?他们简直和这里格格不入。”

    “为什么?”

    托比沃恩吸气的时候肺部发出长啸声:“他们在这儿经营什么嬉皮士公社,不

    热衷现代技术,活得像十八世纪的人。如果我没记错,比格尔不想让他的儿子们去

    正常学校念书,这还引起过一场情势严峻的争论。他想让他们在自家农场学习,可是村委会拼死反对。”

    “他们信教吗?”西莉娅问。

    “谁他妈知道呢?不过我倒不觉得奇怪。”

    西莉娅喝光了她杯子里的酒,用杯子指着米雅:“你何不请他来家里让我们看

    一看?”

    “算了吧。”

    “别这样,去请他来。”

    米雅的视线移至森林,那里阳光倾泻入树丛,一束束光照亮了如乌云般聚集的

    灰尘和飞蚊。她能看见戈然停车让他俩下去后,他们并肩站立过的那片被拂晓光辉

    笼罩的林中空地。一回忆他的唇触碰自己的唇的画面,她就顿时眩晕起来。

    莱勒沿着“银路”朝南开,在谢莱夫特奥停车加油,柜台后只站着一个值夜班

    的工作人员,正在点击手机屏幕。一个开重型货车的司机站在咖啡机前接了满满两

    大杯咖啡,他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眼睛,嘴里塞满了Snus。莱勒从心事重重的

    店员手里买了一杯咖啡和两包软红万宝路香烟。视线越过刺眼的荧光,可以看到头

    顶那方浸在幽蓝色里的夜空,它让莱勒想起大海。他重新坐到了汽车方向盘后,抽

    起一支烟,努力想着大海之外的任何事物。他发动车子时才意识到已到深夜,于是

    便在岔口左转,离开了“银路”。他不大灵活地把烟灰抖到车窗外,嗅着空气里越

    来越浓烈的咸湿味。他一直开到了能看见海平线的地方,大海一览无余地在他眼前

    延伸。太阳即将破云而出的那片天空微光闪烁。他停好车,动身走上海边的石子

    路,直走到沙滩上,这里曾有一间小木屋,如今却杂草丛生,连一根木板条也没留

    下。不过他还是可以辨认出层层荒死植被之下隐藏的地窖轮廓。他跌跌撞撞地走,一边走一边抖搂烟灰,感觉呼吸艰难,而他的心则陷入回忆深渊。

    那是他童年时代的家,父亲在这里酗酒而死,而上夜班的母亲把他一个人留在

    家里。他开始喝光父亲的残酒时大概只有七八岁。他很快就能品尝出淡酒和烈酒、家酿伏特加和正儿八经的伏特加的区别。他第一次喝醉时年纪并不大,醒来的时候

    只见床边的地上有一摊呕吐物。他没有任何关于呕吐的记忆。他的母亲自然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可她从来没提过一个字,没对她的儿子说,也没对她丈夫提过。第

    一条规则:无视喝酒行为。

    黎娜从没见过他喝酒,他感激这点,这是他已被埋葬于海边的一部分人格。她

    从没见过他长大的小木屋,也从没见过她的祖父母。黎娜出生时,她的祖父就已经

    去世,莱勒骗她说她的祖母也死了。随着黎娜年纪渐长,疑问也开始蹦出,关于他

    的童年和他的父母,但他总是避免给出直接答案。他曾向自己发誓,他的孩子永远

    不会被孤零零地丢下。她永远不会排在酒精或其他任何事之后。他对自己发了一个

    庄严的死誓,可他还是失信了。他可悲而可怜地失败了。

    莱勒继续朝曾是他家园的沙滩带走去,还蹲下身搜寻扁平的石头打水漂。他熟

    练地用力扔石头,似乎在和大海斗气。咸咸的空气使他从过去这些日子里得到片刻

    喘息。这气味追着他飘到车里,当他钻进车时整个车厢都弥漫着海洋的气息。他坐

    了好一会儿,抽烟,烟雾缭绕下记忆慢慢浮现。陈旧而熟悉的干渴感在他的喉咙里

    升起,可当他开车回北部时,他的双手还是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开到谢莱夫特奥和

    格洛默斯特莱斯克之间的路段时,天开始下雨,在去阿尔维斯尧尔的路上他不得不

    两次停车,因为挡风玻璃的雨刷应付不了瓢泼大雨。他抽着烟,听大雨击打金属的

    声音。黎娜失踪那天穿的是蓝色牛仔裤和一件白色长袖上衣,无法抵抗这种倾盆大

    雨。他从第一个夏季起就深深为此困扰,诸如她没有穿对衣服,她可能会受冻、会

    被淋湿、会被虫咬。令他困扰的是这些自然因素,他不愿去想人为因素。

    他坐着休息的时候一辆车驶来停在他后面。车的雾灯照亮雨滴,连成线的雨幕

    令他看不清司机的模样。他怀疑司机也看不见他。大雨倾盆而下,风狠狠地吹着野

    生动物围栏。莱勒刚有时间去想他有多感激这个让他可以坐在里面躲雨的金属盒子

    时,便听到一阵敲窗声。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香烟落到汽车垫上,烧出了一个

    洞。外面是一个戴着风帽的男人,脸部轮廓模糊不清。莱勒摇下车窗才看见是一个

    脸庞凹陷的比他年长的男人。他在垫子上摸索那支烟。烧焦的塑料味正逐渐充斥狭

    窄的空间。

    “抱歉,我不是有意惊吓你,”男人说,“你的手机可以借我用用吗?我的电

    话没电了。”

    一绺绺灰白色的头发粘在他的皮肤上,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和鼻子下端的凹痕往

    下流。莱勒迅速地看了一眼放在杯架上的手机。“你可以坐到车里来打电话,”他回答,向副驾驶座的门点头示意,“我不希

    望我的手机被雨淋湿。”

    男人匆匆跑过去钻进前座。雨水从他身上滴落,他浑身冒着寒气。

    “谢谢,”他说,“你真友善。”

    男人敲键输入号码时莱勒就下了车。他的小腿由于久坐而变得僵硬,于是他随

    意走走以舒展肌肉。他绕着男人的汽车走了一圈,透过被雨打湿后闪亮的车窗看了

    看里面,尽可能表现得漫不经心。男人没有关挡风玻璃的雨刷,它们翻来覆去地拍

    打湿漉漉的玻璃。车内的灯也开着,他看见杯架上有个咖啡杯。后座铺着一块黑色

    油布,上面堆满乱七八糟的垃圾:糖纸、钓鱼线、空啤酒罐、一把手锯和一卷电工

    胶布。副驾驶位上搭着一块白色棉布,透过薄薄的雾气他看见了上面黎娜的

    脸。“你见过我吗?请拨打112。”那是这些年里安妮特定制的无数T恤衫中的一

    件。这个男人去过那里吗?他是从格洛默斯特莱斯克来的吗?

    他回到自己的车里时头部持续作痛。男人递还给他手机。

    “谢谢你借我手机,我不是有意要让你到外面去吹风淋雨。”

    “反正我刚好需要拉伸小腿肌肉。”

    男人的一颗门牙上有个缺口,他笑起来时舌头就从那个缺口露出来。

    “可恶的天气,”他说,“我必须打电话告诉老伴我在哪里。不然她准得火冒

    三丈。”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吗?”

    “不,没有,我就住在何德贝格外围。”

    “开车小心点儿。”莱勒边说边抬起手臂,在夹克衫上把脸擦干。

    “你也是。”

    男人下了车,冲刺般跑回自己的车。莱勒锁好后座的车门。他从工具箱中取出

    手枪,然后在手机里记录男人的车牌号,以及一段描述:“一名男子,年龄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中等身材,门牙有缺口。住在何德贝格?”

    手表的红色指针指着凌晨四点半。在如此不可思议的时间段里,他的妻子真的

    还在家里坐着等他吗?这在莱勒听来难以想象。他看向后视镜,男人正仰靠在他车

    里的座椅上。看不清他的眼睛是否睁着,不过他静止的姿态表明他打算坐着等候暴

    风雨结束,这场在两辆车之间挂上了一条水晶帘的暴风雨。莱勒拿起他的手机,尽

    管时间如此早,哈森还是接了电话。

    “怎么回事?”

    “我这儿有个注册车牌号,你帮我查查。”

    托比沃恩坚持给她做早餐。米雅一下楼来他就变得神采奕奕,满心期待她坐到

    老旧的餐桌旁去。充当背景音乐的电台节目开着,他在厨房忙个不停。起先他试图

    说服西莉娅陪他们一起吃早餐,但一次次尝试无果后,他终于放弃了。西莉娅从来

    都不是一只早起的鸟儿,米雅想不起来她们曾一起吃过哪怕一顿早餐。

    托比沃恩用一个黄铜咖啡壶煮咖啡,摆了一堆超过他们两人食量的食物:酸

    奶、粥、水煮蛋、面包、两种奶酪、火腿和某种米雅拒绝吃但他坚持要她尝尝的黑

    不溜秋的肉。

    “你一定得尝!这是烟熏鹿肉,你在南边没机会吃到这种美味。”

    她撕下一小片肉放在嘴里,尽量不去想它是用什么做出来的:“味道像盐

    土。”

    他哈哈大笑。他的牙齿间有缝隙,当他吃东西的时候,食物总是缠在他的髭须

    上。但他并不担心她。她在他的眼神中流过,那眼神意义不明,仿佛是他想看她,但不想凝视她。似乎他在忧虑。

    “你妈妈喜欢睡觉。”

    “她能睡一整天。”

    “真遗憾她错过了早餐,我总说这是一天里最丰盛的一顿饭。”他穿着一件肮脏的灰色网眼背心,身体一动就散发出一股没有洗澡的体味。米

    雅好奇他们做爱时西莉娅会不会屏住呼吸。然后她闭上眼想着森林。

    托比沃恩在他的裤子上擦干手,用手背揩拭鼻子。

    “你妈妈现在肯定正咧着嘴笑,我向你保证。”

    “为什么?”

