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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杀人实验.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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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万杀人实验是作者理查德马特森写的惊悚悬疑小说,主要讲述了一名男子带着神秘的盒子出现在诺玛和亚瑟的生活中,这个盒子可以让他们暴富同时也会扼杀生命,他们面临道德和欲望的两难。

    百万杀人实验内容介绍

    诺玛和亚瑟是一对向往美好生活的恩爱夫妻。但一天,一个离奇的事件让这个幸福家庭蒙上了阴影。一名男子带着神秘的盒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并送来令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他表示,只要按下按钮,即可一夕致富。

    然而,在按下按钮的同时,世界的某一角将有生命因此消逝……

    这究竟是个玩笑,或只是个实验?天下真能有白吃的午餐?面对道德与金钱,诺玛犹豫了:到底这按钮该按,还是不按……

    理性与欲望的拔河,最终谁能胜出?

    章节预览

    百万杀人实验

    梦寐以求

    赴死房

    妓女成群

    世界上没有吸血鬼这种东西

    生存模式

    哑男孩

    毛骨悚然

    震波荡漾

    人要衣装

    爵士机器

    变成果冻的季节

    书籍在线

    他在黑暗中醒来,笑得咧嘴。凯莉在做恶萝。他侧身而躺,倾胰凯莉呼吸急促的呻吟。他心想,肯定是个好梦。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背。睡衣被汗水给濡漯了。他心想,太好了。她的身髓抵着他的手蠕勤,喉通出微弱的聋音,糖起来好像在就不要,於是他抽手。

    葛利格心想,不要?核死。萝吧!你道僵魄陋的臆女人,你逻能斡什麽?他打了个呵欠,徐被子底下抽出左手。三贴十六分。他昏昏沉沉地上紧手猿的修,他心想,德有一天我要替自己置只勤。就不定靠道个梦就能辨到。可惜凯莉无法控制萝境,如果她可以控制萝境的活,他就能绚黄腾逵。

    他翻了个身仰队。他始终无法硫定,道倡恶萝是要做完了喝?是正做到精彩虚。惩瀚如何,有什麽差别呢?他封其中的逛韩榄制不感舆趣,只结果有舆趣。他再次咧开嘴笑,伸手到床遗的桌上拿。他贴了根,呼出一口。他皴着眉项想,适下子他逻得安慰她。他大可不用做道件事。愚蠢邂钝的射质鬼。她怎麽不是金疑美女?他吐出一股厘。哎,事事不可能如人意。如果她辰得好看一黏,可能就不舍做道些萝。其他更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凯莉猛然烈抽搐,大叫一聋坐起身,拉掉蓄在他腿上的波子。葛利格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输廓。她在抖。[噢!不」。葛利格看着她始摇起来。[不!不!]她始哭泣,身髓则随着噶咽扯勒。他心想,天哪,道得花上熊个小特的特周。他心浮氟躁,把摁熄在灰缸,坐起身。

    [宝贝?]他貌。

    她氟喘吁吁地扭逼身来瞪着他。[逼来,」葛利格告新她。他振缆臂,她则投向他的恼抱。葛利格感冕到她细细的手指掐着他的背,露淋淋的乳房沉甸甸地醒着他的胸膛。他心想,啊,天哪。葛利格貌她的颚子,她一身都是汗,那股难的味道令他面容扭曲。啊,天哪,我是多麽的受罪。他轻她的背。「放轻耘,宽具,J他貌,「我就在道锂。」她轻轻啜泣,葛利格镶她贴得紧紧的。[是恶萝喝?J他。他努力罐自己腩起来一副隔心的口氟。

    百万杀人实验截图

    目錄

    序

    百萬殺人實驗

    夢寐以求

    赴死房

    妓女成群

    世界上沒有吸血鬼這種東西

    生存模式

    啞男孩

    毛骨悚然

    震波蕩漾

    人要衣裝

    爵士機器

    變成果凍的季節序

    經常有人問作家一個問題:這個故事的點子是哪裡來的?這個問題很容易

    回答。就本書而言,我可以回答得出來,點子出自我老婆,雖然當時她並不曉得,我也不曉得。這是後來發生的事。

    在讀者看過這些故事之前,我只能說這個點子出自我老婆在大學裡所修的一門

    心理學。這堂課有個發想:你是否願意裸體──走在華爾街上,如果這麼做能夠對世

    界和平做出重大的貢獻?

    這個點子,亦即犧牲人類的尊嚴以換取特定目標,引發我寫出這本書,這兩者

    的本質無異──在這種情況下,任何目標都比不上世界和平。

    理察.麥特森二〇〇七年五月十七日百萬殺人實驗

    那個包裹就躺在前門旁邊,一個貼著膠帶的方形紙箱,收件人和收信地址

    用手寫著:亞瑟.劉易士先生暨夫人收,紐約市三十七街二一七號,郵政編碼一〇

    〇一六。諾瑪拿起包裹,打開門,進了公寓。天色才剛黑。

    她把羊排放進烤箱裡,然後替自己準備了一杯飲料,才坐下來拆那個包裹。

    打開紙箱,裡頭有一個按鈕裝置,固定在一只小木盒上。按鈕上頭罩著一個玻

    璃罩。諾瑪想要拿掉玻璃罩,但玻璃罩鎖得很牢。她把它翻過來,看到一張摺起來

    的紙,被膠帶黏在盒子底下。她扯下來一看,上面寫著:晚上八點史都華先生將會

    造訪兩位。

    諾瑪把那組按鈕裝置擱在身邊的長沙發上。她啜了口飲料,一邊喝,一邊露出

    笑容把那張字條再讀一遍。

    過了一會兒,她回到廚房去拌沙拉。

    ※※※

    八點的時候門鈴響了。諾瑪從廚房裡喊道:「我來開門。」亞瑟在客廳裡閱

    讀。

    站在門外的是個矮小的男人。諾瑪開了門,男子脫下帽子,彬彬有禮地問道:

    「劉易士太太嗎?」

    「什麼事?」

    「我叫史都華。」 「嗯。」諾瑪肯定對方是來推銷商品的。

    「可以進去嗎?」史都華問。

    「我有點忙,」諾瑪表示。「我去把你的東西拿過來。」她開始轉身。

    「妳不想知道那是什麼嗎?」

    諾瑪回過頭來。史都華的口氣叫人不快。「不,我不想知道,」她說。

    「它深具價值,」對方告訴她。

    「金錢上的價值嗎?」諾瑪問。

    史都華點點頭。「金錢上的價值,」他說。

    諾瑪皺眉。她不喜歡這個人的態度。「你要賣的是什麼東西?」她問。

    「我不賣東西,」對方答道。

    亞瑟從客廳裡出來。「怎麼了?」

    史都華自我介紹。

    「啊,那……」亞瑟朝客廳一指,笑了笑。「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我不會花太多時間解釋的,」史都華回答道。「可以進去嗎?」

    「如果你是要賣東西的話……」亞瑟說。

    史都華搖頭。「我不賣東西。」 亞瑟看看諾瑪。「你決定,」她說。

    亞瑟遲疑不決。「好吧,有何不可呢?」他說。

    他們進到客廳裡,史都華一下就坐在諾瑪平常坐的椅子上。他伸手從外套口袋

    裡,掏出一只封了口的小信封。「這裡面是開啟那個玻璃罩的鑰匙,」說著把信封

    擱在椅子旁邊的桌子上。「那個鈕會連到我們的辦公室。」

    「這是做什麼用的?」亞瑟問。

    「按下鈕,」史都華告訴亞瑟,「在這個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就會有一個你

    不認識的人死掉,而你則會收到一百萬元的酬金。」

    諾瑪睜大眼看著這個矮小的男子。此人居然正在微笑。

    「你說什麼?」亞瑟問他。

    史都華看起來一臉訝異。「我剛剛不是解釋過了,」他說。

    「這是什麼惡作劇嗎?」亞瑟問。

    「絕對不是惡作劇。我們的提議百分之百是真的。」

    「怎麼可能?」亞瑟說。「你以為我們會相信……」

    「你們是誰?」諾瑪問。

    史都華看起來頗為尷尬。「這點恕難奉告,」他說。「無論如何,我可以保

    證,我們是一個國際性的組織。」

    「我覺得你最好離開吧,」亞瑟一邊站起來一邊說。 史都華起身。「那當然。」

    「把你那個按鈕裝置帶走。」

    「你確定不考慮個一、兩天看看嗎?」

    亞瑟拿起那個按鈕裝置和那只信封,塞進史都華的手裡。他走到門廳,拉開大

    門。

    「我把我的名片留下來吧,」史都華說著,把名片擱在門邊的桌子上。

    他的人才一走,亞瑟就把那張名片撕成兩半,丟在桌子上。「天哪!」他說。

    諾瑪依然坐在沙發上。「你想這是怎麼回事?」她問。

    「我不想知道,」他答。

    諾瑪想要一笑置之,卻笑不出來。「你一點都不好奇嗎?」

    「不好奇。」亞瑟搖頭。

    亞瑟回去繼續看他的書,諾瑪回到廚房裡把碗洗完。

    ※※※

    「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嗎?」晚上,諾瑪問。

    亞瑟一邊刷牙,一邊看著映在浴室鏡子裡的諾瑪。

    「你不想知道怎麼回事嗎?」 「我覺得被冒犯到了,」亞瑟表示。

    「我曉得,但是──」諾瑪又上了一個髮捲,「你不覺得很怪嗎?」

    「你覺得這是惡作劇嗎?」他們走進臥室時諾瑪問道。

    「如果是惡作劇的話,就是病態的惡作劇。」

    諾瑪坐到床上,脫掉腳上的拖鞋。

    「說不定是某種心理測驗的研究。」

    亞瑟聳聳肩。「有可能。」

    「說不定是某個古怪的有錢人做的事。」

    「說不定。」

    「你不想知道嗎?」

    亞瑟搖搖頭。

    「為什麼?」

    「因為那是不道德的,」亞瑟對她說。

    諾瑪滑到床罩下。「嗯,我覺得這件事叫人好奇,」她說。

    亞瑟關掉燈,傾過身去親親她。「晚安,」他說。

    「晚安,」她拍拍他的背。 諾瑪閉上眼。一百萬元呀,她心想。

    ※※※

    早上,諾瑪離開公寓的時候,看見桌上那張被撕成兩半的名片。她在衝動之

    下,把它拾起來丟進皮包裡。她鎖上前門,進了電梯和亞瑟一起離開。

    喝咖啡的休息時間時,她從皮包裡拿出被撕成兩半的名片,兜在一起。名片上

    只印著史都華先生的姓名和電話號碼。

    吃過午飯,她又從皮包裡拿出那兩半的名片,用膠帶把它黏在一起。我為什麼

    這麼做?她暗忖。

    就在下午五點以前,她撥了那個電話號碼。

    「你好,」電話裡傳來史都華的聲音。

    諾瑪差點就要掛掉電話,但是她克制住了。她清了清嗓門。「我是劉易士太

    太。」

    「妳好,劉易士太太。」史都華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我覺得好奇。」

    「那是很自然的事,」史都華說。

    「雖說你講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哦,我的話都是真的,」史都華回答道。

    「好吧,隨便……」諾瑪嚥了口氣。「你說這個世界上會有個人死掉,那是什麼

    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他答道。「任何人都有可能。我們只保證是你不認識的

    人。還有,妳也不需要看著他們死去,這是當然的。」

    「一百萬元?」諾瑪說。

    「沒錯。」

    她發出嘲弄的聲音。「真是瘋了。」

    「無論如何,這就是我們的提議,」史都華說。「要不要我把那個按鈕裝置寄

    回去給妳?」

    諾瑪的身子一僵。「絕對不要。」她氣呼呼地掛斷電話。

    ※※※

    那個包裹又躺在前門口。諾瑪一踏出電梯就看見了。她心想,好啊,好大的膽

    子。她一邊開門一邊怒目瞪著那個紙箱看。她心想,我就是不把它拿進去。她進了

    屋,開始做晚飯。

    稍後,她端著飲料走到前廳。她開了門,拾起那只包裹,拿進廚房,擱在餐桌

    上。

    她坐在客廳裡,啜著飲料,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她回到廚房,幫烤爐裡的

    肉片翻面。然後,她把那只包裹收到底下的櫥櫃裡。明天早上她就要把它丟出去。

    ※※※

    「說不定只是某個古怪的有錢人跟大家鬧著玩的,」她說。 亞瑟正在吃晚餐,他擡起頭來。「你在想什麼?」

    「什麼意思?」

    「別再想了,」亞瑟對她說。

    諾瑪靜靜地吃飯。突然間,她放下叉子。「如果那個提議是真的呢?」她說。

    亞瑟瞪著她看。

    「如果那個提議是真的。」

    「好吧,就算它是真的好了!」他看起來一臉不相信。「妳想要怎麼做?把那

    個按鈕裝置拿回來,按下按鈕?殺人嗎?」

    諾瑪看似厭惡的樣子。「殺人?」

    「不然呢?」

    「如果你不認識對方呢?」諾瑪問。

    亞瑟看起來大為震驚。「妳說的和我想的一樣嗎?」

    「如果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一個中國老農夫呢?某個生病的剛果原住民呢?」

    「那如果是某個住在賓州的小男孩呢?」亞瑟反駁道。「或是住在下一條街上

    的漂亮小女生呢?」

    「你講得很嚴重。」

    「諾瑪,重點在於,」他繼續往下說。「不論殺的對象是誰,殺人就是殺人。」

    「重點在於,」諾瑪插嘴道,「如果是你一輩子從來沒見過,將來也不會見到

    的人,你甚至不需要知道他死了,你還是不會按那個鈕嗎?」

    亞瑟驚訝地瞪著她看。「妳的意思是妳會按下去?」

    「一百萬元呀,亞瑟。」

    「那個金額有──」

    「一百萬元啊,亞瑟,」諾瑪插口。「到歐洲一遊的機會呀,這是我們一直在

    討論的。」

    「不行,諾瑪。」

    「有機會買下那座島上的小屋。」

    「不行,諾瑪。」他的臉色蒼白。「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不行。」

    她打了個顫。「好啦,放輕鬆,」她說。「你為什麼那麼緊張?不過是說說而

    已。」

    用過晚飯後,亞瑟到客廳去。離開餐桌之前,他說:「不介意的話,我不想再

    討論這個話題了。」

    諾瑪聳聳肩。「沒問題。」

    ※※※

    她比平常起了個早,煎了鬆餅、培根和蛋給亞瑟當早餐。 「今天是怎麼啦?」亞瑟面帶笑容問。

    「沒什麼原因。」諾瑪看起來一臉被冒犯的樣子。「我就想這麼做,如此而

    已。」

    「好極了,」他說。「很高興妳這麼做。」

    她重新添滿亞瑟的杯子。「我想要你知道我不是……」她聳聳肩。

    「不是什麼?」

    「不是一個自私的人。」

    「我有說妳自私嗎?」

    「這個嘛,」她含糊地比了個手勢。「──昨天晚上……」

    亞瑟不吭聲。

    「討論按鈕那件事,」諾瑪說。「我覺得你──誤解我了。」

    「怎麼個誤解妳?」他的聲音聽起來有警戒的味道。

    「我怕你感覺──」她再次比了個手勢。「──我只想到自己。」

    「喔。」

    「我不是只想到自己。」

    「諾瑪。」

    「嗯,我不是自私。當我提到歐洲、島上的小屋……」 「諾瑪,我們怎麼會如此深陷其中呢?」

    「我並沒有陷進去。」她顫抖地吸了口氣。「我不過是想要指出……」

    「指出什麼?」

    「我希望我們能去歐洲旅遊。希望我們能住好一點的公寓,買像樣一點的傢

    俱,穿體面一點的衣服。而且,希望我們最終能夠生個小孩。」

    「會的,諾瑪,」他說。

    「什麼時候?」

    他驚愕地瞪著她。「諾瑪……」

    「什麼時候?」

    「妳是不是──」他似乎有點往後退。「妳真正的意思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很可能是在做什麼研究計畫!」諾瑪打斷他的話。「他

    們想要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會怎麼做!他們不過是說某個人會死掉,好研究人

    們的反應,看會不會有罪惡感、焦慮感之類的!你不會真以為他們會去殺人吧?」

    亞瑟不答腔。她看到他的手在顫抖。過了一會兒,他起身離去。

    亞瑟去上班以後,諾瑪依然坐在餐桌前面,瞪著她那杯咖啡。她心想,我會遲

    到。她聳聳肩。有什麼差別呢?反正她應該待在家裡的,而不是去上班賺錢。

    她正在疊碗盤的時候,突然轉身,把手擦乾,從底下的櫃子拿出那只包裹。她

    打開包裹,把那個按鈕裝置放在桌上。她盯著那個裝置看了許久之後,才從信封裡

    抽出那把鑰匙,把玻璃罩打開。她瞪著那個按鈕。她心想,真可笑。這一切就為了一個毫無意義的按鈕。

    她伸出手,按下按鈕。她生氣地想,這是為了我們倆。

    她打了個顫。事情發生了嗎?一陣恐怖的冷顫襲遍全身。

    片刻之後,冷顫消失了。她發出一種輕視的聲音。她心想,真可笑。幹嘛莫名

    其妙地這麼激動。

    ※※※

    她才剛把晚餐要吃的牛排翻面,正要替自己再弄杯飲料,這時候電話響了。她

    接起電話。「喂?」

    「劉易士太太嗎?」

    「什麼事?」

    「這裡是雷諾克斯.希爾醫院。」

    電話那頭的聲音告知她一起發生在地鐵站的意外事故,旁邊似乎還有擁擠的人

    群,她感覺很不真實。亞瑟從月臺上被推倒在進站的列車前面。她意識到自己在搖

    頭,卻無法自制。

    掛上電話以後,她想起亞瑟買的那張壽險保單,金額是五十萬元,有雙重理賠

    的條件──

    「不會吧。」她似乎喘不過氣來。她掙扎起身,渾身如同失去知覺一般地走進

    廚房。她從垃圾桶裡把那個裝置撿起來,一股寒意直透她的頭骨。從肉眼看不到釘

    子或螺絲。看不出來它是怎麼拼裝的。

    突然,她開始拿起那個裝置往水槽邊上大力地砸,愈砸愈用力,砸到木頭裂開為止。她把那東西拆開來,過程中割到自己的手指都不自覺。木箱裡面沒有晶體

    管,沒有電線,也沒有管子。箱子裡面是空的。

    電話一響,她氣喘吁吁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進客廳裡,拿起話筒。

    「劉易士太太嗎?」史都華先生問。

    那個尖聲喊叫的人不是她,不可能是她。「你說過死掉的那個人我並不認

    識!」

    「這位女士,」史都華先生說,「你真以為你認識你先生嗎?」夢寐以求

    他在黑暗中醒來,笑得咧開嘴。凱莉在做惡夢。他側身而躺,傾聽凱莉呼

    吸急促的呻吟。他心想,肯定是個好夢。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背。睡衣被汗水給濡

    濕了。他心想,太好了。她的身體抵著他的手蠕動,喉頭發出微弱的聲音,聽起來

    好像在說不要,於是他抽開手。

    葛利格心想,不要?該死。夢吧!你這個醜陋的賤女人,你還能幹什麼?他打

    了個呵欠,從被子底下抽出左手。三點十六分。他昏昏沉沉地上緊手錶的發條,他

    心想,總有一天我要替自己買只電動錶。說不定靠這個夢就能辦到。可惜凱莉無法

    控制夢境,如果她可以控制夢境的話,他就能夠飛黃騰達。

    他翻了個身仰臥。他始終無法確定,這個惡夢是要做完了嗎?還是正做到精彩

    處。無論如何,有什麼差別呢?他對其中的運轉機制不感興趣,只對結果有興趣。

    他再次咧開嘴笑,伸手到床邊的桌上拿菸。他點了根菸,呼出一口煙。他皺著眉頭

    想,這下子他還得安慰她。他大可不用做這件事。愚蠢遲鈍的討厭鬼。她怎麼不是

    金髮美女?他吐出一股煙。哎,事事不可能盡如人意。如果她長得好看一點,可能

    就不會做這些夢。其他更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凱莉猛然劇烈抽搐,大叫一聲坐起身,拉掉蓋在他腿上的被子。葛利格在黑暗

    中看著她的輪廓。她在發抖。「噢!不」。葛利格看著她開始搖起頭來。「不!

    不!」她開始哭泣,身體則隨著嗚咽扯動。他心想,天哪,這得花上幾個小時的時

    間。他心浮氣躁,把菸摁熄在菸灰缸裡,坐起身。

    「寶貝?」他說。

    她氣喘吁吁地扭過身來瞪著他。「過來,」葛利格告訴她。他張開雙臂,她則

    投向他的懷抱。葛利格感覺到她細細的手指掐著他的背,濕淋淋的乳房沉甸甸地壓

    著他的胸膛。他心想,啊,天哪。葛利格親親她的頸子,她一身都是汗,那股難聞的味道令他面容扭曲。啊,天哪,我是多麼的受罪。他輕撫她的背。「放輕鬆,寶

    貝,」他說,「我就在這裡。」她輕輕啜泣,葛利格讓她貼得緊緊的。「是惡夢

    嗎?」他問。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一副關心的口氣。

    「啊,葛利格。」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好恐怖,天哪,好恐怖。」

    他咧嘴笑了。是個好夢。

    ※※※

    「往哪一邊?」他問。

    凱莉渾身僵硬地坐在椅子的邊緣,眼神混亂地看著擋風玻璃外。現在開始,她

    隨時都想假裝不知道,她始終是這個樣子。葛利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慢慢地用力收

    緊。老天在上,總有一天他會一巴掌打在她那張醜陋的臉上,棄她而去,自由自在

    不受拘束。該死的變態。他感覺到臉頰上的皮膚開始繃緊。「嗯?」他問。

    「我不──」

    「哪一邊,凱莉?」老天,葛利格真想把她細瘦的手臂扭過去,把它扭斷,再

    扼緊她那繃著薄薄一層皮的脖子,直到她斷氣。

    凱莉口乾舌燥地嚥了口氣。「左轉,」她喃喃道。

    好耶!葛利格砰的一聲,大力打下轉彎的方向燈,簡直要大笑出聲。左轉──直

    直駛入艾斯翠吉區,正是發財地。他心想,這回你可是夢對了,你這個醜女人;這

    就對了。他只要表現得當,就能永遠擺脫她。他忍了這麼久,現在要大發利市了!

