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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水牛唱歌的女孩(美)肯特·纳尔本著；李 小撒译.—桂林：广西师范

    大学出版社，2017.10 书名原文: THE GIRL WHO SANG TO THE BUFFALO ISBN

    978-7-5598-0039-8

    Ⅰ.①对… Ⅱ.①肯…②李… Ⅲ.①美国印第安 人-文化研究 Ⅳ.

    2017 年 10 月第1 版 2017 年10 月第1 次印刷定价：39.00元

    印张：11 字数：252 千字

    开本：880 mm ×1 240 mm 132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出版人：张艺兵)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广西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7)第 191007 号

    ①K712.8目 录

    序一个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世界

    第一部分遗忘的秘密

    第一章深夜的呼喊

    第二章“我有话对他说”

    第三章灵屋

    第四章笔记本

    第五章“我知道你来了”

    第六章“它在估量你有多害怕”

    第七章有黑煤灰的地方

    第八章戴珍珠项链的女人

    第九章“我们根本不懂”

    第十章不平静的土地

    第十一章闹鬼

    第二部分深入西部

    第十二章拉科塔两步舞

    第十三章鹰人VS圣人第十四章一颗愿意帮助别人的心

    第十五章“你的沉默非常吵”

    第十六章牧师与鹈鹕

    第十七章不要废话

    第十八章“我真的是一条好狗”

    第十九章一份高于友谊的尊重

    第二十章没有神的眼睛

    第二十一章大联盟

    第二十二章被踢出造物者的客厅

    第二十三章树荫下的观察者

    第二十四章你的内心有两个世界

    第二十五章巨大的通托[24]

    第二十六章印第安人的科学与小伙伴们

    第三部分北极光

    第二十七章祭灵

    第二十八章多种法则的世界

    第二十九章被偷走的话

    第三十一章歌唱的天空

    第三十二章Tatanka从不说谎第三十三章礼物

    后 记

    附 言

    他为亡者得以安眠的奋斗令我们由衷钦佩

    向哈罗德?艾恩?希尔德致敬

    他们对这一信念的理解堪称表率

    他们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理解“我们相信什么，我们就是什么” 谨以此书纪念理查德?特维斯与小维恩?狄劳瑞霍雷肖，天地之大，有很多事情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

    ——威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1幕，第5场序一个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世界

    我们将搅动那湖水

    直到人们将我们铭记

    ——奥吉布瓦仪式歌曲

    在过去二十多年中，我一直心怀敬意地试图跨越两大世界之间的鸿沟，这条鸿

    沟的一边是美国土著人的世界，另一边则是我们这些有意或无意来到北美土地的人

    的世界。

    我之所以会作出这种努力，原因有二。其一，我认为我们的国人任性地拒绝正

    视我国的历史真相，为此我们正付出惨重的代价；其二，我相信美国土著居民的生

    活方式能给我们重要的启迪。

    这些年的经历是一段精彩有趣的旅行，我从中获益颇多。我曾走进他们的教室

    和发汗屋[1]，去过他们的篮球场，坐上他们的餐桌。我曾经多次穿梭在保护区尘土

    飞扬的小路上，穿过北方浓密的森林，走过山中人迹罕至的羊肠小道。最重要的

    是，我在这些年中结识了许多善良、有趣和体贴的人，并且走进了他们心灵和生活

    之中。

    但是这些旅行也常常对我自己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形成挑战。我曾来到偏僻荒

    凉的蒙大拿高原，那里曾是约瑟夫酋长最后的战场，并躺在他的藏身洞里，但我隐

    约感到有一股力量触碰着我，告诉我离开，因为我不属于那里。还有一个寒冷的冬

    日，我站在明尼苏达北部一块广阔的冰冻沼泽地上，想象着一百多年前，成百上千

    名土著人死于奥吉布瓦人和苏族人在此地发生的激战。恍惚之间，我的耳边传来一

    阵阵呼喊，或者说是哭泣的声音。

    是投射吗？有可能。

    是幻觉？也许吧。但是，也可能，是其他的东西。

    此刻，你们手中握着的这本书——《对着水牛唱歌的女孩》——将带你们前往

    一个陌生的世界，那里离我们的世界非常遥远。这本书在心与灵的世界中迂回穿

    行，那里的现实与我们熟悉的现实大相径庭。那里的真理无法通过对事实本身简单

    的叙述得以传达，而是在故事的讲述中能够得到更好的展现。

    那个世界的中心当然还是丹——那位拉科塔长者，如果你们读过我的《印第安

    长老之旅》就一定已经认识他了。丹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是他让我有机会用心讲

    述一个个故事，将土著人的世界展现在读者面前，打动读者的心灵。没有多少非土

    著读者曾感受过土著人的内心世界，但是在丹的帮助下，我得以带领你们走进美国

    土著人的生活，感受他们内心的世界。

    你们与我们一道穿越过达科他的高原，窥见了印第安寄宿学校制度的阴暗；你

    们得知了土著人面对我们的文化在这片原本属于他们的土地上传播时的信念和挣

    扎；你们看见了他们怎样生活，怎样笑，怎样荣耀他们的造物主，以及怎样互相关

    怀；你们了解到丹的生活、他的朋友，以及他生活了将近90年的世界；你们逐渐了

    解他的幽默、他的见解、他的愤怒以及他的悲哀。

    你们不知道的是他生活的世界中有更深的维度——这就是我在本书当中将会与

    你们分享的内容。对我们这些来自欧洲思维与精神传统占上风的世界的人而言，那

    个世界仍旧是一个谜，仍旧无法理解。

    我们对土著人生活的理解充满太多的错误见解、错误想法，但是我们所有曾经

    在印第安人国度中有过生活经历的人都知道，那些不过是表象。在那些表象之下，土著人的世界跳动着一颗截然不同、顽强不屈的心。正是由于这种特质，土著文化

    才能在长达半个世纪旨在消灭土著居民及其生活方式的政策与做法的压迫下，仍旧

    得以存活并保持活力。

    在《对着水牛唱歌的女孩》中，我要把这个世界的某些方面呈现在你们面前。

    这个任务让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管是对土著人而言，还是非土著人而言，尊

    重土著生活的实质就是尊重边界的存在。有些东西是不应该被分享、被公之于众甚

    至是被理解的。你必须赢得走近它们的权利，而且只有在得到召唤的时候，你才能

    去。尽管很多非土著作家声称他们得到了召唤，但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有任何一个非土著人得到过召唤，或者说应该被召唤。事实本就如此。

    但是，这不能否定这些地方存在的真实性，也不意味着我们不应该尊重它们的

    存在。对我们这些外来人而言，它们必须继续作为神秘国度的一部分存在下去，这

    个国度的存在会提醒我们反思自己“直来直去理解生命的方式”。

    《对着水牛唱歌的女孩》触及这样神秘的地方。它们不是精神游戏者玩闹的场

    所，而是一条通往一个古老世界的大路，这个古老的世界比我们在这个大陆上的存

    在久远得多。

    但是更重要的是，它们连接着一个权能和武力都不能、也不应该被认为是理所

    当然之事的精神世界。

    不管是宗教仪式中一群老鹰突然出现在上空并不断盘旋，还是水牛猛然出现在

    几分钟之前坡上那空空如也的树丛边，抑或是蒙大拿高原上被遗忘声音的低语，那

    里有一个远远超出我们理解力之外的世界。

    《对着水牛唱歌的女孩》是跨进那个世界边缘的一次旅途。这段旅程不易理

    解，也难以接受。但是我相信，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心甘情愿踏上这段旅途。因为只

    有通过探索这些未知的国度，并且谦卑、大方地承认它们的存在，我们才能真正理

    解自己生活多年、称之为家的这片土地，不论是在物理上还是在精神上，都是何等

    的渺小和脆弱!

    肯特?纳尔本

    于明尼苏达州伯米吉

    2013年第一部分遗忘的秘密

    第一章深夜的呼喊

    那些梦开始于初春时节。

    它们不是普通的梦。在那些梦中，我无法区分白天与黑夜。它们带有阳光的颜

    色，梦中的声音真真切切。我每每从那样的梦中醒来，心总是怦怦地跳，手心沁满

    汗珠，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梦，哪些是真实的世界。

    但是，它们又有些特别之处：梦里的东西从未变过。我总是看到丹的妹妹——

    黄鸟——留着碗盖头，穿着一件褪色的白裙子，站在一栋巨大的红色砖头房子前

    面；还有玛丽，那个我寻找小黄鸟时拜访的印第安老妇人，就站在她的身旁。

    玛丽正对着我笑。我看见她脸上的皱纹和她牙齿上的黄色斑点。她开始对我说

    话，但是我什么也听不清。黄鸟一言不发，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我。然后，她转过

    身，向一片堆满大石块或者干草垛的田野走去。一股浓烟从田野里升起，消失在夜

    空之中。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我使劲喊她，但她像是没听到一样。

    玛丽继续笑着，她指了指正消失在浓烟中的黄鸟。我不停地喊黄鸟，但是她还

    是往前走着。

    玛丽向我伸出瘦削的手，不停地指着黄鸟，点着头。我想跑上去抓住黄鸟，却

    做不到。黄鸟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就在她几乎完全消失在田野里时，她示意

    我跟过去。

    这时，我醒了过来。

    玛丽和黄鸟曾是我生命中一段悲伤而刻骨铭心的插曲。

    二十年前，我带着学生在北明尼苏达州松树林里的红湖奥吉布瓦印第安人保护

    区收集口述史料，并编写了两本书，即《走到红色的道路上》和《我们选择记

    “我也没说能，”她回答道，“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什么廉价的心理学理论能解释得了的。”我说。

    用理性来分析和解释，也很难将其赶走。

    恐惧，就像你正在黑暗的水域游着泳，突然担心水不知有多深一样。这种恐惧很难

    这样的答案太过肤浅，充满太多现代心理学的逻辑。这种梦触碰到一种极度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内疚自己做得还不够？内疚发现得太晚了？”

    的最后一程给了他最大的安宁。”

    “内疚？内疚什么？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查清了黄鸟失踪的事情。我在丹生命

    她抿一口早晨的咖啡，说道：“可能只是内疚感。”

    声，就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一样，我只是理解不了。就像是它们在喊我一样。”

    “但是，我敢肯定这些梦一定有什么意义，”我对路易丝说，“它们像是回

    现在，她们一起出现在我的梦中，而我却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和特别的脸孔一直令我难以忘怀。

    下，找到解开黄鸟消失之谜的线索。尽管我只在她家中见过她一面，她友善的举止

    那里松树茂密，湖泊密布。我在寻找黄鸟的过程中与她相识，并最终在她的帮助

    里人血统的印第安老妇人。她住在我的故乡明尼苏达州与加拿大接壤的保护区里，玛丽，就是出现在我梦中的另一个人，是一个有一半奥吉布瓦人血统、一半克

    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黄鸟就从一所公办寄宿学校消失了。

    几年前，他请我帮他调查他的妹妹——黄鸟——究竟是怎样失踪的。很多年前，他

    第安人对被称作“印第安人”的感受。在过去多年的交往中，我们渐渐成了朋友。

    老之旅》。丹在这本书里表达了他对许多话题的看法，包括他对历史的理解以及印

    丹让我去见他。我去了，回来后根据我们的谈话写了一本书，名叫《印第安长

    里。

    到过一个名叫丹的拉科塔部落长者，住在达科他西部高原上极为偏远的一个保护区

    住》。这两本书从北美印第安人的帕瓦仪式上走向全国，许多人都曾读过，书中提我用手蒙住脸，用指关节摩擦着眼睛。“这些梦就是不太正常，太像真的了。

    而且我天天做这样的梦，它们总是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像是在跟踪我一样。

    有时候我在想，我去了不属于我的地方。”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知道她觉得我有些夸张了。“你做了别人请求你做

    的事情，你帮助一个老人弄清他妹妹失踪的经过。你讲了他想讲的故事，你还向很

    多需要倾听他想法的人展现了他的内心世界。”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可能走得太远了。可能我打开了一些永远不该

    打开的门。”

    房间里一阵沉默。我们都不知所措。她走到窗前，看着早晨的太阳。

    “你记得你在红湖见过的那个老妇人吗？”她问道，“那个在我们的婚礼上烤

    蛋卷的老妇人？”

    “卢尔？”

    “你还记得你爸爸生病时，她对你说的话吗？”

    卢尔是一位温柔的奥吉布瓦妇人，为红湖印第安人保护区的老年人和病人做

    饭。她是个传统的印第安人，没有接受过白人的教育，基本上依然按照传统的方式

    做事情。我带着学生帮忙给老人盛饭时认识了她，并和她成为朋友。

    有一次，我在父亲生病时梦见了他。那个梦就像是真的，一直困扰着我。我对

    卢尔说，那个梦让我心神不宁。

    “你应该给他打电话，”卢尔轻轻地说，“也许他正在想你。”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我拿起电话，拨通父亲的号码。尽管父亲感情不易外露，我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一丝欣慰。“我一直希望你能打个电话回来，”他

    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卢尔，想感谢她鼓励我打那个电话。当时她正在做三明

    治，准备送给年老的病人。“谢谢你告诉我我应该给我父亲打个电话，”我说，“我很庆幸我打了。”

    她一直低着头，但是我看到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你要注意自己的梦，”她说，“梦可不是什么玩具，它们传达了某种信

    息。”

    夏天到来后，那些梦越来越强烈。我努力不想做那样的梦，我痛苦不堪，我竭

    尽全力不去思考那些梦。我不愿意承认那些梦正向我传达什么信息。

    八月末的一个夜晚，一切都改变了。

    接近午夜时分，我爬上床，希望自己不要继续做那个日日夜夜令我心神不安的

    梦。我躺在黑暗之中，试图安静地睡几个小时。我记不得我是已经睡着了，还是只

    是游离在半睡半醒之间。我只记得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一声呐喊或是一记响雷，把

    我猛然惊醒。之后我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声音很响，很像人的声音。我不知道它是哪里来的。我也无法确定那是从

    房子外面传来的，还是我脑子里的声音。我坐起来，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我转过头看着路易丝。她静静地躺在我身旁，呼吸深沉而有规律。我们的狗

    ——露西——还在床尾睡觉。她们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坐了一分钟。等到心跳变缓，我穿上衣服，拿着手电筒走到院子里。露西跟

    在我后面。我以为可能是什么树倒了，或者房子的什么地方断裂了。

    夜漆黑一片，只有头顶高高的月亮透过云层洒下银色的光芒。房子周围的松树

    投下的影子随着月亮的移动而移动。没有树倒下，房子似乎也完好无损。

    露西欢快地在树林和草丛间闻来闻去；不过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激发她的兴

    趣，或吸引她的注意力。

    最终，我确信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我回到房子里，心情仍然紧张不

    已，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我不安地睡着了。黄鸟和玛丽的梦来了又走，但是非常遥远而

    且支离破碎，就像是从一个角落传来的空洞的笑声。每次我进入深睡眠时，玛丽的

    黄色牙齿和满是皱纹的笑脸就会在我面前出现，她的手总是指着黄鸟。我就会醒

    来，想把这个画面赶走。但是，每当我累得再次入睡时，玛丽就再次出现在我面

    前，笑容可掬地指着黄鸟，像迷雾中一个定格的画面。

    最终，一束灰白色的光洒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松树在晨曦下显出朦朦胧胧的轮

    廓。当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时，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日夜困扰我的梦不能这样继续

    下去了。如果它的的确确传达了什么信息，那我需要知道这个信息是什么。如果只

    是我的内疚感，那我需要使它彻底消失。

    我的计划很简单：我打算花三个小时的时间驱车前往玛丽的住所，装作自己没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前去感谢她帮助我们调查清楚丹的妹妹失踪的真相，并把

    丹和我的发现告诉她。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她主动提到一直想见我，那最好不

    过。如果她没有提到，那么这趟旅行也并非毫无意义。这也算是一个结尾，上次她

    热心地帮助我找到有关黄鸟的线索，而我却一直没有联系她，因此我常常觉得有些

    内疚，如果这次能向她表示感谢，这种内疚感就会消失了。

    九月初的一个温暖的早晨，微风轻轻吹过树丛，像是在喃喃细语一般，我开着

    车子，向北边的加拿大边境驶去。这也许只是一个平常的梦，我却愿意赋予它一种

    近乎超自然的解读，这也许有些过头了，对此我心知肚明。尽管如此，我还是为自

    己的决定感到高兴。至少我正在采取积极的行动。

    我在洒满阳光的森林里沿着一条窄窄的道路向前行驶，那个梦的重压似乎渐渐

    减轻了。我对自己说，也许路易丝是对的，也许我真的是反应过度，我内心被一个

    从未被彻底治愈的创伤煎熬着，那些梦只不过是对那次事件某种逻辑的、潜意识的

    回应。

    我独自一人寻找黄鸟时经受了深沉的悲哀与痛苦，我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好好地

    处理这些哀伤。同时，玛丽向我这样一个陌生的白人讲述了许多个人痛苦的经历和

    感受，而我却一直没有联系她，向她表示谢意。这些问题就在那里，就算不提起，也不处理，它们仍然在我生命的中心占有很重要的位置。

    此外，我生命里依然有丹的影子，如果他还在世的话，应该差不多九十岁了。我一直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与我对父亲的感情夹杂在一起。我认识丹时，我父亲刚

    好去世。他们两人年龄相仿，尽管我父亲留着短发，而丹白色的长头发一直垂到肩

    上，他们在相貌上还是有些相似之处，也让我在脑海里把他们混在一起。也许是那

    微微向前凸出的下巴，抑或是眼中那淡淡的忧伤。也许，这只是因为他们都上了年

    纪——两个曾经强壮的人到了风烛残年，步履蹒跚，不得不勉强接受自己已经变老

    的现实。

    有时，我和丹在一起时，我从眼角瞥见他的身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是在

    看自己的父亲。

    等到我结束搜寻黄鸟之时，在我心里他们就变成一个人了。我已不能把他们分

    开，而且我也不想把他们分开。我为丹做的事情，也是为父亲做的；我欠父亲的，也是欠丹的。他们像是我成长的道路上的两柄大伞，为我遮风挡雨，我对他们未尽

    的义务和未偿还的债务让我心怀愧疚，也许那些梦就是我内心愧疚的延伸。

    车子快要开到玛丽的住所时，我几乎已经让自己相信，的的确确，那个梦不过

    是愧疚、回忆和感情投射相互作用的结果，我有点小题大做了。不过，我还是很高

    兴自己来了。那个与我分享自己童年故事的善良老妇人值得我再次拜访，并亲自向

    她表示感谢。

    我转过弯，向通往她家房子的路驶去，几个月以来，内心第一次感到无比的轻

    松。

    初秋的阳光透过树枝在发动机罩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沿着路上的两道车辙穿

    过树林，向玛丽家开去。由于夏季降雨充沛，路面仍有些湿滑难走，不过比起几年

    前驱车路过这里的经历已经好了很多。那是一月份的一个夜晚，冰冷刺骨，漆黑一

    片，一切都被茫茫大雪所覆盖，行车无比艰难。

    汽车驶过大大小小许多水坑。透过树间的缝隙，我已经能看到远处荡漾的湖

    水。

    车子转过弯，驶进玛丽的院子，在远处烟波浩渺的湖面掩映下，那一尘不染的

    白色房车恰似一幅摄人心魄的画面。

    冬季，所有的一切都被黑色的星空以及无边无际的沉默所笼罩。冰封的湖面像是一只沉睡的大型动物，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现在，同样的湖面脱离了冬日的羁