    “因为你坐在这里。她老是对我唠叨一定要有孩子,在她的观念里,那比找一

    个妻子重要得多,当你老了,干不动活时才会有人帮你干农活。”

    米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她探身越过桌子去拿了些鹿肉。她把一片肉放在

    面包上,然后咬了一大口。她但愿这会让他开心。当然,他笑了。

    托比沃恩把剩余的咖啡倒进一个瓶子,伸手去拿他的护耳罩。米雅不知道他做

    的是什么工作,他只是整天在森林里晃悠,穿着一件有护肘的绿色外套和一件罩在

    他鼓起的肚子上的橙色工作马甲,有时他会带上他的相机,告诉她他期待拍到的鸟

    和花的名字,一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名字。

    “要是你在家里闲得无聊,记得柴房里有自行车。”

    托比沃恩离开后,她把西莉娅的卧室门拉开一条缝,闻到一股混合着烟灰和红

    酒的酸臭味。西莉娅双臂大开地躺着,头垂到一侧,就像十字架上的耶稣,不省人

    事。她的乳头如同惨白皮肤上的一圈伤痕,米雅可以看见她的胸腔随着她的呼吸有

    节奏地起伏。她想确认的始终不过是她还在呼吸。

    “你醒了吗?”

    米雅走到床边,手滑到西莉娅的背部,让她翻过身面对她。她没有发出一丝声

    音,甚至没有迹象表明她还有意识。米雅把她的小腿往上拉,直到让她蜷曲成一个

    婴儿在母腹中的姿势,然后又把她推倒在皱巴巴的床单上,让她头靠床沿。那是最

    安全的睡姿,便于她在熟睡中呕吐。米雅轻轻地离开房间,在脑海中计划着一场逃

    跑。房间里突然响起电话铃声,莱勒的心蹦到嗓子眼儿,他把咖啡洒到了桌子上。

    他永远无法适应那种声音,尖锐刺耳的铃声可能意味着一切结束,然后今天就会成

    为他生活崩塌的日子。

    “我查到那天晚上你碰到的那个家伙了,那个从何德贝格来的男人。”哈森

    说。

    “然后呢?”

    “看起来你嗅到了一个恶棍。他叫罗杰·伦朗德,1975年被判强奸罪,八十年代

    又因多次家暴而获罪。现在靠领取残保金过活。他貌似在父母去世后继承了他们在

    何德贝格的祖宅,从2011年起就一个人住在那里。”

    “一个人?你确定?”

    “嗯,他是那个住址的唯一登记人。”

    “他借我的手机给他老伴打电话,他大致是这样说的。我查了那个号码,是阿

    尔维斯尧尔的一家疗养院。”

    “可能她在那儿工作。或者他喜欢老女人?”

    哈森说话的时候嘴里塞满了食物。莱勒瞄了一眼手表:十二点零五分,正常人

    的午餐时间。

    “你会联系他吗?”

    “凭什么?就因为他有一件印了黎娜照片的T恤衫?现在诺尔兰一半的居民都有

    一件那种T恤衫。”

    莱勒的手指因为紧抓听筒而疼痛起来。

    “好了,”莱勒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了。”

    “莱勒,”哈森责备地说,“别做任何蠢事,至少现在不要。”

    莱勒坐在百叶窗紧闭的房间里,研究罗杰·伦朗德农场的卫星地图。那是一个与

    世隔绝的地方,后方是严严实实的密林,前方是野草飞长的田地。空荡荡的牧场上看不见牛群或马群的迹象。那里有一片林中小湖,三间狭窄的挤奶棚和一间鸡舍。

    可能右手边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地窖,但很难说。最近的农场距离南部有五公里。除

    了研究高空拍摄的卫星地图,没有其他途径可以查看罗杰·伦朗德的土地。那里非常

    实用,如果你打算埋藏什么东西的话。

    莱勒不愿老是想到这点,可与此同时这却是他唯一的安慰。他拒绝相信黎娜已

    经死去。他从一开始就对安妮特说,是有人弄走了他们的女儿。茫茫天地中的某个

    人知道她在哪里,如果他此生只剩最后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去找到这个人。那个夏

    天他敲开每一个他认识的单身男人和乡村怪人的门,请求看看他们的地窖和阁楼。

    他既遭遇过谩骂侮辱,也有人请他喝过咖啡,但最后留给他的只有孤独。原来孤独

    如此常见,它腐蚀寸寸土地直至边缘,像疾病一样在那些当其他所有人都离开了,唯独自己停留原地的人们之间传播。现在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孤独人群中的一

    员。

    “你知道一个叫何德贝格的村子吗?”

    凯鹏皱眉抿嘴,目光落在香烟架上,似乎答案就写在那里。

    “不知道,在哪儿?”

    “北邻阿尔耶普卢格。”

    “你要去那里寻找吗?”

    莱勒点头,撕下香烟盒上的玻璃纸:“如果我没回来,你知道怎么做。”

    “你不是打算非法闯入某个人的土地吧?”

    “我要去查探一个强奸犯和家暴者的农场。”

    凯鹏摇了摇头,他脖子上松弛的皮肤抖动起来,但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吹起了

    低沉的口哨。几个年轻人走进商店,莱勒把香烟放到嘴里,对凯鹏眨了眨眼就朝门

    口走去。

    他把车停到从卫星地图上发现的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拐角。从这里他可以沿着一

    条穿越罗杰·伦朗德土地后方的小溪行走。他步入已长到他胳肢窝的厚密的矮树丛,费力地开辟道路,成群的苍蝇黑云般从野花丛中盘旋飞到天空。罗杰·伦朗德的农场像一栋中世纪的堡垒,被野草疯长的田地和遍地荆棘的森林包围。尝试穿越那样一

    片土地是一场噩梦。

    莱勒把裤腿扎进靴子,把风帽戴在头上以免被蚊虫叮咬。到达森林界限处,他

    折下一根树枝在空气中拍扇。蚊子的嗡鸣声在他周围平静下来,随之平静的是他的

    厌恶感。地面泥泞而腐臭,夜晚的太阳在林间描绘出光带,昆虫也在那里聚集成低

    沉的云。尽管戴了风帽,也不断用树枝拍打,他还是能感觉到它们在叮咬他。它们

    一路叮咬到被汗水浸湿了头发的头部。手枪别在腰带上,他感到恐惧气息从皮肤毛

    孔渗透出来。可能正是这种气味招来了该死的蚊子。

    他不知道他在惧怕什么,是因闯入别人的土地而产生了不安感吗?抑或害怕那

    些他可能发现或不会发现的东西?这都无所谓。他会用尽一切不论合法与否的手段

    去寻找他的女儿。也许他害怕的是他会丧失理智。单枪匹马地行动这档子营生本身

    很诱人,没人看到他看见的事物或是得出相同结论。莱勒在孤军奋战,他深知这

    点。也许他应该开始拒绝服用地西泮或佐匹克隆 ,然后整晚在社交网站上为他失

    踪的女儿悲痛。那似乎对安妮特很奏效。她没有违反任何法律,她没有大半夜荷枪

    去别人的土地上搜查,她没有开车去死寂的乡村,然后一头扎进废墟里寻找她的女

    儿。总是他,总是他独自一人。

    森林豁然出现于眼前的时候,他的T恤衫已经湿透,紧贴着皮肤,他的耳边不再

    有蚊虫为争夺他的血液而嗡鸣不已。站在林中空地上,他瞥见一处杂草丛生的围

    场,看上去已弃置多年。他蹲在苔藓和花丛中观察那栋主楼,一栋经受了风吹雨淋

    的双层建筑。夜空投影在灰暗的窗玻璃上。这里毫无生命的迹象,不论是动物还是

    人类。莱勒猫着腰穿过围场。沃尔沃汽车停在其中一堵墙边,他现在可以看见它

    了。一块防水油布盖住一辆机动雪橇,也许是雪地摩托车。他小心翼翼走过一辆装

    满黑土的手推车,来到一片不久前收割了马铃薯而此刻正等待新芽破土的田地。他

    脚下的土地潮湿阴冷。他的目光停留在柴房上,这栋离他最近的建筑,然后听狗叫

    完了最后一声才站起来。他开始狂跑,但没跑多远就又摔倒。门上铰链尖厉的拖曳

    声划破沉默,紧接着是一阵干咳。莱勒尽量一动不动地躺着,可他的心脏和双肺贴

    着地面大幅度起伏。露水一层层浸透他的衣服,寒冷让他回忆起他孩童时代曾掉进

    去的那个冰窖。他的双手被参差不齐的冰窖边缘磨得鲜血淋漓,而他的父亲一瞬间

    变得异常冷静,喊他抓紧绳子:“抓紧绳子,儿子!”