    他把車子駛進兩旁有樹蔭的安靜街道,車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輕快的聲音。

    「我說哪,有多遠?」

    凱莉握緊她的手。「葛利格,拜託──」她開口,並流下了眼淚。 「該死!」

    凱莉抽噎。「在哪裡?」他厲聲問。她顫抖地吸了口氣。「下一條街的中

    間,」她說。

    「哪一邊?」

    「右邊。」

    葛利格笑了。他往後靠到椅背上,放鬆下來。這才像話。這愚蠢的賤女人每次

    都嘗試玩那套「我忘了」的老招。她要到什麼時候才明白,她可是被他吃得死死

    的?他幾乎要低聲偷笑。葛利格心想,她永遠也學不會吧,因為幹了這票之後,他

    會一走了之,她可以徒然地繼續做她的夢。

    「到了就告訴我,」他說。

    「好,」她答道。她已經面向車窗,額頭靠在冰冷的玻璃上。他覺得好玩地暗

    忖,可別冷靜過頭了,要保持熱度。她轉頭看他,葛利格按捺住自己愈來愈強的笑

    意。她在注意他嗎?還是跟往常一樣?總是這樣的。就在快到目的地之前,她專心

    地盯著他看,彷彿要說服自己受那份苦是值得的。他很想當著她的面笑出聲來。顯

    而易見,是值得的。不然像她這種討人厭的女人,怎麼可能會釣到他這種水準的男

    人呢?要不是他,她的床會空盪盪,她的夜會漫長無比。

    「快到了吧?」他問。

    凱莉再度看著前方。「白色那棟,」她說。

    「有半圓形車道的那戶?」

    她僵硬地點點頭。「對。」 葛利格咬緊牙齦,心中一股熱望。他暗忖,如果值錢的話,就可賺到五萬元。

    啊,你這個賤女人,瘋瘋癲癲的賤女人,這回你可真是替我找到了。他轉動方向

    盤,把車靠到路邊。他熄掉引擎,掃視對街。他暗忖,那輛敞篷車會從哪個方向過

    來?會是誰開的車?雖然這點不是很重要。

    「葛利格?」

    他轉身,眼神冷冷地看著她。「幹嘛?」

    她咬住嘴唇,然後正要開口說話。

    「不,」他打斷她。葛利格抽出引擎的鑰匙,大力推開車門。「走吧,」他

    說。他滑出車外,關上車門,繞過來。凱莉依然坐在車上。「走吧,寶貝,」他

    說。他的聲音裡帶有一股惡意。

    「葛利格,拜託──」

    他有一股強烈的欲望,想要大聲咒罵她,大力拉開車門,然後扯住她的頭髮把

    她拖下車。但是,一想到這麼做的代價,他就按下那股欲望。他的手指僵直,抓住

    門把,打開車門,等著。天啊,她長得可真夠醜──包括她的五官、皮膚和身材。她

    在他眼中從不曾如此令人討厭。「我說走吧,」葛利格吩咐她,掩不住嗓音之中那

    股顫抖的怒氣。

    凱莉下了車,葛利格關上車門。天氣愈來愈冷了。他們開始走上通往前門的那

    條車道,葛利格哆嗦地豎起外套上的衣領。他想,他要買一件厚外套,襯裡的質料

    要好,要厚。很時髦的一件外套,也許挑件黑色的。總有一天他會去買一件,說不

    定很快就會買。他瞄著凱莉,心中納悶她是否知道他的打算。雖然她看似比平常更

    加顯得憂心忡忡,但是他懷疑她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搞的?她以前從來不曾這麼陰

    鬱。因為對象是小孩的關係嗎?葛利格聳聳肩。有何差別?她會做的。

    「開心點,」他說。「今天要上學。你不會見到他的。」她不答腔。 他們爬了兩級臺階,爬上磚砌的門廊,停在門前。葛利格按下門鈴,屋裡響起

    旋律優美的鈴聲。趁著等待的時刻,葛利格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裡,摸摸那本皮製

    外殼的小筆記本。當他們在作案的時候,他總是覺得自己像某種推銷員,真好玩。

    他心想,但是,他賣的東西誰也無法提供,這點毫無疑問。

    他瞄瞄凱莉。「開心點,」他告訴凱莉。「我們是在幫他們的忙,不是嗎?」

    凱莉打了個顫。「我們不會太過分,對吧,葛利格?」

    「我會決定該怎麼做──」

    門開了,他突然住口。應門的不是女僕,有那麼一會兒,他感到既生氣又失

    望。接著他心想:啊,有什麼關係,財富還是在這裡──他對站在他們面前的女人微

    笑。「你好,」他說。

    那個女人以半是禮貌半是懷疑的笑容看著他,大部分的女人第一次見到他都是

    露出這種笑容。「什麼事?」她問。

    「跟保羅有關的事,」他說。

    女人的笑容不見了,她臉上的表情變得驚慌。「什麼?」她問。

    「令郎叫保羅,對吧?」

    女人瞄著凱莉。葛利格看得出來,她已經慌了。

    「他有生命危險,」葛利格對女人說。「你想多知道一點嗎?」

    「他出了什麼事?」

    葛利格笑得一臉殷勤。「還沒有出事,」他答道。女人屏住氣,彷彿突然間被

    人勒住脖子一樣。 「你把他拐走了?」女人喃喃道。

    葛利格的笑意更深了。「沒有,」他說。

    「那他人在哪裡?」女人問。

    葛利格看看他的腕錶,裝出訝異的表情。「他不是在學校嗎?」他問。

    女人困惑不安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扭過身去推門。葛利格在門關上之前抓

    住門。「進去,」他命令凱莉。

    「難道不能在外面等嗎?」

    葛利格的手指鉗住凱莉的胳膊,把她推進門廳,凱莉透不過氣來,住了嘴。葛

    利格一邊關上門,一邊側耳傾聽,聽到廚房傳來急速撥號的轉盤聲與喀擦聲。他笑

    了,再度抓住凱莉的手臂,把她帶進客廳。「坐,」他吩咐凱莉。

    凱莉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的邊上,葛利格則四處打量這個房間。不論往什麼地

    方看,地毯和窗簾、仿古家具,還有擺飾,顯然都是有錢人家的樣子。葛利格大喜

    過望,深深吸了口氣,努力避免像個迫不及待的孩子一樣咧嘴大笑。就是這票沒

    錯。他跌坐在沙發上,舒適地伸展四肢,身體往後靠,翹起二郎腿,瞄著擱在身旁

    那張邊桌上面的雜誌,看看雜誌的名稱。他聽得到女人在廚房裡說:「他在第十四

    號教室,詹寧斯老師的班上。」

    突然傳來喀擦一聲,嚇得凱莉差點喘不過氣。葛利格轉過頭去,隔著後面的簾

    子,看到一隻長毛牧羊犬搔著滑動的玻璃門;他又興味盎然地注意到,更遠的地方

    是水光粼粼的游泳池。葛利格看著那條狗。

    「謝謝你,」女人對著電話感激地說。葛利格回過頭來看,女人掛斷電話,輕

    輕踩過廚房的地板,走到鋪著地毯的走廊時腳步變得無聲無息。她謹慎地朝著前門

    走去。「我們在這裡面,惠勒太太,」葛利格出聲表示。 女人屏息,震驚地回轉身來。「你要幹什麼?」她問。

    「他還好吧?」葛利格問。

    「你要幹什麼?」

    葛利格從口袋裡抽出筆記本,遞出去。「你要不要看看這個?」他問。

    女人不答腔,眼睛瞇得細細地打量葛利格。「不錯,」他說。「我們是來推銷

    東西的。」

    女人的臉色變嚴峻了。

    「賣的是令郎的命,」葛利格把話說完。

    女人張口結舌,瞬間的惱怒再次被恐懼蓋過去。葛利格真想對她說,天哪,你

    看起來有夠蠢。他擠出笑容。「你有興趣嗎?」他問。

    「滾出去,否則我叫警察。」女人的聲音沙啞而且在顫抖。

    「那麼你對令郎的命不感興趣嘍?」

    女人的怒氣裡飽含著恐懼。「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葛利格咬牙呼氣。

    「惠勒太太,」他說,「除非你仔細地聽著──否則令郎很快就會死。」他從眼

    角的餘光瞥到凱莉的身子一縮,真想一巴掌打在她臉上。他滿懷暴戾之氣心想,對

    啊,讓她知道你很害怕,這個愚蠢的賤女人!

    惠勒太太瞪著葛利格看,支支吾吾掀動嘴唇。「你在講什麼啊?」她終於問。 「令郎的命啊,惠勒太太。」

    「你為什麼要傷害我兒子?」女人問,她的嗓音之中突然出現顫音。葛利格感

    覺到自己放鬆下來。她幾乎入甕了,十拿九穩。

    「我有說我們會傷害他嗎?」他一邊問,一邊嘲弄地衝著她笑。「我不記得我

    有這麼說,惠勒太太。」

    「那──?」

    「這個月的中旬之前,」葛利格打斷她,「保羅會被車撞死。」

    「什麼?」

    葛利格並未重複。

    「什麼車子?」女人問。她驚慌地看著葛利格。「什麼車子?」她問。

    「我們並不是很清楚。」

    「什麼地點?」女人問。「什麼時候?」

    「我們賣的正是這份情報。」葛利格答道。

    女人轉而面向凱莉,驚恐地看著她。凱莉垂下視線,上排牙齒深深咬著下唇。

    葛利格繼續往下說,女人回過頭來看著他。

    「我來解釋吧,」他說。「內子是所謂的『通靈人』。你可能對這個說法不

    熟。意思是說,她看得見異象,會作夢。那些異象和夢境往往和真人有關。就像昨

    晚她做的那場夢──和令郎有關。」 就如他所預料的,他的話令女人為之退縮,還有一絲機敏淡化她的表情;除了

    害怕之外,現在又多了一分懷疑。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他告訴對方。「別浪費你的時間了。看看這本筆記

    本,你就會明白──」

    「滾出去,」女人說。

    葛利格的笑容繃緊了。「又來了?」他問。「你的意思是說你真的不在乎令郎

    的性命?」

    女人設法擠出輕蔑的笑容。「要我現在打電話叫警察嗎?」她問。「打給詐騙

    小組?」

    「如果你真想報警就報警吧,」葛利格回答道,「但是我建議你先聽我說。」

    他打開小冊子,開始唸:「『一月二十二日:一名叫吉姆的男子在調整天線的時

    候,從屋頂上摔下來。就在雷姆賽街,一棟漆成綠色,有著白色飾條,兩層樓的房

    子。』這裡有那則新聞的剪報。」

    葛利格站在那裡,瞄著凱莉,點了一次頭,對她帶著懇求的神情視而不見。女

    人惴惴不安地縮身,但是沒有移動。葛利格把筆記本舉高。「就如你所看到的,」

    他說,「那個男子並不相信我們告訴他的話,果真在一月二十二日那天從他家的屋

    頂上摔下來;為了不洩漏所有的情報,所以無法透露細節,這點是比較難以說服別

    人。」他彷彿心神混亂,嘖嘖出聲。「他應該花錢向我們買的,」葛利格說。「總

    比腰椎骨折要少花點錢。」

    「你自以為是誰?」

    「這裡還有,」葛利格一邊翻頁一邊說。「這個你應該會感興趣。『二月十二

    日下午;不知名的男孩,十三歲,跌進廢棄的井道裡,造成骨盆腔骨折。大林圈的

    現場轉播』,等等,這裡有詳細的情形,」他說完,指著記錄。「這是新聞剪報。

    就如你所看到的,他的父母及時把他救出來。一開始他們拒絕花錢,就像你一樣威脅說要報警。」他對女人微笑。

    「事實上,他們夫婦把我們轟出去,」他說。「但是十二日下午,我在最後關

    頭打了一通電話確認,他們擔心得都快瘋了。他們的兒子失蹤了,做父母的不曉得

    他到哪裡去了──當然啦,我之前並沒有提起那個井道。」

    為了加強張力,葛利格打住一會,同時充分享受那一刻。「我過去他們家,」

    他說。「他們付了錢,我把下落告訴他們。」他指著那份剪報。「就如你所見到

    的,他被找到了──掉在廢棄的井道裡。摔破了骨盆腔。」

    「你真的──?」

    「──以為你會相信這一切嗎?」葛利格替她把她內心的想法說完。「並不全然

    如此;一開始誰也不相信。讓我把你現在的想法說出來聽聽。你心裡在想,我們把

    這些新聞剪下來,再編故事出來。你大可不相信我們──」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但是,到了月中,令郎就死定了,這點你可以確信。」

    他高興地笑。「我相信你聽到事發的經過不會樂在其中,」他說。

    他的笑容開始淡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惠勒太太,這件事會發生的。」

    女人依舊嚇得茫茫然,無法百分之百肯定她的懷疑。她看著葛利格轉身面向凱

    莉時。「那麼?」他說。

    「我不想──」

    「說給我們聽吧,」他要求。

    凱莉咬住下唇,想要壓下嗚咽聲。

    「你要做什麼?」女人問。 葛利格面帶笑容轉向她。「證明我說的是事實,」他說。他再次看著凱莉。

    「好了?」

    凱莉閉著眼睛回答,她的聲音既苦惱且微弱。「育嬰室的門邊有一小塊地

    毯,」她說。「抱著嬰兒的時候,踩在上面會滑倒。」

    葛利格喜出望外地看看凱莉,他不知道屋裡有嬰兒。凱莉繼續往下說,她的聲

    音苦惱而不安,葛利格很快地看著那個女人。「院子裡的圍欄下面有一隻毒蜘蛛黑

    寡婦,牠會咬那個嬰兒,有……」

    「想不想證實這些消息呀,惠勒太太?」葛利格打岔。突然間,他恨起這個女

    人,恨她的反應遲鈍,恨她的無法接受。「或者我們應該離開這裡,」他語氣尖銳

    地說,「讓那輛藍色的敞篷車拖著保羅的頭沿街跑,直到他的腦漿四溢呢?」

    女人驚駭萬狀地盯著他。剎那間,葛利格擔心自己已經對她透露太多,接著又

    意識到自己並未透露太多,於是放鬆下來。「我建議你去證實一下,」他口氣愉快

    地告訴她。女人微微從他身邊退開,轉過身去,急急朝院子的門口走去。「對了,順便提一下,」葛利格想起來又說。女人轉身。「外面那條狗想要救你兒子,但是

    沒救成,牠也會被車撞死。」

    女人瞪著他看,彷彿不敢相信似的,然後轉身走開,她推開院子的門,走到外

    面。葛利格看到她穿過院子的時候,那條長毛牧羊犬在她身邊雀躍地打轉。他不慌

    不忙地回到沙發上坐下。

    「葛利格──?」

    葛利格面部扭曲地皺皺眉,猛然擡起手,作勢叫她閉嘴。從外面的院子裡,傳

    來一陣摩擦的聲音,是女人在翻轉圍欄。他專心地聽著。突然傳來一聲喘息,接著

    是女人的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興奮的狗吠聲。葛利格笑了,嘆口氣往後靠。答

    對了。

    女人重新回到屋裡的時候,葛利格對著她笑,他注意到對方的呼吸聲十分沉重。

    「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發生那種事,」她語帶保留地說。

    「是嗎?」葛利格依舊掛著笑容。「那麼那條小地毯呢?」

    「說不定你趁我在廚房的時候,四處看過。」

    「我們沒有四處看。」

    「說不定你們是用猜的。」

    「說不定我們不是用猜的,」葛利格對她說,他的笑容凍結。「說不定我們所

    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想賭一賭嗎?」

    女人不答。葛利格看看凱莉。「還有嗎?」他問。凱莉一陣陣地打著哆嗦。

    「嬰兒床旁邊有個電線插座,」她說。「她的身邊有支金屬髮夾,她想要把髮夾插

    進插座裡──」

    「惠勒太太?」葛利格好奇地看著那個女人。女人轉身,急急忙忙走出房間,葛利格竊笑。女人一走,葛利格笑了,對凱莉眨眨眼。「寶貝,你今天真是進入狀

    況,」他說。她淚光閃閃地回視他。「葛利格,拜託,別做得太過火了,」她小聲

    說。

    葛利格轉身離開她,褪去笑容。放輕鬆,他告訴自己,放輕鬆。過了今天,你

    就擺脫她了。他漫不經心地把筆記本塞回外套的口袋裡。

    女人在幾分鐘內就回來了,此刻她的表情只剩下恐懼,再沒別的。她右手的兩

    根指頭夾著一支髮夾。「你們是怎麼知道的?」她問。她的口氣因為驚慌而顯得空

    洞。

    「我想我已經解釋過了,惠勒太太,」葛利格駁覆。「內子有一種天賦。她曉得什麼時間和地點會發生意外。你想買這份情報嗎?」

    女人身側的手在抽動。「你要什麼?」她問。

    「一萬美元的現金,」葛利格答道。凱莉倒抽一口氣,葛利格彎起手指,但是

    沒有看她。他的視線緊盯著女人的愁眉苦臉。「一萬……」她默默地重複。

    「沒錯。成交了嗎?」

    「可是我們沒──」

    「不要就拉倒,惠勒太太。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千萬不要以為你有辦法可

    以避免這起意外的發生。除非你知道確切的時間和地點,否則意外還是會發生

    的。」他突然站起來,令她吃了一驚。「如何?」他厲聲說,「要怎麼樣?是付一

    萬美元還是犧牲令郎的性命?」

    女人無法作答。葛利格的眼光瞟到凱莉坐的地方,後者不出聲,絕望地坐著。

    「我們走吧,」他說。他開始朝門廳走去。

    「等等。」

    葛利格轉身看著那個女人。「怎麼樣?」

    「我怎麼──知道──」她說得結結巴巴。

    「你不知道的,」他打岔,「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們知道。」

    他又多等了幾分鐘,等她下定決心,然後他走進廚房,從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便

    條紙,鬆開鉛筆,草草寫下電話號碼。他聽到女人小聲懇求凱莉,於是將便條紙和

    鉛筆塞進外套的口袋裡,離開廚房。「我們走吧,」他對凱莉表示,這時候凱莉站

    著。他漠不關心地掃視那個女人。「今天下午我會打電話過來,」他說。「到時候

    你可以把你們夫婦倆的決定告訴我。」他的語氣變得冷酷無情。「你只會接到這一通電話,」他說。

    他轉身走向前門,開門。「快點,快點,」他暴躁不安地命令。凱莉從他身邊

    溜過去,兩頰上的淚水觸到他。葛利格緊跟在後,正要關門,然後彷彿想起什麼似

    的停下動作。

    「順帶一提,」他說著,對女人笑。「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打電話報警。就算

    警方找到我們,也無法對我們提出任何指控。當然,到時候我們就不會告訴你們──

    令郎就非死不可了。」他關上門,開始朝車子走去,女人的影像烙在他的腦海裡:

    站在客廳裡,茫茫然發著抖,用煩憂的眼神看著他。葛利格發出得意的哼哼聲。她

    上鉤了。

    ※※※

    葛利格喝完杯裡的飲料,重重地往後一靠,靠在沙發椅的扶手上,做了個鬼

    臉。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喝這麼便宜的威士忌;從今以後,他只喝最好的。他轉

    過頭去看凱莉。凱莉站在旅館房間裡的客廳窗口,凝視市景。她現在究竟在想什

    麼?她很可能在想那輛藍色的敞篷車在哪裡?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葛利格也很想知

    道。那輛車是停著?還是在走?他醉醺醺地露齒而笑。連車主都不知道的事,他卻

    略有所知,這讓他有一種權力感:換句話說,再過八天的星期四下午兩點十六分,那輛車會輾死一個小男孩。

    他集中焦點,怒目注視凱莉。「好了,說吧,」他命令道。「說出來。」

    凱莉轉過身來,懇求地看著他。「一定要那麼多錢嗎?」她問。

    他別過頭去,閉上眼睛。

    「葛利格,要──」

    「對!」他顫動地吸一口氣。天哪,他將會多麼高興地離開她啊! 「萬一他們付不起呢?」

    「那就太不幸了。」

    她壓抑的嗚咽聲令他咬牙切齒。「進去躺下來,」他吩咐凱莉。

    「葛利格,他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他扭過身去,臉色發白。「在我們去之前,他存活的機率比較高嗎?」他咆哮