    绊，好似一个欢快舞动的精灵，随着波浪轻轻拍打湖岸而轻声呢喃。

    我摇下车窗。空气里满是湖水的味道。在遥远的天边，湖面上闪烁着粼粼的波

    光。蓝色的苍穹上飘着白色的云朵，在秋风的追逐下，云朵变幻出万千姿态。一群

    群鸟从树林和湖面上飞起，排成规整的队形，为几周后的秋季大迁徙做准备。

    尽管四周的环境展现着田园般迷人的风光，玛丽的家还是有明显的变化。曾经

    整齐洁净的房子四周随意摆着几辆孩子的自行车和塑料三轮车。上次几乎埋在雪中

    的敞篷货车里堆满各种各样的杂物，有盒子、鹿角，还有许多我辨认不出的东西。

    房子后面的平台上建了一间儿童游戏房，湖边还建起一栋覆盖着帆布篷的发汗小

    屋，小屋旁边有一处深深的火坑。

    最初，我以为上次我来时天色漆黑，天上还飘着鹅毛大雪，所以自己才没有看

    见这些东西。但是，这种变化是更彻底的。上次我来时，这座房子令人感觉孤零零

    的，就像是它在独自与森林、湖水以及巨大的自然力抗衡一样。现在，它看上去复

    杂、忙碌、充满生活的气息。

    有三个孩子在房子旁边一张破旧的蹦床上跳着。他们看见我把车停下后，就停

    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正打算问他们奶奶在不在家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体

    形肥胖的女人走出门来，手叉着后腰盯着我看。我认出这是唐娜，她是玛丽的孙

    女，几年前我在保护区的便利店和她讲过话。

    她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似乎是在回忆她在哪里见过我一样。

    “嗨，”我说，“你是唐娜，对吗？我是肯特?纳尔本。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几

    年前我们在贸易站见过。当时我在调查一个跟你奶奶上同一所寄宿学校的女孩的事

    情。”

    “我记得你。”她盯着我说道。

    “你奶奶在家吗？”我问道，“我觉得我得过来一趟，把有关那个小女孩的调

    查结果告诉她。”

    “她走了。”她说。她依然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紧紧盯着我。“很抱歉，我应该提前打个电话的。”我说，“她一会儿会回来吗？”

    她摇摇头。“她走了，”她重复道，“去世了，离开人世了。”

    我感到一股血猛然涌到我的脸上。“我很抱歉。”我说，“我不知道。”

    “一周以前，星期四。”

    “哦。”除此以外，我什么也说不出口。上个周四，我在夜里被一种类似于喊

    叫的声音吵醒了。

    第二章“我有话对他说”

    “很抱歉我这么奇怪地看着你，”唐娜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杯咖啡。“但是

    我简直不能相信真的是你。”

    我们坐在厨房的餐桌边，房子里面杂乱不堪，不复曾经的整洁利落。唐娜已从

    最初看到我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像几年前一样放松、热情地招待我。

    “奶奶一直希望你能来，”她说，“她总是会问到你。每次我来看她时，她就

    会说，‘你认识上次来看我的那个白人吗？我有话要告诉他。’但是我不知道你的

    名字，也不知道怎样找到你。”

    “我应该早点来的，”我说道，“她上次那样热心地帮助我，我还没来得及向

    她表示感谢呢。”

    “没关系，”她说，“奶奶会理解的。她一直非常传统，她认为任何事情都有

    其发生的理由。”

    唐娜走到冰箱前，拿来一份买来的长方形奶酪，和一包打开的咸饼干一起放在

    一只盘子里。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这个月一号我们只拿到这个。”她说着把盘子放到

    我面前。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歉意。“这已经很好了，”我回答。我用奶酪刀切下一小块金黄色的奶酪，涂在一片

    饼干上，说道：“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情景。”

    “要不要往咖啡里加点牛奶？要橙汁吗？”

    唐娜生活拮据，却这样热情地款待我，我不禁为之动容。她刚才打开冰箱时，我看到里面几乎空无一物。然而，她却把所有的东西都拿来招待我。我向窗外望

    去，快乐的孩子们接着去玩蹦床了。这是一个努力做一个好母亲的女人。

    “奶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这让她一直很难过。”她说。她的声音里

    再次充满歉意：“但是你是个白人，她不认识你。”

    她紧攥双手凝望着湖面，神情严肃而遥远，似乎正在决定她要不要告诉我某些

    事情。

    “我必须问问你，”她说，“你为什么回来？”

    “这有点难以解释，”我说，“而且有点尴尬。我总是做梦，梦里就有你奶

    奶。她一直给我做手势。”

    唐娜站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很显然，她看上去紧张不安。她不停地捡起什

    么东西，又把它放下，把东西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

    “我觉得我们得开车去。”她说。

    于是我们把三个孩子塞进车里，向大路开去。

    “我们要去看看奶奶，”唐娜说，“我想让她见见你。我们把孩子放在劳瑞的

    商店里，他们可以跟她待在一块儿。”

    我不太确定她说的“奶奶”是玛丽，还是另外一个人，但是我什么也没问。

    “但是我们也想去看太奶奶。”最大的孩子一边说，一边在后座上发脾气。

    唐娜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做出让他们保持安静的手势。那个女孩闷闷不乐

    地坐下去，撇着嘴，抱着胳膊。她没再说话，但是开始踢我的座位。唐娜再次转过身去，用奥吉布瓦语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是表情非常严

    肃。踢打立刻停止了。唐娜伸出手，轻轻地摸摸那个女孩的头。“保持安静，孩

    子。”她用英语说道。其他的孩子都低下头去，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们在一个小小的房车商店前面停下来，两年前我曾在这里打听怎样才能找到

    玛丽的家。孩子们一个个下了车，在副驾驶车窗边排队站好，等着与唐娜亲吻告

    别。她探出头去，挨个用双手捧住他们的头，用奥吉布瓦语轻轻地说了什么，亲亲

    他们的额头，最后温柔地拍拍他们的脸颊。显然，这是他们的告别仪式。

    “做个乖孩子，”她对那个年龄最大的女孩说，“告诉劳瑞我去奶奶的坟上

    了，几个小时后回来。”孩子们点点头，然后向不知从房车下面什么地方钻出的一

    群狗宝宝跑去，狗宝宝们兴奋地汪汪大叫，孩子们也同样兴奋地又喊又叫。

    “他们是好孩子。”我说。

    “他们有时候不太听话。”唐娜回答道。

    “他们跟着来也没有关系。”我说。

    “不，”唐娜说，“他们不该知道。”

    我们沿着湖边向西驶去。一个岬角或者手指状的地块伸进波光粼粼的湖面，打

    破本该是缓缓的新月形湖岸线。时间接近中午，湖水闪闪发光，轻轻拍打着湖边狭

    窄的沙子和石块地带。

    大约十分钟后，唐娜指着一条在橡树和枫树林里蜿蜒通向湖岸的小路，说道：

    “往那走。”

    我驱车驶入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我们在灌木和倒地的树木边穿行，偶尔停下

    来移走不久前在暴风雨中被折断的树干或成串的树枝。当我们来到湖边的一处空地

    时，她让我停车。

    她下了车，走进湖边的小树林。她身材高大，走路时有些左右摇摆，就像是膝

    盖或臀部曾经受过伤一样。不过，她从高低不平的路面上走过，穿过那些高高的杂

    草时，还是带着一份淡定的从容与自信。“这是奶奶生前喜欢来的地方，”她说，“我想让你看看。”

    我再一次对她的目的茫然无措。她似乎强烈地想让我对她的祖母有某种了解，但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这么做。

    “我们以前每个夏天都会来这儿，”她说，“我们在这里捕鱼。爷爷自己建造

    了一间树屋。他是用老法子建的，把柳树枝条压弯，上面盖着桦树皮。他说他的祖

    先就是用这种方法建造树屋的。他想让我们这些孩子学会那些老法子。他害怕我们

    会走到白人的世界，再也不回来了。”

    她凝望着波光荡漾的水面，陷入了沉思。

    “我们捕鱼，”她说，她的样子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哦，我们喜欢捕鱼。奶

    奶、爷爷，所有的人都是。我们家整个夏天都会捕鱼。冰雪融化后，我们就会立刻

    搬到这里。夏天我们主要吃鱼和野果，我妈妈会在外面生火做面包。我们有各种各

    样的坚果和蔬菜。哦，我们吃得很好。”

    “秋天，我们会磨粉；每年春天，我们会割枫蜜。我们会生一堆大火，把大铁

    锅里的枫树汁液煮沸。奶奶有时候会舀一点出来，等冷了后给我吃。哦，我喜欢枫

    糖的味道。”

    她离开我，向水边走去，轻轻地诉说着。我跟在她身后，努力想听到她说的

    话。

    “我喜欢我们小时候的样子。那时跟现在很不一样。我记得春天男人们出发之

    前，奶奶会把一些木棍绑在一起，上面系着从我们衣服上撕下的布条、一包烟，还

    有一只小黑狗。她说那是给湖神的贡品，这样湖神就会保佑男人们平安归来。我看

    到小狗在湖里淹死时非常难过，但是我爱我的爸爸、我的哥哥们，还有我的爷爷。

    那只小狗是为了救他们才被淹死的。

    “我记得以前学校里的修女讲到耶稣为救世人而死时，我举起了手。我激动地

    告诉她们，我们曾经淹死一只小狗来挽救我的爸爸和哥哥们。后来她们把我关在一

    个漆黑的小房间里，一天都没让我出来。”

    她的思绪像是天上的云彩飘忽不定，她的声音更像是梦呓。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真的很爱奶奶，”她说，“是她把我养大的。她抚养我的时间比我妈妈还

    要长。过去就是这样，把小女孩交给奶奶抚养。她们教会我们怎样做饭，怎样缝衣

    服，去哪里找到好柴火，怎样用湿的桦树皮生火。我曾经跟着奶奶进过树林。‘到

    这来，我的孩子，’她会说，‘如果你吃坏了肚子，这种植物能帮你治病。’她会

    教我怎样摘叶子，怎样煮叶子。她告诉我要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才能让叶子发

    挥药效。”

    这时，她猛然转过身盯着我。

    “纳尔本先生，你知道对奶奶来说，告诉我这些事情有多难吗？寄宿学校的牧

    师告诉她，如果她相信那些老法子，她就会下地狱。她非常害怕自己教了我以后会

    下地狱，也害怕如果我学了，也会下地狱。但是她也害怕古老的力量。如果你不知

    道自己该信哪种神灵，你怎么活？”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把手放到她的肩上，或者做点其他的什么事情来安

    慰她，这些回忆看起来让她极为悲伤，但是我忍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的原因。她不知道你相信什么。

    连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树林，看着湖面。

    “他们对那些小孩子做的事情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我们在空地边上的桦树间缓慢走着。唐娜不时停下来倾听什么，似乎远处传来

    什么回声，而她却听不清楚一样。我迫切地想知道她的祖母想告诉我什么事情，但

    是我不停地提醒自己丹常常告诉我的话——白人永远想走直线，而印第安人则在出

    发前首先勘察地形。唐娜正在自己的回忆和悲伤中旅行。她要去哪里，她要怎么

    去，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合适的时候都会显现在我的面前。

    第三章灵屋我们回到车上，继续沿着湖边的车辙向西行驶。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长年

    累月从东北方向吹来的风将湖的南岸塑造成陡峭的沙丘，上面覆盖着低矮的灌木

    丛。其中一些沙丘高十五米，长近百米，像巨大的手指伸进湖中央。

    唐娜一路上给我指路，最后我们来到这样一个沙丘前，那里有一条杂草丛生的

    小路通往沙丘的顶部。她说：“从这里开上去。”

    我驱车向上开去，一路上汽车的底盘刮擦着灌木丛里的杂草，车轮在沙子中打

    转。很显然，以前没有什么车子来过这里。

    到达沙丘顶部后，一大片低矮的小房子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些小房子像狗舍一

    般大小，排成不规整的一长条，一直随着岬角延伸到湖中央。我认出这些是奥吉布

    瓦人在他们过世亲人的坟墓上建造的灵屋。

    曾经有个奥吉布瓦人告诉我，每当有人去世时，他们就会建起一座灵屋，当灵

    屋的墙壁最终坍塌后，亡灵便得到自由。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准确。但是即便是

    从我站的地方看去，有些灵屋依然崭新，墙壁上的油漆应该是不久前粉刷的，而其

    他的灵屋则已经变形或坍塌，泥土堆上只剩下一堆腐烂的木头和瓦片。所有灵屋前

    面都放着一个神龛，里面装着喂得饱饱的动物、咖啡杯以及各种各样的纪念品。

    “往那走，”唐娜说，同时用手指着像高高翘起的船头一样伸进湖中的岬

    角。“奶奶的坟在那边。”

    我们沿着沙土里的车辙向前行驶，路上经过分散在这沙丘上的几小片灵屋。灵

    屋全都矮矮长长的，大多两米长，半米高，还有个别灵屋更小一些，像小孩子那么

    高。那里总共大约五十个灵屋。灵屋平缓的屋顶上覆盖着瓦片，墙壁上粉刷着不同

    颜色的油漆，有些是钴蓝色，还有些中间涂着白色，四周涂着红色、黄色或黑色。

    每一个灵屋正面都有一个直径不足三厘米的小洞，小洞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台面。

    我回忆起我过去几年中参加过的奥吉布瓦人葬礼，想起那些小洞是亡灵走出灵

    屋的通道，台面上放着的食物是为他们前去投胎准备的。

    “你带烟了吗？”唐娜问。

    幸运的是，我出发前往口袋里装了一包阿尔伯特王子牌香烟——每当我要前往印第安人聚居地，我总是习惯性地带上一包烟，因为我知道印第安人习惯于把烟当

    作见面礼，以示尊敬。

    我为玛丽准备了烟，但是没有想到这烟竟会成为告慰她亡灵的祭品。

    “奶奶会喜欢的。”当我抽出一支烟放在汽车的仪表盘上时，唐娜这样说道。

    我们一直开到岬角的尽头，面向湖水的最后一片灵屋后面长着许多杂草，我便

    把车子停在那里。唐娜下了车，向灵屋走去。她摇摇晃晃的步态令人不忍直视。我

    拿着烟，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

    玛丽的灵屋是最新的。表面涂了蓝色的油漆，颜色接近于知更鸟的蛋，灵屋两

    侧绘有花的图案和几何图形。边缘还沾着坟上新鲜的泥土。

    灵屋前的地上摆设着塑料花和各种纪念物，包括一根羽毛、一只陶制的老鹰，还有一只红蓝相间的瓷茶壶，我记得上次她就是用这个茶壶招待我的。

    灵屋正面有一扇小小的灵门，灵门一侧的地上放着一个只有一条腿的芭比娃

    娃，那是琥珀的——琥珀是便利店老板劳瑞的女儿，唐娜的孩子们就被放在劳瑞的

    店里。我还记得上次琥珀曾骄傲地把这个芭比娃娃拿给我看。这不由得让我想起印

    第安人的一种信条——永远把最心爱的物品送给别人——以及这种信条怎样一代一

    代无言地延续下来。

    在这诸多纪念品中，也许最令人深思和不安的莫过于曾经挂在玛丽房车墙上的

    那个金属十字架了。现在，这个十字架靠着灵屋的正面放在灵门的另一侧，与琥珀

    的芭比娃娃遥遥相对。十字架旁边的地上竖着一根木桩，上面刻着鸟的图徽，这是

    玛丽的部落标记。

    唐娜站在玛丽的坟前，双手紧握一处，眼睛下垂，低声私语。

    我依然隔了一段距离站着，不想打扰她，甚至不忍目睹这样私密的时刻。我在

    其他坟墓间缓步走着，看着祭台上的儿童玩具、棒球帽、亡者生前喜爱的咖啡杯以

    及糖块。这一场景令人为之动容：每一个护身符和小物件都是爱的表示。

    我不禁想起我父母最后的栖身之所，那是一处中规中矩、刻板冷酷的公墓。那里没有私人的祭台，没有个人的纪念品，只有一排排隆起的白色石头整齐地躺在一

    片没有树木的山坡上。我的父母下葬时，公墓管理人员交给我们一系列墓地管理条

    例，规定什么东西可以放在坟前，什么东西不可以放在坟前，允许放的东西又可以

    放多久，等等。如果我们在坟前放一张自己写的纸条，我妹妹的一个小娃娃，我父

    亲喜欢的烟斗，我母亲喜欢的一首诗，或者是我们家那只黄色老猫的照片……这些东

    西肯定会因为违反公墓管理条例而被清走的。

    “这才是我想让父母亲安息的方式啊!”我看着唐娜对着祖母的灵屋轻声呢

    喃，自言自语地说道。一瞬间，我突然感到孤独疲惫，非常想家。

    远处，一只瘦骨嶙峋的狗沿着我们刚才开车走过的路跑过来。它动作灵活轻

    巧，每跑几步便停下来看着我，似乎是在确定我的身份或者判断我在这里出现的目

    的一样。我向它走去，希望与它建立一段短暂的友谊，但是它却奔向杂草里去了。

    没过多久，这条狗再次出现，注视着我，然后又消失了。

    唐娜与祖母的话已经说完了。她对我说道：“你该过来了。”

    我穿过草地走到玛丽坟前。“你拿烟了吗？”她问道。

    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阿尔伯特，掐了几小撮烟丝放在灵屋洞口前面的台子

    上。一阵风吹来，烟丝立刻被卷到空中，随风飘舞。

    唐娜对我一笑，说：“奶奶现在和我们在一起，很好。”

    她把手伸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绳捆扎的鹿皮包裹。

    “把这个打开，”她说，“然后还给我。”

    我接过裹得严严实实的鹿皮包裹，小心翼翼地解开被牢牢系成蝴蝶结的牛皮

    绳。

    “这是奶奶系的，”她说，“你碰到的是奶奶的手。”

    唐娜的话让我觉得手头的事情有了不一般的意味。

    “奶奶说如果你回来了，她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但是如果她先去世了，我就要把这个给你。我认为现在你该看看这个东西了。”

    我解开绳子，打开僵硬带毛的鹿皮。里面是一沓活页纸，用一根牛皮绳穿过边

    上的洞孔固定在一起。第一页上写着：

    我记得的事情

    玛丽?约翰逊

    澳哈瓦什科?比奈斯科维

    字虽然很小，但是字迹清楚，只是因为写字的人年纪太大，字略微有些抖动的

    痕迹。

    第四章笔记本

    “现在把它还给我，”唐娜对我说，“奶奶说我应该读给你听。她说在我们的

    文化里，如果有人见证，一个人就必须说真话。她说我应该读给你听是因为那就相

    当于是她的声音在说话，我来读就是见证。这样你就知道她写的是真的。”

    “我一直相信你的祖母，”我对唐娜说，“不管是谁读。”

    “没关系。这是她的方式，她想让我这么做。现在坐下来吧，我们得当着奶奶

    的面读。”