    透过层层草叶,他看见走廊楼梯上出现一个人影。伦朗德穿着一条葱绿内裤,他的肚子悬晃在裤带之上。他把手指放到嘴里吹口哨,然后一条灰狗噌地从树林里

    跑出来。莱勒紧贴地面,闭上了眼。他听见伦朗德对狗说了几句话,然后关上了身

    后的门,铰链又发出尖厉的声音。莱勒在原地躺了很久,直到寒气侵入骨髓,冷得

    他关节和下巴瑟瑟发抖。他开始朝柴房爬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那栋房子和映照

    着闪烁夜空的窗户。等到达他觉得安全的地带时,他才爬起来开始奔跑。柴房的门

    半掩着,他侧身溜进去。他在黑暗中眯眼张望,闻到了干木柴的气味。砍来的树木

    摞在一堵墙边,高达数米,恐怕三个冬天都用不完。伦朗德也许是个恶棍,可事实

    表明他并非好吃懒做。

    莱勒悄悄走进牲畜棚,里面没有牲畜,弥漫着一股馊草料的气味。他用手电筒

    照亮牲畜棚,用一把耙子捅捅成堆的草料,确保下面没有掩藏任何东西。墙上覆满

    蛛网和鸟屎,证明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喂养过家畜了。他走到外面,靠近空荡

    荡的狗舍,里面放着几只盛满雨水和泥土的食碗。旁边是一间墙体倾斜的猎屋,门

    口挂了两只等待被剥皮的野兔。莱勒透过破损的窗户看到屋里堆满工具、渔竿和猎

    刀。沿着一面矮墙安放了一张宰杀台。这里没什么异常和令人担忧之处。他的视线

    移到那栋房子,他极度渴望进去看看。对一个独居男人来说,它过于宽敞了,有太

    多不常有人住的房间。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半时,传来第一声枪响,一声巨大的来复枪发出的枪声,震

    得他头上的松叶瑟瑟抖动。莱勒蹲下身子开始逃跑。他转头看见站在走廊楼梯上的

    伦朗德,他还是穿着内裤,但现在手臂下夹着一把来复枪。他朝莱勒大吼,但他根

    本听不见。接着是第二声枪响,这次子弹从他身上擦过,他感觉到风飞速掠过。他

    立马趴到地面,四肢着地往前爬。很快狗叫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可以听见它离他有

    多近。当狗的爪子踩在他的背上时,他跌倒在地,用双手护住了头,感觉大地在他

    身下摇晃。他听见狗又叫了一声,那种表示它捕获了猎物的叫声。莱勒躺在地上完

    全不敢动,他听见野草被沉重的步子分开。一阵粗哑的声音命令狗安静。莱勒想站

    起来,但男人狠狠踢了一下他的肩胛骨,迫使他再度倒下。

    米雅喝了冷咖啡,怒视着森林。等待夜晚来临的白天是如此漫长,因为卡尔-约

    翰只有那个时候才来。被她扔掉的那包烟不停浮现在她脑海,她觉得只抽一根无伤

    大雅。但是她不希望他突然出现在林边的时候,她身上闻起来有烟味。

    烦躁情绪促使她离开屋子。太阳在云层里时隐时现,阳光没什么温度。她把狗带在身边,但很快它就抛弃她去追踪可疑气味了。它在低矮的酸果灌木丛中嗅来嗅

    去,和影子玩得起劲。米雅呼唤它,但她不喜欢听见自己的嗓音。风仿佛把整片森

    林向她这边吹来,弄得她一身鸡皮疙瘩。她对风的厌恶像一个沉重的篮子压在她的

    肩上。她朝那间木棚柴房走去。

    门很重,但它的铰链轻而易举就被扯开了。从里面看柴房,它的屋顶很高。各

    种各样的车辆在黑色油布下沉睡着,其中一面长长的墙壁上挂满五花八门的工具。

    托比沃恩似乎尤其迷恋斧头,他至少在墙上挂了一打,锐利的锋口被皮套包裹着。

    米雅用手指触摸沉重的手柄,好奇挥动它是什么感觉,但她不敢试。也许托比沃恩

    会愿意演示给她看。

    在一个角落里停放着两辆自行车,老旧,还有坚固的后座托架。米雅从它们旁

    边走开,进入隔壁屋子,这里的墙上挂着各种被撑开的动物毛皮,还有一个从天花

    板吊下来的铁钩。一张木质屠宰台傲立于房屋中央,当她靠近时,看见它表面有黑

    乎乎的血迹。她才反应过来,托比沃恩就是在这里宰杀了那些塞满地窖冰柜的动

    物。这让她感到恐惧。

    外面,狗开始狂吠,当米雅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瞥见了另一扇门。它因铰链脱

    落而悬挂着,一抹光亮从门缝透出来。她走过去拉了拉门把手。门立马开了,传来

    一阵长长的嘎吱声。这是一间狭小的屋子,实际上它的大小不超过一个壁龛,从一

    面积灰的窗户照进来一束日光。沿墙壁安放着窄窄的架子,上面摆了长长一列木刻

    品,从兔子到大胸女人,应有尽有。木屑成堆的地板上有几个塞满杂志的饮料箱。

    她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杂志,每一页都是花哨的裸体女人,一些既吸引她又令

    她厌恶的图像。她想到托比沃恩,想象他夜晚坐在这里,雕刻那些木头玩意儿,或

    是翻阅这些色情杂志。这个想法可笑,但更可悲。她草草翻了几本,直到她看到一

    些拍摄者没那么专业的照片。它们像书签般夹在书页间,全是些湖滩上的女人的照

    片。年轻女人们穿着色彩艳丽的比基尼,从岩石上跳到水中,用毛巾擦干身体,显

    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摄。米雅眯眼仔细看,努力辨认她们的脸。一种不安感袭

    来。当听到外面的狗叫时,她颤抖着双手匆匆把照片放回了原处。

    然后她冲出去,跑过屠宰案板和斧头,顺便拽过其中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她把

    自行车推到屋外,跃坐到车座上,开始顺着路面裂开的沥青路,摇摇晃晃地骑向村

    子。罗杰·伦朗德这会儿还在一个铸铁火炉上煮咖啡。莱勒坐在椅子边缘,抚弄绝对

    从六十年代起就铺在那里的棕色条纹图案蜡染桌布。灰狗趴在门口,睡眼蒙眬地盯

    着他,活像一个傻乎乎的监狱看守。伦朗德把Snus吐进洗碗槽,把咖啡倒进绿色塑

    料杯。咖啡浓稠,颜色深黑,在阳光下冒着团团蒸气。

    “我为刚才开枪示警道歉,”他说,“但我不是针对你。过去几年来我一直深

    受偷柴油的贼所害,我想我得给他们一个教训。”

    当莱勒端起杯子时,他的手仍在颤抖。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说,“我原本不该半夜跑到你的地盘惊扰你。”

    “所以我们没必要打扰警察?”

    “当然,没这个必要。”

    好一会儿,他们都沉默地大口喝着各自的咖啡,莱勒环顾四周,这栋房子明显

    属于这个男人的父母,房子里的家具也是代代相传。时间在木质时钟表盘上一秒秒

    流逝,松木墙板贴了条纹墙纸,上面挂着几把猎刀和一捆干花积雪草。

    伦朗德手里捏着烟草,不住地打量莱勒。

    “我想起你了,”他说,“前几天晚上我碰到过你。我就是借了你的手机给我

    妻子打的电话!”

    “没错。”莱勒回应。

    “我真欠揍。”

    伦朗德皱眉,低头看着摆在桌布上的黎娜的照片。

    “所以她是你的女儿?”

    “你有一件印着她照片的T恤衫,在你的车里。”

    “没错。我们参与了搜救,老伴和我。我们是人墙行动的一员。这些年我们一直参加火炬游行。”

    “她去哪儿了?”

    “她在巴克茨焦尔打理一个农场,我们不住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卖掉我的祖宅,她也不想卖掉她的。”

    “噢,原来如此,”莱勒说,“她在一家疗养院工作?”

    伦朗德面露惊奇之色。

    “你怎么知道?”