    道。「用你的腦袋想一想,可惡!要不是我們,他早就已經死了!」

    「話是沒錯,可是──」

    「我叫你進去躺下來!」

    「你沒看到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葛利格!」

    他激烈地顫抖,按下那股衝動,不要抓起威士忌酒瓶,朝她撲過去,打爛她的

    頭。「走開,」他小聲而含糊不清地說。

    凱莉跌跌撞撞地走過客廳,用一隻手的手背按著她的嘴唇。臥室的門砰的一聲

    重重關上,葛利格聽到她啜泣地往床上一跌。這個哭哭啼啼的賤女人,真該死!他

    咬緊牙關,咬到兩頷發痛,然後又替自己倒了一點威士忌,酒快速流進他的胃裡,令他做出苦瓜臉。他告訴自己,他們會熬過去的。他們有那個財力,這一點顯而易

    見,那個女人相信他,這一點也是顯而易見。他自顧自地點頭。他們會熬過去的,沒問題。一萬美元,這是他的保障,可以過不一樣的人生。穿昂貴的衣服。住高級

    的旅館。有美女相伴,也許包養一個。他不斷地點頭,心想,總有那麼一天的。

    他伸手去拿酒杯的時候,聽到凱莉在臥房裡壓低聲音講話。有那麼幾分鐘,那

    隻伸出去的手懸在沙發和桌子之間。接著,一眨眼的工夫,他一躍起身朝臥室的門

    撲過去。他猛力拉開門。凱莉猛然回身,手上握著聽筒,臉上蒙著一層恐懼之色。

    「十四日,星期四!」她對著話筒脫口說。「下午兩點十六分!」葛利格用力從她手上擰下話筒,手掌大力摜向聽筒架,切斷通話,當即令凱莉發出尖叫。

    葛利格站在她面前發抖,瞪大眼睛,眼神瘋狂地盯著她的臉看。凱莉慢慢地舉

    起手來,擋住毆打。「葛利格,拜託不要──」她開口。

    怒火令他充耳不聞。他使盡全力,拿聽筒敲她的臉,聽筒重重地在她臉頰上砰

    砰作響。她發出窒息的哭聲往後跌。「你這個賤女人,」他喘著氣。「你這個賤女

    人,你這個賤女人,你這個賤女人!」他粗暴地打她的臉,每打一下就重複強調一

    次。他也看不清楚她;令人盲目的怒火遮蔽了他的視線,她一直在搖晃。一切都完

    了!她搞砸了這筆買賣!一大筆的買賣就這樣泡湯了!該死!我要殺了你!他不確

    定這些話是在他心裡頭爆開來,或是他衝著她的臉叫嚷。

    突然間,他意識到手上緊抓著話筒,抓到發疼,意識到凱莉張著嘴巴,瞪著眼

    睛,躺在床上,五官被砸得血肉模糊。他鬆了手,聽到電話筒哐噹一聲摔落在地板

    上,聲音彷彿來自一百哩的地底下。他瞪著凱莉,怕得要死。她死了嗎?他把耳朵

    貼在她的胸口上聽。起先,他只聽到自己耳朵裡傳來的脈搏跳動。接著,他集中注

    意力,表情緊繃而狂暴,他聽到了凱莉的心跳,聲音微弱且不穩。她沒死!他猛然

    擡起頭來。

    凱莉看著他,嘴巴開開的,兩眼發直,眼神呆滯。

    「凱莉?」

    沒有答話。她的嘴唇在動,卻發不出聲音。她一直瞪著葛利格看。「什麼

    事?」他問。他認出那個表情,打起顫來。「什麼事?」

    「街上,」凱莉低語。

    葛利格俯身,盯著她血肉模糊的五官。「街上,」她低語,「夜裡,」她喘息

    著抽吸,呼吸被血嗆住。「葛利格,」她想要坐起來,卻坐不起來。她的表情變得

    滿是關懷與恐懼。她低語:「男人……刮鬍刀……你──哎,不!」 葛利格發現自己的四周一片冰冷。他抓住她的手臂。「什麼地點?」他含糊

    問。她不作聲,他的手指痙攣地掐進她的肉裡。「什麼地點?」他逼問。「什麼時

    候?」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凱莉,什麼時候?」

    他手上抓的是一個死掉的女人。他發出窒息的聲音,顫抖著鬆開手。他張口結

    舌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腦筋一片空白。然後,他的人往後退,目光被牆上的月

    曆吸引過去,心情沉重,心上慢慢地浮起一句話:總有那麼一天。突然間,他開始

    又哭又笑。逃走之前,他在窗口站了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凝視窗外,很想知道那

    個男人是誰,現在人在何處,他在幹什麼。赴死房

    那家小餐館是一座磚木混合的長方形建築,旁邊加蓋了一間棚屋,位於小

    城的邊上。

    一開始,他們開著車經過,前往熱氣蒸騰的沙漠。

    然後鮑伯說了:「也許我們最好在那裡休息一下。天知道距離下一個地方還有

    多遠。」

    「應該是吧,」琴恩一點也不熱衷地說。

    「我曉得它可能是個小酒館,」鮑伯說,「但是我們得吃點東西。從早餐到現

    在已經有五個多小時了。」

    「喔──好吧。」

    鮑伯把車停到路邊,回頭看。放眼不見半輛車子。他迴轉這輛福特車,利用動

    力滑行,沿著道路,然後轉進車道,在那間餐館前面踩煞車。

    「天哪,我快餓壞了,」他說。

    「我也是,」琴恩說。「昨天晚上我也是餓得半死,直到服務生把食物端上桌

    為止。」

    鮑伯聳聳肩。「能怎麼辦呢?」他說。「還是要餓死自己,在沙漠裡被找到、屍骨發白比較好呢?」

    琴恩朝他扮了個鬼臉,他們下了車。「屍骨發白,」她說。 他們踩在陽光下,熱氣像一道瀑布罩住他們。他們急忙朝餐館走去,感覺到發

    燙的地面直透腳下的涼鞋。

    「真熱,」琴恩說,鮑伯則咕噥作聲。

    他們拉開紗門的時候,紗門吱吱嘎嘎發出怪聲。門在他們身後大力關上,他們

    進到悶熱的室內,聞到一股油味和熱熱的沙塵味。

    他們進屋的時候,餐館裡面那三名男子擡起頭來看著他們。一個穿著工作服,戴著一頂髒兮兮的帽子,坐在後面的包廂,身子陷在座位裡喝著啤酒。一個坐在吧

    檯的凳子上,手上拿著三明治,眼前擺著一瓶啤酒。第三名男子站在吧檯後面,放

    低手中的報紙,睨著他們。那個人身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一條皺皺的白色粗布

    褲。

    「我們到了,」鮑伯對她低語。「麗池卡爾登飯店。」

    她慢吞吞地出聲反應,「哈──哈。」

    他們走到吧檯前,坐上凳子。那三名男子依舊看著他們倆。

    「我們的到來八成是大事一件,」鮑伯輕聲說。

    「我們是名人哪,」琴恩說。

    穿白色粗布褲的男人走了過來,從失去光澤的餐巾架上抽出一張菜單,把菜單

    從吧檯桌上推給鮑伯。鮑伯打開菜單,與琴恩一起看。

    「有冰的茶嗎?」鮑伯問。

    男人搖搖頭。「沒。」 「檸檬汁呢?」琴恩問。

    男人搖頭。他倆再次看菜單。

    「有什麼是涼的?」鮑伯問。

    「亥黎牌的柳橙汁和派珀博士的蘇打,」男人以厭煩的口氣說。

    鮑伯清了清嗓子。

    「點菜之前,能不能給我們點水喝?我們──」

    男人轉身離開,走回去水槽邊。他扭開水龍頭,用渾濁的玻璃杯倒了兩杯水,端著那兩杯水回來。他把杯子放下的時候,水潑濺在吧檯上。琴恩端起給她的那杯

    水,啜了一口。她差點被水嗆到,水鹹鹹溫溫的。她放下杯子。

    「水難道不能冷一點嗎?」她問。

    「這裡是沙漠耶,太太,」他說。「有水就要偷笑了。」

    這個男子年紀在五十出頭,一頭鐵灰色的頭髮乾巴巴的,中分。他的手背上都

    是一小圈一小圈的黑色汗毛,右手的小指上戴著一個戒指,鑲著一顆紅色的寶石。

    他的眼神毫無生氣,看著他們,等他們點菜。

    「我要一份煎蛋三明治,要夾全麥土司,還有──」鮑伯開始點菜。

    「沒有土司,」男人說。

    「好吧,那就全麥麵包。」

    「沒有麥。」 鮑伯擡起頭來。「你們有什麼麵包?」他問。

    「白麵包。」

    鮑伯聳聳肩。「那就白麵包吧。還要一杯草莓奶昔。老婆,你呢?」

    男人呆滯的眼光轉向琴恩。

    「不曉得,」她說。她擡起頭來看著那個男子。「你先幫我老公準備餐點,我

    來利用這段時間決定。」

    男人多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開,回到爐邊。

    「糟透了,」琴恩說。

    「我曉得,老婆,」鮑伯承認道,「但是又能怎麼辦呢?我們又不知道距離下

    一個城鎮有多遠。」

    琴恩推開那只渾濁的玻璃杯,滑下椅凳。

    「我要去梳洗一下,」她說。「也許到時候我會覺得比較有胃口。」

    「好主意,」他說。

    過了一會兒,他也下了椅凳,走到餐館的前半部。兩間盥洗室就在餐館的前半

    部。他的手接觸到門把的時候,坐在吧檯吃東西的男子叫了:「先生,門應該是鎖

    著的。」

    鮑伯一推。

    「沒,沒鎖,」說著,走了進去。 ※※※

    琴恩走出盥洗室,回到吧檯的凳子上。鮑伯不在場。她心想,他八成也去梳洗

    了。在吧檯吃東西的男人不見了。

    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離開那只小小的瓦斯爐,走了過來。

    「你現在要點了嗎?」他問。

    「什麼?喔。」她拿起菜單,看了一下。「我想,我就點一樣的吧。」

    男子回到爐邊,利用黑色的鍋邊又打了一個蛋。琴恩聽著煎蛋的聲音,盼著鮑

    伯回來。她一個人坐在這個又熱又暗的餐館裡,很不愉快。

    她不知不覺又端起那杯水,啜了一口。那個味道令她做了個鬼臉,放下杯子。

    一分鐘過去了。她注意到坐在後面包廂裡的男子正看著她。她的喉嚨一緊,右

    手的手指在吧檯上慢慢地敲了起來。她感覺到胃部的肌肉一縮。有一隻蒼蠅停在她

    的右手上,她的手突然一抽。

    然後,她聽到男盥洗室的門開了,迅速轉過頭去,感覺身體一鬆。

    她在悶熱的餐館裡顫抖。

    出來的不是鮑伯。

    她看著那個男人回到他在吧檯的座位,拿起沒吃完的三明治,感覺到自己的心

    跳得很不自然。當對方瞄她的時候,她避開視線。接著,她衝動地下了椅凳,回到

    餐館的前半部。

    她假裝看著一架子被太陽曬得褪了色的明信片,視線卻一直瞟過去看那扇黃褐

    色的門,門上漆著「男用」。 又過了一分鐘。她看到自己的手開始抖了起來。她神經質且不耐地看著那扇

    門,身體隨著一口長氣而抖了起來。

    她看著坐在後面包廂的男子拖起身子,腳步沉重緩慢地沿著餐館從後面走到前

    面。他頭上的帽子推到後面,高統鞋重重踩在地板上發出響聲。那個男人經過她身

    邊的時候,琴恩僵硬地站著,手上抓著一張明信片。盥洗室的門開了,他又隨手關

    上。

    一片沉默。琴恩站在那裡瞪著那扇門,試著控制自己。她的喉嚨又動了。她深

    深吸了口氣,把明信片放回原位。

    「你的三明治好了,」吧檯的男子叫道。

    琴恩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對他點了一次頭,但是停在原地不動。

    盥洗室的門又開了,她屏住氣。她本能地往前傾,接著又往後縮,因為出來的

    是那個男人,男人那張紅潤的臉上汗津津的。他走過她身邊。

    「對不起,」她說。

    男人繼續向前走。琴恩急忙跟在他後面,碰碰對方的手臂。她感覺到濕濕熱熱

    的衣服,手指一抽。

    「對不起,」她說。

    男子轉身,眼神呆滯地看著她。男子的口臭令她的胃腸一陣翻攪。

    「你有沒有見到我的──我的先生在裡面?」

    「啥?」 垂在她身側的手握成拳頭。

    「我先生有沒有在盥洗室?」

    男子看了她片刻,彷彿不明白她的意思。然後,他說:「我沒見到他,太

    太,」跟著就轉身走開。

    餐館裡面很熱,琴恩卻覺得自己好似突然浸到一潭冰水裡。她麻木地站在那

    裡,看著那個男人蹣跚地回到他的包廂。

    接著她急忙朝吧檯走過去,找那個坐在吧檯喝啤酒的男子,他的啤酒瓶上還有

    著水珠。

    她一走上前,男子就放下瓶子,轉身面對她。

    「對不起,先前在盥洗室你有沒有見到我先生?」

    「你先生?」

    她咬住下唇。「是的,我先生。我們進門的時候你見到他了。你在盥洗室的時

    候,他不在裡面嗎?」

    「我不記得他,太太。」

    「你是說你沒見到他在裡面?」

    「我不記得見過他,太太。」

    「哎呀,這──這太荒謬了,」她突然又氣又怕。「他肯定在裡面。」

    一時之間,他們面面相覷。男人不講話,他的臉上一片空白。 「你──確定嗎?」她問。

    「太太,我沒理由騙你。」

    「好吧。謝謝你。」

    她僵坐在吧檯,瞪著那兩份三明治和奶昔,腦袋裡惶急地搜尋一個解釋。是鮑

    伯──在開她玩笑。可是鮑伯並沒有習慣開她玩笑,而且這裡絕對不是適合開玩笑的

    地方。但是,他八成是開玩笑。盥洗室肯定還有另外一扇門──

    當然啦。這不是開玩笑。鮑伯並沒有進盥洗室。他只是判定她是對的,這個地

    方真糟糕,於是出去了,回到車上等她。

    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急忙朝門口走去。那個男人大可告訴她,鮑伯出去了。

    等著瞧她把她的反應告訴鮑伯吧。一個人可以如此庸人自擾,真是好笑。

    她拉開紗門的時候不禁納悶,他們點的餐鮑伯付過錢沒。八成付過了。至少她

    走出來的時候,那個人並沒有在她身後大叫。

    她走進陽光下,開始朝車子走去,為了避開擋風玻璃上強烈的日光反射,她幾

    乎是全然閉著眼睛。她想到自己傻傻在那邊擔心,就自顧自笑了起來。

    「鮑伯,等我──」

    沒有理性的恐懼將她的五臟六腑緊緊揪成一個結。她站在逼人的熱氣中,瞪著

    空空的車子。她感覺到一聲大叫從喉嚨裡冒上來。「鮑伯──」

    她開始沿著餐館的四周跑了起來,尋找另外一個進出口。說不定是盥洗室太髒

    了,說不定鮑伯從側門出去,找不到路可以繞過餐館增建的那棟棚屋。

    她試著透過棚屋的窗戶往裡看,可是窗子裡面貼著黑紙。她繞到餐館的後面,眺望那片廣闊而空盪盪的沙漠。接著,她轉身尋找腳印,但是地面硬得像烤漆。她的喉嚨裡冒出一聲嗚咽,她心知肚明,再過一會兒,她就會哭起來。

    「鮑伯,」她喃喃低語。「鮑伯,你在哪──?」

    在一片沉寂之中,她聽到前面的紗門打在門框上。突然間,她沿著餐館建築的

    側面往前跑,興奮得心跳如雷。跑的時候,令人窒息的熱浪向她襲來。

    跑到建築的邊上,她突然停住。

    在吧檯跟她講過話的男子正看著車內。他的個子矮小,四十幾歲,頭戴一頂小

    圓點軟呢帽,身穿一件綠色的條紋襯衫。黑色的吊帶吊著油漬斑斑的深色長褲。他

    跟另外那名男子一樣,腳踏高統鞋。

    她移動一步,腳上的涼鞋磨過乾燥的地面。男人突然仔細地把她打量了一遍,他的臉部精瘦而沒有脂肪,臉上蓄著鬍子。他的眼珠子是淡藍色的,襯著鞣皮般的

    臉色,閃閃發亮,有如牛奶斑。

    男人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想看看你先生是不是在車上等你,」他說著,碰碰

    帽緣,開始往餐館裡面走。

    「你──」琴恩開口說話,男人轉過頭來她又突然打住。

    「太太?」

    「你確定他不在盥洗室裡?」

    「我進去的時候,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他說。

    男人走進餐館裡,紗門啪的一聲關上,她則站在太陽底下發抖。她感覺到恐懼

    像冰水一樣沒頭沒腦地瀰漫全身。

    ※※※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的負面想法,因而制止自己。一定有辦法可以解釋的。不

    會發生這種事的。

    她堅定地從餐館這頭走到另一頭,停在吧檯前面。穿白色粗布褲的男人從報紙

    上擡起頭來。

    「能不能請你檢查一下盥洗室?」她問。

    「盥洗室?」

    怒氣令她的神經緊繃。

    「是的,盥洗室,」她說。「我曉得我先生在裡面。」

    「太太,那裡面沒半個人,」戴軟呢帽的男人說。

    「抱歉,」她拒絕採信他的話,緊張地表示。「我先生不會憑空消失。」

    那兩個人無聲的瞪視令她神經質。

    「嗯,你要不要去看一看?」她無法控制嗓音的突變,出聲表示。

    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瞄瞄戴軟呢帽的男子,嘴巴抽動。琴恩感覺到自己氣得手

    猛然握拳。然後,他順著吧檯走,琴恩跟在他後面。

    他轉動瓷門把,拉開彈簧絞接的門。琴恩屏住氣靠過去看。

    盥洗室是空的。

    「滿意了嗎?」男人說著,讓門關上。 「等等,」她說。「讓我再看一次。」

    男人的嘴抿成一直線。

    「你沒看到盥洗室是空的嗎?」他說。

    「我說了我要再看一次。」

    「這位女士,我可告訴你──」

    琴恩突然推門,門砰地打在盥洗室的牆上。

    「瞧!」她說。「那裡有一扇門!」

    她指著盥洗室另外那頭的門。

    「那扇門已經鎖上好幾年了,女士,」男人說。

    「門不開嗎?」

    「沒理由去開它。」

    「一定要開,」琴恩說。「我先生走進盥洗室之後,並沒有從這扇門出來。他

    不可能就此消失不見!」

    男人繃著臉看著她,不吭聲。

    「門的那頭有什麼?」她問。

    「沒什麼。」

    「能不能從外面開?」 男人不答腔。

    「可以嗎?」

    「那扇門通往棚屋,這位女士,一棟好幾年沒人使用的棚屋,」男人怒氣沖沖

    地說。

    她往前跨,抓住那扇門的門把。

    「我告訴你了,打不開的。」男人提高嗓門。

    「太太?」琴恩聽到身後傳來那位戴軟呢帽、穿綠襯衫男子哄誘的聲音。「裡

    面啥東西也沒有,只有經年的垃圾,太太。你想看,我就讓你看。」

    他講話的口氣令琴恩突然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沒有辦

    法證實她說的話,萬一──

    她迅速退出盥洗室。

    「抱歉,」她一邊說著,一邊從那個戴軟呢帽的男人身邊走過。「我想先打個

    電話。」

    她一想到他們追過來就忍不住發抖,手腳不聽話地走到牆邊的電話。她拿起話

    筒,發現沒有撥號音。等了一會,繃緊神經,轉身面對那兩個在一旁觀看的男人。

    「這──這電話通嗎?」

    「你要打給誰──」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開口問,但是被另外那個男的打斷。

    「太太,你得先搖電話,」男子慢吞吞道。琴恩注意到另外那個男的突然對他

    怒目以視;她轉頭打電話,卻聽到他倆熱烈的竊竊私語聲。 她抖著手指轉動電話曲柄。萬一他們攻擊我呢?她無法拋開這個想法。

    「什麼事?」電話那頭有個微弱的聲音問。

    琴恩嚥了口氣。「請幫我接聯邦治安官好嗎?」她問。

    「聯邦治安官?」

    「是的,接──」

    她突然降低嗓門,希望那兩個男的聽不到她的聲音。「聯邦治安官,」她重複

    道。

    「太太,此地沒有聯邦治安官。」

    她感覺自己幾乎要尖叫出聲。「那我該打給誰?」

    「太太,你可能會想要找警長,」接線生表示。

    琴恩的眼睛一閉,伸出舌頭潤潤發乾的嘴唇。「那就接警長吧,」她說。

    電話另一頭傳來一陣嗶嗶啵啵的聲音,一連串模糊的嘁嘁喳喳聲,然後是話筒

    被拿起來的聲音。

    「警長辦公室,你好,」有個聲音說。

    「警長,能不能請你到──」

    「等一下。我去叫警長來聽。」

    琴恩腹部的肌肉一縮,喉嚨變緊。她在等待的時候,感覺到那兩個男人的眼光集中在她身上。她聽到其中一人在移動,她的肩膀一陣陣抽搐。

    「我是警長。」

    「警長,能不能請你過來──」

    她哆嗦著嘴唇,因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連餐館的名字都不知道。她緊張地轉

    頭,看到那兩個男人正冷冷地看著她,心突地一跳。

    「這家餐館叫什麼名字?」

    「你為什麼想知道?」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問。

    他不會告訴我的,她心想。他會要我走出去看招牌,他就可以──

    「你要不要──」她才開口,接著迅速轉頭,因為警長出聲:「喂?」

    「拜託別掛斷電話,」她急忙道。「我人在鎮上邊緣靠沙漠的一家餐館。我是

    指,小鎮的西邊。我和我先生一塊來的,如今他不見了。他──憑空消失不見了。」

    她的聲音連自己聽了都發抖。

    「你在藍鷹嗎?」警長問。

    「我──我不清楚,」她說。「我不知道餐館的名字。他們不肯說──」

    她又一次緊張地打住。

    「太太,如果你想知道名字的話,」戴軟呢帽的男子說,「這裡叫藍鷹。」

    「是的,是的,」她轉而對話筒說。「是叫藍鷹。」

    「我馬上過去,」警長說。 「你幹嘛告訴她?」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氣沖沖地在她背後表示。