    我把叠好的鹿皮包递给她，坐在长着硬草的沙子地上，面朝着灵屋。从远处湖

    面上吹来的风轻轻作响。

    “我不太会读东西。”唐娜坐到我旁边的空地上，满怀歉意地说道。

    “那是你祖母的声音，”我说，“一定没关系的。”

    “往我们之间的地上放些烟。”

    我照着她的话做了，然后问道：“你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看着她亲手系起来的，她说只有你来了，我才能打开它。如果你不来，我就要把它烧掉。”

    “我很高兴我来了。”我说。

    “我也是，”她说，“奶奶也是。”

    唐娜尝试了几个不同的坐姿。我能看得出来那条有问题的腿让她有些难受。这

    时，她打开鹿皮，像母亲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一样开始读起来：

    我叫玛丽?约翰逊。这是我的英文名字。我的印第安名字是澳哈瓦什科?比奈斯

    科维。我认识你朋友的小妹妹，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上

    次我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你朋友的妹妹名叫萨拉，那是她们在学校给她起的名字。我是阿尼什纳比族

    人，我不会说拉科塔语。但是另一个学生告诉我她的名字是辛特卡拉?辛亚，是“黄

    鸟”的意思。这个名字很美。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因为我的名字在我们的语言

    里是“蓝鸟”的意思。这让我觉得我们像是姐妹俩。我真希望我们那时这样喊过

    她。但是他们会打我们，或者把我们关起来，所以我们只能喊她萨拉。

    萨拉学不会英语。她的耳朵有些问题。可能她的声音也有问题。除了大声发出

    一些声音以外，她什么都不会说。可能那些声音在拉科塔语里有什么含义，但是我

    们一点都不懂。我那时觉得她长得很美。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我们的头发都很短。

    在学校，他们把我们的头发都剪得很短。但是她的短发很好看。她看上去像是一个

    布娃娃，白皮肤，大眼睛。她的眼睛会说话。也许那就是她不能说话的原因。她的

    眼睛能表达所有的东西。

    有些修女尝试对她和善一些。我觉得她们很同情她。但是她从来不听她们的，这让她们非常生气。她们会让她做什么事，可是她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我觉得她根

    本没听懂。但是在学校里，是不是听懂了不重要。你应该听懂，不管怎样都得听得

    懂。如果你听不懂，那是因为你是个坏人或者你没有用心尝试，然后你就要挨打或

    者被罚。她们不管你是不是有问题。

    在那个学校里，她们有很多种惩罚的方法。有时她们会让你到地下室，脱下内

    裤坐在冰冷的炉子上，一直等到你坐出水泡为止。有时她们会用皮带打你的手，打得你手指再也动不了为止；有时候她们会把你关起来，或者不给你吃晚饭。她们为

    所欲为，没人管得了她们。我们都很害怕，但是我们什么也不能做。

    我记得有一次萨拉就是不听修女的话。我觉得是因为她没听懂。她们把在学校

    干活的那个印第安人喊过来。他把她带到学校楼房后面，那里有一个大坑，是用来

    惩罚学生用的。她们把她放到坑里，上面盖上木板。吃饭的时候，她们会用绳子拴

    住食物放下去。她们把她关在里面整整三天。那时她才六七岁。

    还有一次，她们把她关进一个小黑屋。那是因为她们烧掉另一个女孩的娃娃

    时，她哭个不停。我觉得，那个女孩是从龟山来的。她和我一样，也是阿尼什纳比

    族人。她妈妈给她做了新衣服和一个布娃娃带到新学校来。她妈妈认为寄宿学校对

    她有好处，因为她在那里能学英语，学会白人的生活方式。她妈妈想让她过上好日

    子，不要像保护区里的人一样挨饿。

    她妈妈给她做了一件漂亮的裙子和一个漂亮的娃娃。她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她

    们了。有时候，我们会去看新来的女孩长什么样子。那个小女孩穿着最漂亮的裙

    子，抱着一个最漂亮的娃娃。

    龟山来的那个女孩来到学校后，她们对她做了同样的事情。她们让她脱掉所有

    的衣服，用煤油洗了澡。然后她们剪掉她的头发，也用煤油给她洗头。她们说那是

    为了清除虱子，男孩子也要这样。那个女孩哭了。她们这样对我们时，我们也哭

    了。煤油烧得身上非常难受。接下来，她们逼她把她妈妈亲手给她缝制的裙子扔进

    火里。那上面有很多她妈妈用珠子缝制的花。那是我们阿尼什纳比族人常用的图

    案，花呀，草呀。她们说那些图案都是魔鬼给的。接着她们逼着那个女孩把那个漂

    亮的娃娃也扔进火堆，因为娃娃上也有妈妈缝制的图案。

    这让小萨拉非常难过。她非常喜欢娃娃，她们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会跟娃娃说

    话，就像她们是真人一样。她说的话只有她和娃娃才能听得懂。

    萨拉看见那个新来的女孩把漂亮的娃娃扔进火里时，开始大哭起来，而且哭个

    不停。对她而言，这就像是烧死一个人一样。我想，也许她觉得那个新娃娃可以跟

    她的娃娃做朋友。或者像过去一样，我们很小的时候，祖父会给我们做一个娃娃，这样我们就可以学习怎样做妈妈。我们的娃娃就是我们的孩子。可能萨拉看见娃娃

    被扔进火里就像是看见一个孩子被扔进火里一样。她一直哭，直到一个牙齿不整齐、白胡子上沾满烟叶碎屑的坏牧师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带走。他把她关进地

    窖里，那里面有老鼠。我们知道那里有老鼠，因为夜里我们能听见老鼠在下面跑来

    跑去。

    他们就是这样对待她的。我只见过一些。我觉得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对待她的。

    我想让你知道，我认为他们并没有对她做那些很坏的事情。我知道有个女孩在冬天

    被他们关在门外，她的手指冻坏了。她进来以后，手指全都黑了，疼得受不了，不

    得不把手指截掉。但是那是另外一个学校。我从来没有听说我们学校发生过这样坏

    的事情。我不知道如果我真的见过这样可怕的事情，我该怎么活下去，比如把婴儿

    埋掉，或者逼迫男孩子和一些男人做某些事情。我想让你的朋友知道这种可怕的事

    情没有发生在他妹妹的身上，至少不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我很抱歉上次没有告诉你这些事情，那时我不想让你的朋友思想压力太重，所

    以我只是告诉你他们把她带走了。

    不过，我觉得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些其他的事情，我上次没说的事情。没有把所

    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是不对的。如果你的朋友还活着，他应该和我一样老了。他应该

    跟我一样，已经看过很多事情了。有些事情真的很可怕，让我们的心沉甸甸的，像

    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有时候知道这些事情也不错，因为我们知道之后就可以放下它

    们，然后走开。我知道，我已经把自己生活中很多沉重的东西放在地上了。我还能

    感觉到悲伤。我不应该替你的朋友决定哪些事情要扛着，哪些事情要放下。我现在

    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我上次对你说他的妹妹学不会英语，这是最可怕的地方。我对你说她听不到声

    音，就像是她处在一间没有光亮的黑屋子里一样。在寄宿学校里学英语很好，我们

    学了英语以后就可以交谈，就算我们是不同部落来的。如果你不会说英语，那你就

    是孤单的一个人，只有旁边没有人时，你才能用自己部落的语言和同一部落的人讲

    话。

    那个小女孩听不到东西，所以她永远都是一个人，就算是会说拉科塔语的人跟

    她讲话，她也听不到。我觉得这肯定是最可怕的事情——一直孤孤单单的。我想做

    她的朋友，但是如果他们发现你们变成朋友后，他们就会把你们分开。他们不想让

    你们有朋友。他们认为那样只会让你更加难以摆脱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他们想让

    所有人都孤孤单单。萨拉是所有人中最孤单的。我曾经看过她一直抱着她的娃娃们，对她们说话。我觉得她把自己当成娃娃的

    妈妈了。她肯定会是一个善良的妈妈，因为她对娃娃充满慈爱。她肯定会是一个好

    妈妈的。

    看到她抱着娃娃让我非常难过，这让我很想家。我们在家时，爸爸妈妈总是抱

    着我们。奶奶会一直抚摸我们，抱着我们，给我们扎头发。我们的人喜欢用手表达

    情感，但是我们在寄宿学校里没有人抱我们，没有人在睡觉之前亲吻我们，没有人

    抚摸我们的头发。

    这让我的心渐渐变硬了。我们学会听话，但是我们忘记怎样去爱了。他们把我

    们从我们的妈妈、爸爸和奶奶身边带走时，就剥夺了我们的爱。如果我们心里还剩

    下一点点爱，他们也会把那一点爱全部赶走。我就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怎么去爱，我只知道怎么伤害别人。我们知道怎么惩罚别人是因为这就是我们学到的全部东

    西。我自己的孩子知道这个。我女儿15岁之前我都不会抱她，我的心曾经就是那么

    冷漠。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朋友的小妹妹并没有忘记怎样去爱。她有娃娃。我看见

    她怎样爱她们。她就像我妈妈爱我那样去爱她的那些娃娃。我真希望那时我把那种

    爱藏在心里的深处。但是他们把爱从我心里吓跑了，他们把爱赶走了。他们没有把

    爱从你朋友妹妹的心里赶出去。我觉得她很坚强。

    他们对我们做的事情非常糟糕。他们逼着我们关闭我们的心门，直到我们对周

    围的事情漠不关心。学校里总有孩子生病，总有人哭泣，不断有新来的孩子，总是

    有人生病，但是没有人关心。你小的时候，如果生病了，你就想有人过来抱着你，告诉你会好的，但是没人抱我们，没人告诉我们会好的。看到别的孩子像我们一样

    生病，然后被带走时，我们害怕极了，担心自己会死掉，永远也见不到我们的爸爸

    妈妈了。他们对我们说，如果我们不乖乖听话，我们死后就会到一个有火的地方，被烧得一点不剩，我们也害怕被火烧。

    我得了天花后——小萨拉也得了天花——我害怕自己会死掉，然后到那个有火

    的地方，被烧得一点不剩。我整晚躲在床上哭个不停，但是如果我能再看到我爸爸

    妈妈一次，我愿意去那个地方。我只想看到爸爸妈妈，让他们抱着我，然后就到那

    个有火的地方，永远不回来。我真的愿意这样，我只想被我妈妈再抱一次，让我爸

    爸像以前那样把我高高举起来，亲切地喊我的名字，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我害怕，害怕极了。

    想到这些事情时我就会想到小萨拉。她一个朋友也没有，不能和任何人讲话，一直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的原因，因为

    我不想让你的朋友知道她有多么悲伤。但是你离开后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心里藏

    着事不告诉别人不好。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把一切都写下来的原因。我想把压在我

    心里的石头搬走。

    现在我要告诉你不好的事情。上次我不想讲这件事，这是关于他们把她送到什

    么地方去了的事。上次你来时我告诉你，有一次我们在田野边的路上走着，她突然

    倒在地上，嘴里发出类似“shunka[2]，shunka”的声音，我们都以为她的意思是

    她想骑马，不想走路。我对你说后来我们发现那块地里冻死了几匹马，她感觉到了

    那些马的魂灵。上次我只说了这些，但是还有很多事情我没有说。有一次，她让一

    只鸟停在她手上，她对那只鸟说了一些话，然后那只鸟也对她说了一些话。

    修女和牧师不喜欢她做的这些跟魂灵有关的事情。他们说她被魔鬼控制了，他

    们想把她赶出去。我觉得他们怕她，他们不喜欢她的力量。他们想把她送给一个白

    人家庭，但是没有人愿意要她。她听不到声音，也不会说真正的话，白人不喜欢

    她。

    有一天学校里来了一位女士，她是从医生那里来的，她说的英语和别人不太一

    样。有人说她是从德国来的。她到学校来检查有多少学生病了。那个时候我们全都

    染了天花，我们所有人都病了。他们让我们用同一盆水洗澡，用同样的毛巾擦身

    子，所以一个人病了，其他人就都病了。很多孩子都死了。有些家长把孩子接回

    去，用印第安人的方式下葬。其他人都埋在校园的一个角落里。牧师说着什么，他

    们把尸体放进土里时，我们都要站在那里，握着双手祈祷。我们都害怕极了。我们

    不想死掉，被埋在家里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那时候，很多孩子试图逃跑，大多数

    人都被抓住，带回学校，接受惩罚。他们往我们的腿上绑了一截木头，逼着我们沿

    着校园走，跑了多远就要走多远。一些孩子腿上的勒痕一直都没有消失。

    那个来调查的护士让我们排队站好。她检查了我们的喉咙，让我们脱掉衣服，检查我们身上有没有疱疹。护士让你朋友的妹妹张开嘴时，她没有任何反应。那个

    护士检查了她的耳朵，然后走到她身后，在她的头部后面拍手，你朋友的妹妹一动

    不动。护士说她不应该在这儿。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干活时，听到一个修女说她们不喜欢那个护士。我当时在削

    土豆，我就装作没有听到她们说什么的样子。我觉得她们其实也不在乎。她们说那

    个小女孩萨拉精神有问题。她们不喜欢那个护士指责她们，跟她们说她不该来寄宿

    学校。

    第二天萨拉就消失了。有人说他们把她带到南达科他州一个像是监狱的地方去

    了，那里关着精神有问题的印第安人。我不相信他们会把一个小女孩送到那里去，但是我听说他们就是这样做的。她被一个开着黑色汽车的人带走了。

    如果你拿到了这个笔记本，我想让你去找一个人，他的名字叫贝奈。我听说他

    以前在那个精神病院待过。我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件事。我不想让他重新经历那种痛

    苦。我觉得他应该认识那个叫萨拉的小女孩。

    从小大人就教育我，只能讲自己亲眼见到的事情，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亲眼所

    见的事情。我之所以把这些事情写下来是因为你回来了。

    如果别人问了你两次，那你就必须把知道的说出来。如果你回来了，那就是两

    次了。现在我必须得告诉你。我让Gichi Manidoo[3]帮我说出真相。我希望我说的

    事情不会给你的朋友增加思想上的负担。

    唐娜合上玛丽的笔记本，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

    远处，金黄色的阳光在湖面上闪烁，熠熠生辉。我坐在地上，满怀内疚地思考

    刚刚听到的内容。那条骨瘦如柴的狗从一个灵屋后面冒了出来，看看我，又消失在

    草丛之中。

    过了很久，唐娜终于睁开了眼睛，轻轻地说：“听到她的声音让我很难过。”

    “你的祖母是个很好的人，”我说，“她把这些东西写下来肯定非常不易，你

    把这些读出来也必定非常困难。”

    她点点头，又垂下头去。

    “你觉得我能把这本书带走吗？读给我的朋友听？”

    “我很高兴你问了这个问题，”她说，“奶奶想让你把它带走，但是她说，只有你主动提出要拿走这本书，我才能给你。现在你提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重新

    用皮绳把笔记本绑好，温柔地将皮绳系成一个蝴蝶结，就好像这是她最后一次触摸

    祖母的手一样。

    “你知道贝奈是谁吗？”我问道。我不想催她，但是我需要知道我应该去见的

    人是谁。

    唐娜点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我立刻站起来，扶了她一把。

    “把我送回去吧，”她说，“我得做晚饭了。”她把笔记本紧紧地贴在胸前。

    我们沿着湖顺着原路返回，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回到劳瑞的便利店时，孩子

    们正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奔跑，大声叫着、笑着。我认出了琥珀，她曾向我展示过

    的那个断了腿的芭比娃娃此刻正支在玛丽灵屋的祭台上。

    唐娜打开车门，要走下车去。这时，她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

    任何表情，像是已经逝去的人一样。她仔细地把鹿皮包裹的笔记本放在汽车的副驾

    驶座位上。她的手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迟疑地把手移开，转身向房车走去。她摇摇晃晃地走了艰难

    的几步，转过身来对我说，“贝奈住在湖对面，他是个很传统的人，他不像我们。

    祝你好运，纳尔本先生。”

    第五章“我知道你来了”

    我开着车子离开了，心里感到既难过又内疚。不知为什么，我隐隐约约感觉自

    己应该为唐娜这么难过负点责任。她那么善良、热情，但是她的孤独和失去祖母的

    痛苦像是她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是我让她再次看到祖母写下的文字，随后又拿走

    祖母亲笔写下的笔记，我觉得自己像是从她那里偷走了什么东西一样，让她比我来

    之前更加孤单和悲伤。这也让我感到自己必须完成玛丽的遗愿，把笔记本拿给丹

    看。我知道我需要去见见玛丽提到的这个贝奈，但是唐娜说“祝你好运，纳尔本先

    生”时那种奇怪的语气让我心中十分不安。

    对于如何找到这个唐娜说“不像我们”的人，我没有任何主意。她所告诉我的

    唯一线索就是贝奈住在湖的对面，而湖的对面可以指湖岸线几百公里的任何地方。

    我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拐过湖的最南边，接着沿东岸向北开去。路渐渐地离湖

    面越来越远，向陆地延伸。路边的树逐渐变高，森林也愈加茂密。道路两侧的松树

    又高又大，巨大的树枝遮住温暖的秋日阳光。体型巨大的乌鸦和其他毛色灰暗的鸟

    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或者在路边踱着步，就好像这里是它们的地盘，而我只不过是

    个暂时的闯入者而已。

    后面没有车跟上来，对面也没有车驶过来。我孤身一人在这条越来越窄、越来

    越暗的林间小路上前行。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看见一个乡村邮递员开着一辆旧别

    克沿着路肩缓慢地向我驶来。我挥手让车停下，问他是否知道一个名叫贝奈的人住

    在什么地方。

    “是的，离这里大概十公里，”他把身子探出车外说道，“那里有一个邮箱，上面系着一根羽毛。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弄一个邮箱。他从来没有任何邮

    件。我从来没见过他。”

    我向他表示感谢，然后继续向北开去。我清楚地感到自己正开进一条死胡同；

    路上没有任何往来的车子，沥青路也变成了碎石路。林中的小路很少，而且相距甚

    远，路面几乎完全被杂草所覆盖，看样子这些路已经几个月甚至几年没有人走过

    了。

    我经过一个小小的路边停车带，那里有两个表面已经凹陷的绿色垃圾桶。白色

    的垃圾袋、腐烂的坐垫以及旧轮胎扔得遍地都是。三只幼年棕熊在垃圾桶里爬进爬

    出。

    就在我几乎已经认定自己误解了邮递员的指示时，突然看见一只表面凹陷的邮

    箱，上面挂着一根用皮绳系着的羽毛，邮箱上面没有名字。旁边是一条通向森林深

    处、杂草丛生的小路。

    我向小路开去，继续在树间穿梭。我越来越感到紧张不安。森林里黑暗阴森。在大路上时，就算是一辆车也看不

    到，我也不太担心。我相信我的小丰田，它驶过更糟糕的路面。

    即便是连沥青路面变成碎石路面时，我也没有感到不安。但是现在，这条路杂

    草丛生，久已没有任何交通的迹象，不时有尖尖的石块像尖利的灰色犬齿一样冒出

    地面，我不确定带备胎是否有用处，更不确定在这样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能否更换轮

    胎。想到自己要找的人从来没有任何邮件，一个人独自住在路的尽头，被描述

    成“不像我们”，我不禁感觉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但是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如