    “我们碰见的那天晚上你给那里打了电话。”

    “她坚持要求上晚班,”他说,“因为老人们总在那时离世,她不忍心让他们

    任何人孤零零地死去。”

    莱勒思考着他说的话,两人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伦朗德喝了一大口咖啡,啐了

    少许残渣到放在地板上的白铁桶里。狗仰面躺着,露出肚子上的白色毛发。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找女儿来我的农场干什么,有那么多地方。”伦朗德

    说。

    莱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失踪三年了,而我的任务就

    是寻找她。我听说过你的过去,”他说,“不瞒你说,他妈的每个人在我眼里都是

    嫌疑犯。在知道我女儿遭遇了什么之前,我甚至连国王都怀疑。所以,不要觉得我

    针对你。”

    伦朗德面有愠色地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想我能理解。如果我自己有孩子

    的话,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我不觉得我年轻时干的那些坏事值得骄傲,我可以告诉

    你这点。但我发誓我和你女儿失踪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莱勒走出外面的走廊,穿越杂草覆没的小路回到车上时,天已大亮。伦朗德的

    目光灼烧着他的后脖颈,在进入森林之前,莱勒举起一只手挥了挥。那个孤独的男人也对他挥手。他站在走廊的台阶上,来复枪靠着那栋房子墙漆剥落的墙体,狗蹲

    坐在他身旁。莱勒弯腰在树林里绕来绕去,一看不见伦朗德,他就开始奔跑。

    “你看上去就是个十足的疯子!”安妮特紧紧抱住莱勒,“身上也很臭。”

    “谢谢关心。”

    她放开他,双目含泪地注视着。这张他快不记得的脸上多了几条新皱纹。她更

    显老了,面带倦意。但他不像她,他缄口不言。他没时间洗澡或换衣服。何德贝格

    之夜令他身受重创。

    安妮特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眼泪。

    “三年了,”她说,“我们的小姑娘不见三年了。”

    莱勒唯有点头。他知道他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变得哽咽,于是他把手伸向正端

    立一旁的托马斯。一大群人围着他们,但在他眼里,只有人群的灰色轮廓。他感觉

    他们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但他看不清任何一张脸。他无法鼓起勇气看他们。

    他们点燃火炬,开始传递。人群活力四射,可火焰阻挡了一切。莱勒稍稍放松

    双肩。安妮特站在学校残旧的楼梯上,高声说着一些莱勒听不清的话,但他熟悉这

    个声音。

    随后是其他人的发言。当地警官阿卡·司铎简要叙述了这桩案子有待查明的疑点

    和后续搜寻工作将如何开展。黎娜的一个朋友念了一首诗,另一个朋友唱了歌。莱

    勒一直盯视地面,希望自己此刻能置身别处,希望自己可以坐到方向盘后,开车沿

    着“银路”寻找他的女儿。

    “莱勒?”安妮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想说几句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感觉脸在发烫。手里的火炬噼里啪啦地响,可他还是听见

    了压抑的啜泣声。他清了清嗓子,舔了舔嘴唇。

    “我只想对今天来这里的每个人说声谢谢。失去黎娜的这三年是我生命中最黑

    暗的日子,它从来没让我轻松过一刻。我们是时候把她接回家了。我需要我的女儿。”

    他的声音哽咽,头垂到胸口,没法再多说些什么。他只能说到这里。有人拍打

    他的后背,像在拍打一匹马。莱勒斜眼看到了那双鞋子,他知道这是司铎那个无能

    的老鬼。

    他们开始手持燃烧的火炬,排成长队,朝黎娜最后一次出现的公交站走去。

    《诺尔兰邮报》的一名记者在这里拍照。莱勒低头走着,把衣领竖起来。潮湿的空

    气里飘荡着百合花的香味。安妮特走在他前头,靠在托马斯的臂弯里。其他人毫无

    真实感,似乎他们并没有真正活着。

    坡道尽头的公交站映入眼帘,他觉得心跳加速。眩晕如波浪般冲过他的身子,他必须集中注意力,一边向上爬一边大口呼吸。期待黎娜坐在那里等待的愿望,始

    终藏在莱勒心底,哪怕它从未成为事实。

    村民们令他感觉不自在。他全身上下都在排斥他们,但他无法解释缘由。一股

    怒气在皮肤之下燃烧,他根本不可能去看他们的脸。黎娜的朋友和他们的父母,老

    师和熟人,邻居以及邻居的邻居——所有这些人都可能目睹了一些事,对有些事心

    知肚明。他们都可能是涉案人员。整个格洛默斯特莱斯克都有罪。在黎娜没有回到

    他身边之前,他不会再看他们中的任何人一眼。

    等他们抵达候车棚时,他变得愤怒不已,几乎要握不住火炬了。他发现自己在

    人群中喘着气,用火炬烫那些接近他,喜欢打探隐私的人的脸。他几乎可以听见他

    们的尖叫声。他低头看着裂开的沥青路面,开始数起裂缝来。安妮特的声音从某处

    传过来,他惊奇这声音竟如此清亮而冷静。

    等他终于敢抬眼的时候,他看见他们开始分发T恤衫,和伦朗德车里那件一模一

    样,正面是黎娜的照片,她的名字下方用黑色粗体字印了一句话:你见过我吗?一

    堆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人伸手接过T恤衫,很快黎娜就从四面八方朝他微笑。数百张

    黎娜的脸包围着他,倒映在候车棚的破玻璃上。他的心脏在嗓子眼里怦怦直跳,令

    他窒息。莱勒又低下头,看着几百双鞋子在他周边走来走去。舒适的平底鞋、靴

    子、荧光色运动鞋,莱勒好奇要是黎娜在这里,她会穿什么鞋。

    人群一直在唱歌和哭泣。到处都有声音。安妮特的脸已被眼泪打湿,她却还对

    着所有出于邻里团结而聚集至此的人强颜欢笑。莱勒见证了这种邻里团结感,但却觉得不怎么好受。他产生了一种他们在浪费时间的感觉。当他点击浏览脸书页面上

    的帖子,阅读所有毫无指向的空头评论时,他产生的也是类似感觉。终于,他把火

    炬举过头顶挥舞,以吸引每个人的注意力。

    “看到你们这么多人都祈祷黎娜回来真好,”他说,接着清了清嗓子,“可是

    我认为最重要的不是我们待在家里悲痛,而是走出去积极寻找她。询问,找答案,抬起每块石头仔细检查,当警察懈怠的时候给他们施压。”

    他斜眼瞟了瞟阿卡·司铎,然后又看向鸦雀无声的人群。夜晚的太阳在树林上方

    散发明亮光辉,他紧紧地眯着双眼,几乎要闭上。

    “这里肯定有人知道一些事,是时候站出来澄清真相了。我和安妮特已经等了

    太久,我们希望黎娜回家。对那些一无所知的人,我只想说一句:‘停止哀悼,开

    始寻找。’”

    他把火炬浸到一个水坑里,它发出愤怒的嘶嘶声,然后熄灭。接着他转身背对

    他们,离开了。

    米雅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骑车离开森林。雨已经停了,但沥青路面裂缝里的

    黑色水坑还在闪闪发光,水花溅湿了她的牛仔裤。云杉幼苗和干树枝从沟渠里浮上

    来,裹在自行车形成的涡流里,跟在她身后。她双唇紧闭以躲避蚊虫,多亏快速流

    动的空气,它们才没有叮咬到她。

    仿佛过了一个永恒的世纪,她才发现一些避难所的迹象,可最后发现那只是农

    舍和厢屋,以及前面是宽大草坪、后面是森林的红漆房。狗在狗舍里朝她狂吠,野

    草繁茂的围场上,粗壮的马轻轻拂动尾巴驱赶苍蝇。肥料和蔬菜的气味像一层薄

    膜,覆盖万物。她现在敢减速了,这里充满生机,但不安感依旧追随着她。这几年

    来她们住过很多地方,她和西莉娅,可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这么陌生遥远。

    她骑上了一条更宽阔的路,经过一座教堂及其附属墓地。墓碑隐匿在渗出树液

    的白桦树高大的影子里。一位年老的谢顶男人正在耙草,当她骑车经过时,他举起

    一只手打招呼。除此之外她没有见到任何人。零落分散的房屋似乎在阳光下沉沉睡

    去了,这里连一辆车都没驶过,格洛默斯特莱斯克开始越来越像一个鬼镇。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一阵越来越响的说话声和鞋底摩擦路面的声音。米雅看见

    他们过来时,就推着自行车进了树林。看起来像是某种示威游行,一队人手持燃烧的火炬行军似地走来。他们走过时,滚滚黑烟和一股浓烈的火焰气味升腾上淡青色

    天空,她能感受到热度。她僵硬而静止地站在树下,不希望被看见。他们的队伍中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呈现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肯定不是聚会氛围,恰恰与之相

    反。有些人放声大哭,靠在其他人身上寻求支持。米雅的呼吸凝住了。

    “看他们行进的方式,你准会以为她是个摇滚明星。”

    这声音让她跳起来,她松开了自行车,它轻轻地倒在苔藓丛上。米雅转头看见

    一个人,身体淹没在酸果灌木丛中,背靠一块巨大岩石,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

    孩,一头粉色头发,戴着夸张的木质耳钉。她正在抽一根细长卷烟,画了厚厚眼影

    的双眼死盯着米雅。

    “那是谁?”

    “黎娜·古斯塔夫森。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米雅回头瞟了一眼游行队伍,接着去扶她的自行车。

    “她死了吗,或者发生了别的事?”

    “大概如此吧。没人知道确切真相。”

    女孩朝苔藓丛里啐了一口,继续睡眼迷离地盯视米雅。

    “在这种破地方,如果想成为一名圣徒,你只需要突然消失在稀薄的空气里。

    然后每个人都会争先恐后地表达他有多么爱你。”

    米雅掸去自行车座上的松针。她看着那群人。他们像一条燃烧的蛇,往山上移

    动。她好奇他们最终要去哪里。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道,吐出充斥在肺部的烟雾。

    “米雅。你呢?”