    「孩子,我們不要招惹警長。我們又沒做啥。幹嘛不讓他來?」

    好一會兒,琴恩的額頭靠著電話,深深吸了幾口大氣。她不斷告訴自己,這下

    子他們沒轍了。我已告訴警長了,他們必須放我走。她聽到其中一個男人移到門邊

    的腳步聲,卻沒聽到開門聲。

    她轉身看見戴軟呢帽的男子看著窗外,另外那個男子則瞪著她。

    「你是不是想要替我這個地方惹來麻煩?」他問。

    「我不想惹麻煩,但是我希望我先生回來。」

    「太太,我們又沒對你先生怎麼樣!」

    戴軟呢帽的男人轉過身來,露出扭曲的笑容。「看來你先生匆匆忙忙跑了,」

    他溫和地說。

    「才沒有!」琴恩怒氣沖沖地說。

    「太太,那你的車呢?」男人問。

    琴恩突然覺得胃裡一沉。她跑到紗門前,往外一推。

    車子不見了。

    「鮑伯!」

    「看來他拋下你了,太太,」男人道。 她用充滿恐懼的眼神看著男子,接著發出一聲啜泣,轉身走開,跌跌撞撞地走

    過門廊。她站在熱鍋似的陰暗處哭泣,看著車子原先停放的地方。那裡的塵埃猶未

    落定。

    ※※※

    滿佈煙塵的藍色巡邏車停在餐館前面的時候,她依舊站在門廊上。巡邏車的門

    開了,一個高大的紅髮男子下了車,他穿著灰色的襯衫和長褲,胸口別著一枚失去

    光澤的星形金屬片。琴恩麻木地走下門廊去見他。

    「打電話的女士是你嗎?」男子問。

    「是,是我。」

    「發生什麼事了?」

    「我說過了。我先生不見了。」

    「不見了?」

    她很快地把經過告訴警長。

    「那麼你認為不是他開車跑了?」警長說。

    「他不會就這樣把我丟在這裡。」

    警長點點頭。「好吧,往下說,」他說。

    等她講完了,警長再次點了點頭,他們便進屋去。他們走到吧檯。

    「吉姆,這位太太的先生進了廁所嗎?」警長問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 「我怎麼知道?」男子反問。「我在煮東西。去問湯姆,他進去過。」他朝著

    戴軟呢帽的男子點了點頭。

    「湯姆,你怎麼說呢?」警長問。

    「警長,那位女士沒告訴你她先生開著他們的車跑了嗎?」

    「那不是事實!」琴恩大聲喊道。

    「湯姆,你看到那個男人開車離開嗎?」警長問。

    「當然看見了。不然我幹嗎那麼說?」

    「不對。不是的,」琴恩恐懼地微微搖著頭,喃喃低語。

    「如果你看見了,為什麼不出聲?」警長問湯姆。

    「警長,那又不干我的事,如果一個男人想要離開──」

    「他沒有逃跑!」

    戴軟呢帽的男子肩膀一聳,露齒而笑。警長轉身面對琴恩。

    「你親眼見到你先生走進廁所嗎?」

    「是啊,我當然──嗯,不對,我並沒有真的看見他進去,但是──」

    她打住話,氣呼呼地陷入沉默,戴軟呢帽的男子則竊笑。

    「我曉得他進去了,」她說,「因為我從女盥洗室出來以後,出去外面看過,車上空空的。他會跑到哪裡去呢?餐館只有這麼大。那間盥洗室裡面有一扇門。他

    說那扇門已經多年沒有使用了。」她指指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不過,我知道我先生不會就這樣子丟下我。他不會這麼做的。我了解他,他不會這麼做的!」

    「警長,」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說,「在她的要求之下,我讓她看過盥洗室。

    裡面沒半個人,她可不能說那裡面有人。」

    琴恩煩躁地扭動肩膀。

    「他穿過過那扇門了,」她說。

    「太太,那扇門沒在用!」男子大聲道。琴恩身子一縮,人往後退。

    「好啦,別激動,吉姆,」警長說。「太太,如果你沒見到你先生進去廁所,又沒見到別人把你們的車開走,那我看不出來我們有什麼好繼續的。」

    「什麼?」

    她簡直無法相信耳朵裡聽到的話。這個男人真的告訴她,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嗎?有那麼一下子,她氣得神經緊繃,心想這個警長只幫著他們鎮上的人對付外地

    人。想到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她突然充滿一股無助感,她屏息看著警長,眼神之中

    充滿恐懼。

    「太太,我看不出來我能怎麼辦,」警長說著,搖了搖頭。

    「難道你不能──」她怯懦地比了個手勢。「難道你不能看看盥洗室,找找線索

    什麼的?你不能打開那扇門嗎?」

    警長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嘟起嘴唇,走向盥洗室。琴恩緊跟在他身後,深怕

    靠近那兩個男人。

    警長試著打開那扇門的時候,她朝盥洗室裡面看。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走過

    來,站到她身旁,她發起抖來。 「我告訴過她,門開不了,」男子對警長表示。「門從另外一頭鎖上了。那個

    男人要怎麼出去呢?」

    「說不定有人從另外一頭開了門,」琴恩緊張兮兮地說。

    男子發出厭惡的聲音。

    「還有誰來過這裡?」警長問吉姆。

    「之前只有山姆.麥柯瑪來喝啤酒,但是他回家去了,大約是在──」

    「我是問這間棚屋裡。」

    「警長,你知道沒人來過的。」

    「那大盧呢?」警長問。

    吉姆安靜了一會,琴恩見到他的喉頭在動。

    「他有好幾個月沒來過這附近了,警長,」吉姆說。「他上北方去了。」

    「吉姆,你最好繞過去把這扇門打開,」警長說。

    「警長,那裡面啥也沒有,不過是間空空的棚屋。」

    「我曉得,吉姆,我曉得。只是要說服這位女士。」

    琴恩站在那裡,再次感覺到眼睛周圍的肌肉一鬆,讓她有一股無助的噁心感。

    她覺得頭暈目眩,彷彿所有的東西都在旋轉,離她而去。她以手掌包住另一隻手的

    拳頭,十指發白。

    吉姆嘟嘟囔囔,憤慨地走出紗門,紗門在他身後砰地合上。 「太太,你過來,」琴恩聽到警長輕聲且迅速說道。她移步進到盥洗室,心臟

    猛跳。

    「你認得這個嗎?」

    她看著警長手掌上那塊布,然後倒抽一口氣,「是他身上那條褲子!」

    「太太,別那麼大聲,」警長說。「我不想讓他們聽到。」

    他聽到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突然退出盥洗室。「湯姆,要去哪裡嗎?」他

    問。

    「沒,沒去哪裡,警長,」戴軟呢帽的男子說。「只是走過來看看怎麼樣

    了。」

    「啊──嗯。那麼──湯姆,請你在這裡待一會兒,行嗎?」

    「那當然,警長,那當然,」湯姆清楚明白地表示。「我哪兒也不去。」

    ※※※

    他們聽見盥洗室裡傳來喀嗒一聲,不一會兒工夫那扇門被推開了。警長走過琴

    恩身邊,步下三級臺階,踏進光線昏暗的棚屋。

    「這裡面有燈嗎?」他問吉姆。

    「沒,沒理由裝燈。這裡沒人用過。」

    警長拉一下燈的拉索,沒有任何反應。

    「警長,你不信我說的話嗎?」吉姆問。 「當然信,吉姆,」警長說。「只是好奇罷了。」

    琴恩站在門口,俯視散發出一股潮味的棚屋。

    「這裡面有點亂七八糟的,」警長看著打翻的桌椅表示。

    「已經好幾年沒人進來這裡了,警長,」吉姆說。「沒理由把它整理乾淨。」

    「是哦,呃?」警長在棚屋內走動,自言自語道。琴恩盯著警長看,她的指尖

    發麻,哆嗦著。他怎麼不找出鮑伯在哪裡呢?那塊布──怎麼會從鮑伯的褲子上被撕

    下來?她咬緊牙關。她命令自己,我不能哭。就是不能哭。我知道他沒事的。他絕

    對沒事。

    警長停下腳步,俯身拾起一張報紙。他不經意地瞄了瞄,然後把報紙摺起來,漫不經心地用那張報紙擊打另外一隻手的手掌。

    「好幾年,呃?」他說。

    「唔,我好幾年沒進來了,」吉姆舔舔嘴唇,趕緊說。「可能是──啊,盧或誰

    去年不知什麼時候來窩在這裡。要知道外面的門我是不上鎖的。」

    「我以為你說盧上北方去了,」警長口氣溫和地說。

    「是啊,是啊。我說去年他可能──」

    「吉姆,這是昨天的報紙,」警長說。

    吉姆看起來面無表情,開口要說什麼,又閉上嘴,一聲不吭。這時候琴恩感覺

    自己無法克制地抖了起來。她沒聽見餐館前面的紗門被輕輕地關上,也沒聽見偷偷

    摸摸踩過門廊地板的腳步聲。 「嗯──我又沒說盧是唯一偷偷溜進來過夜的傢伙,」吉姆迅速道。「可能是任

    何一個過路的流浪漢。」

    吉姆住口,因為警長突然四下一看,眼光掃過琴恩。「湯姆人呢?」他大聲

    問。

    琴恩猛地轉頭。警長衝上臺階,跑過她身邊,琴恩倒抽一口氣退了出去。

    「吉姆,給我留在那裡!」警長回頭說。

    琴恩緊跟在他身後衝出去。當她來到門廊上的時候,看到警長用一隻手遮住陽

    光,看著路上。她的眼光朝同一個方向移過去,看到戴軟呢帽的男子正朝一個高個

    子的男子跑過去。

    「那應該是盧,」她聽到警長喃喃自語。

    然後,警長跑了起來,跑了幾步之後,他折回來,跳上警車。

    「警長!」

    他瞄了她一眼,瞄見她臉上的恐懼之色。「好吧,快點!上車!」

    她跳下門廊,朝警車跑過去。警長推開車門,琴恩滑進他身邊的座位,拉上車

    門。警長加速把車開離餐館,車子滑上馬路,揚起一片塵土。

    「怎麼了?」琴恩上氣不接下氣問。

    「你先生並沒有棄你而去,」警長只說了這麼一句。

    「他人呢?」她用充滿驚嚇的語氣問。

    但是,他們已經追上那兩個男人,那兩個人剛剛會合,這會兒正往灌木叢裡跑進去。

    警長猝然將車子駛離馬路,急踩煞車。他推門下車,伸手取槍。

    「湯姆!」他大聲喊。「盧!停下來!」

    那兩個男人繼續跑。警長用手槍瞄準開火。琴恩被爆炸聲嚇了一跳,看到在遠

    方崎嶇的沙漠上,靠近那兩個人的腳邊濺起一團沙土。

    那兩個人突然止住腳步,轉身舉起雙手。

    「給我回來!」警長大叫。「動作快點!」

    琴恩站在車旁,雙手抖得無法自抑。她的視線緊盯著朝他們走過來的那兩個

    人。

    「好了,人在哪裡?」他們走上前來,警長問。

    「警長,你說誰啊?」戴軟呢帽的男人問。

    「算了,湯姆,」警長生氣道。「我不再開玩笑了。這位女士要她丈夫回來。

    好了,人到底在──」

    「丈夫!」盧生氣地看著戴軟呢帽的男人。「我以為我們說好不做的!」

    「閉上你的嘴!」戴軟呢帽的男人說,這時候他那股和藹可親的風度全然消失

    了。

    「你明明告訴我,我們不──」盧開口說。

    「我們來看看你的口袋裡有什麼,盧,」警長說。 盧無精打采地看著警長。「我的口袋?」他說。

    「快點,快點。」警長不耐煩地揮動他的手槍。盧開始慢吞吞地清空他的口

    袋。「他告訴我說我們不會那麼做的,」他在一旁對那個戴軟呢帽的男人嘟嘟囔

    囔。「他告訴我的。大笨蛋。」

    盧把錢包丟在地上,琴恩倒抽一口氣。「那是鮑伯的錢包,」她低聲說。

    「太太,把他的東西拿過來,」警長說。

    ※※※

    她緊張兮兮地靠過去那兩個男人的腳邊,撿起錢包、銅板和車鑰匙。

    「好啦,人在哪裡呢?」警長問。「別浪費我的時間!」他生氣地對戴軟呢帽

    的男子說。

    「警長,我不明白你在──」男人開口說。

    警長幾乎要撲上前去。「給我合作點!」他怒道。湯姆舉起一隻手,往後退。

    「我告訴你一件事,警長,」盧插嘴。「要是確實知道那傢伙身邊帶著老婆,我可絕對不會下手。」

    琴恩瞪著身材高大、長相醜陋的男子,她的牙齒深深咬進下唇。鮑伯啊,鮑

    伯,她在內心裡一直喊著他的名字。

    「我說,人在哪裡?」警長盤問道。

    「別急,別急,我會指給你看,」盧說。「我跟你說了,要是知道他老婆跟著

    他,我不會下手的。」 他再次轉頭面對戴軟呢帽的男人。「你為什麼要讓他進去?」他問。「為什

    麼?你回答我啊?」

    「我不明白他在講什麼,警長,」湯姆無動於衷地說。「哎呀,我──」

    「走上馬路,」警長命令道。「你們兩個。帶我們去找他,否則你們就真的有

    麻煩了。我開車跟著你們。別輕舉妄動,一步也別想。」

    那兩個男人走路,車子跟在他們後面。

    「我追捕這兩個傢伙已經有一年了,」警長告訴琴恩。「他們精心策劃出一套

    巧妙的方法,搶劫來餐館的人,把被搶的人丟在沙漠裡,再把他們的車賣到北邊

    去。」

    琴恩幾乎沒聽清楚他說了些什麼。她一直盯著前方的路面,胃因為緊張而發

    疼,雙手牢牢地握在一起。

    「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運作的,」警長繼續往下說。「從來沒想到他

    們利用廁所。我猜門是鎖上的,只有隻身一個人來的才進得去。他們今天八成失手

    了。我猜只要任何人進去盧就會襲擊他。他不怎麼聰明。」

    「你想他們會不會──」琴恩遲疑地開口。

    警長略作遲疑。「不曉得,太太。我想不會。他們沒那麼笨。此外,我們以前

    也辦過類似的案子,他們都沒傷過人,最嚴重的不過就是頭上起個包。」

    他按了按喇叭。「快點,動作快!」他對那兩個人叫。

    「沙漠裡有蛇嗎?」琴恩問。

    警長不答腔。他只是閉緊嘴唇,踩油門,那兩個人得小跑步,才能跑在保險槓

    前面。 又走了兩三百碼,盧離開馬路,走上一條泥土路。

    「天哪,他們會把他帶去哪裡?」琴恩問。

    「應該就在這下面,」警長說。

    接著,盧指著一叢樹,琴恩看到他們的車了。警長停下車,然後他們下了車。

    「好啦,人在哪裡?」他問。

    盧開始橫越荒蕪破損的路面。琴恩得繃緊神經才能繼續走在警長身邊。他們的

    鞋子踩在乾燥的沙漠土地上,嘎吱作響。她是那麼專注地端詳著眼前的地面,幾乎

    沒感覺到跑進涼鞋裡的砂礫。

    「太太,」盧說。「我希望你不要過於苛責我。要是知道你跟他是一道的,我

    是碰都不會碰他的。」

    「別說了,盧,」警長說。「你們兩個的麻煩可大了,所以你們最好保持沉

    默。」

    接著,琴恩瞧見躺在沙地上的軀體,她發出一聲嗚咽,迅速跑上前越過那兩個

    人,心跳如雷。

    「鮑伯──」

    她把鮑伯的頭托在大腿上,鮑伯眨眨眼皮,睜開眼睛,琴恩感覺背上的重擔一

    輕。

    鮑伯試著微笑,然後痛得臉部的肌肉一縮。「我被人打了,」他喃喃道。

    她一聲不吭,眼淚撲簌簌滾下臉頰。她幫鮑伯起身回到車上,開車跟在警長的

    車後面,一手緊緊地抓著鮑伯的手,一路開回鎮上。妓女成群

    十月的一個傍晚,門鈴響了。

    法蘭克和席薇亞.葛賽特夫婦剛安頓下來,正在看電視。法蘭克把琴湯尼酒擱

    到桌上,站起來。他走進門廳,打開門。

    按鈴的是個女人。

    「你好,」她說。「我代表買賣中心。」

    「買賣中心?」法蘭克禮貌性地笑了笑。

    「是的,」女人說。「我們在這一帶展開一項實驗計畫。至於我們的服務內容

    ──」

    他們所提供的服務令人肅然起敬。法蘭克目瞪口呆。

    「你是認真的嗎?」他問。

    「百分之百認真,」女人說。

    「可是──我的天啊,你不能──來到別人家然後──然後──那是違法的!我可以

    報警逮捕你!」

    「唔,你不會想要那麼做的,」女人說。她擺出一副強調自己胸部的姿態。

    「喔,不會嗎?」法蘭克說著,當著她的面關上門。 他站在那裡費力地喘著氣。他聽到外面的那個女人踩著細跟高跟鞋,喀登喀登

    走下門廊的階梯,逐漸遠去。

    法蘭克踉踉蹌蹌地回到客廳裡。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他說。

    席薇亞從電視機前面擡起頭來。「怎麼?」她問。

    他把經過告訴她。

    「什麼!」她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們就那樣面面相覷地站了一會兒。接著,席薇亞踱到電話前面,拿起話筒。

    她轉動號碼盤,告訴接線生:「幫我接警察局。」

    過了幾分鐘,警察到了,他說:「奇怪的業務。」

    「真的很怪,」法蘭克沉思道。

    「那麼,你們要怎麼辦?」席薇亞質問。

    「太太,我們不能馬上就怎麼樣,」警察先生解釋說。「無法進一步採取行

    動。」

    「可是,我的描述──」法蘭克說。

    「我們不能四處見到穿細跟高跟鞋和白色上衣的女人就逮捕她,」警察說。

    「如果她再來,請通知我們。不過,有可能是姊妹聯誼會搞的惡作劇。」

    「也許警察說得對,」警車開走以後,法蘭克說。 席薇亞回答說:「最好是他說對了。」

    ※※※

    「昨天晚上發生一件非常古怪的事,」在開車去上班的時候,法蘭克對麥斯威

    爾說。

    麥斯威爾竊笑。「對啊,她也來過我們家,」他說。

    「是嗎?」法蘭克嚇到了,眼神瞟過去,看著這位笑得露齒的鄰座。

    「沒錯,」麥斯威爾說。「不過我的運氣真好,是我老婆開的門。」

    法蘭克身子一僵。「我們打電話報警,」他說。

    「幹嘛呢?」麥斯威爾問。「幹嘛報警?」

    法蘭克的眉毛一蹙。「你的意思是說你──不認為是姊妹聯誼會的惡作劇?」他

    問。

    「見鬼,不是啦,老兄,」麥斯威爾說,「是真的。」他開始唱了起來:

    ∮

    我不過是個弱小又可憐

    挨家挨戶去敲門的妓女,一心想當個乖小孩,卻引起別人的誤解…… ※※※

    「到底怎麼回事?」法蘭克問。

    「我在單身聚會上聽說過,」麥斯威爾說。「我想這個小城不是她們的第一

    站。」

    「天哪,」法蘭克臉色蒼白低聲道。

    「有何不可呢?」麥斯威爾問。「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她們為什麼不

    做一般家庭的生意呢?」

    「真是可惡,」法蘭克斷言。

    「哪裡可惡?」麥斯威爾說。「這是進步。」

    ※※※

    那天晚上又來了一個髮根黑色的金髮女郎,穿著開衩的裙子和毛線衣,一副要

    死不活的樣子。

    「嗨,寶貝,」當法蘭克打開門的時候,她說。「我叫珍妮。有興趣嗎?」

    法蘭克僵著腳站著。「我──」他說。

    「二十三塊,要怎樣都可以,」珍妮說。

    法蘭克關上門,發著抖。

    「又來了?」他踉蹌著腳步回去的時候,席薇亞問。

    「對,」他含糊道。 「你有沒有問她地址和電話,才能告訴警察?」

    「我忘了,」他說。

    「哎呀!」席薇亞跺跺穿著拖鞋的腳。「你說過你會的。」

    「我曉得。」法蘭克嚥了口氣。「她名叫──珍妮。」

    「可真有用,」席薇亞說。她打起顫。「這下子我們該怎麼辦呢?」

    法蘭克搖搖頭。

    「啊,真可怕,」她說。「我們居然暴露在這種──」她氣得發抖。

    法蘭克摟住她。「勇敢點,」他低語。

    「我去弄條狗來,」她說。「弄隻惡犬。」

    「不,不要,」他說,「我們再報一次警。他們只得派人在這裡站崗。」

    席薇亞哭了起來。「真可怕,」她嗚咽道,「也只好這樣了。」

    「是很可怕沒錯,」他表示同意。

    ※※※

    「你在哼什麼曲子?」吃早餐的時候她問。

    他差點把全麥土司給吐了出來。

    「沒什麼,」他岔著氣說。「只是聽來的一首歌。」 她輕拍他的背部。「哦。」

    他有點心煩意亂地離開家門。他心想,真是太可怕了。

    那天早上,席薇亞在五金行買了塊牌子,釘在前院的草坪上。牌子上面寫著

    「謝絕推銷。」她在推銷下面畫了線。稍後,她又出來在畫了線的下面再畫了一條

    線。

    ※※※

    「你是說,直接來到你們家門口?」法蘭克從辦公室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聯

    邦調查局的探員問。

    「直接來到門口,」法蘭克重複道,「非常大膽。」

    「哎呀呀,」調查局的探員說。他嘖嘖作聲。

    「儘管如此,」法蘭克嚴厲地表示,「警方還是拒絕派人在我們家附近站

    崗。」

    「我明白了,」調查局探員說。

    「一定要有所行動,」法蘭克聲明。「這侵犯了我們的隱私。」

    「那是當然,」聯邦調查局探員說,「我們會調查這件事,別怕。」

    法蘭克掛斷電話後,回頭繼續吃他的培根三明治和保溫壺裡的優格。

    「我不過是個弱小又可憐的──」他意識到自己在唱這首歌後突然住嘴。他嚇到

    了,剩下的午餐時間他都在加總數字。 ※※※

    第二天晚上,來的是個神氣活現的棕髮女郎,上衣的開衩低到不能再低。

    「不要!」法蘭克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

    她極力扭腰擺臀。「為什麼不要?」她問。

    「我不需要向你解釋!」他說著關上門,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跳。

    然後他一彈指,再次打開門。棕髮女郎轉過身來,笑了。

    「改變心意了,寶貝?」她問。

    「沒有。我是說,對,」法蘭克說著,瞇起眼睛。「你們的地址在哪裡?」

    棕髮女郎微微表現出一副指控的樣子。

    「呦,寶貝,」她說。「你不會想找我麻煩吧?」

    「她不肯告訴我,」他回到客廳,悶悶地說。

    席薇亞看起來一副絕望的樣子。「我打電話報警了,」她說。

    「然後?」

    「沒有然後。這裡面一定有勾結。」

    法蘭克嚴肅地點點頭。「你最好去弄條狗,」他說。他想到那個棕髮女郎。

    「找條大型犬,」他補充說。

    ※※※ 「哇塞,那個珍妮,」麥斯威爾說。

    法蘭克用力換到低速檔,轉過一個街角,輪胎吱吱叫。他臉上的表情堅定。

    麥斯威爾拍拍他的肩膀。

    「呦,法蘭克,你就別裝了吧,」他說,「你騙不過我的。你跟我們這些人沒

    什麼兩樣。」

    「我才不會同流合污,」法蘭克宣稱,「事情就是這樣。」

    「你就繼續這樣告訴你老婆,」麥斯威爾說。「但是,私底下找樂子。對

    吧?」

    「錯了,」法蘭克說。「完全錯了。難怪警察會無能為力。我很可能是鎮上唯

    一自願的目擊證人。」

    麥斯威爾大笑。

    那天晚上來的是一個有著一頭烏溜溜的秀髮、眼皮下垂的女子。在她的重點部

    位上,衣服上的飾片正隨著她的動作閃閃發亮。

    「嗨,乖寶貝,」她說。「我叫──」

    「你把我們家的狗怎麼了?」法蘭克盤問道。

    「咦,沒怎樣,寶貝,沒怎樣,」她說。「他不過是走開,跟我們家那隻獅子

    狗溫妮芙瑞認識認識。至於我們──」

    法蘭克一言不發關上門,一直等到情緒緩和了才回到席薇亞身邊去看電視。 晚一點的時候,他一邊穿睡衣一邊在想,老天為證,天哪,永遠保持忠誠。

    接下來那兩個晚上,他倆坐在黑漆漆的客廳裡,一聽到女人來按門鈴,席薇亞

    就打電話報警。

    「對,」她生氣地輕聲細語,「她們現在就在外面。能不能請你們現在立刻派

    一部巡邏車過來?」

    一連兩個晚上,等女人走了以後巡邏車才到。

    「這簡直是串通好的,」席薇亞一邊抹冷霜一邊嘀咕。「完完全全串通好

    的。」

    法蘭克在手腕上沖著冷水。

    ※※※

    那天,法蘭克致電市政府與州政府的官員,他們保證會調查這件事。

    那天晚上,來的是個紅髮女郎,身著一件綠色的針織洋裝,全身的突出部位都

    包得緊繃。

    「喂,聽好了──」法蘭克開口說。

    「在我之前來過的女孩告訴我,」紅髮女郎說,「你不感興趣。唔,我一直都

    這麼說,如果有哪個老公不感興趣的話,他背後肯定有個肯傾聽的老婆。」

    「喂,你聽我說──」法蘭克說。

    他閉上嘴,因為紅髮女郎遞給他一張名片。他不知不覺看著名片:

    ──── 39─26─36

    瑪姬

    (專業人士)

    只接受預約

    ────

    「寶貝,如果你不想在這裡辦事,」瑪姬說,「你可以來費爾摩飯店的愛神廳

    ①找我。」

    註①原文Cyprian同時有愛神和妓女的意思。

    「你說什麼,」法蘭克說著,拋開那張名片。

    「六點到七點之間,隨便哪一天的晚上我都在,」瑪姬說。

    法蘭克關上門,靠在已經合上的門上,臉上一陣熱辣。

    「真可怕,」他吞了口大氣說。「啊,真──可怕。」

    「又來了?」席薇亞問。

    「但是這回有所不同,」他報復心切地說。「我已經探出他們的巢穴,明天我

    要帶警察去那裡。」

    「哎呀,法蘭克!」席薇亞說著抱住他。「你真是厲害。」

    「謝謝,」法蘭克說。 ※※※

    第二天早上,他從家裡出來,發現那張名片掉在門廊的臺階上。他把名片撿起

    來,塞進皮夾裡。

    他心想,絕對不能讓席薇亞看到。

    這會傷到她。

    再說,他得保持門廊的整潔。

    何況,這是很重要的證據。

    那天晚上,他坐在愛神廳昏暗的包廂裡,兩指之間轉動著一杯雪莉酒。點唱機

    的音樂輕柔地響著,空氣中瀰漫著下班後人們低低的交談聲。

    好了,法蘭克心想。只要瑪姬一來,我就彎身衝進電話亭裡,打電話叫警察,接下來讓她忙著交談,直到警察到來。我要這麼做。當瑪姬──

    瑪姬來了。

    法蘭克坐在那裡像是蛇髮女妖梅杜莎②的犧牲者。不過,他的嘴巴動了。他緩

    緩地張口。瑪姬扭腰擺臀沿著走道過來,然後停下腳步,坐上一張皮面的吧檯椅,像團凝膠似的。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瑪姬豐滿突出的部位。

    五分鐘過後,他縮頭縮腦地從側門出來。

    註②希臘神話裡的蛇髮女妖,只要接觸她的目光者都會變成石頭。

    ※※※ 「不在那裡?」席薇亞問第三次了。

    「我就說啊,」法蘭克厲聲說著,專心吃他的炸豬排。

    席薇亞沉默片刻。然後,她哐噹一聲放下叉子。

    「那麼,我們必須採取行動,」她說。「顯然,當局並不打算採取任何行

    動。」

    「我們住在哪裡有什麼差別呢?」他咕噥道。

    她不答腔。

    「我的意思是說,」他嘗試打破那陣惱人的沉默,說。「嗯,誰知道呢,說不

    定這是一種不可避免的文化現象。說不定──」

    「法蘭克.葛賽特!」她叫道。「你這是在替那個可怕的買賣中心辯護嗎?」

    「不,不是的,絕對不是,」他脫口就說。「它是可惡的。真的!可是──說不

    定是希臘時代捲土重來。說不定是羅馬時代捲土重來。說不定是──」

    「我才不管它是什麼!」她叫道。「這太嚇人了!」

    他把手擱在她的手上面。「好啦,好啦,」他說。

    39─26─36,他心想。

    那個夜裡,在瘋狂的黑暗之中,他們用力地重申他們之間的愛。

    「真棒,對不對?」席薇亞哀怨地問。

    「那當然,」他說。39─26─36 ※※※

    「說得對!」第二天早上他們開車去上班,麥斯威爾這麼說。「一種文化現

    象。你說中了,法蘭克。一種該死的無可避免的文化現象。先是在家裡。然後是計

    程車女郎、阻街的風塵女子、俱樂部、青少年開著貨車在露天電影院遊蕩。她們遲

    早要擴大活動範圍,轉變成挨家挨戶登門拜訪。自然而然,有專門機構在經營,賄

    賂申訴者。不可避免。你說得真對,法蘭克,對極了。」

    法蘭克嚴肅地點點頭,繼續開車。

    吃午餐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哼著歌:「瑪姬,我一直在想念你──」

    他震驚地停下來。他沒辦法把那頓飯吃完。他眼神呆滯地在街上徘徊,直到一

    點鐘。群眾心理,他心想,邪惡又古老的群眾心理。

    他在進辦公室之前,把那張小小的名片撕成碎片,丟進垃圾桶裡。

    那天下午在他寫的數字裡面,39這個數字經常突然出現,令人氣餒。

    有一次還跟著驚嘆號!

    ※※※

    「我簡直以為你是在替這個──這件事辯護,」席薇亞控訴說。「你和你說的文

    化現象!」

    法蘭克坐在客廳裡,聽著她乒乒乓乓地在洗碗槽裡摔東摔西。他心想,任性的

    老太婆。

    瑪姬 (專業人士)

    拜託你停下來!他在內心裡生氣地低語。

    那天晚上他在刷牙的時候,他開始唱了起來:「我不過是個弱小又可憐的──」

    「該死!」他悄聲衝著鏡中那個眼神狂亂的影像說。

    那天晚上一直在作夢。不尋常的夢。

    隔天,他和席薇亞有所爭論。

    再隔天,麥斯威爾把他那套系統告訴法蘭克。

    再隔天,法蘭克不只一次喃喃自語:「我真是受夠了這一切。」

    ※※※

    第二天晚上,那些女人不再上門來。

    「這可能嗎?」席薇亞說。「她們真的要還我們清靜嗎?」

    法蘭克抱緊她。「看來如此,」他模模糊糊地說。他心想,啊,我是如此可

    鄙。

    一個星期過去了。沒有女人來拜訪。法蘭克每天早上六點鐘醒來,撢撢灰塵、吸吸地毯後才去上班。

    席薇亞問起,他就說:「我只是想幫你的忙。」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一

    連三個晚上他都捧著花回家,席薇亞把花插到水裡,臉上露出一副狐疑的神情。

    ※※※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三晚上。

    門鈴響了。法蘭克身體一僵。她們保證不會再來的!

    「我去開門,」他說。

    「去吧,」她說。

    他的腳步笨重,走到門口,打開門。

    「晚安,先生。」

    法蘭克瞪著眼前這位留鬍子、穿時髦運動服的年輕帥哥。

    「我是從買賣中心來的,」男子說。「太太在家嗎?」世界上沒有吸血鬼這種東西

    一八X X年初秋的一天早上,雅麗克絲.潔利亞夫人極為慵懶地醒來。她動

    也不動地仰躺著,深色的眼眸凝視上方,超過一分鐘之久。她覺得好累。彷彿手腳

    灌了鉛般沉重。也許她病了,得找彼特來幫她檢查看看。

    她無力地吸了一口氣,一隻手肘慢慢撐起身子。起身之際,睡衣滑落到腰際,窸窸窣窣作響。睡衣怎麼會鬆開來呢?她心中納悶,低頭看看自己。

    突然間,潔利亞夫人開始尖聲大叫。

    在早餐室裡看早報的彼特.潔利亞醫生,驚訝地擡起頭來。不消片刻,他把椅

    子往後一推,把餐巾甩到桌上,衝向走廊。他衝過鋪著地毯的空間,兩步併作一步

    登上樓梯。

    他發現潔利亞夫人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坐在床沿,震驚地俯視她的胸部。豐滿而

    雪白的胸脯上有一滴乾掉的血跡。

    樓上的女僕呆站在大開的門口,張口結舌地看著女主人,潔利亞醫生遣退女

    僕。他鎖上房門,連忙趕到妻子身邊。

    「彼特!」她喘著氣說。

    「小心。」他幫著妻子躺回沾到血跡的枕頭。

    「彼特,那是什麼?」她懇求道。

    「靜靜躺著,親愛的。」他那雙訓練有素的手在她的胸部上迅速移動搜尋。突

    然間,他窒了窒。他把妻子的頭翻到側面,無言地俯視在她頸部那針孔大小的傷口,一條尚未乾透的帶狀血跡從傷口往下蜿蜒。

    「我的喉嚨,」雅麗克絲說。

    「不是,只不過是個──」潔利亞醫生沒把那句話說完。他心知肚明那是什麼。

    潔利亞夫人發起抖來。「啊,天哪,天哪,」她說。

    潔利亞醫生起身,搖搖晃晃走到洗臉盆前面。他倒了水,回到妻子身旁,幫她

    洗掉血跡。這時候傷口顯而易見──靠近頸靜脈處有兩個小小的刺孔。潔利亞醫生苦

    著一張臉,碰碰那兩佗因發炎而隆起的組織。過程中,他的妻子大聲呻吟,別開

    臉。

    「現在聽我說,」他以顯然很鎮靜的口氣說。「我們不要馬上就變得很迷信,聽到沒?有很多種可能──」

    「我就快死了,」她說。

    「雅麗克絲,聽到我的話沒?」他粗暴地抓住她的肩膀。

    她轉過頭來,用空洞的眼神瞪著他。「你知道是什麼,」她說。

    潔利亞醫生嚥了口氣。他還嚐得出嘴裡的咖啡味。

    「我知道看起來像什麼,」他說,「我們──不能忽視它的可能性。但是──」

    「我就快死了,」她說。

    「雅麗克絲!」潔利亞醫生抓起她的手,猛力握緊。「我絕對不會讓妳從我身

    邊被帶走的,」他說。

    ※※※ 索爾他是一座數千人口的村莊,位於羅馬尼亞比霍爾山的山腳下。這個地方充

    滿無知蒙昧的傳統。一聽到遠處的狼嚎,人們會不假思索地在胸口上劃十字。小孩

    子會採大蒜芽,帶回家去掛在窗口,就如其他地方的小孩會採花一樣。家家戶戶的

    門上都漆著一個十字,每一個路口都有一座金屬製的十字架。他們畏懼吸血鬼一如

    擔心致命的疾病。空氣中總是瀰漫著恐懼。

    潔利亞醫生想到這裡,一邊拴上雅麗克絲房裡的窗戶。遠方,溶溶的暮色籠罩

    山頭。不久,天又會黑了。不久,索爾他的居民就會把自己關在充滿大蒜味的屋

    裡。每一個人都曉得他的妻子出了什麼事,對此他毫不懷疑。廚子和樓上的女僕已

    經要求離去。只因為管家卡瑞爾訂的懲戒不容更改,他們才只好留在工作崗位上。

    但也支持不了多久,面對吸血鬼的恐懼,總讓理性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已經見識過了;那天早上,他下令剝去夫人房裡的壁紙,露出牆壁,搜尋囓

    齒類動物或有毒昆蟲的蹤跡。僕人在房裡四處走動,就好像踩在到處都是蛋的地板

    上,他們眼裡露出的眼白比瞳孔還多,手指不時彎曲比十字。他們都很清楚,找不

    出囓齒類動物或有毒昆蟲的。潔利亞醫生也很清楚這點。但是,他依然怒斥他們的

    膽小,這點只是令他們更加害怕。

    他從窗前轉過身來,露出微笑。

    「現在好了,」他說,「今晚任何活的東西都進不了這個房間。」

    他看見妻子眼底的恐懼之色,馬上發覺講錯話而打住。

    「什麼東西都進不來,」他修正道。

    雅麗克絲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一隻蒼白的手擱在胸口,手裡緊緊握著一支舊

    的銀十字架,那支十字架是她從珠寶盒裡取出來的。結婚的時候,他給了她一支鑲

    鑽的十字架,從此以後她就沒戴過那支舊十字架。在這恐懼的時刻,她會去找出一

    支樸素無華的十字架,尋求所屬教會的保護,果然是典型出身農村的背景。她是如

    此的稚氣。潔利亞醫生溫柔地低頭對她笑。 「妳不需要那個,親愛的,」他說,「今晚妳會很安全。」

    她握著十字架的手指一緊。

    「好,好,妳就戴著吧,」他說。「我的意思不過是我會徹夜守在妳身邊。」

    「你會留下來陪我?」

    他坐上床,握住她的手。

    「妳以為我會有一時半刻離開妳嗎?」他說。

    過了半個鐘頭,她睡著了。潔利亞醫生搬了張椅子到床邊坐下來。他拿掉眼

    鏡,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按摩鼻樑。然後,他嘆了口氣,開始觀察他的妻子。她

    長得真是美極了。潔利亞醫生的氣息一緊。

    「世界上沒有吸血鬼這種東西,」他低聲地自言自語。

    遠遠地傳來撞擊聲。潔利亞醫生在睡夢中嘟嘟囔囔,指頭抽動著。撞擊聲愈來

    愈大了,激動的聲音在黑暗中打旋。「醫生!」那個聲音叫道。

    潔利亞醫生猛然醒來。一時半刻之間,他愣愣地往那扇上了鎖的門看。

    「潔利亞醫生?」卡瑞爾喚道。

    「什麼事?」

    「一切都還好吧?」

    「是的,一切都──」 潔利亞醫生啞著喉嚨大叫一聲,躍向那張床。雅麗克絲的睡衣又被撕開了。她

    的胸口和頸上有一滴嚇人的血。

    ※※※

    卡瑞爾搖搖頭。

    「先生,上了拴的窗戶擋不了那東西的,」他說。

    高高瘦瘦的他站在廚房的桌子前面,桌上放著一堆銀器,潔利亞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擦拭銀器。

    「那東西有本事化為一道輕煙,不論洞再怎麼小,它都可以鑽過去,」他說。

    「可是那支十字架!」潔利亞叫道。「十字架還在她的喉頭──原封未動!除了

    被血──滴到,」他用噁心的口氣說。

    「這點我就不明白了,」卡瑞爾嚴肅地說。「十字架應該會保護她才對。」

    「不過,為什麼我什麼也沒瞧見?」

    「你被它的惡靈給迷昏了,」卡瑞爾表示。「你沒有被攻擊算你幸運。」

    「我不認為我幸運!」潔利亞醫生擊打手掌,臉上一副苦惱的神色。「卡瑞

    爾,我該怎麼辦呢?」他問。

    「掛大蒜吧,」老人說。「掛在窗口、門口。做到沒有一個通道是沒用大蒜堵

    住的。」

    潔利亞醫生心煩意亂地點點頭。「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東西,」他斷斷續續

    不連貫地說。「這會兒,我的妻子──」 「我見過,」卡瑞爾說。「我曾經親手讓這種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怪物長眠於

    土。」

    「木樁──?」潔利亞醫生看起來一副厭惡的樣子。

    老人緩緩地點了點頭。

    潔利亞醫生嚥了口氣。「上蒼保佑你也能讓這一個長眠於土,」他說。

    ※※※

    「彼特?」

    這時候的她身子更虛弱了,她的聲音是一種單調的低語。潔利亞俯身向她。

    「我在這裡,親愛的,」他說。

    「今晚它還會再來,」她說。

    「不。」他斷然地搖頭。「它不會來。大蒜會驅退它。」

    「我的十字架沒嚇退它,」她說。「你也沒嚇退它。」

    「大蒜可以,」他說,「看見沒?」他指指床邊的桌子。「我已經派人替我送

    來沒加牛奶的黑咖啡。今晚我不會睡著了。」

    她閉上眼睛,氣色不佳的面容閃過痛苦的神色。

    「我不想死,」她說。「拜託別讓我死掉,彼特。」

    「妳不會死的,」他說。「我向妳保證。那個怪物將會被消滅。」

    雅麗克絲柔弱無力地打了個顫。「可是,彼特,如果沒有辦法可想,」她喃喃道。

    「總有辦法的,」他答覆道。

    在外面,冰冷陰沉的黑暗籠罩這棟屋子。潔利亞醫生在床邊就位,開始等待。

    在那個鐘頭內,雅麗克絲就陷入沉睡中。潔利亞醫生輕輕鬆開她的手,替自己倒了

    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他一邊啜著又苦又燙的咖啡,一邊環顧室內。門鎖上了,窗戶

    栓上了,每一個通道都用大蒜封住,雅麗克絲的喉頭則擺著十字架。他慢吞吞地自

    顧自點了點頭。他心想,這招會有用的。怪物會受挫。

    ※※※

    他坐在那裡,等待,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門敲第二下之前,潔利亞醫生已經來到門口。

    「麥可!」他擁抱這名年輕人。「親愛的麥可,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心急如焚地領著瓦瑞斯醫生往他的書房去。

    屋外,夜色正在降臨。

    「村裡的人究竟都到哪裡去了?」瓦瑞斯問。「我發誓,我騎馬進來的時候,一個人影也沒瞧見。」

    「他們全提心吊膽地縮在家裡,」潔利亞說,「我們家所有的僕人都跟他們一

    樣,只有一個例外。」

    「誰啊?」

    「我的管家卡瑞爾,」潔利亞答道。「他在睡覺所以沒應門。可憐的傢伙,他

    的年紀很大了,卻要做五人份的工作。」他抓住瓦瑞斯的手臂。「親愛的麥可,你不曉得我是多麼高興見到你。」

    瓦瑞斯擔心地看著他。「我一收到你的訊息就儘快趕來了,」他說。

    「我很感激,」潔利亞說。「我曉得騎馬從克魯到這裡路程是那麼遠,又那麼

    辛苦。」

    「出了什麼事?」瓦瑞斯問。「你的信上只說──」

    潔利亞很快地把過去這一週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告訴你,麥可,我處在瘋狂的邊緣,」他說。「什麼都沒效!大蒜、附子

    草、十字架、鏡子、流水──都沒有用!不,別說了!這不是迷信,也不是想像力作

    祟!事情就是發生了!吸血鬼正一點一滴地殺死她!她一天比一天更加深陷那致命

    的昏睡中──」

    潔利亞握緊拳頭。「然而我卻不明白原因。」

    「來吧,坐,坐。」瓦瑞斯醫生把這位比他年長的男子推進座椅裡,看到後者

    蒼白的膚色,臉色一變。他焦急地用手指探著潔利亞的脈搏。

    「別管我了,」潔利亞抗議道。「我們一定要幫雅麗克絲。」他突然咳嗦著手

    按按眼睛。「但是,要怎麼幫呢?」他說。

    年輕的男子解開潔利亞的領子,檢查他的脖子,他絲毫未抗拒。

    「你也一樣,」瓦瑞斯厭惡地說。

    「有什麼要緊?」潔利亞緊抓住年輕人的手。「吾友,我最親愛的朋友,」他

    說,「告訴我不是我害的!是我害她變成這個樣子嗎?」

    瓦瑞斯看起來一臉困惑。「你?」他說。「可是──」 「我曉得,我曉得,」潔利亞說。「我自己也遭受其害。可是,麥可,接下來

    卻沒怎樣。哪一種恐怖的生物居然無法被嚇阻?它是從什麼邪惡的地方冒出來的?