    果玛丽希望我去见他，那我就应该遵从她的遗愿，也许见了这个贝奈以后，我还能

    得知一些有关黄鸟的情况，并把这些情况告诉达科他州那位对我而言极为重要的老

    人。

    路边满是高大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树林的左侧会时不时露出一片沼泽地，上

    面弯曲的小河蜿蜒流向远方。红尾鹰在沼泽地上空盘旋，鸣鸟在河边的芦苇和灯芯

    草间跳跃。一只河狸或水獭突然滑进水中，溅起大片水花，吓了我一跳，让我本就

    紧张的神经绷得更紧。我开始留意什么地方比较宽敞，一旦我决定这条路不值得探

    索下去，就可以从那里掉头返回。但是这条路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宽到能让我掉头

    的地步。

    我不住地想，我应该在拜访之前跟贝奈打声招呼的。他显然非常注重自己的个

    人隐私，而我却擅自闯入他的地盘，这让我极为不安。但是路面太窄，我又是远道

    而来，我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开。我只能暗暗希望玛丽让我去找贝奈，是

    因为她知道贝奈不会因我的擅自闯入而生气。

    出发前，我在红湖基地的便利店又买了一包阿尔伯特王子牌香烟和一大罐弗格

    斯牌咖啡作为给贝奈的礼物。但是这些东西突然看起来太“白人化”了，像是小贩

    兜售的某种商品。我真希望自己能买到柳树内皮制成的印第安烟草，但是现在考虑

    这些事情已经为时太晚。

    高凸的路面不断刮擦着汽车底盘，令人难以忍受。我尽可能地避免路面最低洼

    的地方。但是低矮的颤杨和莓类灌木一直延伸到路边，因此真的没有办法避免剧烈

    颠簸，我只能尽可能减慢行驶的速度，希望底盘的刮擦并未对汽车造成严重的损

    害。我不安的感觉不断加剧。我像是一个爬进幽深洞穴的人，现在却无法确定自己

    能否全身而退。然而，正当我的不适逐渐变成恐惧时，小路突然变成一块空旷的空

    地，中间停着一辆房车。房车破旧不堪，表面多处凹陷，底部有些地方甚至连壁脚

    板都没有了，看上去不像是一个给人居住的房车，而更像是一个草草搭建的棚屋。

    许多只鸡在空地上走来走去，啄食土里的虫子。树上钉着动物的头骨，树枝上挂着

    动物的毛皮，整体环境看上去极为简陋原始，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尽管这个地方极为原始，但是整体环境井然有序。空地上有一些围着篱笆的小

    菜园。房车后面是一些木框，里面牢牢固定着拉紧的动物毛皮。空地和树林里有许

    多棚子，上面盖着废旧的军用油布。从外面看来，这些棚子圆圆的，这说明里面的

    框架大概是用树枝绑成的。

    整片空地一直延伸到森林边上，看得出来，这里曾被人耙平，原先的杂草灌木

    也被一并清除。这里的环境被精心收拾得秩序井然。

    一个看上去已经八九十岁的老人站在院子中间，手持笤帚，正有条不紊地打扫

    一块脏地。他又瘦又小，皮肤黝黑，几乎呈红褐色，一头浓密的白发；身穿一条肥

    大的黑色棉裤，裤脚塞进一双破旧的莫卡辛软皮短靴里，上身的长袖法兰绒上衣的

    领口和袖口都系着扣子。

    我开车进入院子时，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正打算走下车，不自在地向他做个自我介绍时，猛然发现一只黑熊蹲坐在空

    地后面。那个老人似乎对黑熊的存在根本不以为意。

    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办，然后我慢慢地打开车门，希望能

    把那只黑熊吓跑。黑熊抬起头，竖起鼻子闻了闻，然后迅速跑进灌木丛中去了。然

    而，不管是我的到来，还是黑熊的离去，对老人似乎都没有任何影响。

    “贝奈？”我问道。

    他微微将头向我的方向偏了一偏。他动作缓慢，不慌不忙，既没有欢迎我的意

    思，也没有阻止我的意思。

    即便是离他仍有一段距离，我还是不可能不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小小的，非常警惕，像老鹰一样犀利，好像他正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仔细盯着什么东西似

    的。

    我慢慢走过去，伸手把烟递到他面前。

    他点点头，接过了烟，看都没看我一眼，把烟塞进上衣胸口的口袋里，然后继

    续扫地。我发现他的左手少了前两根手指。

    “玛丽?约翰逊，也就是澳哈瓦什科?比奈斯科维，说我应该来见见你。”我对

    他说。

    他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地干着他手上那难以琢磨的活儿。

    我想起丹以前曾常常告诉我，印第安人知道，与白人打交道的最佳方法就是一

    直保持沉默，最后白人就会感到极为不自在，开口说出自己出现的真正目的。

    我想，也许他正用这种方法来考验我，但是他的沉默似乎并没有任何外在动

    机。他只不过是全神贯注地做自己原本在做的事情，就好像我压根不存在一样。

    我尴尬地站着，不知所措。事实上，我想也许我该回到车里，然后开车离开这

    里。但是玛丽说得很清楚——“去见贝奈。他知道你朋友的妹妹被带去的地

    方。”这是为了她，而不是为了我。我必须让这件事情告一段落。

    贝奈继续扫着地。他的动作像是僧侣念经一般专注。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认

    真，有侧重点，目的明确。

    又扫了几分钟后，贝奈拿起笤帚，仔细清理掉每一根毛刷上的泥土。然后，他

    慢慢转过身向房子走去，开始走上台阶，把我一个人扔在院子里。我已做好放弃的

    准备，打算回到车上。这时，他却示意我跟上去。

    我们走到台阶旁边时，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俯冲下来，落在门口的一根柱子

    上。贝奈掏出一些我给他的烟叶，像撒种子一样撒在台阶前的空地上，然后用奥吉

    布瓦语说了些什么。那只小鸟点点头，飞走了。我想起玛丽曾向我提到，小黄鸟因

    为跟鸟讲话而让修女们感到不悦。

    我跟随贝奈走上楼梯，小心翼翼，保证自己不踩到地上的烟叶。房车有一扇廉价的通用金属门，没有窗户。房车表面多处凹陷，像是被人踢过

    或折过，又或者这个房车是用捡来的一批废弃建筑材料拼凑而成。房里没有锁，应

    该有门把手的地方钻了一个孔，一根绳子从那个孔里穿过。

    贝奈进屋前脱掉鞋子，我也照做了。

    房车里面一片昏暗，充满人和动物毛皮混在一起形成的神秘的麝香味，令人喘

    不过气来。所有的窗户上都挂着床单和毯子。挂帘杆上挂着正在风干的动物生皮。

    一扇挂着毯子的窗户前放着一张直背木椅，贝奈向着那张椅子点点头。一直到

    现在，他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我坐到那张直背椅子上，交叉的双手笨拙地放在身

    前，与此同时我努力控制住内心越来越强烈的幽闭恐惧。他把另一张椅子上的一些

    衣服放到一边，把椅子放到我对面，然后慢慢地坐下来，身子向前靠了靠，我们的

    膝盖几乎碰到一块了。他还是不看我。

    我开始偷偷地打量这间屋子。

    每一面墙上都覆盖着动物的毛皮或者成堆的豪猪刚毛。屋里有几只水桶，里面

    浸泡着动物的毛皮；水槽里堆满了碗碟；各种动物的颅骨挂在铁钩上，从架子上盯

    着我。餐桌——如果能把它称作餐桌的话——上放着几盒速食麦片和一罐打开的速

    溶咖啡。整个环境不像是人住的屋子，倒像是动物的洞穴。

    贝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阿尔伯特王子牌香烟，把一些烟丝倒到一张卷烟纸上。

    他用左手剩余的两根手指将其卷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柱体，用牙齿抽出几根凸出的烟

    丝，然后用打火机点着烟。那只打火机想必是在小卖铺买的，用羽毛绳子拴着挂在

    脖子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点着，同时微微向我点点头，目光尖锐而犀利，像是能吸收

    所有亮光的黑色小种子。

    “澳哈瓦什科?比奈斯科维，”他终于开始说话了，“我认识她。”这是他用英

    语说的第一句话，而仅仅是听到这句话就给了我莫大的安慰。“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头讲起，还是说得越少越好。“她认识我一个朋友的妹

    妹，并把她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我。她说你可能知道有关那个女孩的其他一些事情。”

    他点点头，似乎这些信息目前已经足够了。

    他把手伸到桌子另一边，从放在一沓毛皮和纸张上的雪茄盒里拿了几根蒿草。

    桌上堆着一堆火柴，他拿起一根，认真地点着了。我发现这次他没有用打火机。他

    轻轻地吹着蒿草，直到蒿草燃烧起来，然后把蒿草在面前缓缓前后挥动。房间里很

    快就充满一种刺鼻的味道，熏得我眼泪几乎流出来了。

    他说了一些话，把蒿草放进一个鲍鱼壳里，然后接着吸烟。每一件事做得都极

    为缓慢，每一个细节和动作都极其精心。

    我就在这种令人压抑的沉默中坐着，感到非常不自在。我意识到，房子内除了

    盘旋上升的烟雾以外，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钟，没有微型电子二极管在计算机屏

    幕上闪烁，甚至连其他房间里电器运转时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嗡嗡声都没有。房子里

    太安静了，让人有些不适，再加上房间拥挤狭小，窗户上挂着的毯子隔绝了外界所

    有声音，这让房间里的安静颇有些乏味难熬。

    贝奈继续吸着烟。他缓慢的动作有种催眠的效果，我恨不得自己能破门而出，回到自己的车上，舒舒服服地享受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令人愉悦的节奏。但是

    我不能走。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坐在这死一般沉寂、半明半暗的房间里，看着贝

    奈橘黄色的烟头随着他的吞吐而忽明忽暗。

    在房子上面盘旋的大雁偶尔发出一两声啼叫，打破房内这死一般的沉寂。贝奈

    停止吸烟，抬起了头。他敲敲我的膝盖，让我注意。

    “Nikag[4]，”他指着房顶说道，“大雁。它们喜欢说自己的名字：Nikag，Nikag。”他眨了眨黑色的眼睛，眼睛周围的皱纹一张一弛。他说“Nikag”时，那

    种发音与大雁的叫声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烟搭到桌上的金枪鱼罐子上，问道：“你认识bineshii[5]吗？”

    我不安地摇摇头，根本不知道“bineshii”究竟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我早上听到这只知更鸟的叫声了，”他说，“Mino-giizhigod，Geget igonoongom. 今天会有好天气。”

    他又眨了眨眼睛，微微笑了笑，嘴里露出几颗表面发黑的牙齿残根。他最后一

    次吸了口烟，把烟头摁在桌上熄灭了。

    “我知道你过来了，”他说。他慢慢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用食指弹弹烟头的

    动作，对我说道：“Baapaase[6]，Baapaase. 那个啄木鸟Baapaase告诉我的。”

    除了关于鸟和动物寥寥几句令我费解的话语以外，其他的事情贝奈一概不提。

    我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他猛然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他示

    意我跟上来。回到新鲜的空气中让我简直如释重负，因为在外面我不会觉得自己被

    四堵墙和头上的天花板给牢牢困住。

    贝奈缓缓走下木头台阶，穿过空地，向森林走去。他步伐矫健，不用拐杖。

    前方的森林里隐约有条小径，像是被鹿踩出的小路那么宽。我不安地四处张

    望，看看刚才那只黑熊是否躲在附近。

    这条小径在桦树和松树林中曲折向前。我每走一步似乎都会发出“咔

    嚓”或“吱嘎”的声响，而穿着旧莫卡辛软靴的贝奈走起路来却无声无息。

    远处的池塘传来几只青蛙的叫声。

    “是青蛙。你听到它们的叫声了吗？”他说，“它们是在感谢老天下了雨。

    Gimiwan[7]，Gimiwan.它们是在感谢昨晚那场雨给了它们繁育后代的机会，给了它

    们产卵用的水。”

    他向青蛙说了点什么，然后继续向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仍旧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声响。他黑色的眼睛望着地面，他的

    头却一直转来转去，倾听周围的声音。每当有声音传来，他就会驻足倾听，偶尔轻

    轻一笑，或者用奥吉布瓦语说些什么。

    他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伸出手碰到一株植物，不是去摘它的叶子，而像是在轻

    轻抚摸它。“这会让你的心脏强壮，”他说，“你把它放到水里煮开，喝上一个星

    期。”然后他又一次摸摸那株植物，低声说了点什么。我们就这样缓缓地沿着这条小路向前走。贝奈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倾听什么声

    音，或者观察一株植物或一束光。他似乎对我的存在完全不以为意，好比我不过是

    这个自然世界中的一部分。对他而言，我简直就跟森林中的一只小昆虫或者一株植

    物没有什么两样。

    没过多久，我们来到另一块小小的空地上。这里与他家的那片空地一样打扫得

    干干净净。空地四周仔细摆满了雪松枝，中间平放着一根木头。

    “坐吧。”他指着木头对我说。他拿出烟叶洒在面前的空地上，然后坐到木头

    的另一端。

    “你可以问我了。”他眼睛盯着身前的地面，对我说道。

    我一直在等待这一时刻，但是当这一刻最终来临时，我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我

    的思绪似乎太过杂乱。“有个女孩，”我说，同时尽量让自己的语速与他缓慢的语

    速保持一致，“她是我朋友的妹妹。我朋友是拉科塔人。他老了，活不了多久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他妹妹很多年前从寄宿学校消失了。他请我帮忙找

    到她。”

    “那这和澳哈瓦什科?比奈斯科维有什么关系？”他问道，“那个你称作玛丽?

    约翰逊的女人。”

    “玛丽和她上同一所寄宿学校。”

    “嗯。”他答道，什么都不说了。

    “那个女孩是从那个寄宿学校被带走的，”我继续说道，“玛丽说，那个女孩

    被带去的地方专门关押有精神问题的印第安人。她说你知道那个地方。”

    贝奈用捡起的一根树枝敲打着地面。

    “澳哈瓦什科?比奈斯科维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他问。

    “她也已经去世了。”

    “这我倒不知道。”“她写了一本笔记，”我继续说，“是她的孙女转交给我的。笔记上说要我来

    找你。”我从手提包里掏出玛丽的笔记本，说：“我拿来了，你要看看吗？”

    贝奈摇摇头，说：“把她说你应该来见我的部分念给我听。”

    我解开皮绳，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这其实是我第一次看到玛丽的笔记。字体

    小而娟秀，一看就是修女训练出来的。

    他们把她带到南达科他州一个像是监狱的地方去了，那里关着精神有问题的印

    第安人。我不相信他们会把一个小女孩送到那里去，但是我听说他们就是这样做

    的。她被一个开着黑色汽车的人带走了。

    如果你拿到了这本书，我想让你去找一个人，他的名字叫贝奈。我听说他以前

    在那个精神病院待过。我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件事，我不想让他重新经历那种痛苦。

    我觉得他应该认识那个叫萨拉的小女孩。

    贝奈认真而缓慢地用手挠着他乱蓬蓬的白发，说：“我从这些话里听到她的声

    音了，我没听说过萨拉的名字。”

    他站了起来，继续沿那条小路向前走着。“走走吧。”他说。我们慢慢地走了

    大约五分钟，他才再次开口讲话。

    “是的，有这么一个地方，”他说，“我小时候在那里待过。我不知道自己认

    不认识你说的那个小女孩。我们是分开关的，男孩和女孩分开。”

    “我把我记得的事情告诉你。我只会告诉你我亲眼所见的事情，不是自己亲眼

    所见的事情不能乱说。我要对你说的事情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的样子极为正式，甚至有些古板；他说话的节奏单一，犹如梦中的呓语，似

    乎他说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只需从记忆中提取出来，根本不需要思考。我想

    把所有的话都转告给丹，所以我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按下里面那个老式录音机。

    “那个地方住着达科他人。那里长着高高的野草，后面就是沙漠。它在一个白

    人小镇附近的山坡上。它远离人群。窗户共有三层。”他用双手做出一个手势，表

    示那个建筑有三层楼那么高。“它是石头做的，红色的石头。窗户上装了铁栏杆，挂着遮光的窗帘。里面一片漆黑，满是烧肺伤眼的黑色灰尘。

    “那里面只有印第安人。他们来自许多不同的部落。他们被铁链拴在床上，只

    能在黑色灰尘里走来走去。我们的脚一落到地面，立刻扬起大团灰尘。”

    他停下来，往地上又撒了些烟叶，继续说道：

    “窗户从来打不开。那里的印第安人非常悲伤，痛苦不已。其中有些人被邪灵

    碰过；有些人惹怒了那些为白人工作的印第安人；还有些人拒绝基督教信仰，但没

    有做过任何错事。穿着白色衣服的白人有时来到那里，穿过走廊，观察我们。我们

    只能吃不适合印第安人身体的食物。我们当中的很多人都病了。

    “那里有个叫汉默的医生。他会对我们做些事情，有时他会把人泡在冷水里。

    那里有些女人总是尖叫。他给她们喝了东西，她们就再也不叫了。”

    “你为什么会在那儿？”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希望这个问题没有让他感到自己

    受到了侮辱。

    “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你问了我。我们的家族在保护区不受欢迎。我们有很多

    能力。我的祖父教我那些古老的法子，我在学习那些仪式。他们把我带走，来让我

    的祖父闭嘴。他们想保证古老的仪式会随着我祖父的去世而消亡。

    “他们把我送到一个学校，学做基督徒，但是我不愿接受他们的信仰。我试着

    举行我们自己的仪式，我还做给其他男孩看。他们愤怒地惩罚我，但是他们的皮鞭

    和腰带伤不了我。

    “他们把我带到你说的那个地方。我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它被关闭。他们关闭

    那个地方时，那里有很多身穿暗色西装的白人走来走去。那里一片混乱。他们要把

    我们送到新的地方去，我就走了。我在那里度过了十二年光阴。”

    “我能问问你那个女孩的事情吗？”我说，“我朋友的妹妹，看看你是否认识

    她？”

    贝奈点点头。

    “她年龄很小，”我说道，努力让自己的话在节奏和风格上与他保持一致，“可能是七岁。她不会说话。她以前生过病，听不到东西。我听说她有一张美

    丽的脸，圆圆的眼睛。她喜欢玩娃娃。她的名字是萨拉。”

    贝奈想了一会儿。“我记得她，”他说，“是的，她是其中一个悲伤的人。她

    穿了一件白裙子，被黑色灰尘染黑了。她剪着圆圆的短发。她用碎布头做娃娃。不

    管去哪儿，她都抱着。”

    “那就是她。”我说。

    “那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很高兴得知她的名字，记住一个人的名字很好。

    她比我先离开那个地方。我们差不多一般大。我看过她散步。我们有时会被带到房

    间外面玩，我会在那里见到她，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周围是高高的栅栏，比人还要

    高，用金属做的，防止我们逃出去。她会走到栅栏边，向外张望。很远的地方是

    山，她会一直看那些山。她看上去非常难过。

    “我不了解她的生活。我们男孩子不能到女孩子那边去，我不知道那边发生了

    什么。在我们这边，有些人夜里被铁链拴在床上。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这样。夜里

    没有灯。如果你没有那种白罐子，就只能在自己的床上大小便。你会听到有人高声

    尖叫。窗户上全都是金属栏杆，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记得有个男孩被拴在一根滚烫的管子上，铁链的一头拴住他的腿。他睡在