    “我叫可柔 。”

    “可柔?”“没错。”

    一瓣笑容在她唇边绽放,但旋即凋谢。可柔把卷烟递给米雅。“来点儿?”

    “我戒烟了。”

    可柔把头偏向一侧,她的眼睛闪烁着天空的蓝色。

    “你是从南部来的,对吧?”

    “嗯。”

    “你来格洛默斯特莱斯克做什么?”

    “妈妈和我刚搬来这里。”

    “为什么?”

    米雅犹豫了,她感觉血液涌上双颊。

    “她的男人住在这里。”

    “那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托比沃恩,托比沃恩·福斯。”

    可柔爆发出一阵粗嘎的大笑,露出嘴里一个隐藏的牙箍。

    “你不是说真的吧,你妈妈和破沃恩 在一起?”

    “破沃恩?”

    “没错,这么叫他是因为他是诺尔兰收藏色情照片最多的人。村里的每个小伙

    子都嬉皮笑脸地站在他房子的窗户外想看一眼。”

    米雅紧紧地抓住自行车手把,以致掌心生疼不已。她感到耻辱像一个肿块在她

    的喉咙里胀大。可柔脸上浮现胜利的微笑。

    “你确定你不想来一支?看起来你得抽一支才行。”米雅浑身战栗,头发散落盖住面颊。她听见可柔按开打火机的咔嗒声。当它无

    法被打燃时,她放弃了,把它扔进了树林。她发出一种渎神般的尖叫,寂静中这声

    音听上去无比滑稽。米雅吞下了耻辱的肿块。

    “你为什么不参加游行?”她问。

    “因为我不是个挨千刀的伪君子。我不会假装怀念我一点都不喜欢的人。她失

    踪前我就不喜欢她,为什么现在要假装?”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可柔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它们被修剪得短秃秃的,涂着黑色甲油,指关节间

    还有文身。米雅站得离她太远了,几乎听不清她说话。

    “黎娜满不在乎地夺取不属于她的东西,换成你,你会喜欢?”

    米雅点头,似乎她明白这话,然后她开始把自行车从白桦树丛推回马路上。山

    脊上方的火炬游行队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声音和火焰气味仍随风飘荡。

    “我得走了,很高兴认识你。”

    可柔对她行了个礼,两颊收紧,红唇轻噘。

    “代我向破沃恩问好!”她喊道,这时米雅已经骑车离开。

    最糟糕的是不能记住一切。黎娜失踪后,时间立马碎片化了:大厅里那个不愿

    脱外套的警官,安妮特抓挠他的手指,她的卧室里半开的窗户,还有不论他去哪里

    都盯着他看的所有茫然的面孔。

    他差不多是立刻行动,甚至可能就在事发当夜。沿着“银路”开到油箱没油,一路开到了阿尔耶普卢格——二十个少年正准备在拂晓时分植树。他们围成一个圆

    圈,握着云杉树幼苗和植树管。他径直走过去,站到圆圈中间,扫视他们每个人,只为了确认她不在其中。

    “我在寻找我的女儿。她本来应该在这里,和你们一起植树。”他们身上散发出驱蚊水和潮湿森林的气味,他记不起他们任何人说的话,只记

    得自己被安排坐到一辆黑色吉普车里,手里还被塞进一杯热咖啡。监督植树的那家

    伙坚持让他休息一下,他操着一口芬兰瑞典夹杂在一起的口音,任莱勒坐在车里抽

    烟。

    “你不能吓着孩子们,不然他们以后都不来这里做志愿活动了。”

    他承诺她一出现他就立马联系他,如果她出现的话。

    头一个夏天,生活简直一片混乱。客厅里堆着他们泥泞的鞋,还有未拆封的邮

    件。安妮特在楼上挨着她的泡罩包装药丸睡得昏天黑地,叫也叫不醒。

    她那样他倒很感激,至少他不会再听到她的控诉和哭泣。但看到她这样置身事

    外,他惊讶不已。安定药丸缓解了想哭的情绪,他只是不断喝酒。他反复拨打直通

    警察署的号码,听自己在本地电台上声音颤抖地请求公众提供线索。消息从四面八

    方涌来,人们说他们看见黎娜坐在轿车里,坐在路旁,登上了一艘往丹麦去的渡

    船,在普吉岛的一个沙滩上玩……他们在世界各地看见了她,但她还是下落不明。

    莱勒在森林里抄近路回家,火炬紧贴着他的身体。他在苔藓丛里步履不稳地走

    着。路面渗水,像是要将他用力吸进去似的。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但他没

    有管它。他受不了听安妮特说她有多失望,他自己内心的失望就够糟了。干渴啃噬

    他的喉咙,他想到拉弗格威士忌,并和自己约定要喝两口,体面的两大口,然后他

    就可以把悲惨的游行抛在身后,重新开始。他跨过灌木丛时,仍旧可以感觉到村民

    们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脖颈,也可以感受到他们无声的谴责在驱动他。

    他连鞋子都没脱就径直大步走进客厅,在木地板上留下泥巴印。他抓过威士忌

    酒瓶,狠狠喝了一大口,然后立马作呕。他用手背堵着嘴,奋力地把“恶心”压下

    去。他的喉咙似乎着火了,仿佛火正从他身体内部烧出来。他放下酒瓶,对着寂静

    的空气大声咒骂。现在连酒也帮不了他了。

    天花板传来沉闷的声响,惹得他大吃一惊。他仰头看向布满裂纹的天花板,凝

    神屏息,专注地聆听,肌肉紧张得发疼。又是一声,低沉的脚步声在他头顶响起,听起来似乎从黎娜的卧室传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在着地时摔倒了,好在没撞到墙上。他尝到嘴里

    的血腥味,但还是蹒跚地走到黎娜的房门口,用手肘推开门。房间窗户大开,风正鞭打窗帘,使得黎娜的海报诡异地飘动起来。有好几秒,他就惊愕地定在门口。三

    年里黎娜卧室的窗户一直关着。他把不让房间通风当成一件重要的事,为了保存她

    的气味。

    他冲到窗边看下面的阳台。顺着排水管滑下阳台是可行的,然后从那里可以轻

    而易举地跳到丁香花丛里去。他曾不止一次抓到试图深夜外出的黎娜这样干。他扫

    视花园:枝干半隐没于荒废草坪中的苹果树,区隔邻里的树篱,作为土地分割线的

    那排树旁边乱蓬蓬的灌木。狂风肆虐植物,给人万物皆在移动之感,可能正因如

    此,他才看见了它,一辆一动不动地藏在丁香花丛中的破旧汽车。莱勒不假思索地

    迈出一条腿,跨过窗沿,接着是另一条腿,然后不熟练地顺着瓦片往下滑,直到双

    脚触碰排水管。他顺着排水管,纵身滑到边缘,身体悬空,有那么几秒他感觉心跳

    仿佛停止,然后才跳到地面。落地的时候传来令人心惊的骨头碎裂和韧带撕裂的声

    音,但他冲向丁香花丛时,一点也没察觉脚受伤了。

    丁香花丛里的影子站起来准备逃跑,黑褐色头发暴露在灰色天空下,细长精瘦

    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在高高的草丛中穿行。

    在追踪那个人的时候,莱勒的心脏像一个紧握的拳头般捶打他的胸腔。

    “不要再跑了!我已经看见你了!”

    年轻小伙受了伤,快跑进森林的时候他摔倒在地,一动不动。数秒后莱勒就出

    现在了他的上方。他紧抓他汗腻腻的头发,对仰面朝着他的那副苍白脸孔吼骂。

    “你他妈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米凯尔·瓦格呻吟不止,扭曲的脸上挂着一条条脏兮兮的汗迹。

    “放我走,”他乞求道,“求你了。”

    米雅回到家时,看见西莉娅已经把画架搬出来朝着森林摆放,她一丝不挂地站

    在餐厅窗户前,占据了整个窗框。阳光洒落在她苍白的臀部,米雅可以看见托比沃

    恩额头上的黑色汗迹。

    “你妈妈就像一尊古希腊雕塑。”米雅以手遮脸。她吹着托比沃恩递给她的咖啡,假装西莉娅不存在。

    “我今早骑车去村子里了。”

    “去干了些什么?”

    “那里有几百号人举着火炬游行,为了一个失踪的女孩。”

    托比沃恩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拿它来冰自己热辣辣的脸颊和脖颈:“得

    嘞,现在你知道了这个村子的大秘密。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但村民们就是过不

    去,没有一个人忘记。”

    “你觉得她出了什么事?”

    “上帝知道。”托比沃恩扯开啤酒罐上的拉环,转身去找盛酒的杯子,肮脏的

    碗碟成摞地堆在厨房灶头,西莉娅的唇印在酒杯上微笑。她已经放弃玩家庭主妇的

    游戏,而托比沃恩也不为此抱怨,尤其在她裸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他放

    弃寻找酒杯,直接就着啤酒罐急促地喝酒,仿佛那是水,甚至都不必费力控制自己

    不要打嗝。

    “他们说她那天早晨要去坐公交车,是在等车的时候失踪的。但那根本不

    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时我也在!那段时间我那辆破沃尔沃汽车老是出问题,所以我每天早

    上都去赶公交车。真是讨厌透顶了!警方根本不放过我,审我,把我的房子和院子

    翻了个底朝天,哪怕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可怜的女孩。公交车司机也没见到她,我觉

    得她那会儿肯定不在那里。”

    他喝完了啤酒,把啤酒罐压扁然后扔掉。

    天很热,米雅却战栗起来:“所以他们怀疑过你?”