    我叫人把鄉下每一吋土地都翻過了,每一座墓地都搜過了,每一個土穴都檢查過

    了!這座村子裡面沒有一戶人家沒有被我搜過的。告訴你,麥可,什麼也沒找到!

    可是,明明就有什麼東西──夜夜攻擊我們,吸乾我們的元氣。這座村莊被恐懼所吞

    噬──我也一樣!我從來沒見過這東西,從來沒聽過!然而,每天早上,我發現我心

    愛的妻子──」

    這時候瓦瑞斯的臉沉了下來,轉為黯淡。他專注地盯著這位年長的男子。

    「朋友,我該怎麼辦?」潔利亞懇求道。「我要怎麼救她?」

    瓦瑞斯沒有答案。

    ※※※

    「她這個樣子,有多久的時間了?」瓦瑞斯問。他飽受驚嚇,視線無法從雅麗

    克絲蒼白的臉上移開。

    「好幾天了,」潔利亞說。「一直不斷地在惡化。」

    瓦瑞斯醫生放下雅麗克絲柔弱無力的手。「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他問。

    「我以為對付得了,」潔利亞含糊答覆道。「現在我才知道那是──不可能

    的。」

    瓦瑞斯打了個顫。「但是,當然──」他才開口。

    「已經無法可想了,」潔利亞說。「所有的方法我們都試過了,所有的!」他

    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索然無味地瞪著愈來愈濃的夜色。「這會兒它又來了,」他

    低語,「面對它,我們無能為力。」 「彼特,不會無能為力的。」瓦瑞斯動了動嘴唇勉強擠出一絲鼓勵的笑,把手

    放在年長的男子肩膀上。「今晚由我來守護她。」

    「沒有用的。」

    「吾友,不會沒用的,」瓦瑞斯緊張地說。「現在,你得去睡覺。」

    「我不要離開她,」潔利亞說。

    「可是你需要休息。」

    「我不能離開,」潔利亞說。「我不願意跟她分開。」

    瓦瑞斯點點頭「那當然,」他說。「那麼,我們輪流守護她。」

    潔利亞嘆氣。「我們可以試試,」他嘴上說著,但是聲音裡一點也聽不出希

    望。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端著一壺熱騰騰的咖啡回來,但是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大

    蒜味,幾乎聞不到咖啡的味道。潔利亞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床邊,放下托盤。瓦瑞

    斯醫生已經拉了一把椅子到床邊。

    「我先守護她,」瓦瑞斯說,「你先睡,彼特。」

    「試了也沒用的,」潔利亞說。他拿起一只杯子對著壺嘴,壺裡的咖啡像冒著

    煙的黑檀木一樣汩汩流出。

    「謝謝,」瓦瑞斯接過潔利亞遞給他的杯子,低語道。潔利亞點了一次頭,替

    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才坐下來。

    「如果不消滅這東西的話,我不知道索爾他這個村子會怎麼樣,」他說。「這裡的人已經嚇得癱瘓了。」

    「它──去過別的村子嗎?」瓦瑞斯問潔利亞。

    潔利亞疲憊地嘆了口氣。「哪需要去別的地方呢?」他說。「它找到了全部──

    就在這個房間裡。」他沮喪地凝視著雅麗克絲。「等我們走了,」他說,「它自會

    去別的地方。人們很清楚這點,都在等著它的發生。」

    瓦瑞斯放下杯子,揉揉眼睛。

    「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他說,「我們這些從事科學的人居然無法解釋──」

    「科學如何能夠跟它對抗呢?」潔利亞說。「科學甚至不承認它的存在呢!我

    們可以把全世界一流的科學家請到這個屋裡來,他們會說──朋友們,你們被騙了。

    世界上沒有吸血鬼。一切不過是奸計巧謀。」

    潔利亞停下話,專注地看著年輕的男子。他說:「麥可?」

    瓦瑞斯的氣息既慢且沉。潔利亞放下那杯滴口未沾的咖啡,站起來,移到瓦瑞

    斯坐著的地方,只見瓦瑞斯坐倒在椅子上。潔利亞翻起瓦瑞斯的一隻眼皮,很快地

    俯視那失焦的瞳孔。他心想,藥效真快。真有效。瓦瑞斯昏迷的時間綽綽有餘。

    潔利亞走到櫃子前面,拉下他的醫生包,拿到床上。他撕開雅麗克絲那件睡衣

    的上半身,才幾秒鐘的時間就用注射器從她身上抽出一筒的血。幸運的話,這會是

    最後一次了。他替傷口止了血,拿著注射器走到瓦瑞斯身邊,把血倒進這個年輕人

    的嘴裡,塗在他的唇上和齒上。

    辦妥以後,他大步走到門邊,打開門鎖。他回到瓦瑞斯身邊,把他擡起來,扛

    到走道上。卡瑞爾不會被吵醒的,他特別注意,在卡瑞爾的食物裡面加了少量的鴉

    片。潔利亞背負著瓦瑞斯,吃力地走下樓梯。在地窖黑暗的角落裡,有一副木製的

    棺材等著這個年輕人。他會一直躺在那裡,直到第二天早上。煩惱得快要發狂的潔

    利亞醫生將會突然福至心靈,吩咐卡瑞爾搜索閣樓和地窖,抱著一絲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不對,是荒唐的可能性──

    過了十分鐘,潔利亞回到臥室,檢查雅麗克絲的脈搏。脈搏跳動還算夠強,她

    會活下來的。她所經歷過的痛苦與磨人的恐懼對她的懲罰算是夠了。至於瓦瑞斯──

    潔利亞醫生愉快地笑了,自從夏末雅麗克絲和他從克魯回來後,這是他第一次

    露出笑容。天上的諸神啊,看著一大把年紀的卡瑞爾拿著一根木樁,釘穿麥可.瓦

    瑞斯這個該死的奸夫的心臟,豈非大快人心!生存模式

    □□□

    他們站在水晶塔下,那座擦得晶亮的高塔就像一面面閃爍的鏡子,他們的臉上

    映著玫瑰色的落日餘暉,直到城市變成一抹閃爍的嫣紅。

    雷斯伸出一隻手臂圈住摯愛的腰。

    「開心嗎?」他溫柔地問。

    「啊,開心,」她低聲說。「在這座美麗的城市之中,人人都能享受和平與幸

    福,我怎麼會不開心呢?」

    他們溫柔地擁抱彼此,落日則投下玫瑰色的祝福。

    完

    ※※※

    清脆的敲擊聲停了。他的手有如盛開的花一樣往裡捲,眼睛則閉著。這篇文章

    有如美酒,滴在他的心靈味蕾上,一飲之後叫人頭暈目眩。他承認,我又辦到了,老天在上,我又辦到了。

    他投入滿足的大海之中。在浪潮的拖曳下,他第三次快樂地沉下去。然後,他

    浮出水面,宛如重生,評估用字,填好信封,把手稿塞進去,掂掂重量,貼上郵

    票,封上封口。他再次短暫地沉浸在欣喜之中,再浮上來,走向郵筒。

    理查.艾倫.謝格立穿著襤褸的大衣,一瘸一拐地走在安靜的街道上。他得快點,否則會錯過郵車,他不能錯過收件時間。《雷斯和水晶市》實在太棒了,一天

    都不能再等。他希望郵件能夠馬上送到編輯手中。這篇稿子鐵定會賣。

    他繞過那個散落著管子的大洞(要等到什麼時候他們才會把那條該死的下水道

    給修好呢?),跛著腳急急忙忙地往前行,僵硬的手指緊抓著信封,心臟一陣亂

    跳。

    正午。他來到郵筒所立之處,焦急地四處張望,尋找郵差的蹤影。沒看到那身

    影,他既高興又寬心,龜裂的嘴唇逸出一聲嘆息。理查熾熱的臉上一片紅光,傾聽

    著信封砰的一聲輕輕落在郵筒的底部。

    這位作者一邊咳嗽一邊高興地拖著腳步離去。

    ※※※

    艾爾那兩條腿又叫他痛得難受。他微微地咬著牙,拖著腳步走在安靜的街道

    上,肩上掛的皮製背包令他覺得肩膀痠痛。他心想,年紀大了,再也沒有那股幹勁

    了。兩腳罹患關節炎。痛得厲害,要他走完遞送的路線實在很辛苦。

    十二點十五分,他走到那座墨綠色的郵筒前面,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來。他發出

    一聲呻吟,彎腰屈身,打開郵筒,取出裡面的東西。

    微笑緩和了他因為痛苦而緊繃的臉,他再次點點頭。謝格立又寫了一篇故事。

    可能馬上就會被搶購。這傢伙真的很會寫。

    艾爾咕噥一聲直起腰,把那封信塞進包包裡,重新鎖好郵筒,然後自顧自地

    笑,舉步維艱地離去。他心想,幫謝格立送稿子令人感到驕傲;雖然我的腿真的很

    痛。

    艾爾是謝格立的迷。

    ※※※ 那天下午,瑞克吃過午飯進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三點過後了,祕書在他桌上

    留了一張字條。

    上面寫著:謝格立的新手稿剛寄到。寫得很棒。別忘了寫好要給R.A.看過。S

    留。

    這位主編臉部瘦削且稜角分明,欣喜之情令他為之一亮。老天在上,一個原本

    可能會是毫無生產力的下午,這下子可謂欣逢甘霖。瑞克的嘴唇一縮,對他而言這

    就是笑容了,他重重地往皮椅上一坐,手指抽搐,想要拿起藍色的鉛筆(謝格立的

    故事不需要動用那隻筆),他壓抑那股衝動,從鑲著玻璃的桌上抽起那個信封,桌

    上的玻璃已經有裂痕了。天哪,謝格立的小說,運氣真好!R.A.一定會滿面笑容。

    他靠在椅墊上,立即沉浸在故事一開場的玄妙之中。一股狂喜的顫抖令外在的

    感官為之麻痺。他屏息投入故事的情節中。這是什麼樣的平衡結構,什麼樣的文字

    敘述啊!這個傢伙真是會寫。穿著細條紋襯衫的他,拂掉衣袖上的石灰。

    他讀著讀著,又起風了,風吹動他一頭稻草似的頭髮,那頭髮在眉毛的襯托之

    下,就好像一對翅膀。他不知不覺地舉起手來,靈敏地用一根手指順著那道疤移

    動,那道疤就像一條鐵青的線切過他的臉頰和鬢角下方。

    風勢更大了。風在脆餅似的I型金屬橫樑附近呼號,在那張泡過水的地毯上那

    些四散的棕色邊紙旁呼號。瑞克不安地動了動,瞥一眼牆上的裂縫,(天哪,他們

    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整修完畢?)重新回到謝格立的手稿上,重拾喜悅。

    他終於讀完了,用手指揩掉一滴苦樂參半的淚水,按下對講機上的按鍵。

    「再開一張支票給謝格立,」他吩咐完後,將被他按斷的按鍵扔過肩頭。

    三點半,他拿著那份手稿到R.A.的辦公室,把稿子留在那裡。

    四點鐘,發行人笑呵呵地對著那份手稿大叫,粗糙的手指不斷地搔著頭上一塊光禿、結痂的頭皮。

    ※※※

    當天下午,駝背的老迪克.艾倫負責幫謝格立的故事排版,戴著遮光眼罩的他

    喜極而泣,視線被淚水給模糊了,咳嗽聲裡含著痰,聲音被機器忙碌的咔搭聲蓋了

    過去。

    六點剛過的時候,那篇故事上了書報攤。疤面的攤主一邊讀,兩腳一邊換來換

    去交替著站,讀了超過六遍之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出來賣。

    六點半,頭上禿了一塊、個子矮小的男子蹣跚地沿著街道走來。他心想,辛辛

    苦苦工作了一整天,理所當然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他停在街角的書報攤想要買點東

    西來讀。

    他倒吸了口氣。天哪,謝格立新出的故事!運氣真好!

    這也是攤子上唯一的一本。此刻攤主不在,他便丟下一個四十五分錢的銅板。

    他把那篇故事帶回家,搖搖晃晃地走過一片露出鋼筋水泥的廢墟(怪的是,這

    些被大火燒過的建築至今尚未被替換掉),一邊走還一邊看。

    他在到家以前就把那篇故事讀完了。吃晚餐的時候,他又讀了一遍,搖頭晃腦

    地讚嘆故事的衝擊性,那份牢不可破的魔力。他心想,這篇故事真是激勵人心。

    但是,不能在今晚。此刻應該把那些東西處理掉:打字機上的罩子、破破爛爛

    的大衣、襤褸的細條紋襯衫、遮光眼罩、郵差的帽子和皮袋子,都該收回原處。

    到了十點鐘他已經入睡了,夢到一朵朵的蘑活。早上醒來他再次覺得納悶,為

    何最先看到雲的人沒有把它形容成毒菌。

    到了早上六點鐘。謝格立已經吃過早餐,坐到打字機前面。 他寫了起來,故事說的是雷斯如何邂逅美麗的女祭司謝葛麗,女祭司如何愛上

    雷斯。啞男孩

    穿深色雨衣的男子在那個星期五的下午兩點半抵達日耳曼之隅。他從巴士

    站過了街,走到櫃檯前。坐鎮在櫃檯的灰髮女子長得圓圓胖胖的,她正在擦眼鏡。

    「請問,」他說,「警察局在哪裡?」

    那個女人透過無框眼鏡看著他。她看到的是一個年約三十八、九歲、身材高

    大、長相俊俏的男子。

    「警察局?」她問。

    「是的──你們是怎麼稱呼的?保安官?還是──?」

    「警長?」

    「欸。」男子微笑。「正是。警長。哪裡可以找到他呢?」

    男子得到指點以後,走出那棟建築,走在陰霾的天空下。那天早上醒來,巴士

    越過山區,進入喀司卡山谷,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有山雨欲來的感覺。男子豎起衣

    領,兩手插進雨衣的口袋裡,腳步輕快地走下大街。

    說真的,沒能早點來,讓他感到很內疚,但是他自己就有兩個小孩,要解決的

    問題太多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明知道霍格和費妮出事了,他還是無法抽身離開

    德國,一直拖到現在──距離上次收到尼爾森夫婦的音訊已經有將近一年之久。霍格

    居然選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做為實驗之地,實在令人遺憾。

    韋納教授加快腳步,急著想要知道尼爾森夫婦和他們的兒子出了什麼事。他們

    夫妻和那個孩子之間的進展神速,對所有參與實驗的人而言真是莫大的鼓舞。雖然在內心深處,韋納感覺到可能出了什麼可怕的差錯,他又希望他們一家人都活得好

    好的。但是,如果他們活得好好的,為什麼長期保持沉默?

    韋納擔心地搖搖頭。會不會是這座小鎮的關係?艾肯勃為了避免別人的窺探他

    的工作內容(有時候是沒有惡意的,但多半都是惡意的),問個沒完沒了,已經被

    迫搬了幾次家。同樣的事可能又發生在尼爾森身上。小鎮人家那種心理作用有時候

    是很可怕的。

    警長的辦公室就在下一條街那排樓房的中央。韋納加快步伐走在狹窄的人行道

    上,然後他推開門,進入一個開著暖氣的大房間。

    「有事嗎?」坐在桌前的警長擡起頭來問。

    「我來打聽,」韋納說,「一戶姓尼爾森的人家。」

    哈瑞.惠勒警長木然地看著這個高大的男子。

    ※※※

    電話打來的時候,蔻拉正在幫保羅燙褲子。她把熨斗放好,走過廚房,從掛在

    牆上的電話拿起聽筒。

    「哪位?」她說。

    「蔻拉,是我。」

    她的臉色一繃。「出了什麼事,哈瑞?」

    哈瑞不出聲。

    「哈瑞?」 「德國來的那個人到了。」

    蔻拉動也不動地站著,瞪著牆上的月曆,眼前的數字一片模糊。

    「蔻拉,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她乾乾地嚥了口氣。「聽到了。」

    「我──我必須帶他去那棟房子,」他說。

    蔻拉閉上眼睛。

    「我曉得,」她小聲說著,掛斷電話。

    她轉過身,緩緩地走到窗前。她心想,快要下雨了。大自然做好了準備。

    突然間,她閉上眼睛,手指一收緊,指甲掐著自己的手掌。

    「不。」她幾乎透不過氣來。「不。」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淚光閃閃,定定地凝視著外面的馬路。她麻木地站

    在那裡,回想起那個孩子來到她這裡的那一天。

    ※※※

    如果那棟房子不是在半夜起火的話,也許還有機會。房子距離日耳曼之隅有二

    十一哩遠,只有十五哩是屬於州際公路,至於剩下那六哩路則是泥土路,往北伸進

    坡上長滿樹木的丘陵──如果時間多一點的話,也許還可以進去。

    事情就是那麼巧,直到夜裡那棟房子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伯納.克勞斯才看到

    它著火。 克勞斯一家人住在大約五哩外的史凱拓曲丘。克勞斯在一點半左右下床找水

    喝。浴室的窗戶朝北,所以克勞斯一踏進浴室就看到在外面的黑暗中,有一小撮火

    舌燒得正旺。

    「天啊!」他嚇得話都說不清,而且話還沒說完就跑出浴室。他踩著鋪著地毯

    的樓梯咚咚咚地下了樓,摸著牆壁尋找方向指引,急急跑向客廳。

    「尼爾森家失火了!」他激動地撥電話,驚醒了正在打瞌睡的夜班接線生後,氣喘吁吁地說。

    那個時辰,地理位置偏遠,再加上一個原因,注定了那棟房子的厄運。日耳曼

    之隅沒有正式的消防隊。磚造和木造住宅的安全都靠義消在維持。在鎮上,這點並

    未構成嚴重的問題。但是位在偏遠地區的房子就不一樣了。

    等到惠勒警長糾集五個人,用那輛老舊的卡車載著他們抵達火場的時候,房子

    已經付之一炬。他們六個人之中的四個人,忙著將一道道的水流灌入竄著火舌、燒

    得嗶剝響的火海之中,但卻徒勞無功。惠勒警長和副警長麥斯.艾德曼則繞著那棟

    房子逡巡。

    進是進不去了。他們站在後面,舉起手臂擋住熊熊大火往臉直衝而來的熱氣,一臉苦瓜相地對著那片火海。

    「是人為的!」艾德曼大聲喊叫,壓過風勢助長的熊熊大火。

    惠勒警長看起來一臉心煩意亂。他說:「那個孩子,」但是艾德曼沒聽見他說

    的話。

    除非天降甘霖才有可能澆熄那棟老房子的火勢。這六個男人所能做的,只是避

    免火勢引燃這塊空地周圍的樹林。他們幾個人無言的身影在那片熾熱的火光邊緣走

    來走去,踩熄火星,引水澆熄偶爾竄起火光的灌木叢或樹葉。

    當東邊的山頭漸漸染上灰色的曙光時,他們找到了那個男孩。 惠勒警長正在設法靠近屋子,近到足以從其中一扇邊窗往屋裡看,這時候他聽

    到一聲大叫。他一個轉身,往叫聲所發出的屋後密林方向跑。在他到達之前,湯

    姆.普爾特從林下的灌木叢裡冒了出來,他那身細瘦的骨架被帕爾.尼爾森的重量

    壓得搖搖晃晃。

    「你在哪裡找到他的?」惠勒一邊問,一邊抓住男孩的腿,減輕年長男子背上

    的重量。

    「山坡下,」普爾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倒臥在地上。」

    「有燒傷嗎?」

    「看起來不像。他身上的睡衣好好的。」

    「把他放在這裡吧,」警長說著,用他那雙強壯的胳臂把帕爾抱過來,卻發現

    一雙大大的綠眼珠茫然地瞪著他。

    「你醒了,」他訝異地說。

    男孩一聲不吭,繼續瞪著他看。

    「孩子,你還好吧?」惠勒問。這孩子和一尊雕像沒兩樣,身體一動也不動,表情呆滯。

    「我們來幫他找條毯子蓋吧,」警長悄聲說著,二人合力搬著男孩朝著卡車走

    過去。他走著走著卻注意到,這時候那孩子瞪著那棟被祝融肆虐的房子,臉上出現

    一副面具般死板的表情。

    「大概是受到驚嚇吧,」普爾特低聲說,警長板著臉點點頭。

    他們兩人設法把男孩放倒在駕駛旁的座椅上,蓋上一條毯子,但是他一直坐起來,卻又一言不發。惠勒嘗試給他喝咖啡,咖啡卻從他的唇上滴下來,淌過下巴。

    兩個男人站在卡車旁邊,帕爾則透過擋風玻璃瞪著那棟燃燒的房子。

    「看起來很糟,」普爾特說。「不說話也不哭,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並沒有被火燒到,」惠勒不解地說。「他到底是怎麼從那棟屋子裡逃出