    地上的床垫上。在厕所里，有人坐在地上吃金属托盘里的东西。这些是我记得的事

    情。女孩那边可能也是一样的情况。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回忆起更多的东西。

    “够了。”他突然说道。

    我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但是我不敢说。他说的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他拿起

    那根棍子，敲着地面。

    “来。”他说。天已渐渐黑了。

    我们一起沿着那条小路向他的房车走去。尽管这种恐惧有些不理智，但我还是

    有些担心先前看到的那只熊。我甚至不敢去想，因为我确信贝奈能看出我的心思。但是他对此毫不关心，一言不发地在我前面走着，低着头，双手交叉背在身后。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听着我踩着灌木丛发出的嘎吱声和啪啦声。树林中鸟、青

    蛙和风的声音似乎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响。我感到有一些我说不清或不能理解的力量

    正在观察着我，这些力量对我了如指掌，而这是我以前从未经历过的。

    第六章“它在估量你有多害怕”

    贝奈从门边拿来一些桦树皮和树枝，在房外生了一堆小火。他从房车一侧拖来

    两张白色塑料折叠椅，示意让我坐下。他从兜里掏出玉米棒子芯烟斗，用卷烟和扫

    地时那种精准的缓慢动作往烟斗里装满我之前给他的阿尔伯特王子牌烟叶。很明

    显，在他的地盘上，他会在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情。这里是坐着聊天的地方。

    我们坐到折叠椅上，火升起来了，烟斗也点好了，他比原先更愿意跟我讲话

    了。这是一个过程，是按照既定的速度和时间逐渐发生的。现在，他对我的关注第

    一次多于他对四周环境的关注，尽管他不时转转头，或者在听到其他声音后会暂时

    停止讲话。

    “你不是奥吉布瓦人。”他说。

    “我不是。”

    “你不是拉科塔人。”

    “是的，我也不是拉科塔人。”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爬帐篷的人？”他问道。他的嘴角一咧，露出残存

    的一些发黑的牙根。从他嘴里说出这样幽默的话让我多少有些惊讶，这与他之前说

    的任何话风格都不一样。

    “据我所知，不是的。”我说，“尽管我祖上有几个人是有些可疑的习惯。”

    “啊，是的，我也是。”他笑了一笑，不过他的笑容令人难以察觉，似乎他的

    幽默跟其他东西一样，都是私人所有。“你为什么要帮助你说到的那个人？”

    “我是一个作家。他看了我和学生写的有关红湖保护区的几本书，他有些故事

    想要我写出来。”

    “那你是一个老师。”

    “不，我曾经是。没做多久。”

    他点点头，陷入沉默。他正从智力和精神两个层面观察我，感觉我内心是个什

    么样的人，这被我所认识的印第安人称为“观察地形”。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既然现在那个澳哈瓦什科?比奈斯科维已经去世

    了。”

    我谨慎地选择要说的话。

    “我一直在做梦。玛丽——澳哈瓦什科?比奈斯科维——就在我的梦里。还有那

    个小女孩。她的拉科塔名字是辛特卡拉?辛亚——黄鸟。我觉得我应该再去见见玛

    丽。”

    “然后你发现她已经不在世了。”

    “是的。”

    贝奈点点头。“梦传达了信息，”他说，“它们让你的精神脱离身体飞到很远

    的地方。”

    他抬起手，用手指背面轻轻地擦着自己的脸。他的手指窝着，连成一个整体，像是戴手套一样。与其说那是手，不如说那是动物的爪子。

    “我必须得考虑考虑，”他说，“我来弄点咖啡。”

    这是他第一次表示要招待我，我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我迅速把手伸进手提

    包，掏出那罐弗格斯牌咖啡。

    “我给你带了这个。”我说。他再一次眨了眨眼睛，微笑着露出发黑的牙齿。“咖啡是好东西，我去拿水

    来。”

    他拖着脚走进房内，拿回来一个表面凹凸不平、装满水的金属煮锅，放在火堆

    边上。他示意我把咖啡罐递给他，接着直接把一些咖啡粉倒进水中。

    “为什么那个小女孩，那个你叫作黄鸟的小女孩，会在你说的那个地方？”

    “他们说她会跟动物说话。”

    他再一次用手指边擦擦脸，说道：“这也不像是什么坏事。”

    “他们认为这是坏事。他们认为她在与神灵交流，我猜是这样。”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水很快煮沸了，咖啡粉在沸腾的水面翻腾。贝奈从椅子边的盒子里拿出两只罐

    头杯子，盛满锅里沸腾、浑浊的液体。

    “我在想你们的人和四条腿的动物，”他说，“一些动物被你们带到家里，还

    取了人的名字。另一些动物让你们感到害怕，就被你们杀了。你们把它们的头放在

    墙上。”

    “这让我很难理解。造物主创造我们之前就创造了四条腿的动物，它们有知识

    可以跟我们分享，我们为什么要怕它们呢？”

    我想到开车来这时在森林边上看到的那只熊，还有当时我有多么害怕。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不了解它们。我们现在生活的地

    方离它们很远，我们不了解它们。”

    “你知道，我们的部落就是用它们的名字命名的，所有不同的动物。”

    “是的，”我说，我想起了在红湖时听说的奥吉布瓦部落的命名体系。

    “我是熊族的。我们会治病，是守护者。澳哈瓦什科?比奈斯科维是鸟族的。他

    们通灵。他们飞到高处看着我们，指引我们。鹤族、潜鸟族，他们是领导者，因为他们说话时所有人都要听着。这些知识是从很早以前流传下来的。它们告诉我们每

    个氏族都有一种特别的知识。当所有的氏族都分享知识时，所有人都能和谐共处。

    这些知识大部分已经失传了。”

    他喝了一小口满是渣子的咖啡，他的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乌黑发亮。

    “听动物讲话很好，”他继续说道，“它们有很多东西可以教我们。”

    他用一根弯曲的手指搅动咖啡，把渣子拨到一边。

    “我离开那个满是黑色灰尘的地方后，就和祖父祖母回到森林里。我们有很多

    人不愿意像白人那样生活。我在森林里学会听懂动物说的话，我现在还在听。”

    他把杯里剩下的咖啡倒在地上。

    “来，”他说，“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站起来，向我的汽车走去。“我们坐你的车去。我给你指路。”

    他坐到前排座位上，指着房车后面的森林。“那边，”他指着森林里的一块空

    地说，“往那儿走。”

    天渐渐黑了，路也不熟悉，我不禁有些担心，但是我不能拒绝他的要求。

    “我来的时候那边有只熊。”我尽量不流露出自己的担心。

    “是的，那是Makoons，”他说，“它已经走了。”似乎这样的解释已经足够

    了。

    我开车驶进树林中一条窄窄的小路。天空中最后一丝光线也很快消失了。鸟已

    经停止了鸣叫，一切都静悄悄的。小路像一条黑暗的隧道，上面投着斑驳陆离的树

    影。

    “不要开车灯。”贝奈说。

    这条路从一片长长的落叶松和桦树林中径直穿过，路面很窄，路边的树枝抽打

    着车身两侧。行驶大约近百米后，小路变成一块宽阔的草地，再往前，草地又渐渐变成一个近两千米长的深谷。此刻，整个世界正慢慢被黑暗所吞没。

    车灯没开，外面的东西很难看清楚，但是我能看到草地上和山谷里有些沉默的

    庞然大物。最初我以为那些东西都是熊，但是靠近后我发现它们是水牛，肯定至少

    有一百头。

    “Bishiki，”贝奈说，“是我把它们带到这里来的。它们想回家。走，开过

    去。”

    我谨慎地开到这片开阔的空地上。地上隐约有条车行道，我猜那是冬天下雪时

    给水牛送食物时留下的。这些长着长长毛发的大家伙在影子下缓慢走着。接着，它

    们一头接一头地转过身，向小路走来。没多久，山坡上和野地里的这些野牛一起向

    我的车子走过来。

    贝奈似乎毫不担心。

    “我给它们带了礼物。”他一边说，一边摸索着他的衣服口袋。

    “很多年前，它们被从这里赶走了，”他说，“但是它们记得路。”

    “你怎么把它们弄过来的？”我问道。水牛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西边的人把它们当礼物送给我们的，拉科塔人，像你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

    我要带你看看它们的原因。它们对你朋友的族人而言非常神圣。”

    这些野兽已经把我的汽车包围了。它们安静地走着，围住我的车子，发出低沉

    的鼻息声，不停地甩着头。它们的眼睛乌黑深邃，散发出浓烈的麝香味。它们的头

    部像油桶一般大小。

    “在它们身边很好，”贝奈说，“它们非常平和。”

    他从衣兜里掏出某种饭团，摇下车窗，把饭团递到一头水牛面前。那只水牛走

    上前来——它的头塞满了整个车窗——并用绿色的大舌头卷走那团食物。其他水牛

    挤上来，撞到车身后发出“嘭嘭”的声音。它们的眼神令人看不到底。

    “继续走。”贝奈说。我慢慢向前进，水牛令我意想不到地向旁边优雅地一跳。有些水牛抬起尾巴，用蹄子踢着地面，同时发出低沉的鼻息声。

    “那头，”贝奈指着站在水牛群最后面一头长着长长毛发的大水牛说，“那头

    有些野性。其他水牛不会让它靠近的。”

    那头水牛站在山坡上盯着我。

    “它是新来的，”贝奈说，“它还没有取得信赖。它是从你朋友生活的那个地

    方过来的，它需要经受考验。”

    尽管我坐在车里相对比较安全，看着周围这些庞然大物，我心里还是非常紧

    张。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平和，浑身散发一种野性的气息。车子慢慢穿过水牛群。

    水牛们跟着车子向前走，不时甩甩头。它们的眼睛像是池塘，没有表情，看不到

    底。它们推搡着车子，吹着鼻息，发出呼呼的声音。

    “它们是群居动物，”贝奈说，“它们不会离开自己的土地。这就是我为什么

    把它们带到这里的原因。我做过一个梦，梦见它们渴望回到这片土地。它们被赶到

    西部以前，曾经在这里生活。”

    “它们待在这里不走吗？”

    “有人知道它们的价值，它们不会离开。我们会捕猎一些水牛当作食物。”

    那头形单影只的水牛站在幽暗的山坡上盯着我。它随着车子向前移动，一直保

    持与车子同样的速度，但也一直保持一段距离。

    “我们不了解这些动物，不像拉科塔人和沙伊安人。对我们来说，这是我们部

    族的动物。它们是我们的老师，它们教会我们怎样生活。我的家族生活在遥远的西

    部，在树林变成大草原的地方。我们认识很多拉科塔人和达科他人。我看到他们对

    bishiki的尊重。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尊重水牛。”

    “你学会了吗？”

    他微微摇摇头，说：“我还在学。”他从上衣里拿出另一个饭团，扔出车窗。水牛争先恐后向饭团奔去。

    “它们能教我们怎样生活：它们让雌性领头寻找食物和水；它们会收留走丢的

    幼年水牛；它们会把瘦弱的水牛围在中间；它们直面危险，不会躲避；它们紧紧站

    在一起，托起受伤的水牛；它们知道我们心里在想什么。”

    这句话让我打了个寒战。水牛知道我的想法，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尤其是那头

    站在山坡上盯着我的水牛更让我深感不安。

    我想起几年前我和丹一动不动地躲在达科他草地里，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些看上

    去像是灌木丛和大石头的东西，直到它们走动起来，我才发现那是水牛。我问丹，他的视力衰弱，光线灰暗，他是怎样看清那些东西是水牛的。“我没看到它

    们，”他说，“是它们显现在我面前的。”

    现在贝奈用不同的话说出了同样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它们能读懂我们的心思呢？”我问他。

    “它们不用读我们的心思，它们知道我们的心思，它们有知识。”他说，好像

    这样的解释已经足够了。

    我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一大群黑压压的动物，它们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温和

    空洞。

    那头新来的水牛还站在山坡上盯着我。

    “那头水牛，”我说，“它似乎在看我。”

    “它在估量你有多害怕，”贝奈说，“它在考验你。”

    这些巨大的野兽围着车子，等待贝奈给它们更多的饭团。

    “来，”他说，“你看得已经够多了。”

    我换了挡位，缓缓穿过水牛群。我不太明白，是谁看得够多了，是我，是贝

    奈，还是那头独自站在昏暗的山坡上、一动不动的水牛？第七章有黑煤灰的地方

    贝奈不再说话了。从他漠然的样子看得出来，他已告诉了我他认为我需要知道

    的事情，或者，至少是他愿意与我分享的事情。

    我和他握握手，向他表示感谢，然后向那条环湖公路驶去。秋日的夜晚星光璀

    璨，但是路面太过狭窄，两侧的大树遮住了星光，我只能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暗中前行。

    打开车灯就有些背叛的意味，但是最终我别无选择，只能打开前照灯。然而，当明亮的光束穿过树干，赶走森林边缘的黑暗时，一丝羞愧难以控制地涌上我的心

    头。

    我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躁动不安。玛丽是在我听到那声异响的夜里去世的；我

    听说了那个充满黑色灰尘的地方；还有那些可怕的水牛和树林边上的黑熊；所有这

    些都在我眼前闪现，让我的内心难以平静。

    还有贝奈这个人。我从未见过这么难以捉摸的人。他相当友善，可又令人难以

    接近，他似乎更像一个动物，不像一个人。我的眼前总是出现他无声无息穿过树林

    的身影，那头蓬乱的白发和深不可测的目光，还有他不时停下来用只有他们才能理

    解的语言对鸟儿和动物讲话的样子。我觉得我似乎碰到了某种深沉而原始的东西，某种我不该见到或触碰的东西。

    我带着纷繁的思绪，继续在黑暗的森林中穿行。几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几乎

    把那些梦忘掉了。

    我把车子停在路边，钻进睡袋里在车上过了一夜。我太累了，没法继续开车，而大垃圾桶里和贝奈院子边的熊又让我不敢在外面露营。不知是因为我太过疲惫，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夜里我没有做那个梦。早晨醒来，我感到神清气爽，内心

    像冉冉升起的太阳一样充满希望。

    尽管前一晚上躁动不安的情绪已经消退，对丹的责任感在我心里却越来越强。

    我不确定他是否依然在世，虽说我觉得如果他不在了，按理说应该会有人通知我

    的。但是如果他依然活着，我确信他应该知道有关黄鸟和精神病院的这些新信息。我想到玛丽在笔记本里说过的话：她和我都不能替丹决定哪些他应该扛着，哪些他

    应该放下。

    最重要的是把笔记本带给他。玛丽通过唐娜将笔记本委托给我。我是信使，而

    且我也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但是去找丹之前，我需要弄清楚如果确有那个有黑色

    灰尘的地方，那么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玛丽特别嘱咐我去见贝奈，而贝奈与黄鸟唯

    一的联系就是他们都曾被关在那个神秘的机构里。玛丽显然希望我能查清这个地

    方，并把这些事情告诉丹。我不想所言不实，我想亲自查清这个地方。

    然而，贝奈对这个机构的描述并没有给我很多线索。从他的描述当中，我只能

    推测出这个地方在南达科他州的东部，按照贝奈的话说就是“后面是沙漠”。它在

    一个“白”城附近的山顶，像是个关押精神异常印第安人的监狱。他所描述的情况

    像是一个疯人院，或者说精神病院。我曾听说过有些印第安人寄宿学校有强制监禁

    以及男女分离的情况，但是这个地方显然不是儿童该来的地方，也不适合教学。这

    里远比寄宿学校阴暗可怕得多。我以前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这让我有些

    匪夷所思。我并没有把自己看作印第安历史方面的专家，但是印第安人历史上的主

    要事件和机构我都有所了解，我活了这么些年，走了这么多地方，竟然对贝奈描述

    的这个地方闻所未闻。

    我非常想把这个地方调查清楚，但是我身在森林深处，手机没有信号。因此，我驶回保护区贸易站，买了一张电话卡，用挂在墙上的公共电话打了几个简短的电

    话。很快，我就弄清了一些大致的情况，而我听到那些信息时，不禁打了个寒战。

    南达科他州历史学会的一位女士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我她所知道的情

    况。“哦，是的，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地方，”她说，“它的名字是海华沙印第安人

    精神病院。”这个地方于20世纪最初几年建在苏福尔斯东南部的一个叫坎顿的小镇

    上，专门收治精神紊乱的印第安人。它的确曾经是山上一处雄伟的砖头建筑，收治

    全国多个保护区的印第安人，不过大多数人似乎来自达科他州、明尼苏达州和内布

    拉斯加州。

    “除了这些以外，我们也知之甚少，”那位女士这样说道，“它在1933年被关

    闭，现在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在50年代被推倒了。”

    她还告诉我其他一些不甚相关的事情，并因为自己不知道详细情况向我表示歉意。“有关这个地方的历史记载太少了，”她说，“其实我本身也一直对它很好

    奇，希望你有好运。”

    我挂上电话，回到汽车上。我不知道哪一件事更让我震惊，是有这样名字和功

    能的地方竟然真的存在过，还是这个地方所在的南达科他州竟然对此几乎没有任何

    记载？也许这个地方很小，没有重大的历史意义。但是对于那些被囚禁在此的人，或者他们的家人而言，这绝对不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不禁有种感觉：这是一段我

    们选择埋葬的美国历史，诸如此类的历史还有很多，比如桑德克里克和吉内登哈滕

    大屠杀。我们之所以想要埋葬这段历史，是因为我们想要为自己征服印第安人和国

    家发展的过程塑造一种正面的形象。

    我开始启程回家。我相信自己触碰到了美国历史上一个黑暗的、被人遗忘的秘

    密。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将这一秘密公诸于世，放到一个年迈的老人面

    前。

    脱掉第一层沉默的外衣相对比较容易。我搜索了因特网，向一些热心的部落史

    学家请教，并在当地大学翻阅了大量有关印第安人历史的材料，最终拼凑出贝奈所

    说的那个“充满黑灰尘”的地方的大致模样。

    它的确叫作“海华沙印第安人精神病院”——这个地方竟然与亨利?华兹华斯?