    “他们怀疑过全村人!我自然也不例外。她消失的时间越久,事情的结果就越

    糟。”西莉娅开始在外面唱歌,想博得关注。透过质地粗劣的窗帘,米雅看到她极度

    魅惑地弯腰拿起被草丛掩盖的酒瓶。她倒满一杯酒,喝酒的时候就把画笔搭在肩

    上。

    托比沃恩简直看呆了。米雅想起柴房里的那些照片,好奇他有没有把它们清

    走。

    “你觉得是她自己逃跑了,”她问,“还是有人加害她?”

    “要是家里有个那样的父亲,我一点儿都不奇怪她会逃跑。人人都知道莱纳特·

    古斯塔夫森脾气火暴。他被狩猎队的人排斥是因为他动不动就发火打架。可能他生

    那女孩的气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等到恢复理智后就想掩盖事实。我就是这么想

    的。”

    托比沃恩脱下身上穿的灰扑扑的网眼背心,拿它去擦胳肢窝下的汗水:“去外

    面的阳光下看你妈妈吧,站在这里忧虑那事儿没什么意义。”

    米凯尔·瓦格坐在莱勒家的厨房里,汗流浃背。他受伤的那只脚搭在对面的一张

    椅子上,苍白的脸不住抽动。莱勒不确定这小伙子是喝醉了还是嗑了药,他胡言乱

    语,双眼瞳孔紧缩,充满了攻击性。

    “你为什么闯进我的房子?”

    “我没有闯进任何地方,门根本没锁。”

    “那你在黎娜的房间里做什么?”

    瓦格啃着自己的指甲,眼睛在房间里瞟来瞟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莱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筷飞起来:“你最好现在就坦白,因为在得

    到答案之前我不会放你走。”瓦格一脸苦相。

    “我的脚痛死了。”

    “我一点儿都不关心这个。如果你想活着离开这里,最好坦白点儿,你到底在

    黎娜的房间里干什么?”

    “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儿。”

    “你想离她近一点儿,所以你闯进我的房子?”

    眼泪开始安静地顺着他肮脏的脸颊滴落,瓦格没抬手去擦。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念她,你知道这点。我没有一分钟不想黎娜。我知道你

    会去参加那没用的游行,这是我可以再次靠近她的机会。我就想看看她的房间,她

    的物品,闻闻她衣服上的气味。”

    莱勒抬起手:“让我理一下。一场纪念你失踪女朋友的火炬游行正在举行,而

    你选择了不参加?”

    “当全村人都在盯着你的时候,参加这种活动太受煎熬了。”

    “你不指望得到同情,对吧?”

    成串泪珠从他眼中流出,但瓦格似乎毫不知晓。他的T恤衫被打湿了,染上了草

    渍,像是额外贴在他精瘦身体上的一层皮肤。他的下巴皮肤紧绷,像肥肉被拉得过

    紧似的。从最后一次和黎娜一起坐在这间厨房以来,这个小伙子的身体完全垮了。

    那时他肌肉结实,笑声能充盈整个屋子。安妮特喜欢他那种笑。

    莱勒越过桌子,距离如此近,他可以嗅到瓦格周身散发的恐惧气息:“把你的

    口袋掏空。”

    瓦格双目大睁。

    “为什么?我没拿走任何东西。”

    “站起来掏空口袋,趁我还没扭断你另一只脚踝。”瓦格犹豫着,眼睑也不安地抽动,直到莱勒突然探过身来,一把抓住他,他才

    慌乱地掏空裤子的侧兜和后袋。他把一部屏幕碎裂的苹果手机、一个黑色皮质钱

    包,还有一把铅笔刀,通通放在满是刮痕的桌面上。

    莱勒拿起钱包检查:五十克朗硬币、银行卡、两张摸旧了的黎娜的照片。一张

    是她的脸部特写,她以一种神秘的表情看着镜头,双唇紧抿着微笑。另一张照片里

    她四肢舒展地躺在床上,除了内裤什么也没穿。她的脸偏向一边,丝丝缕缕的头发

    披散在赤裸的乳房上。他的气息在肺部凝聚,他本能地握紧拳头重重地挥向瓦格,后者连人带椅向后摔倒在地。

    “这些都他妈是什么照片?”

    “那是我的照片,我拍的。”

    “是你拍的,我当然相信是你干的。我想搞明白黎娜当时知不知道你在给她拍

    裸照?她知不知道?”

    莱勒恐吓瓦格,怒视着他缩进椅子里,举着胳膊自我保护。

    “她当然知道!我们是情侣。我们给彼此拍照,那一点儿也不奇怪。”

    莱勒被愤怒驱使着抓紧黎娜的照片。他双手颤抖着把它撕成碎片,抛向空中,纸屑像雨滴一样落在桌子上。然后他转向瓦格,把他从椅子里拉出来。

    “在我还没杀你之前,给我滚出去!”

    两个晚上过去,没有卡尔-约翰的消息。当西莉娅和托比沃恩睡着时,米雅就坐

    在走廊上,满怀期望地等待。她双脚藏在厚厚的狗毛里,喝着西莉娅的酒,不是买

    醉,只为平息内心的骚动,为了不让孤独近身。她点燃一支烟,觉得那条狗看她的

    眼神并不赞同。

    “有什么关系?”她说,“反正他不会来。”

    但是今晚他来了。是狗率先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它站起来,跑到链子能伸到的

    最远的地方,皮包骨的身体晃来晃去。她看见他的影子在一排排树中间移动,感觉肚子汩汩地胀气。她迅速捻灭烟,把酒倒进了花坛里。

    他笑了,是那种让她生命里的一切都颤动起来的笑容。

    “你坐在这里等我吗?”

    “我睡不着。”

    他拥抱她,至于有没有闻到烟味他未置一词。

    “我们可以去湖边吗?”

    她点头。他们把拴着链子的狗留在这里,然后就朝森林跑去,跑上那条粗壮的

    树根凸出路面的路。他牵着她的手,她则在他身后傻笑,同时还要费力追上他的步

    伐。她内心涌动的喜悦就像树梢间的气流。

    来到林中小湖后,他领着她来到一块凸出水面的扁平岩石上。

    湖中的细碎波浪涌来又退去。尽管夜晚有阳光,空气还是冷峭,卡尔-约翰的手

    臂环抱着她。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牲畜和牲畜棚的气味。

    “我差点儿以为你把我忘了。”她说。

    “把你忘了?”他大笑,“永远不会。”

    “我一直在等你来。”

    “农场里有太多活儿要干,”他说,“我抽不出身。”

    她看了看他的双手,皮肤泛红,还有老茧。他如此年轻,不该有这样一双手。

    “然后我突然想到我连你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她说,“不然我就给你发信

    息了。”

    “我没有手机。”

    她惊讶地盯着他:“为什么?”“我爸爸不喜欢现代科技产品。”

    湖水温柔地拍打岩石。米雅想知道他没有手机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她没有问。

    她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尴尬,仿佛他很羞愧,也许是他家境贫困买不起手机吧。好多

    年里她和西莉娅也身陷类似的黑暗,所有的钱都耗费在其他东西上——西莉娅的酒

    和安定药,大部分时候都是。

    “今晚你的兄弟们上哪儿去了?”她转而问道。

    “我让他们待在家里。”他笑起来,“我想单独和你待会儿。”

    米雅深深吸气,望向湖面,发现它竟然和自己的情绪以相同的频率波动。风送

    来一阵凉意,带着松针的清香,可她现在不觉得冷了。卡尔-约翰的脸贴着她的额

    头。

    “不过戈然很想打听你有没有姐妹。”他说。

    米雅笑了。

    “我没有任何兄弟姐妹,至少我不知道有他们的存在。”

    “一定很孤独吧,在那样的状况下长大。”

    她耸肩。

    “你爸爸呢,他在哪里?”

    米雅一时语塞,胃里的兴奋感被紧张感取代。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出生前他就离开我妈了,我对他一无所知。”

    “真可怜!”

    “很难说去想念你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你很坚强,”卡尔-约翰说,“我看得出来。我就不行,没有我的家人我一无

    是处。”他的指尖轻轻拂开她脸上的发丝,他低垂着白色睫毛看她。米雅的呼吸停止

    了。她听不见水声或蚊虫的嗡鸣声,但是她看见他把它们拍走了。

    “我们去游泳好吗?”