    來,卻沒有被燒傷呢?」

    「說不定他的家人也逃了出來,」普爾特說。

    「那麼他們人呢?」

    年長的男子搖搖頭。「不知啊,哈瑞。」

    「欸,我最好帶他回去給蔻拉照顧,」警長說。「我不能任由他坐在外面。」

    「我想我最好跟你一塊走,」普爾特說。「我得分好郵件才能送信。」

    「好吧。」

    惠勒告訴其他四名男子,他會在大約一個鐘頭之內帶吃的和換班的人手回來。

    然後,普爾特和他爬上帕爾旁邊的駕駛座,啟動引擎。引擎蓋下面斷斷續續發出刺

    耳的噪音,然後啟動了。警長讓引擎空轉,直到引擎熱了,才緩緩打檔。卡車慢慢

    地駛下通往公路的泥土路。

    帕爾一直透過後車窗往外看,直到已經看不見那棟失火的房子,他還是面無表

    情。然後,他才慢慢地轉過身來,那條毯子滑下他瘦削的肩膀。普爾特重新替他蓋

    好毯子。

    「暖不暖和?」他問。

    孩子一言不發地看著普爾特,彷彿他這輩子都不曾聽過人聲似的。 ※※※

    蔻拉.惠勒一聽到卡車駛離馬路的聲音,右手很快地在爐面上的開關之間移

    動。後門廊的階梯上還沒有響起老公的腳步聲之前,培根肉已經下了煎鍋,一條條

    排列得整整齊齊,烘焙盤上一輪輪白色的鬆餅麵糊正烤成褐色,已經煮好的咖啡正

    在加熱。

    「哈瑞。」

    蔻拉看到老公懷裡抱的孩子,嗓音裡透著一股憂傷的憐憫。她連忙跨過廚房。

    「我們送他上床睡覺吧,」惠勒說。「我想他可能受到了驚嚇。」

    身材纖細的女人急忙加快腳步上樓,大力打開曾經屬於大衛房間的房門,走到

    床邊。惠勒穿過房門口的時候,她已經拉開被子,正在把電毯插上電。

    「他受傷了嗎?」她問。

    「沒有。」惠勒把帕爾放到床上。

    「可憐的寶貝,」她一邊輕聲說,一邊替這個瘦弱的孩子掖好被子。「可憐的

    小寶貝,」她替孩子把額前那撮柔軟的金髮往後拂,低頭對他笑。

    「好了,睡吧,寶貝。沒事的。睡吧。」

    惠勒站在老婆背後,看著這個七歲大的孩子用著同樣茫然、沒有生氣的表情仰

    望著蔻拉。打從湯姆.普爾特把他抱出樹林到現在,那個表情都沒變過。

    警長轉身下樓進到廚房。他在廚房打電話找人換班,然後幫鬆餅和培根翻面,替自己倒了杯咖啡。蔻拉從後面那座樓梯下來,回到爐前的時候,他正在喝咖啡。 「他的父母親是不是──」她開口問。

    「我不知道,」惠勒說著,搖了搖頭。「我們根本無法靠近那棟屋子。」

    「但是那個孩子──?」

    「湯姆.普爾特在外面找到的。」

    「外面?」

    「不知道他是怎麼逃出去的,」他說。「我們只知道他就在外面。」

    警長的老婆沉默下來。她把鬆餅盛到盤子裡,端到他面前。她把手擱在警長的

    肩頭。「你看起來很累,」她說。「要上床休息嗎?」

    「晚一點吧,」他說。

    她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開。「培根馬上就好了,」她說。

    警長咕噥一聲。然後,他在那一堆鬆餅上面倒了楓糖漿,說:「我想他們都死

    了,蔻拉。那是一場大火,我離開的時候火還在燒。我們束手無策。」

    「可憐的孩子,」她說。

    她站在爐前,看著老公極為疲倦地吃著東西。

    「我試過讓他開口說話,」她說著搖了搖頭,「可是他一個字也沒講。」

    「也沒跟我們開過口,」警長告訴老婆,「光是眼睛瞪著大大的。」

    他看著餐桌,若有所思地嚼著。 「彷彿連開口都不會似的,」他說。

    那天早上十點過沒多久,下了一場大雨──那棟失火的房子發出劈哩啪啦聲,嘶

    嘶作響,變成一座焦黑、冒煙的廢墟。

    惠勒警長雙眼發紅,精疲力竭,動也不動地坐在卡車的駕駛座上,直到雨勢稍

    緩。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呻吟,推開車門,走到地面上。他站在原地,豎起雨衣的

    衣領,拉下寬邊帽的帽緣,貼緊他的腦袋。他繞到這輛有篷的卡車後面。

    「來吧,」他用嘶啞且乾澀的嗓子說。他舉步維艱地踩過黏濘的泥漿,朝那棟

    屋子走去。

    前門依舊屹立。惠勒和其他人繞過那扇門,手腳並用,爬過客廳的斷垣殘壁。

    警長可以感覺到尚在燃燒的木頭飄散出一絲絲的熱氣,潮濕而悶燒的地毯和裝潢襯

    墊則發出令人鯁喉的惡臭,讓他覺得反胃。

    他踩過幾本散置在地上、焚毀大半的書,大火燒過的封皮被他這麼一踩,在他

    腳下發出細碎的爆裂聲。他繼續走動,進入走廊,咬著牙透過牙縫吸氣,雨水從他

    的肩上和背後濺落。他心想,但願他們逃出去了,天哪,但願他們逃出去了。

    他們沒逃過這一劫。夫妻倆還躺在床上,不成人形,燒成兩具可怕、焦黑、關

    節扭曲的脆片。惠勒警長向下俯視這對夫妻的焦屍,面孔緊繃,臉色蒼白。

    其中一個人用一枝被雨淋濕的細枝在床墊上戳了戳,戳到了東西。

    「是菸斗,」惠勒聽到他的聲音壓過咚咚的雨聲。「八成是吸菸吸到睡著

    了。」

    「找幾條毯子來,」惠勒吩咐其他人。「把他們搬到卡車後面去。」

    其中兩個人一言不發轉身走開,惠勒聽到他們腳步沉重地踩過瓦礫堆離去。 他無法將視線從霍格.尼爾森教授和他老婆費妮身上移開,那兩個人已經被燒

    焦了,形狀怪異,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對郎才女貌的夫妻──霍格長得高大壯碩,態度

    沉著傲慢,費妮的身材修長,有一頭紅髮,臉蛋紅嫩──

    警長突然轉身,腳步沉重地走過房間,差點就被掉落在地上的橫樑給絆倒。

    那個男孩──這下子那個孩子會怎麼樣?那天是帕爾生平第一次離開這個家。雙

    親是他生活的世界中心,惠勒知道的就這麼多。難怪帕爾臉上出現那種震驚不解的

    表情。

    可是他是怎麼知道他的父母親都死了呢?

    警長穿過客廳,看到他們之中的其中一個人看著一本一大半被燒黑變色的書。

    「你看這個,」男人說著遞過那本書來。

    惠勒瞄了一眼,目光被它的書名所吸引,書名是《未知的心智》。

    他神經緊繃地轉身走開。「把書放下!」他厲聲說,焦慮地大踏步離開那棟房

    子。尼爾森夫婦的那副模樣一直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還有別的。一個疑問。

    帕爾是怎麼離開這棟屋子的?

    ※※※

    帕爾醒過來。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舞動不清的陰影,看了好一會兒。外面在下雨。風颳

    得窗外的樹枝沙沙作響,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製造幢幢的樹影。帕爾一動也不動地

    躺在暖烘烘的床中央,吸進肺裡面是新鮮的空氣,蒼白的雙頰所接觸到的是寒氣。

    他們到哪兒去了?帕爾閉上眼睛,想要感覺他們的存在。他們不在屋裡。會是在哪裡呢?他的爸爸媽媽在哪裡?

    媽媽的手。帕爾清除掉腦袋裡的一切雜念,除了觸動記憶的符號。它擱在烏黑

    柔軟的精神深處──蒼白、可愛的雙手,摸它或被它摸感覺都很柔軟,可以將他的心

    智提升到必要的清醒層次的機制。

    如果是在自己家裡就不需要它。自己家裡到處都有那雙手的感覺。那雙手碰過

    的每一件東西都有一種魔力,能夠讓他們的心意相近。空氣中本身似乎充滿著它們

    的意識,充滿恆久的關注。

    但是這裡沒有。他必須讓自己爬起來,脫離這個陌生的地方。

    因此,我相信每個孩子天生都具備這種本能。爸爸告訴他的話再次出現,就像

    張開在媽媽的十指之間那片綴滿露珠的蜘蛛網。他把它揭掉。那雙手又空下來了,緩緩地摩挲著他黑暗的意念中心。他閉著眼睛,眉宇之間出現線條和紋路,繃得緊

    緊的下頜毫無血色。意識層面如水般上漲。

    他的感官能力隨之自動提高。

    各種聲音彷彿一個交織在一起的迷宮──雨聲瀝瀝、颯颯、滴滴、答答,風在空

    氣中和樹梢和山形牆的簷口穿梭,屋內柴火燃燒的劈啪聲,每一種聲音都在悄聲訴

    說著轉瞬即逝的過程。

    嗅覺擴大成一團充塞整個大腦的氣味──木頭和羊毛的氣味,濕濕的磚頭和沙塵

    的氣味,漿洗過的亞麻布的甜味。在繃緊的十指之下,交織的網絡變得更為清晰──

    冷暖、被子的重量,還有起皺的床單刮著皮膚,柔柔細細的擠壓。嘴裡感覺到冷空

    氣和老房子的味道。至於視覺,只看到那雙手。

    寂靜,沒有回應。以前他從來沒等過這麼久都沒有答覆。通常,答覆都是像潮

    水般大量湧向他。媽媽的手變得更清楚了。那雙手洋溢著生命力。他不知不覺爬得

    更遠。這個底層在替重要的現象做準備。這是爸爸說的。在此以前,他一直都沒有

    越過那個底層。 上去,上去。彷彿有一雙冰冰涼涼的手把他拉到崇高的高處。敏銳的知覺向高

    點伸出觸角的長鬚,不顧一切地尋找一個支撐點。那雙手開始探入雲層。雲層散

    去。

    他似乎飄向被燒得一團黑的家,眼前彷彿落下一層閃閃發亮的蕾絲。他看到前

    門依然矗立,等著他伸出手去。屋子變得更近了。它被罩在一團輕霧中。近一點,再近一點──

    帕爾,不要。

    他的身體在床上顫抖。腦袋結成冰。房子突然消失了,連同那個恐怖的景象,兩具焦黑的屍體躺在──

    帕爾一震而起,瞪著眼,渾身僵硬。意識的混亂隱藏起來。只留下一件事。他

    知道爸爸媽媽都走了。他知道他們指引睡夢中的他離開那棟屋子。

    即使他們被大火吞噬了。

    ※※※

    那天晚上他們明白帕爾不會講話。

    他們心想,看不出原因在哪裡。他有舌頭,喉嚨看起來很健康。惠勒要帕爾張

    開口,檢查帕爾的嘴,搞清楚這點。但是,帕爾不講話。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警長說著,嚴肅地搖了搖頭。時間將近十一點了。帕

    爾又睡了。

    「哈瑞,到底是怎麼回事?」蔻拉一邊問,一邊對著梳妝臺的鏡子,梳著那頭

    深金色的秀髮。 「有幾次,法蘭克小姐和我嘗試說服尼爾森夫婦送那個孩子去上學。」他把褲

    子搭在椅背上。「答案總是不。這下我明白原因了。」

    她的目光往上,瞄瞄他在鏡中的影像。「哈瑞,他八成是哪裡有毛病,」她

    說。

    「嗯,我們可以請史泰格醫生幫他做個檢查,不過我可不這麼想。」

    「可是,他們夫妻是念過大學的人,」蔻拉提出理由。「他們完全沒有理由不

    教他開口。除非有什麼原因造成他無法開口。」

    惠勒又一次搖了搖頭。

    「蔻拉,他們夫妻都是怪人,」他說。「他們本身就很少開口。彷彿他們出身

    高貴不屑開口──還是什麼的。」他厭煩地哼了一聲。「難怪他們不送孩子去上

    學。」

    他發出一聲呻吟,重重地在床上坐下,脫去腳上的靴子和高到小腿肚的襪子。

    「真是難過的一天,」他嘟囔道。

    「你沒在屋裡找到什麼東西嗎?」

    「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身分證件。那棟房子都燒成灰了。除了一堆書,什麼

    也沒有,那些書又不能給我們任何線索。」

    「難道沒有別的方法嗎?」

    「尼爾森夫婦從不曾在鎮上開過賒帳的戶頭。他們又不是公民,所以那個教授

    在兵役課也沒登記。」

    「啊。」蔻拉盯著自己出現在那面橢圓形梳妝鏡中的身影,看了一會兒。然

    後,她的視線往下移到梳妝臺上那張照片上──大衛九歲那年的樣子。她心想,尼爾森家的孩子和大衛長得真像。一樣的身高和骨架。也許大衛的髮色稍微深了一點,但是──

    「你們會怎麼處理他?」她問。

    「還不知道,蔻拉,」他答道。「我想,我們必須等到月底。湯姆.普爾特

    說,每個月的月底尼爾森夫婦會收到三封信。從歐洲寄來的,他說。我們只能等信

    來了,回信給信封上面的地址。說不定那孩子在那邊有親戚。」

    「歐洲,」她幾乎是在自言自語。「那麼遠。」

    她老公嘟噥一聲,拉開被子,重重地躺到床上。

    「好累,」他嘟囔著。

    他瞪著天花板。「睡覺吧,」他說。

    「再過一會兒。」

    她坐在那裡心不在焉地梳著頭,直到他的鼾聲打破了寂靜。然後,她靜靜起

    身,穿過走廊。

    有一道月光照在那張床上。照著帕爾那雙靜止不動的小手。蔻拉在陰影裡站了

    很久,看著那雙手。有那麼一會兒,她以為是大衛回到床上躺著。

    ※※※

    是那個聲音。

    像是棍棒不斷地擊打在他的心上,混亂的嘈雜聲有節奏而持續地跳動著,侵入

    他體內。他感覺得到那是一種溝通,卻傷害他的耳朵、約束他的知覺,把外面進來

    的想法鎖在厚厚的牆後,無法跨越。 有時,在一陣無聲之後,他會感覺到牆裡出現裂縫;在那短暫的一刻,他可以

    理解一些零星的片斷,但是這樣的時刻不常發生──就像動物在兩顎閉合之前攫住零

    碎的食物一樣。

    但是,接著那個聲音又會開始,起起伏伏,沒有節奏,刺耳且令人不快地摩擦

    著閃亮、鮮活的理解能力的表面,直到它發乾,感覺到痛、混亂與困惑為止。

    「帕爾,」她說。

    ※※※

    一個星期過去了,又一個星期過去了,那幾封信才寄到。

    「帕爾,他們從不曾跟你談過話嗎?帕爾?」

    他那敏銳的感覺遭到拳擊。他那活躍的心智神經遭到揉捏。

    「帕爾,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嗎?帕爾?帕爾。」

    他的身體沒有什麼問題。史泰格醫生肯定這點。帕爾沒有道理不講話。

    「我們會教你,帕爾。沒關係的,寶貝。我們教你。」就像一刀刀劃過意識的

    組織。「帕爾。帕爾。」

    帕爾。帕爾就是他,他可以感覺到。但是聽在耳朵裡又不一樣了,那是一個死

    氣沉沉、令人抑鬱的聲音,孤零零的,單調乏味,少了存在他腦袋裡大量的聯想。

    在他的思維裡,他的名字不只是一個個的字母。名字就是他,具備他這個人的每個

    層面,還有對他本身、他的爸爸和媽媽和他生命的意義。爸爸媽媽召喚他的時候,或是想到他的名字,不只是那個聲音所構成的小小硬硬的中心部分。它是交織在一

    閃而逝的意識中的一切,不受聲音的阻礙。 「帕爾,你知道嗎?那是你的名字。帕爾.尼爾森。你知道嗎?」

    猶如對赤裸裸的感覺叩打,反覆重擊。帕爾。那個聲音對他拳打腳踢。帕爾。

    帕爾。嘗試鬆開他的掌握,把他拋入聲音的無底洞。

    「帕爾。試試看,帕爾。跟著我念。帕──爾。帕──爾。」

    他會扭開身子,慌亂地從她身邊跑開,蜷縮在她兒子的床邊,而她則會跟著

    他,追到他躲藏的地方。

    接著,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和平。她會把他抱在懷裡,彷彿她明白似的,不開

    口。寧靜之中,不會出現刺耳的聲音敲打他的心房。她會輕撫他的頭髮,吻去他無

    聲的淚水。他會黏著她溫暖的身體,他的心智則像隻膽怯的動物一樣,再度從藏身

    的地方探頭,感覺到這個女人身上所流露出來的理解。那份感覺不需要聲音。

    愛,是無言的,沒有負擔的,美好的。

    那天早上惠勒警長剛要離開家門時,電話響了。他站在玄關,等著蔻拉把電話

    接起來。

    「哈瑞!」他聽到蔻拉喊。「你離開了嗎?」

    他回到廚房,從蔻拉手上接過聽筒。「我是惠勒,」他對著話筒說。

    「哈瑞,我是湯姆.普爾特,」郵件管理員說。「那些信寄到了。」

    「我馬上過去,」惠勒說完,掛斷電話。

    「是那些信嗎?」他老婆問。

    惠勒點點頭。 「哦,」她說得很小聲,惠勒幾乎沒聽到。

    二十分鐘後,惠勒踏進郵局,普爾特將那三封信滑過櫃檯。警長拿起信。

    「瑞士,」他看著郵戳說,「瑞典,德國。」

    「全都在這兒了,」普爾特說,「一如往常。每個月的三十日寄到。」

    「我想,不能把信拆開吧,」惠勒說。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說行,這點你是知道的,哈瑞,」普爾特回答道。「但