    朗费罗[8]小说中那个放弃自己的土地和文化、欢迎白人到来的虚构主人公同名，这

    是多么可怕的巧合。这个精神病院的确被建在南达科他州的坎顿，横跨明尼苏达州

    南部边界，是个小小的少数民族聚居地。当初一个政客为了给当地带来工作机会，增加居民收入，才在坎顿建立了这个精神病院。那个参议员声称印第安人在主流机

    构中没有得到有效的救治(主流精神病院那时也是可怕的地方)，他说服华盛顿的

    官员，南达科他州一个农业小镇人口不足一千，是“治疗”印第安人的理想地点，因为这个地点处在那些“精神病”高发并持续增长的部落中心。

    那栋建筑于1901年建成，并在1902年底开始接收印第安病人，被送往那里的印

    第安人有的是因为患有癫痫病，有的是因为酗酒，还有的是因为反抗被选举的部族

    官员和基督教传教士。

    贝奈所说的一切都得到了证实。那栋房子建在山顶上，用的是红砖头，四周竖

    起两米多高的围栏。病人被关在黑暗的房间内，里面全是从给房子供暖的煤炉里飘出的煤灰。

    贝奈曾提到房间里有满溢的夜壶，还有难闻的气味，这些同样得到证实。那个

    小男孩被用铁链绑在管子上的事情也得到了验证。也许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一个仅

    有十岁的男孩竟被强迫穿着约束衣长达三年之久。我不能通过算术弄清那个孩子是

    谁，不过他很可能就是贝奈自己。

    读着这些冷冰冰的材料，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这无异于阅读德国集中营的相

    关记录：关于病人的具体数据、所谓的病理分类，以及由无法描述的痛苦转换而成

    的数字、列表和刻板的实验记录。

    最让我难过的是想到对于一个像贝奈这样的人而言(我确定还有很多像他这样

    的人)，生活就是被锁在房间里，呼吸着充满煤灰的空气，闻着粪便的味道。有记

    录表明，有些病人变得极为狂暴，难以控制，上吊自杀，而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那些服用大量镇静剂的病人则茫然地盯着旨在让他们保持安静的电影。

    贝奈提到的那个汉默医生确有其人。他似乎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者。实际

    上，他是整个机构的真正统治者，仅凭印第安部落官员的一面之词收押病人，而许

    多部落官员把这个精神病院当作铲除异己的快捷手段。汉默的诊断依据不是医学标

    准，而是自己的观察结果，他常常做出诸如“白痴”或者“器质性脑部疾病并发精

    神失常”这样的诊断结论，而所有这些都是因为那些印第安人拒绝服从违背他们文

    化信条和做法的要求。

    由于没有任何收治标准，并且病人被强制收押后也没有任何治疗，他们根本不

    可能“恢复健康”，离开这个地方更是无从谈起。踏入这个精神病院就意味着终身

    监禁。这个地方本质上就是关押不受欢迎的印第安人的仓库，被囚禁其中的印第安

    人没有经过筛查，没有接受规范的治疗，而且正如历史记录所显示的那样，被历史

    完全遗忘了。

    我坐在部落档案馆里看着眼前这些材料，一想到像贝奈和黄鸟这样的孩子曾经

    被囚禁在这样可怕的地方，不禁浑身颤抖。这个精神病院关押的病人下至10岁以

    下，上至84岁。如果有孩子降生在这个机构里(这里似乎有些女性遭到强奸或与男

    病人同居而怀孕)，他们也逃脱不了残酷的命运。由于医生们认为精神异常会通过

    基因遗传给后代，所以生在这里的孩子如果得以侥幸存活，也只能在这个精神病院里终老一生。

    像贝奈这样父母坚持祖辈传统的孩子，那些患有癫痫病或有智力障碍的人，还

    有那些因为曾经中风而说话不连贯的人，都被强行带离温暖的家庭和部族，并被终

    身监禁，这样的做法残酷至极，令常人难以想象。然而这些事情都是有根有据、记

    录在案的。

    曾因天花失去听力、不能理解别人的意思也不能清楚地说话的小黄鸟仅仅因为

    她与娃娃讲话、与动物交流、让寄宿学校的牧师和修女们感到不安，而惨遭囚禁于

    精神病院。

    最令人难过的莫过于被关押在此的病人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这个地方的文字记

    录。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是文盲，不会说英语，不是有智力障碍就是被精神病院的

    暴行逼到崩溃的边缘，他们的沉默更加突出了他们的无助与绝望。有些病人的家人

    曾写信询问有关囚禁在此的亲属或祖辈的情况，但是这些信件均遭到官员拦截，那

    些官员们寄回空洞的慰问信，表示不知道病人的情况或者病人已经死亡。死人是不

    会说话的。

    是这些死去的人，还有他们的沉默，最终让我做了一个决定。有资料显示，精

    神病院外面有一片没有墓碑的坟堆。那栋房子被推倒后，坟茔得以保留下来。坎顿

    市不想浪费山顶宝贵的土地资源，于是在精神病院的旧址上建了一个高尔夫球场。

    那些没有墓碑的坟堆没有被迁到别处，现在位于第三球道和第四球道之间——依旧

    没有墓碑，依然被历史所遗忘。

    后来，一个名叫哈罗德?艾恩?希尔德的拉科塔记者独自一人为争取为坟场竖立

    一个纪念碑而摇旗呐喊。他的行动让坎顿的公民很不高兴，但是最终他还是成功在

    坟场上竖起一块小小的金属板，上面刻着葬在那里的印第安病人的名字。

    当我读着他为纪念那些草草葬在这里的印第安人而孤身奋斗的报道时，不禁百

    感交集。我想到了我的父母，他们被埋葬在冷冰冰的政府公墓，里面整齐划一地排

    列着千篇一律的白色墓碑；而玛丽则和她的兄弟姐妹以及祖辈们一同安息在温馨的

    土地上，那片土地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是她的家人祭奠祖先的地方，也是他们感谢

    自然赋予他们富足生活的地方。伟大的萨哈普丁领袖、我心目中的英雄约瑟夫酋长曾经说过：“一个人如果不

    爱自己父亲的坟墓，简直连禽兽都不如。”可是，海华沙精神病院旁的坟场里又埋

    葬了多少个无人怀念、被人完全遗忘的父亲、母亲甚至是年幼的孩子？

    不管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他们，或者是为了丹，我觉得自己需要前往坎

    顿，站在这些被历史所遗忘的人们的葬身之所上，证明他们曾经承受的苦难，祭奠

    他们悲愤的亡灵。也许在这个过程中，我会碰到某个了解海华沙精神病院里面生活

    的人，这样我就可以有更多的信息可以与丹分享。不过，即便坎顿之旅没有给我更

    多的细节，这趟旅行也不会全然没有意义。在过去一段时间内，我渐渐了解并开始

    喜爱这个名叫黄鸟的小女孩，她仅仅因为肤色不同、相信与基督教教义不同的精神

    力量而被囚禁在坎顿的精神病院，我将借着这趟旅行的机会祭奠这片曾经监禁过她

    的土地。

    下定决心后，我拿起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装满杂乱的文章、档案和没有分类的

    笔记，准备将它们还给保管部族历史资料的档案员。我站起身时，其中一个文件夹

    掉到地上，里面的资料散落一地，我发现其中有一张色彩明亮的明信片。上面是一

    张拍摄于20世纪20年代的加彩黑白照片，照片上显示的是精神病院早期的模样。这

    张照片是在精神病院大楼前方略低的位置拍摄的，照片里的建筑庄严雄伟，红色的

    砖墙、绿色的房顶、中央门廊向前延伸，在两侧病房的衬托下，看起来像是一个船

    头。

    这栋房子看上去温和、深沉，反映了我们对自身文化的自信，这种雄伟恢宏的

    建筑风格与这栋房子里发生的种种骇人听闻之事形成何等鲜明的反差!但是，让我

    震惊的并不是这种残酷的视觉讽刺。真正让我震惊的是，尽管明信片上这栋房子的

    色彩看起来鲜亮得有些不真实，但是它竟与反复在我梦中出现的那栋黑压压的房子

    完全一样。在那个我一直试图摆脱的梦里，黄鸟的背后正是这样一栋房子!

    第八章戴珍珠项链的女人

    我家住在明尼苏达州北部，坎顿距离那里大约需要六个小时的车程。地图上的

    坎顿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位于明尼苏达州、南达科他州、爱荷华州和内布拉斯加

    州的交界处，是个农业区。地图册上显示这个地方有3110位居民。这么偏僻的一个小地方居然有明信片上那样一栋宏伟的多层砖头建筑，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的目的非常简单：我将驱车前往坎顿，在那里待上一两天，打听有关海华沙

    精神病院的消息，然后回家计划怎样去拜访丹。我不想在前往拉科塔人聚居区以前

    耗费太多时间，因为我甚至不确定丹是否还活着。然而，在我收集到足够的信息之

    前，我不想联系聚居区的任何人。他老人家如果还在世，定然已经年老体弱。我需

    要把我搜寻到的所有信息以清晰完整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以完成玛丽的遗愿，同

    时也尽可能婉转地向他讲述他妹妹所经历的事情。

    我从东部向坎顿驶去。和以往一样，我喜欢避开高速公路，尽量在乡间穿行。

    汽车在大苏河河谷肥沃的田野里飞奔，我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很多年前，挪威人

    赶着牛车、推着小推车翻山越岭来到这里，捧起一把肥沃的黑土，说：“是的，这

    就是我们应该停下的地方，这就是我们应该安定下来的地方。”只要洒了汗水，这

    片土地将会给予劳作者丰厚的回报——这正是那些笃信上帝、努力摆脱旧世界的贫

    困的人们所寻找的地方。

    “美丽”“田园般”这样的字眼不断在我脑中闪现。这里的山坡非常柔美，河

    水在低洼的地上缓缓地蜿蜒流淌，河谷两面连绵的落叶树枝繁叶茂，令人不禁想在

    周日的午后在这里的树下野餐或在夏日的夜晚来这里散步。

    过往的经验告诉我，所有这些不过是美丽的幻象而已。车子一旦驶离河谷，你

    会发现周围的大草原平坦得单调，缺乏变化。冬天，呼啸的寒风在这里畅通无阻；

    夏天，蝗虫、龙卷风以及狂风暴雨又是这里的常客。然而，此刻的我沐浴在初秋时

    节慵懒的阳光下，沿着河谷向前飞奔，一切都似乎离我非常遥远。

    我沿着这条弯曲的双车道柏油路一路向前，感受着中西部的宁静与祥和。怀旧

    的人们可以想见，这里的人们坐在棒球场的折叠椅上，看着他们的儿女和孙子孙女

    进行棒球比赛，随后一起来到当地的露天汽车电影院，和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

    的朋友和邻居聊天。车子越向前开，我越难以想象这里曾经有一个残酷的机构将人

    们囚禁在满是煤灰的房间内。

    我本打算直接前往海华沙精神病院遗址。但是出发前，我凭直觉给坎顿附近的

    几家养老院打了电话，询问是否有人对这个精神病院有亲身的了解。过去收集口述

    史料的经历告诉我，养老院中常常有人知道一些被史书所忽略的东西。由于海华沙精神病院一直存在到1933年，加上其中很多工作人员都是当地人，我推测当地的养

    老院中可能有些人了解这个机构的运营情况，或者从在此工作的邻居或亲戚那里听

    说过有关这个地方的事情。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虽然我询问的大多数养老院的工作人员根本没有听

    说过这个精神病院，但是坎顿附近小镇上的一家养老院告诉我，他们那里有个名叫

    伊蒂丝的老人曾在聊天时提到过这个地方。

    他们与老人商量过后通知我，老人愿意见我一面。据老人所言，她的祖母曾经

    在海华沙精神病院工作过，常常对她说起里面发生的事情。

    我约定了一个时间去见她，但是一路上笨重的收割机将双车道的柏油路堵得结

    结实实，此后我又跑了一些冤枉路，在按照约定时间见伊蒂丝之前，我已经来不及

    先去精神病院遗址了。

    我看到一块写着“坎顿就在几英里之外”的高速公路标志牌后，便迫不及待地

    向北转向，驶向平坦的冲积层农业区，我知道伊蒂丝正在那里的小镇上等着我。

    养老院在小镇外一片玉米地边，是一栋长长的、单层低矮砖头建筑。如果要进

    养老院，这种环境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宁静而怡人的建筑，几乎更像一个汽车

    旅馆或者一个规模很小的小学校园，里面的人行道、长凳和小花园安静祥和，在这

    里可以轻松地度过几个小时的时间。

    我走下车子，九月的暖风迎面吹来，我看见养老院门口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八十

    多岁、裤子提得高高的老人，他对我说：

    “天气不错。”

    “空气像苹果酒一样美。”我答道。

    他又吸了口手中的烟，然后把它摁在身旁的烟灰缸里，那里面大约有五十个烟

    头了。“快到收割的季节了，应该是个好年头。”

    我点点头，尽管我对种庄稼一无所知。

    他指指天空。“得当心下雨，”他说，“有一年我因为拖得太久损失了很多庄稼。以前总要等到水分只剩下百分之十三、十四或十五才收割，但是太冒险了。”

    “得算准时间才行。”我装出一副挺内行的样子。

    我透过窗子，看见老人们独自坐在房间里，盯着小小电视屏幕上跳动的画面。

    “你种庄稼？”他问道。

    我用手摸摸下巴，说道：“我唯一会种的东西就是胡子。”

    他咯咯笑了起来，拍拍身边的凳子。

    “过来，坐一会儿。”他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我想，他大概每天都会坐在这条长凳上，仰望天空，推测天气如何，等着有人

    走过来能和他聊聊田里和庄稼的事情，土地和庄稼定然曾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

    分。

    “真想坐会儿，但是我得见个人。”我说。

    “好吧，如果有时间，记得回来啊。”他又点了一支烟，继续盯着早晨的天

    空。我想，他已经听过很多遍这样的回答了。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门厅两侧有五个年迈的老妇人坐在轮椅上。很明

    显，每天吃完早餐后，她们就会坐在这里。

    “她在餐厅里。”其中一个人说。

    “您说谁？”

    “伊蒂丝，她在餐厅里。”那个老妇人接着说，“她在等你。”

    “我倒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出名。”我笑着说。

    “哦，这是个小地方，”她说，“这里没有什么秘密。”

    旁边一个老妇人对我笑笑。她们的头发都是新做的，穿着正规的衣服，似乎是在等谁带她们出去约会一样。门厅里充满薰衣草和消毒水的味道。

    服务台的接待员让我登记后，带着我穿过门厅走到就餐区。几个年迈的老人弓

    着身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个老妇人坐在餐厅后面长长的丽光板桌子边玩拼图游

    戏。餐厅的中间放着一个轮椅，上面坐着一位大约九十岁、瘦巴巴的老人，她身穿

    烫平的卡其布长裤、棕色帆布便鞋、一件明亮的绿色涤纶衬衫。她的脸上涂着厚厚

    的粉底和胭脂，刚刚打理过的稀少白发用桃色的发胶定型。脖子上挂着一串长长的

    人造珍珠项链。我走进餐厅时，她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您是伊蒂丝吗？”我问道。

    “是的。”她说，“你就是来见我的那位先生？”

    “是的，我叫肯特?纳尔本。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说您对海华沙精神病院有些了

    解。”

    “很高兴你来见我，没有多少人来这儿看我。”

    她开始与我说起话来，这时她发现门厅里的几个妇人滚动轮椅向餐厅这边挪过

    来，想过来看看热闹。

    “我们能再找个地方聊天吗？”她说。

    “去哪里都成，只要您觉得舒服就行。”我答道。

    “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出去喝杯咖啡。”她说。我低头看看她的手，她的膝

    盖上放着钱包。

    “听起来不错。这附近有您想去的地方吗？”

    她顿时高兴起来。“哦，坎顿有一个不错的小咖啡馆。”她说，“至少那里过

    去有一个咖啡馆，他们烤的东西非常棒。我的助行架就在门口，我们出去时可以把

    它带上。如果你扶我一把，帮我站起来，我就能自己走动。”

    我在服务台登记后，推着她穿过门厅向门口走去。我们从那些坐在轮椅上的老

    妇人身边经过时，她们温和地对我们笑着，伊蒂丝却看都不看她们一眼。门口那个吸烟的老人仍旧坐在凳子上，看着玉米地。“你好啊，克拉伦

    斯。”伊蒂丝用一种正式得有些夸张的语气跟他打招呼。我猜想她以前可能在小镇

    上当过老师。

    “还没下雨，”他说，“但是云已经积起来了。”

    我们从克拉伦斯身旁经过，向车子走去，伊蒂丝摇摇头说道：“又是一个多管

    闲事的，这里的人都这样。”

    “这么说，你跟其他人合不来？”我问道。

    “哦，还可以。我只是不跟他们走得太近，仅此而已。走得太近也没什么好

    处，反正我们最终都得死。”

    她刻薄的样子有些令人生厌，我开始怀疑自己与她见面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

    定。但是既然我已经远道而来，又把她接了出来，似乎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到底

    了。

    伊蒂丝轻得像一只小鸟，我扶她站起来后，她完全可以自由走动，所以我没费

    什么劲就帮她上了车子。她的右手因为麻痹不停地颤抖，除此以外，她身体非常健

    康。

    我把她的轮椅放到后备厢里，然后驱车前往坎顿。终于可以开往精神病院所在

    的小镇了，我感到万分激动。伊蒂丝一直看着车窗外的乡村景色，看着大片田野从

    面前飞驰而过，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这个地方变化太大了，”她说，“我平时

    不大出来的。”

    “没有儿女？孙辈？”

    “他们都搬走了。匹兹堡，东海岸。圣诞节时他们会尽量回来看我。他们都有

    自己的生活。”没有了养老院的束缚，她的声音也少了开始时的那种刻薄。

    每隔一公里左右，就能看见一栋保养得当的错层楼房。除正面以外，房子四周

    都是玉米地。

    “你知道，这里以前全是庄稼。”她说，“我们会一起在这里干活，那个时候真好啊。”

    “您是在这里长大的？”

    “是的，在坎顿长大的。”

    “这里的童年怎么样？”

    “哦，好极了。”她说，“一切都那么美。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坎顿就是世界

    上最让人激动的地方，梅因大街上都是漂亮的建筑和商店。我记得我爸爸曾经带我

    们去看政府大楼，那时候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建筑。我们看着钟楼上的大

    钟滴滴答答地走着，觉得欧洲肯定就是那个样子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问道：“你看我们要不要顺便去那里看一看呢？”

    “当然可以。”我说。我迫不及待想听她讲讲精神病院的事情，但是现在看起

    来，我得让她故地重游，好好放松一下。

    我们驶入河谷，进入坎顿，乡村的道路和田野渐渐被绿树成荫的居民区街道所

    代替。远远地，就可以看见政府大楼上的钟楼。我不失时机转了弯，向钟楼的方向

    驶去。

    当我们经过大片绿地后这栋庄严的棕色砖头建筑时，伊蒂丝指着钟楼

    说：“看，就是那个大钟，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汽车沿着街道缓缓地开着，她满脸激动和怀旧的神色。

    很明显，坎顿曾是一个繁荣的镇子。那些红砖建筑庄严而优美，它们的全包围

    门廊、精美的建筑细节，即便是在繁荣过后的今天，看起来仍然井井有条、大方洁

    净。

    我们穿过住宅区，来到坎顿的主大街。街上仍有许多保存完好的两层或三层砖

    头建筑，显示这里曾经住过富庶的商人和银行家，并且这样优美的环境令他们深深

    引以为豪。整个小镇以砖头建筑为主，有一种中西部典型的紧凑感，有别于尘土飞

    扬、空空荡荡的西部小镇；也不像我所居住的北方小镇，寒酸而拥挤。尽管其中许

    多房子空无一人，或者已被改造成更小的商店，却没有给人留下破败的印象，反而让人觉得这个镇子为了适应形势的需要，适当地收缩了规模。这个镇子往昔的荣耀

    与繁华几乎无处不在。

    “精神病院在哪里？”我问道。

    “哦，在城外，向东走一点，”伊蒂丝回答，“在高尔夫球场那边。我们喝完

    咖啡后也许可以顺便过去看看。”

    “听起来不错。”我说，“来的时候，我想着也许你愿意带我去遗址看看。”