    他们下去游泳,尽管湖水冷得他们关节麻木,牙齿无声打战。当他游到她前面

    时,她能看到他皮肤下的蓝色静脉和肩膀周围单薄的肌肉。她费力地跟上他。湖水

    很浅,但湖底松软,包裹着她的双脚。卡尔-约翰回头呼唤她,要她一起游到湖中央

    有一圈岩石的地方。她为自己如此拙劣的泳技而羞愧,当她感觉一群鱼擦着她的臀

    部游过时,她立即转身往回游。

    “我冷。”

    卡尔-约翰带了浴巾,米雅用一块浴巾包住滴水的头发,注视他生火。他的动作

    无比平稳而细腻,他用手折断嫩树枝,然后再剥开树皮。他用膝盖抵着云杉树的大

    枝干,毫不费力地折断它们。他粗糙的手可以触碰一切却不流血,她自己的手和脚

    踝则总是被苔藓或低矮的灌木擦伤,留下发痒而灼痛的伤口。

    “我不属于这里,”她说,火正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四溅,“我觉得迷

    茫。”

    卡尔-约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亲吻她手背上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她起了

    鸡皮疙瘩,不禁颤抖起来。

    “我会把我懂的都教给你,”他说,“当我教完后,你会变成一个土生土长的

    丛林人。”

    他的气息掠过她的上唇,她的胃里又一次产生兴奋感。当他离她更近时,他的

    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她看着他的唇,鼓励他进一步亲吻她。当他终于照做的时

    候,她偷偷看他,他的眼睛闭着。西莉娅曾说,你不能相信一个睁着眼亲吻你的

    人。“如果他没闭眼,那就该打包行李走人了。”

    可是卡尔-约翰的眼睛闭着,紧紧闭着。

    夜晚颇有生气,它的潮湿气息在歪歪扭扭的树木间飘落,它把薄雾吹向湖泊和河流,让它们在那里起舞。黑暗潜伏着,仿佛刀枪不入。莱勒靠着汽车引擎盖,给

    自己的肺灌满烟味和水汽。阴暗中雾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远的地方。“银路”像铺

    设在他身旁的一个死亡陷阱,已被弃置,却仍在等待猎物,一整晚的寻找都会因此

    而陷入迷茫。

    一辆车驶来停在他后方,透过帘幕一般的雾气,他辨认出警车炫目的颜色。莱

    勒转身背对它,寂静中他听到开关车门的回声。

    “去你的,莱勒,你不能在这种天气下开车。”

    “我这样子是在开车吗?”

    哈森的身体轮廓变得模糊。他也被迷雾改变,缩水了一般。他走过来时手里拿

    着一个亮闪闪的保温杯。他在莱勒旁边坐下,拧开杯盖,倒出热气腾腾的液体,并

    把它递给莱勒。更多水蒸气充满了这个夜晚。

    “你愿意让我送你回家吗?”

    “我该干什么呢?”

    “休息,吃饭,洗澡,看网飞(NFLX) 剧集。做些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

    “我现在连一动不动地坐着都坚持不了多久。”

    莱勒喝了一大口液体,立马又把它吐出去:“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白茶,产自中国,据说有助于血液循环。”

    “去他妈的。”

    莱勒把杯子递回去,从舌头上拈起几片小小的叶子。哈森轻声笑了笑,自己就

    着保温杯吞了好几口茶,然后极其夸张地咂了咂嘴。莱勒把一支微微潮湿的烟放进

    嘴里,它亮闪闪地恢复了生命。他感谢哈森的陪伴,尽管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米凯尔·瓦格昨晚闯进了我家。”

    “真的?”“我回家后在花园里发现了他。他是从黎娜卧室的窗户跳下去的,扭伤了踝关

    节。”

    “那你为什么没打给我?”

    “我应付得来。”

    哈森拧紧保温瓶的瓶盖,叹了一口气:“我能问你是怎么对付他的吗?”

    “我可没请他喝茶吃糕点,如果你那么希望的话。但我放他走了。”

    “他偷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

    莱勒仔细打量手里这根闪着火光的香烟。他看见瓦格盯着别处的眼、茫然的面

    颊,以及满脸的泪水。

    “他的钱包里夹着一张黎娜的照片,许多裸照中的一张。”

    “从他们在一起时就开始拍?”

    “我估计是。”

    哈森缓缓吸气,一言不发。莱勒把烟灰掸到沟渠里,一种隐隐约约的恶心感攫

    住他的喉咙。他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湿气,感觉全世界都在哭泣。一切事物都是慢慢

    露出它的真实内里的。

    “你是个大学教师,”哈森说,“你知道这年头孩子们喜欢拍什么照片,那没

    什么异常之处,我们总是能见到这种事。家长来向我们控告,照片被共享并落到心

    怀不轨的人手里。如今的孩子喜欢实验和冒险。”

    “我明白,但我就是不相信瓦格。黎娜失踪这几年来,这家伙堕落得比我还厉

    害。”

    “也许他非常想念她?”

    “也许,不然就是他的良心在自我谴责。”哈森站起身,莱勒感觉屁股下的车子腾升起来。

    “你希望我找他聊聊吗?”

    “不,别管他,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难道你就不能穿上体面的衣服?!”米雅对西莉娅说,她正穿着内衣在客厅

    里走来走去。

    西莉娅迷惑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看到自己穿着宽松的女士内裤和溅上红色

    丙烯酸颜料的胸罩。

    “你知道我画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回答,“我眼中只有颜色!”

    她的身影消失在卧室,再次出来时,她已经穿上了一件紫色蚕丝晨衣,还把头

    发胡乱在脑袋后绾了一个髻。她喉咙处的皮肤泛红,表情呆滞,这意味着她的行为

    谁都无法预测。

    在车子映入眼帘之前很久,她们就听见了轮胎碾过沙砾的声音。卡尔-约翰的那

    辆老沃尔沃汽车狭长而笨拙,连车轮的轮罩都生了锈。西莉娅把头搁在米雅的肩

    上,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米雅可以闻到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酒臭味。

    “他开的车,对吗?他多大?”

    “十九岁。”

    “比格尔家的小子很有可能从十二岁起就开车了,”托比沃恩说,“在这些村

    子里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西莉娅把她的晨衣拉直。

    “好英俊的小伙!”当卡尔-约翰下车时她这样赞叹,“我从来没发现你居然这

    么肤浅,米雅!”

    他递给她一束已经开始凋谢的牛眼菊,而她则在大厅里尴尬地拥抱了他一下。他的头发还是湿答答的,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他的衬衫从下到上的扣子全都扣上

    了,衣领上方露出胡茬儿。他不是男孩了。当他们走进饭厅的时候,米雅从西莉娅

    的反应里看出了这一点,看到她对他印象深刻。托比沃恩和他打招呼时,棕色唾沫

    溅到了下巴上,他询问比格尔的近况,向他介绍他的新妻子西莉娅。西莉娅仰头大

    笑,露出亮闪闪的牙齿填充物。她一直在喝酒,可眼神无比犀利,他们不顾失礼地

    打量卡尔-约翰,从他的脚趾一直看到他的头发梢。

    “你想喝点儿咖啡吗?”

    “不用了,我们马上就去我的房间。”

    她拉他爬上楼梯时,感觉到他的手掌冰凉而潮湿,一到她的房间她就放开他的

    手。

    “你一定要原谅我妈,她有点疯。”

    “她似乎挺和善。”

    卡尔-约翰必须弯腰才不会撞到横梁。他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他冰

    蓝色的眼睛扫过空荡荡的墙壁,看到她的背包时才停下来。它开着,向他揭示她的

    一切所有物。米雅生硬地站着不动,感觉羞耻不已。

    “所以这就是你生活的地方?”

    “只是暂时的。我可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你不会吗?”

    她摇头:“明年春天我就十八岁了。那时我就要回南部去。”

    卡尔-约翰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我不想你走。我们才刚刚认识。”

    他把盖住她脸庞的头发拂开,亲吻她耳朵下面的皮肤。然后他用指尖抚摸她的

    锁骨,喃喃地说着什么不准她还没见识到一切就离开。他吻上她的嘴唇,下一秒她

    就躺在他身下,躺在这张嘎吱作响的床上。他的喘息粗重而急切,双手在她的T恤衫

    下面摩挲探索。米雅推开他,动手解他衬衫上的扣子。他的胸膛在起伏。她想知道

    他曾和多少个女孩做过爱,但她不想问。他的衬衫滑到地板上,和她的T恤衫堆在一起。他们火热的唇和温暖的皮肤彼此触碰,米雅的脑子里嗡鸣声不断。她的手指紧

    抓他的肩膀,她不想让他离开。当听见西莉娅那响亮的笑声时他们才停下来。卡尔-

    约翰满脸通红。

    “托比沃恩有说过关于我的任何事吗?关于我的家庭?”

    米雅犹豫了。她觉得自己的嘴唇变得奇怪而肿胀。“只说过你们是某类嬉皮

    士。”

    “嬉皮士?”

    “没错,你懂的。过一种回归自然的田园生活,就像以前的人那样。”

    他笑的时候她能看见他的全部牙齿。他的一只手握住她的乳房,正好放在她跳

    动的心脏上方。

    “我们能回我家吗?我父母想见见你。”

    “你和他们说过我?”

    “当然。”

    “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说你是我从小到大遇到的最美好的人。”

    她的耳中充斥着一阵狂野急促的声音,似乎森林栖居在她的脑袋里。卡尔-约翰

    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他的眼睛里荡漾开笑意。

    “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可以去吗?”