    是,規定就是規定。你是曉得的。我必須把信退回去,不能拆開。這就是規定。」

    「好吧。」惠勒拿出筆來,把回郵地址抄在手掌上。他把那幾封信推回去。

    「謝了。」

    那天下午四點鐘他回到家的時候,蔻拉帶著帕爾待在前面的屋裡。帕爾的臉上

    出現困惑的情緒──一股想要取悅的欲望,混合著面對聲音擾亂想要逃跑的恐懼。他

    傍著蔻拉坐在長沙發上,彷彿要哭出來似的。

    「欸,帕爾,」惠勒進屋的時候她說。她伸手摟住這個發抖的孩子。「沒什麼

    好怕的,寶貝。」

    她看到她先生。

    「他們到底是怎麼對待他的?」她悶悶不樂地說。

    惠勒搖搖頭。「不知道,」他說。「但是,他應該去上學的。」

    「像他這個樣子,我們不能送他去上學,」她說。 「在搞清楚狀況前,我們不能把他送去任何地方,」惠勒說。「今晚我會寫信

    通知那些人。」

    沉默之中,帕爾感覺到那個女人身上突然爆發一股情緒,他很快地擡起頭來看

    著她的滿面愁容。

    痛苦。他感覺到痛苦像血從致命傷口流出來一般,自她身上噴泄而出。

    他們在近乎沉默中吃晚餐,帕爾不斷地感覺到這個女人身上的那股傷心難過。

    他好像聽到遠處傳來啜泣聲。沉默持續著,她的心被痛苦剖開來,他開始從中窺見

    一閃而逝的記憶。他看到另外一個男孩的臉。但是那張臉轉著轉著,逐漸淡去,在

    她的念頭裡面也出現他的臉。這兩張臉像是競爭的幽靈一樣,相互交疊,彷彿爭奪

    在她心中的地位。

    當她說出:「我想,那幾封信你是非寫不可」,這時候一切全都消失了,突然

    被鎖在重重黑暗的門後。

    「我非寫不可,你是知道的,蔻拉,」惠勒說。

    沉默。再度出現痛苦。當她替帕爾掖被子的時候,帕爾看著她,臉上出現很明

    顯的同情,讓蔻拉很快地離開床邊,他可以感覺到那一波波哀傷的情緒從他心上掠

    過,直到再也聽不見她的腳步聲為止。即使是這樣,他也感覺得到那股令人同情的

    絕望在屋裡移動,彷彿隱約有鳥兒在夜裡拍翅的聲音。

    ※※※

    「你寫些什麼內容?」她問。

    惠勒從書桌前面回過頭來,時間正好是午夜,大廳裡的鐘敲到第七響。蔻拉走

    過房間,在他的手肘旁邊放下托盤。他伸手去取咖啡壺,剛煮好的咖啡熱氣騰騰,香氣盈鼻。 「就是把情形告訴他們,」他說,「有關那場大火,尼爾森夫婦的死訊。問對

    方和這個孩子是否有親戚關係,或是認識他在歐洲那邊的親戚。」

    「萬一他的親戚不比他的父母親做得更好呢?」

    「好了,蔻拉,」他一邊說一邊倒咖啡。「我以為我們已經討論過了。這不關

    我們的事。」

    她抿緊蒼白的嘴唇。

    「一個受到驚嚇的孩子就是我該管的,」她氣憤地說。「也許你──」

    她停住口,因為他擡起頭來耐心地看著她,他的表情裡面沒有爭論的意思。

    「嗯,」她說著,轉身離開他,「這是事實。」

    「這不關我們的事,蔻拉。」惠勒沒有看到她的嘴唇在顫動。

    「我想,那就讓他繼續不講話嘍!繼續害怕陰影!」

    她一個回身。「這是不道德的!」她大聲叫著,突然爆發出愛與憤怒交雜的情

    緒。

    「蔻拉,這事非做不可,」他靜靜地表示。「這是我們的職務所在。」

    「職務。」她以死氣沉沉而空洞的聲音重複道。

    她並沒有睡著。她躺在床上,耳朵裡響著哈瑞打鼾響亮的顫動聲,眼睛瞪著天

    花板上跳動的陰影,內心裡出現一個場景。

    夏日的午後,屋後的門鈴響了。幾個男人站在門廊上,約翰.卡本特也在其

    中,他的懷裡抱著一團靜止不動的東西,用毯子蓋著,沉沉地壓著他的身子,他的臉上一片空白。沉默之中,一滴水滴在被太陽曬得熱熱的木板上──慢慢地、不穩定

    地,好似快要休克的心臟在跳動。惠勒太太,他在湖裡面游泳,然後──

    她在床上發抖,一如當時她也發抖──麻木而無言。身側那雙手皺皺白白的,因

    記憶中的痛苦而扭曲。這些年來一直在等待,盼望一個孩子再度替她的家帶來生

    氣。

    吃早餐的時候,她的眼窩深陷,眼角下垂。她故意發出腳步聲在廚房裡走動,把蛋和鬆餅盛到老公的盤子裡,倒咖啡,卻一聲也不吭。

    然後老公親親她道過再見,她去站在客廳的窗口,看著他步履維艱地走下小徑

    去開車。他走了老半天以後,她瞪著老公塞進信箱側面夾口的那三個信封。

    帕爾下樓來的時候,衝著她笑。她親親帕爾的臉頰,站到他身後,無言地看著

    他喝柳橙汁。他的坐姿,拿杯子的樣子,是這麼的像──

    趁著帕爾吃穀片的時候,她走到外面的信箱處,取走那三封信,換上她寫的三

    封,以防萬一她老公問起郵務員,那天早上是否來她家取走那三封信。

    帕爾吃蛋的時候,她下去地下室,把信丟進火爐裡。寄到瑞士那封信燒了起

    來,接著是寄到德國和瑞典的信。她用撥火棒撥了撥,直到殘片碎了,像五彩碎紙

    消失在火舌中為止。

    ※※※

    幾個星期過去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意識運轉變得愈來愈弱了。

    「帕爾,寶貝,你不懂嗎?」那個女人充滿耐心與深情的聲音說,讓他對這個

    女人又愛又怕。「為了我你不能說一次看看嗎?就為了我?帕爾?」

    他知道她是出於愛,但是聲音會毀了他。它會限制他的思維,就像替風帶上枷

    鎖。 「帕爾,你想不想去上學?想不想?學校?」

    她的臉戴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試著講講話,帕爾。試一試就好。」

    他抗拒著,恐懼日深。沉默讓他明白她內心裡一些零星的心思。然後聲音又會

    回來,笨重的實體讓意義令人覺得噁心。意義和聲音結合。令人恐懼的是,兩者之

    間的連結很快地形成了。他掙扎著與之對抗。聲音是一團醜陋的、限制意義的麵

    糰,它會蓋過脆弱且飛快消逝的符號,這塊麵團可以放進發音的烤箱裡去烤,然後

    砍成一段段未能得到充分發展的字句。

    帕爾既怕這個女人,又想靠近那份溫暖,躲到她的懷抱受她保護。他像鐘擺一

    樣,從畏懼這頭擺到需要那頭,又從需要那頭擺回畏懼這頭。

    聲音持續不斷地修剪他的意識。

    ※※※

    「我們不能再等著他們的回音了,」哈瑞說。「他必須去上學,就這麼辦。」

    「不行,」她說。

    他放下報紙,視線穿過客廳看著她。她的目光繼續放在移動的鉤針上。

    「你說不行是什麼意思?」他暴躁地問。「每次我一提到學校,你就說不行。

    他有什麼理由不該去上學?」

    蔻拉停下鉤針,放到大腿上。她瞪著他們看。

    「我不清楚,」她說,「只不過是──」她發出一聲嘆息。「我不清楚,」她說。

    「他就從星期一開始去上學,」哈瑞說。

    「可是他會受到驚嚇,」她說。

    「他當然會受到驚嚇。如果你不會講話,你身邊的人都在講話,你也會受到驚

    嚇。他需要受教育,就是這樣。」

    「可是他並不是無知的,哈瑞。我──我敢說有時候他明白我的意思,不需要開

    口。」

    「怎麼會?」

    「我不知道。但是──嗯,尼爾森夫婦並不是愚夫愚婦。他們不會光是不教

    他。」

    「嗯,不管他們教了他什麼,」哈瑞說著,拿起報紙。「我看不出來。」

    那天下午他們邀艾德娜.法蘭克過來見見那個孩子,後者決定保持中立。

    他們用一種令人不快的方式教養帕爾.尼爾森,這點是倒是沒什麼好說的。但

    是這個未婚的女老師決定不讓這點左右她的態度。那個孩子需要理解。他被父母親

    用殘酷的方式虐待,必須解除他們的虐待,法蘭克小姐自告奮勇要承擔這份責任。

    她毅然而然邁開大步,迅速地走在日耳曼之隅往來的主要幹道上,想起在尼爾

    森家那回,她和惠勒警長嘗試說服那對夫婦讓帕爾入學的景象。

    法蘭克小姐一邊回憶,一邊在想,他們臉上居然出現那種自鳴得意的表情。既

    傲慢又不屑。尼爾森教授的話彷彿言猶在耳:我們不希望讓我們的孩子去上學。就

    是那個樣子,法蘭克小姐回想起來。自大得跟什麼似的。我們不希望──態度令人厭

    惡。 唉,至少那個孩子現在不在那個家裡面了。她心想,那場大火可能是那個孩子

    的福氣。

    「我們在四、五個星期以前寫信給他們,」警長解釋道,「還沒有收到回音。

    我們不能讓那個孩子這個樣子繼續下去。他需要去學校受教育。」

    「他確實需要,」法蘭克小姐表示同意,她蒼白的五官擠成常見的頑強武斷模

    樣。她的上唇有點鬍髭,尖尖的下巴幾乎成一個角。萬聖節那天,日耳曼之隅的孩

    子們會觀察她們家上方的天空。

    「他很害羞,」蔻拉感覺到這位中年教師的嚴厲,於是說。「他很容易被嚇

    到。他需要別人多體諒。」

    「會的,」法蘭克小姐宣稱。「那麼,我們來看看那個孩子吧。」

    蔻拉領著帕爾走下樓梯,輕聲對他說話。「寶貝,別怕。沒什麼好怕的。」

    帕爾進入房裡,直視艾德娜.法蘭克的眼睛。

    只有蔻拉感覺到那個孩子的身體一僵,彷彿他看的不是這個身材瘦削的未婚女

    子,而是被她一看就會把人變成石頭的女妖梅杜莎。法蘭克小姐和警長都沒有發現

    那對明亮的綠色眼珠裡面的虹膜一閃,他的嘴角微微一扯。他們都無法感覺出他的

    心慌。

    法蘭克小姐面帶笑容坐著,伸出她的手。

    「過來,孩子,」她說,有那麼一會兒,大門砰的一聲關上,隱去閃動的目

    光。

    「去吧,寶貝,」蔻拉說,「法蘭克小姐是來這裡幫你的。」她把他帶向前

    去,指下卻可以感覺到他嚇得發抖。 又是一陣沉默。那一刻,帕爾感覺自己就好像走進一座塵封百年的古墓裡。陰

    風吹在他身上,他的心上爬滿一隻隻挫折的蟲子,奇怪的猜忌與憎惡昆蟲湧過──這

    些都被扭曲的記憶之雲所遮蔽。煉獄就是那個樣子,有一次父親說起神話與傳說,曾經對他描繪過煉獄。不過這不是傳說。

    她的觸感涼涼的,乾乾的。兇惡如刀絞般的恐懼沿著她的靜脈下來,注入他的

    身體裡。一聲殘破的尖叫勒緊他的喉嚨,沒人聽見。他們的目光再度相遇,有那麼

    一下下,帕爾看出這個女人似乎知道他在觀察她的腦袋。

    然後她開口了,重新獲得自由的他,渾身無力,瞠目結舌。

    「我想我們會處得很好的,」她說。

    ※※※

    騷動!

    他的身體往後一斜,靠著警長的妻子。

    一路走過的地面,騷動一直擴大、再擴大──他就像偵測原子數的蓋革計數器一

    樣,一直往強力無比的原子力脈衝層移過去。接近,再接近,隨著那股能量的接

    近,他體內微妙的控制裝置震動、發光、搖晃,反應愈來愈強。雖然過去這三個月

    所接觸到的聲音削弱他的敏銳度,此刻他卻有這種強烈的感覺。彷彿走進一個活力

    源。

    是那些孩子。

    然後門開了,聲音靜下來,所有的聲音就像一股龐大的電流竄過他──都是狂暴

    的、不受約束的。他依附著她,抓著她那條裙子的手指僵硬,眼睛睜得大大的,嘴

    唇分開,快速地換著氣。他的視線晃動著,晃過一排排的孩子,他們一張張瞪著眼

    睛的臉,一波波扭曲的能量不斷地從他們身上逸出,形成一團糾結、不受控制的網絡。

    法蘭克小姐把椅子往後一推,從六吋高的高處走下來,沿著通道朝他們走來。

    「早,」她說得乾淨俐落。「我們正要開始上今天的課。」

    「我──希望不會有什麼事,」蔻拉說。她俯身一瞥。帕爾眨著兩行淚,透過矇

    矓的雙眼看著那一班的學生。「哎呀,帕爾!」她倚過身去,手指梳過他的金髮,臉上出現憂心忡忡的表情。「帕爾,寶貝,別怕,」她低聲說。

    帕爾茫然地看著她。

    「寶貝,沒什麼好──」

    「好了,你只要把他留在這裡就好了,」法蘭克小姐打岔,她把手擱在帕爾的

    肩膀上。她無視於帕爾周身一陣顫抖。「他很快就會回家了,惠勒太太。但是你必

    須留下他一個人。」

    「欸,可是──」蔻拉才開口。

    「不,相信我,這是唯一的方法,」法蘭克小姐堅持。「只要你在,他就會心

    煩意亂。相信我,這種事我以前就看過了。」

    起先帕爾不肯放開蔻拉,緊貼著她,因為在這片令人恐懼且陌生的混亂當中,她是唯一的熟面孔。直到法蘭克小姐那雙瘦削而硬梆梆的手拉住他,蔻拉才慢慢地

    後退,不安地關上門,帕爾再也感受不到她的仁慈和同情。

    他站在那裡發抖,無法出聲求救。他感到困惑不解,發出微弱的溝通訊號,但

    是在一片缺乏紀律的混亂中,他的訊號被打斷了,沒有人注意到。他很快地縮回

    去,徒勞無功地嘗試與外界隔絕。他只能任由刺人的思緒洪流繼續奔流,不受阻

    撓,直到洪流變成令人麻木、沒有任何意義的潮湧。 「好了,帕爾,」他聽到法蘭克小姐的聲音,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來看著她。那

    隻手把他從門邊拖開。「跟著過來。」

    他不明白那些話,不過尖利的聲音夠清楚了,從她身上流露出一股無端的憎

    惡,那份憎惡也很清楚明白。他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邊,穿過那堆未受過訓練的幼

    小心靈所構成的活灌木叢,行過一條細細的意識之徑;這是很奇怪的組合,既保有

    與生俱來的敏感性,同時被反覆灌輸的正規教育覆上一層魯鈍。

    她把帕爾帶到教室前面,讓他站在那裡,他的胸口費力地呼吸,彷彿周遭的情

    緒是一雙雙的手,推擠、拘束他的身體。

    「各位同學,這位是帕爾.尼爾森,」法蘭克小姐宣布,那個聲音瞬間在一波

    波尚未充分發展的想法之間劃下一道刀口。「我們對他要很有耐心。要知道,他的

    父母親從來沒有教過他該怎麼說話。」

    她俯視帕爾,就像起訴律師在凝視證物。

    「他一個英文字也不懂,」她說。

    一時鴉雀無聲,身體在扭動。法蘭克小姐握著帕爾肩膀的那隻手抓得更緊了。

    「嗯,我們要幫助他學習,對不對啊,各位同學?」

    他們之中發出微弱的嘟囔聲,形成一片尖細的聲音。「是,法蘭克小姐。」

    「好了,帕爾,」她說。帕爾並未轉身。她搖了搖帕爾的肩膀。「帕爾,」她

    叫。

    帕爾看著她。

    「會不會說自己的名字?」她問。「帕爾?帕爾.尼爾森?說吧。說出你的名

    字。」 她的手指像爪子一樣掐下去。

    「說吧。帕爾。帕──爾。」

    帕爾開始啜泣。法蘭克小姐鬆開她的手。「你會學會的,」她鎮靜地說。

    那不是鼓勵的話。

    ※※※

    他坐在教室中央,就像魚鉤上的餌,被拋入水流中,在一張張貪婪的嘴之間打

    旋,這一張張的嘴裡發出痲痺心智的聲音。

    「這是一條船。船浮在水上。住在船上的人叫水手。」

    在識字課本裡面,船的圖片下方印著跟船有關的字。

    帕爾想起爸爸曾經指給他看過的一幅圖畫。那張畫上畫的也是船,但是爸爸並

    沒有徒然地用文字形容。爸爸用相關的圖像和聲音去建構那幅畫。正在上漲的藍色

    大潮,灰綠色的連綿山岳,拍岸的浪頭則是白色的。一艘大船顛簸著、奔躍著、抖

    動著,暴風在它的索具之間呼號。一輪海上的落日,寧靜而莊嚴,加上一隻鮮紅色

    的海豹,海天一色。

    「這是一座農場。農場上的人種糧食。種植糧食作物的人稱作農夫。」

    文字。是空洞的,沒有力量,無法傳達土地那份潮濕、溫熱的感覺。麥田在風

    中沙沙作響的聲音,像一片金黃色的海。落日掛在紅色穀倉牆上的那幅景象。草原

    上的和風從遠遠的地方捎來牛鈴叮噹那股微妙的氣味。

    「這是一座森林。森林是由樹組成的。」 那些教條式的黑色符號,不論是聽起來或看起來都沒有臨場感。沒有風聲像流

    水一樣穿過高高的樹梢。沒有松林和白樺、橡樹、楓樹與鐵杉的氣味。沒有踩在堆

    積了一百年厚的落葉、密密如毯的林地裡那種感覺。

    文字。不夠鋒利,被截去意義,受到侷限,無法召喚,無法擴張。白紙上的黑

    色符號。這是貓。這是狗。貓,狗。這是男人。這是女人。男人,女人。車子。

    馬。樹。桌子。孩子。每個字都是一個陷阱,追捕他的心智。一個設下的圈套,要

    圈住不固定、不受限制的理解力。

    ※※※

    她每天罰帕爾站在講臺上。

    「帕爾,」她會指著帕爾說,「帕爾。說呀。帕爾。」

    帕爾說不出來。他盯著她看,他夠聰明,不敢不接觸她的視線,但是他也怕

    她,不敢再做進一步的接觸。

    「帕爾。」一根瘦稜稜的手指戳著帕爾的胸膛。「帕爾。帕爾。帕爾。」

    帕爾極力抵抗。他不得不抵抗。他讓視線一片空白,不看教室周遭的一切,只

    專注於母親的那雙手。他知道這是一場戰爭。就像噁心感凍結一樣,他感覺到自己

    的靈敏度不斷受到侵犯。

    「你沒聽進去,帕爾.尼爾森!」法蘭克小姐會搖他的身體,譴責他。「你是

    個固執而不知感恩的孩子。難道你不想像別的孩子一樣嗎?」

    她瞪大眼睛,那兩片從來沒被人家吻過的薄唇在動,往嘴裡面抿得緊緊的。

    「坐下,」她會說。帕爾動也不動。她會伸出僵硬的手指把他拎下講臺。

    「坐下,」她會像對著一條執拗的小狗一樣地說。 每天都這樣。

    ※※※

    她馬上就醒了過來,下一秒鐘她已經起身,急急忙忙跨過黑暗的房間。在她身

    後睡覺的哈瑞,吃力地呼吸。她關上房門,隔離聲音,手滑下門把,開始穿越走

    廊。

    「寶貝。」

    帕爾站在窗前,凝視著窗外。她一開口,帕爾便回過身來,她可以藉著照明微

    弱的夜燈,看出他臉上的恐懼。

    「寶貝,上床來。」她把帕爾帶上床,幫他掖好被子,坐到他身邊,握著他那

    瘦瘦冷冷的手。

    「怎麼了,寶貝?」

    他睜大痛苦的眼睛看著她。

    「噢──」她俯身過去,熱熱的臉頰貼著帕爾的臉頰。「你在怕什麼呢?」

    在無聲的黑暗中,教室的景象和法蘭克小姐站在教室裡的景象似乎掠過她的心

    上。

    「是學校嗎?」她問,她還以為那是她自己的想法。

    答案寫在他的臉上。

    「可是,學校沒什麼好怕的,寶貝,」她說。「你──」 她看到淚水湧上帕爾的眼眶,她突然抱起帕爾,緊緊地摟著他。她心想,別

    怕。寶貝,別怕。我在這裡,我愛你,就如你的父母一樣愛你。甚至更愛你──

    帕爾抽回身子,他瞪著她看,彷彿搞不懂似的。

    ※※※

    車子停到屋後,韋納見到有個女人從廚房的窗戶前面抽身離開。

    「如果能夠早點聽到回音就好了,」惠勒說,「但是我們一直都沒有收到隻字

    片語。你不能怪我們收養那個孩子。我們以自認為是最好的方式盡力做到。」

    韋納心煩意亂,簡單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他靜靜地說。「不過,我們並沒有收到什麼信。」

    他們靜靜地坐在車上不出聲。韋納瞪著檔風玻璃,惠勒則盯著自己的手。

    韋勒在想,霍格和費妮居然死了。真是可怕。那個孩子受到不了解的人殘酷而

    錯誤的對待。從某方面來看,這點更可怕。

    惠勒想的是那些信和蔻拉。他應該再發一次信的。不過,那些信應該寄到歐洲

    去了。怎麼可能全都寄丟了呢?

    「那麼,」惠勒終於說,「你會──想要見見那個孩子。」

    「是的,」韋納說。

    這兩個男人推開車門,下了車。他們走過後院,爬上木造的門廊階梯。你們教

    過他講話嗎?──韋納幾乎要開口問,但是他鼓不起勇氣問。像帕爾這樣的孩子,居

    然受到一般言詞的痲痺和凌遲,一想到這點就讓他覺得不舒服。 「我去叫我太太,」惠勒說。「客廳在那裡。」

    警長從後面那座樓梯上樓以後,韋納緩緩穿過走廊,來到前面的房間。他脫下

    雨衣和帽子,丟在一張木椅的椅背上。他聽到樓上傳來微弱的聲音──一個男人和一

    個女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

    他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從窗前轉過身來。

    警長的老婆跟在她警長身邊進了客廳。她笑得很客氣,不過韋納知道她並不怎

    麼高興見到他。

    「請坐,」她說。

    韋納等她在椅子上坐下,才在長沙發上安頓下來。

    「你有何貴幹?」惠勒太太問。

    「你先生有沒有告訴你──?」

    「他對我透露你的身份,」她打岔。「但是沒告訴我你為什麼想見保羅。」

    「保羅?」韋納訝異地問。

    「我們──」她緊張地雙手互握。「我們把他的名字改成保羅。這個名字──似

    乎比較適合。我是指,適合姓惠勒。」

    「我明白了。」韋納禮貌性地點點頭。

    一陣沉默。

    「那麼,」然後韋納說了,「你想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見──那個孩子。我會儘

    可能地長話短說。 「十年前,在海德堡,有四對夫妻檔,艾肯勃夫婦、卡爾德夫婦、尼爾森夫婦

    還有我和我老婆,決定拿我們的小孩做實驗;有些孩子當時尚未出生。這是一項心

    智方面的實驗。」

    「我們接受一個觀點,這個觀點認為語言是不精準的,古時候的人不能享有語

    言的好處,卻能靠心靈相通。」

    坐在椅子上的蔻拉一驚。

    「尤有甚者,」韋納並沒有注意到蔻拉的反應,繼續往下說,「這項能力的基

    本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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