    我们驶过一条有许多小型店面的街道。“在那边。”她指着一个小咖啡馆说

    道。我有些急不可耐地把车子停在路边。喝完一杯咖啡，随意地聊聊天后，我就可

    以亲眼看看那片影响了一个小女孩一生并在我梦中不断出现的土地了。

    第九章“我们根本不懂”

    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中西部乡村咖啡馆，两侧是隔间，中间是普通桌子，收银

    机上面的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当天的特价食品：“热火鸡三明治夹土豆泥、蔬菜和

    肉卷。”

    一些老人单独坐着，慢慢品尝杯里的咖啡，还有几个生意人热烈地讨论着一个

    黄色信笺纸上的数字。咖啡馆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有一家人已经吃完了炸鸡、肉

    糕，还有某种用白吐司做的金枪鱼色拉三明治。他们在等一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她高兴地从一个郁金香形状的杯子里挖出一点残存的冰激凌圣代，然后把勺子正面

    向下放在嘴里吮吸着。

    我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伊蒂丝对他们笑了笑。他们也全都对伊蒂丝笑笑。整

    个地方散发着小镇特有的那种友善的气息。

    我扶她在一个隔间里坐下。“这个地方的蛋糕非常出名。”她说，“你应该尝

    尝。”

    “我刚刚吃过。”我撒了个谎，“但是你想要什么就点什么。”我想让这次出

    门对伊蒂丝有种特别的意义，但是我迫不及待想立刻飞到精神病院遗址去。我们刚刚落座，一个面庞清秀的金发女孩便走了过来，手拿点单的便笺本，上

    面还放着一支铅笔。她眼睛明亮，天真无邪，不会超过十八岁，围着粉色的围裙，穿着闪亮的白色网球鞋，配着白色短袜。

    “需要菜单吗？或者你们知道想点什么？”她微笑着问。

    “我要咖啡就可以了。”我说。

    伊蒂丝满怀期盼地抬起头问道：“你们有蛋糕吗？”

    “我们今天的特价食品是黑巧克力蛋糕。”女孩说，“是今天上午才烤的。”

    伊蒂丝双手握到一处，说：“哦，很好。给我来一片吧，还有咖啡。”她现在

    的样子与我在养老院初见她时那个漠然、严厉的老妇人简直判若两人。

    看到她神采奕奕的样子，我的喜悦之感油然而生。很明显，这对她来说是一件

    大事，可能是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以来最大的事情。想到等会儿要跟她讨论海华

    沙精神病院这么令人压抑的事情，我甚至觉得有些不忍心。但是她已经告诉养老院

    的人她愿意跟我聊聊，所以我只能希望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败坏她离开养老院后

    这种放松的兴致。

    “听说你知道那个精神病院？”服务员离开后，我这样问道。

    伊蒂丝正看着隔间墙上挂着的风景画，那些画一看就是从廉价的杂货店买来

    的，画里有磨坊，也有草原。她的样子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觉得这还是以前的那些画。”

    我觉得催她有些不合适，所以就静静地看着她审视四周的环境。什么都没有逃

    脱她的目光：桌布上对着面包祈祷的老人；相框里放的这个咖啡馆挣的第一元钱；

    还有放在收银机后面架子上的盐瓶和胡椒瓶。她指着这些东西对我说：

    “以前我来这儿的时候就有这些东西了。”在她看来，也许这些东西在某种意

    义上将她遥远的过去与孤独的现在联系在一起。这时，她偶然从对面墙上的镜子里

    瞥见自己的影子，便停止讲话，从钱包里掏出一条白色手帕，擦擦自己的嘴角。“我想我的妆化得不对。”她满脸歉意地说。在咖啡馆明亮的灯光之下，她的

    口红和厚厚的粉底似乎涂得有些过头了。看着她一副窘迫的模样，我不禁对她产生

    了一些同情。突然之间，我想让眼前的时刻为她淡而无味的生活增加一抹亮色。精

    神病院的事情可以等一等，反正它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了。

    “您的发型看起来不错。”我说。

    “真的？我觉得理发师用的定型剂太多了，她是新来的。过去常常给我做头发

    的理发师明天才来，但是我想今天出发前把头发收拾一下。”

    “嗯，我觉得很好看。”我说。她的脸红了，用满是皱纹的手碰了碰一侧的头

    发。很显然，已经没有什么人再夸奖她了。

    我已经做好准备，陪她享受养老院之外这一点难得的快乐时光，不料她突然说

    道：“你知道的，我奶奶曾经在那里工作过。”

    这句话太突然了，让我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哪里？”我问道。

    “精神病院，海华沙。她在那里工作了好几年。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对吧？”

    “呃，是的，是它。但是现在我很享受和您一起喝咖啡的时光。”

    她妩媚地摆摆手。“哦，你的心地真好，”她说，“不过我愿意跟你讲。今天

    真是丰盛了。”

    “呃，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不，不，没有关系。我喜欢跟别人讲起我奶奶的故事。没有什么人会问起

    她。她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我现在还记得她的样子，还有她讲的故事。”

    “我很想听听她的故事。”

    伊蒂丝改变了坐姿，活泼地转了转头，说：“好的，那么我就给你讲一些。”

    围坐在旁边桌上的一家人开始起身离开。那个小女孩嘴边涂满了巧克力酱和冰

    激凌，她年轻的妈妈拿了一张蘸水的餐巾，用餐巾的边缘擦净她的小脸。当这家人从我们身旁经过时，伊蒂丝向小女孩伸出手去——这几乎是一个情不自禁的动作，里面充满爱意与渴望。小女孩向后一躲，抱住妈妈的腿。

    女孩的妈妈对伊蒂丝笑了笑，说：“她有点害羞。”

    “哦，没关系。”伊蒂丝回答道，“她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对这位奶奶说‘谢谢你’，蒂法尼。”妈妈说。

    这个叫蒂法尼的小女孩垂下眼睛，低声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伊蒂丝目送

    他们走出咖啡馆。

    “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可爱极了？”她说。

    “没错。”

    “我真想孩子。”她说，“他们从来不自己来养老院，除非有家里人陪着，而

    且他们很害羞。大概是老人会吓到他们。”

    我耸耸肩，笑了笑。我不想展开这样的讨论。

    她伸出手，碰碰我的袖子，说：“除了养老院里的女职员以外，你大概是我见

    到的最年轻的人了。”

    “而我的轮胎已经磨掉大半了。”

    这句话让她觉得很有趣。她惊讶地笑出声来，再次碰碰我的衣袖，问道：“我

    刚才说到哪儿了？”

    “您在讲您奶奶的故事。”

    “哦，是的，我奶奶。她是特朗德塞思家族的人，名叫英格尔?特朗德塞思。她

    出生在欧洲，斯塔万格附近。她二十多岁时和丈夫一起来到美国。她不大会说英

    语。我记得她总是站得又高又直，脑袋后面梳一个发髻。她总是穿一件白色的长袖

    衬衫，就算是夏天也是这样。她的衬衫看上去总像是刚洗过一样，干干净净。我们

    这些女孩子常常在背后笑话她，说她的头发和衬衫一个颜色。”想起这个玩笑，她又咯咯笑了起来。

    “很多人都怕她，因为她不怎么喜欢笑。我觉得她就是那样。但是，她真的很

    好。她会在我们睡觉前过来，检查我们的手是不是洗干净了，告诉我们一定要做睡

    前祈祷。‘你们不想带着脏手跟耶稣讲话吧’，她会这样说。然后，她会给我们一

    些小糖块，还让我们别让别人知道。‘快，吃完就去刷牙。如果被你妈妈发现了，她可要气坏了。’

    “就算是现在，我都会保证睡觉前手洗得干干净净。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伸手摸

    那个小女孩的原因，她脸上还有一点巧克力没擦掉。就是习惯而已，我想。”

    “但是现在没有糖了。”我说。

    “没有了。”她把身子向我这边探过来，像是告诉我一个秘密一样，说

    道：“但是有时候我在抽屉里放一些糖，睡觉前偶尔吃一点，放松一下。”

    “您奶奶会引以为豪的。”我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答道，“但是我从来不让护工知道。”

    “那么，您的奶奶怎么会到海华沙工作的呢？”既然我们已经开始进入正题

    了，我不想岔到其他地方去。

    “爷爷去世后，她就去那里工作了。那时候大部分妇女都不工作，她们就待在

    家里。但是奶奶来美国之前受过训练，她是一个护士。爷爷去世后，她不想什么事

    也不干。她说男人能干的事情女人也能干，有时候还干得更好。所以她去了精神病

    院求职，被他们录用了。她在那里不是做护士，但是我认为能接触到病人对她还是

    好的。”

    “她在那里做什么？是护工吗？”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叫的。大多数时候，她在病房工作。我知道她在厨房工

    作过一段时间，但是那让她非常难过。”

    “为什么呢？”“她认为他们给病人吃的食物太糟糕了。奶奶是个很骄傲的人。她相信你永远

    都应该提供好吃的饭菜，就算是你手上没有很多的东西。她的家人就是这么教育她

    的。他们给病人准备的食物非常恶劣，这让她极为难过。她曾经提到过一种他们称

    作胡萝卜炖肉的菜。她说那就是脂肪、骨头和一点水。‘他们怎么能称之为胡萝卜

    炖肉呢？’她说，‘那里面没有肉，没有胡萝卜，连汤都没有，只有水。’厨师很

    生气，对她说这不关她的事。奶奶这个人非常正直坦率。”

    “难道她不向上反映吗？”

    “你是说，告诉院长？我觉得没有。

    “那又牵扯到另一回事了。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个院长。她说他是从东部什么地

    方来的，他认为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乡巴佬。他总是不停地吹嘘自己节省了多少钱，可是病人们连体面的食物或衣服都没有。他谁的话都不听，不管他们说什么。她说

    他对待精神病院里的职员就像对待自己的佣人一样。”

    “你说的是汉默医生吗？”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只喊他‘院长’。她说他把该给病人的东西扣下来，留给自己和他的家人用。他妻子会把储藏室里大部分的糖都拿回家，所以精神病院

    的厨房什么东西都没法烤。毛巾和浴巾她也拿。本来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条毛巾的，但是奶奶说她的病区里有32个病人，却只有8条毛巾。院长家拿走的毛巾浴巾比精神

    病院里所有病人用的毛巾浴巾加在一起还要多。”

    “我觉得这些事——院长的自私和肮脏——让奶奶非常烦心。她认为保持清洁

    非常重要。‘如果说清洁近乎神圣，’她说，‘那如果我们做不到让他们干干净净

    的，又怎么让他们接近上帝呢？’”

    “这么说那个地方真的很脏了？”

    “奶奶说那里非常糟糕。他们用老旧的煤炉取暖，通风设备似乎有些问题，所

    以冬天时到处都是煤灰。有时她早上过去，会发现煤灰落了厚厚的一层，都能看见

    地板上有病人走路留下的脚印。他们踩着煤灰走来走去，然后直接爬上床，床单被

    子被弄得脏兮兮的，洗都洗不干净。“院长命令他们一周只许用三次热水，所以就算他们想要好好洗床单也洗不干

    净。他们只能用冷水给病人洗澡。因为他们的碗碟不够用，没有热水用的时候，他

    们就用脏盘子盛饭给病人吃，还让病人共用勺子和叉子。”

    这与贝奈说的如此相似，尤其是有关煤灰那一部分，这让我感到极为震惊。

    “听起来这个地方很可怕。”

    她厌恶地摇摇头，说：“可是从外面看起来却很漂亮。”

    “我看过照片。”我说。

    “那么你见过了。镇上的每个人都为坎顿有这样漂亮又重要的建筑而自豪，但

    是奶奶说里面的情况可怕极了。窗户上都装着铁栏杆，而且全被封得死死的，所以

    里面的空气污浊肮脏。大部分病人在房间里用尿壶，但是没有足够的护工帮他们倒

    尿壶，所以那里面的气味非常难闻。有时，尿壶会好几天才倒一次。奶奶对我说，有一个妇女常常又踢又叫，院长就让他们用铁链把她拴在床上，然后就把她扔在那

    儿。她起不来，所以就在床上大小便，他们也不管，最后她的床上爬满了蛆。”

    她的心情越来越低落，那只麻痹的手颤抖得也越发厉害了，所以她把那只手放

    到桌子下面。

    “这对奶奶来说是一种折磨。”她说，“她喜欢印第安人。她说他们让她想起

    她老家的萨米人。以前夏天的时候，她会去拉普兰附近消暑，那里的萨米人会带她

    骑驯鹿。她说萨米人和印第安人的信仰有很多一致的地方。”

    “事实上，我记得她只有一次真的动怒了。那次，一个从弗米利恩大学来的人

    来这里对印第安人进行一项研究。他在文章里说里面有些印第安人是天主教徒，有

    些是基督教徒，还有一些没有什么宗教信仰。奶奶看了非常气愤，告诉他那些人也

    有信仰，不能因为他们的信仰跟他的信仰不一样，就说他们没有信仰。

    “那个人很生气，说他是一个教授，她没有资格对他指手画脚。她就对他说，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是只要她在这儿，谁也不能说这些人没有信仰。她说就算

    他是个教授，他也不可能所有的想法都是对的。我觉得她因为这样反驳那个教授惹

    了大麻烦。“里面很多人都没有精神问题，这让她非常忧心，她说他们太难过了。有些人

    在这里没有同族人，因为语言不通，他们不能与别人讲话。很多人就坐在椅子上发

    呆，很多人一直哭个不停。院长会从外面带人来这里参观，像动物园那样展览里面

    的病人。简直太残忍了。”

    我能感觉到她越来越悲伤。当服务员把蛋糕放在她面前时，她连看都没有看一

    眼。

    “奶奶说他们什么衣服都没有，只能穿着破破烂烂、缝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

    有些人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在门厅里逛来逛去，底下什么都不穿。有一个男孩被他们

    用铁链赤身裸体地绑在床垫上。里面很多人一直又哭又喊的。”

    这也跟贝奈灰暗的记忆完全吻合。

    “‘哦，那些铁链，’她会说，”伊蒂丝继续说道：“‘那些铁链和铁锁

    啊。’他们给病人戴上手铐，然后用铁链把他们绑在床上。他们把人扔在那里，几

    天不管不问。有时他们连钥匙都找不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潮湿，脸上挂着泪水。“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纳尔本

    先生？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人呢？”

    看着她陷入黑暗的回忆中，我也非常难过。我们刚刚踏入这家咖啡馆时气氛多

    么愉快啊。“一个坏人？一个坏的体制？”我说，“我不知道。对印第安人缺乏了

    解？”

    “奶奶说，里面很多人根本就没有病。里面有些人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回

    来后对子弹有些恐惧，他们就把这些人关起来，说他们疯了。他们为我们的国家打

    过仗。这些人连牙膏牙刷都没有，他们没有任何保护牙齿的措施。这些人曾经习惯

    于在外面生活，整个秋天和冬天却被关在空气污浊、肮脏不堪的房间里。难道他们

    就不能至少在墙上挂一些画吗？”

    她的记忆如潮水般喷涌而出，黑暗的记忆，没有条理或重点。“里面有个妇女

    生了孩子，奶奶说。他们试图把男人和女人分开，但是有时候这种事情还是发生

    了。他们甚至没有给那个孩子起名字，他们把孩子也关在里面，因为他们说如果父

    母精神异常，那么孩子也精神异常。奶奶说那个孩子没活多久就死了。”“她说院长让他们用杂酚给一个女人洗澡。他们还往一个女人头上倒水银，给

    她治什么病，水银太稠了，护工得用刀子把它从枕头上刮掉。他们怎么能这么干

    呢？”

    我低下头，希望咖啡馆里其他人没有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我记得那天他们发现那个女人床上生蛆了，那天晚上奶奶哭了。除了爷爷去

    世以外，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她哭。她跑进自己的房间，然后关上门。我们能听到

    她在低声地哭。直到早上她才出来。”

    此刻，伊蒂丝已泪流满面。

    “奶奶说晚上值班时情况最为糟糕。她痛恨值晚班。院长不允许他们晚上开

    灯，因为他想省钱，所以他们只能提着灯笼值班。他们甚至不能在厕所里开灯。有

    时候，他们听到病区里传来什么异样的声音，可是天太黑了，他们甚至打不开门上

    的锁。下雨后，地板上积起大大小小很多水坑，病人只能蹚水走来走去，因为房顶

    漏雨。想想吧，那些可怜的人光着脚，踩着满是尘土和煤灰的水坑在黑暗的房子里

    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她吸了几次鼻子，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我递了几张餐巾纸过去，给她擦眼

    泪。

    “很抱歉。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起过这些事情。我对我们对那些可怜的人

    做的事情感到非常羞愧。我常常走到那里，站立在栅栏外面，看着他们在院子里走

    来走去。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一个女人躺在外面的毯子上。护工走出来，让她起来，回到房间里去。她不愿意，他们就抓起毯子的边角，把她连同毯子一起拖上楼梯

    了。我觉得她甚至不理解他们的意思。

    “有时候我们这些孩子会听到大楼里面传来尖叫声和哭泣声，像是动物的哭

    声。我们就会比谁的胆子大，敢走到围栏边，伸手进去摸一摸里面的病人。然后我

    们就会躲起来，想象着如果自己被关在里面，晚上我们会做些什么。

    “哦，我们太坏了!但是印第安人看起来很可怕，纳尔本先生。他们皮肤很黑，说话很可笑，我们还听说过印第安人杀人、剥皮的故事。对我们而言，他们都

    不像是人。我们甚至不把他们看作人。”

    她把那只虚弱、颤抖的手伸过来，放在我的胳膊上。

    “我们错了吗，纳尔本先生？我们错了吗？我们什么都不懂，我们只是小孩

    子，我们没有恶意。”

    我讨厌她一直这样问我。但这是我开启的，所以也应该由我给一个不那么残酷

    的结论。

    我把手放到她的手上。“不，你们没错。”我说，“你们做的事情是错的，但

    是你们也不懂。你们并非有意为之。”

    “我们不是有意的。”她说，“但我们还是那样做了。”

    “小孩子会做一些残忍的事情。我们都曾这样过。我们只知道父母教我们做的

    事情，我们不理解跟我们不一样的人。你们做的事情在那个时候也很自然。”

    她一直把她那瘦小的手放在我的胳膊上，似乎是要向我强调她说的话非常重

    要。“但是那些人都是真实的人。他们是被从自己的家里强行带走的。镇子后面有

    一座小山，有些印第安人会在那里露营，等着见见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家人。但

    是没有人能跑出去，他们跑不出去，逃跑的唯一办法就是死。很多时候，那些家庭

    最后等到的只是他们祖父或祖母的尸体，他们根本不能见到活着的人。”

    我想让她的情绪能够好转，不要继续陷在精神病院可怕的回忆中，于是我问

    道：“肯定有人逃出来过吧？”

    “他们怎么能逃得出去？他们不会说英语，大部分人都不会。这里离他们的部

    落好几十公里。如果有人在外面看见他们，就会通知院长，院长就会把他们抓回来

    的。”

    “这听起来不像是医院，倒更像是监狱啊。”

    “就是监狱。奶奶也是这样说的。她说如果他们不能恢复，就不可能出去。那

    个院长说你好了，你才算是好了，可他根本就不相信他们可能恢复。他就一直关着他们，直到他们死了为止。”