    米雅的舌头违抗了她的指令。她的内心充满欢喜,她却只能以点头作为回应。

    他在雾气氤氲的沼泽地不顾泥浆四溅地蹚了大半个晚上,回家的时候整个车子

    都臭烘烘的,臭味来自他靴子和裤腿上一片狼藉的苔藓和赤红稀泥。回到家后莱勒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靠在走廊上脱掉他的靴子。等他站起来时,发现前门虚掩着。借着客厅里昏暗的灯光,他能看见鞋架和碎

    布地毯。他的心跳陡然加速。他穿着袜子爬上楼梯,侧耳倾听,透过门缝朝里窥

    视。他的手下意识握住别在腰带上的手枪。门上并没有损坏的痕迹,没有证据表明

    它是被外力强行打开的。他在过道上小心移动,只弄出了一阵轻微的门链脱落的嘎

    吱声。他忘记锁门了吗?他糟糕的记忆力,连他自己都无法信赖了。再往里走了几

    步后,他嗅到一股绝不属于这房间的若有似无的香味。一种女人身上的味道。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走过厨房,然后踏过镶木地板,手依然按着手枪。他

    努力聆听动静,但只听见血流拍打耳郭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香水味变得

    更加浓烈。他绕过拐角,看见书房的灯亮着,一条光带沿着门底的缝隙透出来。他

    大跨几步便来到了门前,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举起他的武器。他猛地把门

    推开,直接把手枪瞄准前方,然后他看见房间内的墙上晃动的影子和一个人。首先

    是一阵惊恐的尖叫声,然后两只白晳的手掌在空中举起来。

    “天啊,莱勒!”

    “你他妈的在这里做什么?”

    他稍稍降低枪的高度,看着安妮特。她自然是用她的钥匙开的门,他曾要求她

    归还的钥匙。她看起来疲倦不堪,脸部皮肤下垂,头发梳拢在脑后。她站在那幅挂

    在墙上的瑞典北部地图旁,图上布满了地图针和便利贴。安妮特朝他伸出一只手

    臂。

    “你又在干什么,抄着一把手枪到处晃吗?你疯了?”

    “我以为有人闯进来了。”

    “我按了门铃,但你没来开门。”

    “噢,所以你就认为你可以直接开门进屋?你不住这里了,安妮特,我希望你

    把钥匙还给我。”

    她抬头看他。可能钥匙正握在她的手里,因为她的手紧握成拳头,埋在胳肢窝

    下。她从上到下打量他,他汗渍的T恤衫和破破烂烂的袜子。

    “你上哪儿去了?看上去真吓人。”“我一直在寻找我们的女儿,你不用那么幸灾乐祸。”

    莱勒把他的枪放到了书架上。他内心的愤怒让他害怕它。安妮特一言不发地看

    了他好一会儿。她的眼圈是红的,似乎她刚刚一直在哭。她转过脸面向地图和散落

    在薄薄纸页上的针头。

    “这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一张地图。”

    “这些大头针呢?”

    “代表我已经寻找过的地方。”

    安妮特的手握成拳头捂住了嘴。她仿佛停止了呼吸,但她没有哭。她久久沉默

    地站在那里打量那幅地图,然后缓缓地转头看着他。

    “我来这里是想说,现在你可以停止寻找了,”她说,“黎娜不在了。她已经

    死了。”

    米雅埋头在她的背包里找衣服穿,她为自己的衣服太少而感到羞愧。两三条洗

    得泛白的牛仔裤和四件褪色的T恤衫,奇怪的袜子。长久以来,她记忆中都是自己被

    取笑的画面,因为每天都穿一样的衣服,丑不拉几,邋里邋遢。

    卡尔-约翰坐在床上,双目炯炯。

    “你本来的模样就很好看,”他说,“不用费心打扮。”

    他们下楼的时候,西莉娅和托比沃恩已经回卧室去了。狗蹲坐在门外,可怜兮

    兮地磨爪子。他们经过的时候,它略带责备地看了米雅和卡尔-约翰一眼。电视开

    着,但他们还是能听见门那边的欢爱声。米雅恨不得不穿过大厅。

    “你不去告诉他们一声我们要走吗?”

    “反正他们也不在意。”指示斯瓦特利登方向的交通标志牌提示需沿着森林直走,这条路不过是由几道

    被摇摆的野草分隔的深深的车轮印组成。云杉树触手可及,它们的枝干刮擦着汽车

    后视镜。这样一条路看上去不太可能会通向任何地方。

    雨没来由地下起来,淹没森林。雨水敲打汽车顶盖的时候卡尔-约翰吹了声口

    哨。他用一只手握方向盘,悠然自若,似乎汽车在自己行驶。他不时看着米雅笑,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她仍旧坐在这里。米雅的脖颈挺得直直的,尽量不表露自己的

    焦虑。每次去别人的家里,她都觉得自己很卑微。真正的家庭对她来说是个陌生国

    度,她不懂那里的规则。她习惯了铺在地上的草垫,没有厕纸的卫生间和嘈杂的厨

    房。她和西莉娅从未有过一个正常的家,哪怕仅仅是个没那么像家的山寨货。卡尔-

    约翰则不一样,他为自己的家庭感到自豪。

    他们到达一扇由金属条铸成的高耸的大门前,门的顶部写了一串字:欢迎来到

    斯瓦特利登。当卡尔-约翰跨出车子去开门时,她往椅子里缩了又缩。

    “好气派的大门!”她叹道。

    “我和我兄弟一起做的,你马上要在这个农场里看见的一切东西都是我们一家

    人亲手创造的。”

    森林变得开阔,露出一片宽阔的牧场,牛群正在上面吃草。一条沙砾车道通向

    一栋大房子前的圆弧轨道,这栋房子像一座木头城堡般耸立,一侧是森林,一侧是

    林中小湖,另一侧是几幢外围建筑物。一想起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米雅的胃便猛

    地抽动一下。

    卡尔-约翰把马厩和狗舍指给她看,毛发蓬乱的家伙们把前爪搭在围栏上,正恶

    狠狠地朝他们狂吠。狗舍旁是一块马铃薯地,足足有一个网球场那么大。

    “你看不见湖是因为森林把它挡住了,但它就在那边。”

    “真美!”

    米雅坐在车里。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努力平缓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她一直都

    讨厌去见别人的父母,讨厌他们看待她和评价她的方式。尤其是那些妈妈们,她们

    总是能发现她的缺点。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妈妈是一位艺术家。

    一位艺术家?噢,我知道了。哪种艺术家?

    她画画。

    我们或许听过她?

    我觉得不太可能。

    你爸爸呢,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他不和我们住在一起。

    噢。

    然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最糟糕的情形是他们事先就知道西莉娅,那他们任何

    问题都不会问。

    莱勒盯着地板,不去看安妮特痛苦扭曲的脸,但是他听得见她的啜泣声和吸鼻

    涕的声音。

    “前两年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我知道她还活着。一想起她我的心就被照亮

    了,你明白,就是一种温暖。可现在那种感觉不复存在,那光也灭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安妮特朝前走了几步,手臂环抱他的身体,脸颊靠在他的手臂上:“她死了,莱勒。我们的女儿死了,整个冬天我都有这种感觉,我体内不知什么破碎了。我解

    释不了,但那就是事实——我们的女儿死了。”“我不信你这些胡话。”

    他用力挣脱她的拥抱,但她抱得死死的,湿漉漉的脸庞紧紧压住他的T恤衫,并

    抚摸他的皮肤。她紧紧抓着他,抠挠他,最后他放弃了挣扎,任由她抱着。她把他

    的手臂扳起来缠着自己的身体,起初它们松垮垮地搭在她身上,但随后越来越紧。

    他们彼此依偎,似乎他们的生命以此为依托,他想不起来他们过去是否曾以这种方

    式拥抱彼此。似乎他们正在被源于身体内部的力量摧毁。

    当安妮特仰起脸,他想都没想就吻住她。她的脸上有眼泪的咸味,他狠狠地吻

    她,急切地用胯部抵着她,想让她靠得更近。他不得不靠得更近些。安妮特开始剥

    他的衣服,抚摸他,拽着他旋转,然后才拉着他倒在自己身体上,帮他进入自己。

    她的腿缠在他的腰间,似乎要把他锁在自己身体里。他用力地插入,比他希望的更

    用力,他能看见眼泪从自己脸上滴落到她的脸上。她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针刺一

    般地痛,他意识到这正是他渴望的刺痛感,实实在在的疼痛。

    结束后他们肩并肩躺着,分享同一根烟。阳光从百叶窗流泻进来,流到他们身

    体的抓痕上。安妮特戳了戳他的胸腔。

    “你瘦了。”

    “不用担心我。”

    “你骨瘦如柴,还脏兮兮的,你睡眠不足。你正在耗尽自己的能量。”

    她站起来穿上衣服。他仔细观察她乳房上方布满雀斑的皮肤,他有多想把头靠

    在那里,就靠在她的心脏上方。他的臀部被她的指甲抓伤,刺痛不已。他想知道这

    样和她做爱意味着什么。她是否会回家并告诉托马斯,或是二选一。他想让她留

    下,但他也知道这里不再有属于她的空间。一阵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倦感袭来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2796KB,23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