    她的泪水再一次涌上来。我放弃引导她谈论较为光明的一面的努力，决定顺其

    自然了。

    “奶奶说印第安人被我们的文明逼疯了。她说他们的想法很原始，不能处理文

    明世界的各种知识，所以我们只能保护他们。她说即便他们是好人，有自己的信

    仰，他们还是像小孩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她是个聪明的人。”

    “那时候很多人都这样想。”我说。

    “但是，这是错的。大错特错。”她用力抓紧了我的衣袖。

    她用手指使劲握着我的胳膊。“奶奶不是个坏人，纳尔本先生。我想让你知道

    这一点。她爱那些印第安人，她只是在试图做她认为对的事情。”

    “我肯定她的确是这么做的。”我说，“我也确定她帮助了里面很多人，她行

    的善比不在里面工作的人多得多，因为她尝试了。有时候我们能做的就只是尝试罢

    了。”我不想开始布道，但是我想让这个谈话到此结束。

    “蛋糕来了。”我说，“看上去不错，跟你说的完全一样。我们换个话题，享

    受餐点吧？”

    伊蒂丝拿出手帕擦擦眼泪，说：“不，我现在不想吃了。也许我们可以带走。

    我想离开这里了。”

    是我打开了她黑暗的记忆之门，我感到糟糕极了。我从她这里了解到更多有关

    精神病院的事情——也许比我想要的还要多。但是这是有代价的，现在我也不确定

    这一切是否值得。

    我叫来服务生买单，让她把蛋糕打包。她把蛋糕拿走时满脸笑容。很显然，她

    已习惯于跟老人打交道，也在一定意义上理解已经发生的事情。我给了她一大笔小

    费，扶着伊蒂丝走出隔间。她替我们打开门，看着伊蒂丝吸着鼻子，扶着助行架向

    汽车走去。

    “你想不想到商店去买点东西或者有什么其他需要？”我问，“买点杂货或者零食？”我不想这次外出以这种方式结束。

    “不用了。”她答道，“我想去看看精神病院。我想回到那里，我想在那里纪

    念我的奶奶和那些可怜的人们。”

    第十章不平静的土地

    精神病院的遗址就在镇子东面。并不是很远——大概只有两三公里的样子。伊

    蒂丝直直地坐在座位上，默默无语，不时用手帕擦一擦眼睛。她正慢慢地恢复平

    静。

    路面逐渐变宽，变成一个宽阔的河谷，她指着左边说道：“就在那里。”我只

    看见一个医院和高尔夫球场的指示牌和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通向不远处有一个精

    心养护的绿色小山。“就在那上面。”她继续说道，“在医院所在的地方。他们把

    所有的东西都推倒了。再往前几百米还有一条上山的路，走那条路吧。”

    我们沿着这条双车道的高速公路继续向前，一直到达伊蒂丝说的下一个路口。

    这条上山的沙砾路一侧有个停车场，那里的金属杆子上竖着两个盾牌状的历史遗迹

    标志牌，闪着墨绿色，表面印着凸出的金色字母，很是漂亮。我以为至少其中一个

    指示牌会提供一些有关精神病院的信息。但是，其中一个指示牌标明坎顿曾经的滑

    雪场及其18米滑道的相关信息，而那个滑雪场远在河流对面很远的地方；另一个指

    示牌则是对奥古斯塔那学院的介绍，该学院从19世纪晚期至20世纪中期在坎顿有一

    个分校。没有一个指示牌提到海华沙精神病院。我可以想象，冬天来临时，那些被

    囚禁的印第安人站在积满煤灰的窗前，远远望着河谷对面的滑雪者踩着滑板，兴高

    采烈地从山坡上俯冲下来。

    “没有指示牌？”我问。

    “坎顿人从来都不想过多谈论那个精神病院。”伊蒂丝说，“被关闭以后，就

    不想谈论了。当年他们想要把它关闭的时候，镇上的人满腹牢骚，因为很多人丢了

    工作。但是关了以后，大家就不再谈论它了。”

    她又一次指指那条沙砾路，说：“就从这里开上去。”车子穿过高速公路，爬上山坡。我们到达山顶时，伊蒂丝举起手。“停。”她

    说，“就是这里。”她指着四周围着栅栏的一片绿地说道，那片绿地在几个高尔夫

    球道以外，离我们大约有一百米的样子。“我觉得那就是坟地，那些死了以后无人

    收尸的病人就被埋在那里。几年前有个印第安人还为这个事儿闹了一阵子。从那以

    后他们就放了一块纪念碑，周围竖了围栏。我猜打高尔夫球的人把那些坟头打掉

    了，让印第安人很不高兴。”

    “是哈罗德?艾恩?希尔德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镇上的人为这事儿不太高兴。很多印第安人在梅因

    大街游行抗议。大家说他们是极端主义分子。”

    “要是你阻止别人在你祖母的坟上打高尔夫球，那看上去似乎不是很极

    端。”我说。

    “是这样，很多人却都认为这是没事找事。他们的人生哲学是‘让过去的事过

    去吧’。他们认为印第安人必须得让这件事儿过去。”

    “死去的人不会那么容易闭上眼睛。”我说，“大地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

    情。”

    “现在你说话的口气像是印第安人。”

    “可能是受了点影响。”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说，你不是印第安人，对吧？”她问道，“你知道，现在他们很多人看上

    去都不像印第安人了。”

    “不。我身上没有印第安血统，我是纯粹的美国白人。”

    “那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我有个朋友，他是个拉科塔人。据我所知，他的小妹妹曾经被关在这里。我

    想来这里看看，做些了解，等我见到他时，就可以跟他讲讲这里的事情。”她吃惊地用手捂住了嘴。“她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她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20年代末。我正想问问您的祖母是否提起过这里有个小女

    孩，她总是穿着一条白裙子。”

    伊蒂丝摆摆手。“我可能见过她。”她说，“但是我已经全都忘记了。”

    我坐直身子。“告诉我。”我说，“这真的很重要。”

    “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她说，“奶奶从来不谈论病人的情况，除非发生

    了糟糕的事情。她说，他们被关在里面没有人过问已经够可怜的了。我说过，很多

    事情她都不说出来。”

    “但是那个小女孩？你说你可能见过她。”

    “是的。他们在院子的前面放了一只秋千和一个跷跷板，当然是在铁栅栏里

    面。有一个小女孩总是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白裙子。她常常一个人出来，坐在秋千上

    荡来荡去，腿伸得很高。她总是在唱歌。”

    我感到万分激动。“你记得她的样子吗？”

    “不记得了，除了她的头发剪得像一只碗扣在头上，还有她一直在唱歌，总是

    穿着那条脏兮兮、单调的白裙子唱歌。她的声音很好听。我会躲在灌木丛后面看

    她，因为我不想让她发现我。”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真的。也许是因为她很小，跟我差不多大？也许我担心她看见

    我以后，会想跟我交朋友。”

    “没关系。”我说，“我很高兴你把这些告诉我。你想不想去那边看看那块墓

    地，或者他们管那块墓地叫什么别的名字？”

    伊蒂丝打开车门，说：“就是墓地。我们该去看看。”

    九月的天气裹挟着夏末的余威，令人不敢小觑。气温早已升到三十多摄氏度，空气又很潮湿。远处有几个人在高尔夫球座上练习挥杆。“咱们别用助行架了，还

    是推轮椅吧。”我说道，“这样可以快点穿过高尔夫球道。”

    伊蒂丝同意了，然后我从后备厢里拿出轮椅，扶她坐进去。她从包里取出一个

    大大的绿色草帽，戴在头上。

    地上的草看上去刚刚修剪过，但是轮椅还是不好推。伊蒂丝的轮椅是为人行道

    等硬质路面而设计的，而高尔夫球道不仅高低不平，还很粗糙，不适合推行轮椅。

    尽管天气越来越热，我还是被眼前美丽的田园景色惊呆了——长长的绿色球道

    两侧长满高大的阔叶树，而绿地对面就是宽广的河谷。

    “这个地方真美。”我不禁赞叹道。

    “哦，是的。”伊蒂丝回答道，“精神病院也曾是个美丽的地方。那里有一个

    大大的白色谷仓，有各种林荫小道，长着林林总总的大树，还有许多灌木丛和小花

    园，简直像一个公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个镇子如此引以为荣的原因。如果不是

    因为四周围着铁栅栏，还有一扇大铁门，简直会让人以为那是一个不错的学校或者

    医院。”

    “外表具有欺骗性。”

    “我认为他们并不想要骗谁。我觉得，他们真的是想让这个地方环境优美。并

    非每个人都是恶棍，纳尔本先生。他们想让印第安人生活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夏天

    时可以在外面乘凉，也在花园和地里干点农活。只是它四周围着铁栅栏，拱门上写

    着‘海华沙精神病院’的字样，还有里面的人茫然地游荡来游荡去，有些吓人。”

    “啊，是的，另一道拱门。”我说。

    “什么意思？”

    “这是政府特意做给印第安人看的。他们用围栏把东西围起来，再放上一道拱

    门，上面写上这个东西的名字，就这样，进去的人就知道他们正在走入白人的权威

    之中。铁栅栏和规则——这就是白人政府对大部分印第安人的意义。”

    “噢，我觉得，要是这么看也未尝不可。但是对我们而言，那只不过是让病人待在里面的一种方法。我们能看到他们走来走去，眼睛盯着地面，或者呆呆地坐

    着，望着远处。他们就像是活着的死人一样。看到他们，我们都吓得要死。”

    我们慢慢地穿过高尔夫球道，向栅栏围起来的绿地走去。“那栋楼在什么地

    方？”我问道，“是在墓地旁边吗？”

    伊蒂丝指着围栏后面山顶上新医院的所在地。“在那边。”她说，“在医院那

    里。我们以前都不知道这里有块墓地。以前这些坟墓没有任何标记，那个印第安人

    闹了一阵后才有的。”

    我转头向大苏河河谷看去。那里的树叶已经开始被秋天染上五彩斑斓的颜色。

    很难把眼前这个诗情画意的所在与精神病院的恐怖联系在一起。但是，以往对寄宿

    学校的研究告诉我，社会控制哲学的一大部分内容就是建出雄伟壮丽、令人生畏的

    建筑，以强化美国政府与文化的统治。正像伊蒂丝提到的那样，一些社会改革者真

    的相信，创造一个平静、安宁的地方能够帮助土著人适应复杂的现代文明。这都是

    因为他们坚持这样的哲学论点，即印第安人像孩子一样，脑部不够发达，如果接受

    过多的刺激或新信息，便容易精神错乱。

    我本想跟伊蒂丝继续谈论社会对海华沙精神病院及里面病人的态度，但是对她

    而言，这很显然更是一次她带着个人感情与记忆的故地重游，而不是探讨社会或政

    治问题的好时机。这个墓地曾是她童年记忆的一部分，也许在这里短暂的停留是我

    把她送回孤独寂寞的养老院前能够送给她的最佳礼物。我将让她以自己喜欢的方式

    回忆过去。我已经从她那里得到了比我预想的多得多的信息。

    墓地四周的栅栏做工粗糙，被围起的绿地呈60余米长、近50米宽的长方形。有

    些横条从杆子上掉下来，散在地上，给人一种年久失修的感觉。

    我推着伊蒂丝从栅栏的一个入口处进去，向放在墓地中央低矮的水泥台上的纪

    念碑走去。轮椅推起来更加困难了，而我突然意识到轮椅以及我脚下的路之所以高

    低不平，正是因为上面有许多没有标记的坟头。

    这个想法让我差点退了回来。我不想踩到别人的坟墓。但是眼前整片草地到处

    都是沟沟壑壑，而不穿过这片墓地根本没有办法靠近那块纪念碑。

    我没有对伊蒂丝说什么，但是我尽可能轻轻地推着轮椅向纪念碑靠近。不知她有没有觉得心有不安，即便有，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双手交织，放在膝盖上，眼

    睛盯着正前方，胸前的人造珍珠项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们来到纪念碑前停了下来，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飞过的小虫发出嗡嗡的

    响声。一只小兔子抬起头，从我们面前跑过；在前面的树上，松鼠从一根树枝跳到

    另一根树枝。远处的球道上，练习开球的人不时挥起球杆，高尔夫球发出嗖嗖的声

    音，打破这里的宁静。

    伊蒂丝从包里拿出一副笨重的老花镜。“再把我往前推推，越近越好。”她

    说，“我想看看上面的名字。”

    我把她推到固定纪念碑的低矮水泥基座上。这是一个粗糙的纪念碑，用廉价、大颗粒的水泥造成，周边已经开裂。纪念碑是用铜或者其他什么铸造金属材料做

    成，上面写着这样一个简单的标题：“埋葬于海华沙精神病院墓地的印第安人之姓

    名”。我不禁发现，这个精神病院的全名——海华沙印第安人精神病院——根本找

    不到。

    标题下面是那些埋葬在这里的印第安人的名字，总共三列。他们来自不同的部

    落，说多种不同的语言。其中许多名字较为奇怪，比如“长寿猫头鹰女人”“乔治?

    火上的煤炭”“凯?格?奥什?益”“詹姆士?首领?克罗”，但是这样的名字中间也穿

    插着欧化的名字，比如“杰西?哈洛克”“浸礼?金格拉斯”。我粗略地计算上面有

    多少个名字，伊蒂丝盯着纪念碑。那上面看上去有一百多个名字。

    我正在数的时候，伊蒂丝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

    她用手捂着嘴。“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上面居然有人跟我同名，也叫

    伊蒂丝。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印第安人也会取这个名字。”她指着“伊蒂丝?施坦丁?

    贝尔”这个名字对我说。“看到有人跟我同名让我一下子有些感同身受。”

    “真实的名字，真实的人。”我说，“母亲和孩子，父亲和儿子。这就是它令

    人感到难受的原因。”

    她继续看着。“哦，天哪!”她惊呼道。

    “怎么了？”

    “‘宝宝?鲁思?埃纳斯?帕赫’‘宝宝?考德威尔’。”她又用手捂住了嘴。“奶

    奶只讲过那个小宝宝的事情，其他的小宝宝她从来没讲过。”我看得出来，她又要

    哭了。“哦，奶奶看到的这些事情，她一定是独自承受了。”

    “这些事情是印第安人默默承受的。”我说。我并不想轻视她的祖母曾经忍受

    的痛苦，但是与那些孩子的母亲承受的痛苦相比，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她们看着自

    己的孩子被从自己身边带走，埋在这个公共墓地，远离故乡，远离亲爱的家人和朋

    友，被人完全遗忘，那种痛苦该是多么撕心裂肺啊!

    看着伊蒂丝陷入纷繁的思绪中，我便走开了，留她一人独自面对纪念碑。我走

    到栅栏边，捡起地上掉落的横条，把它们重新装回去。一个开着电动高尔夫球车的

    人颠簸着开过来，在我身旁停了下来。

    “要帮忙吗？”他问。他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生硬。

    “我只是把掉下来的横条装回去罢了。”

    “你是什么团体或者什么组织的人吗？”

    “就我一个人。”

    我向伊蒂丝的方向点点头，说道：“她的祖母曾经在这里工作。”

    一个年迈的白人妇女坐在轮椅上的画面打消了他的疑虑。

    “是啊，有些印第安人埋在这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超过一百人。他们死在那边的精神病院里。”我说，“那是个让人伤心的地

    方。”

    “可能吧。”他说，“好吧，我很高兴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至少现在有赌场

    了。”我继续沿着栅栏走着，把掉落的横条装回去。那个人盯了我一会儿，然后掉头

    向他的三个球伴开去。我看到伊蒂丝将身子俯在纪念碑上。我回到她身边时，她正

    低声啜泣。

    “你还好吗？”我问道。

    “哦，我不知道。我刚才只是在看这些名字。我全都数过了，一共121个。然后

    我开始想那个荡秋千的小女孩，接着我又想到咖啡馆里的那个小女孩，她有一家人

    陪着，再想到埋在这里的孩子，我就难过极了。我想，我可能年龄大了，太容易流

    泪了。”

    我把手放到她的肩上。“悲哀的是，更多的人都没有为他们流泪。”我

    说，“也许早就应该做点什么。”

    伊蒂丝向后转动轮椅，看着我说：“那时候我们就是不懂，我们就是不懂。跟

    我一起长大的人，他们都是好人，但是我们就是不懂。”

    远处，那个开着高尔夫球车的人已经回到球伴身旁，他们刚刚练完开球。这些

    人有说有笑地跨进高尔夫球车。我推着伊蒂丝转过身，向汽车走去。我们走到路边

    时，我回过头，看着栅栏里那片高低不平的地面。远处，那几个开着高尔夫球车的

    人正放声大笑。

    “至少他们现在有赌场了。”我低声说道。

    “什么？”伊蒂丝问道，“我耳朵不太好使。”

    “哦，没什么。”我说，“我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第十一章闹鬼

    我把伊蒂丝送回养老院。那个裤腰很高的老人还坐在烟灰缸旁边的长凳上。

    “你错过午饭了。”他说，“是胡萝卜块炖肉糕。”

    我推着伊蒂丝走进大门，那几个老妇人仍旧坐在门厅两侧。我们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她们对伊蒂丝微笑着，而伊蒂丝则挺直了背，两眼直视前方。

    “就把我放在这儿吧。”我们进入餐厅时，伊蒂丝这么说道。那些弓着背的人

    依然坐在椅子里睡着觉，有几个女性工作人员玩着拼图游戏。我本打算拥抱伊蒂丝

    一下，但是还没等我伸出手臂，她便坚决地把右手伸到我的面前。我心领神会，也

    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感谢您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与我聊天。”我说，“我感到非常愉快!”

    “我希望自己的话对你有用。”她恢复了那种正式而疏远的说话方式。

    我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以表达对她的感激。她任由我用力握着她的手，没有

    半点表示，随即抽回自己的手。

    “再见吧。”她说。她转过脸，向餐厅望去。门厅里的老妇人转动轮椅，向这

    边挪过来。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向门口走去。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伊蒂丝笔直地坐

    在轮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里还捧着盛着巧克力蛋糕的塑料盒。她一眼都不肯

    看我。

    造访伊蒂丝使我心情异常沉重，沉重得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养老院里刻骨的孤

    独，精神病院可怕的内幕，高尔夫球场的奢侈豪华与精神病院曾发生的种种暴虐之

    间强烈的对比，这一切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是，最让我感到不安的莫过于那些

    凹陷的坟茔。即便是在高尔夫球场这样风光优美的地方，那些坟墓似乎还是安静得

    有些诡异。似乎跟印第安人有关的任何发现都注定有鬼相伴。

    午后的潮气让天际变得有些模糊。乡村公路两侧满是大片成熟的庄稼，我沿着

    公路向前开着，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伊蒂丝证实了我害怕的一切，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让我心情极为沉重：

    一个整天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被困在铁栅栏后面，一个人荡着秋千，轻轻地唱着

    歌，就在她的身后，许许多多的男人和女人在一栋巨大的砖头建筑投下的阴影里茫

    然地走来走去，而这栋建筑正是他们永远都无法逃脱的桎梏。

    我来到坎顿探寻事情的真相，现在真相大白，我却不知该如何继续。我要把这

    种景象告诉丹吗？我想让他听到那些孩子被绑到蒸汽管上或者被赤身裸体地锁在床垫上的事情吗？我想让他知道人们被锁在黑屋子里，房间里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