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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逍 遥 游

    原文】

    鲲之大，不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其几千里也；化。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而为鸟，其名为鹏 ；怒而飞，。是鸟也，海 。南冥 其翼若垂天之云 运则将徙于南冥

    者，天池也 。

    《齐谐》者，志怪者也 。 《谐》之言曰“ ：鹏之徙于南

    冥也，水击三千里 ，抟扶摇 ，去以六月息 而上者九万里第 2 页

    将图南 。

    ：“我 蜩与鸴鸠笑之曰 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

    至，而控于地而已矣 ，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

    适莽苍者，三飡而反，腹犹果然 ；适百里者，宿舂粮 ；

    适千里者，三月 ! 聚粮 。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奚以知其然也？朝

    菌不知晦朔 ，蟪蛄不知春秋 ，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

    ，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 者 者 ， 以八

    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 ，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 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

    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 ，其名为鲲。有鸟

    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

    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

    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

    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 ，此小大之辩

    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

    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野马也，尘埃也，生 者也 。天之苍 物之以息相吹也？其视下也 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亦若是则

    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 。覆杯水于 大舟也无力；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 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 也 。。 故九万里， 则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风斯在；背负青天而莫 下矣，而后乃今培风 之夭阏者，而后乃今第 3 页

    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

    之境，斯 。 虽然， 犹有未树 。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 已矣

    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

    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

    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注释]

    ①此文是《庄子》的首篇，表现庄子追求绝对自由的思想。

    清代学者王先谦说 “ ：无所待而游于无穷， 方是《逍遥游》一篇纲

    目。 ( ”《庄子集解》) 所谓 “无所待而游于无穷” ， 即是说不受任

    何约束，自由自在地悠游。这是庄子哲学的一个重要思想。庄子

    认为， 只有 “道人” 能够做到 “无己” “ 、无功” “ 、无名” ， 排除一

    切功利目的， 达到绝对自由的境界。 文章想像丰富， 构思新颖， 雄

    奇怪诞，汪洋恣肆，字里行间洋溢着浪漫主义精神。

    明 ) ： 北 海 。 冥 昆 ) ： 大 鱼 ②北冥 ( ， 通 “ 溟 ” 。 鲲

    名。

    ③鹏： 即古 ， 字， 大鸟名。 “凤

    ④“怒而”两句：意谓大鹏奋起而飞，它的两翼就像遮蔽天

    边的云。 怒， 奋力， 勉力。 垂： 通 “陲” ， 边陲。

    ⑤是鸟： 此鸟。 海运： 谓海气运动。

    天池： 天然形成之地。 池： 指海。

    《齐谐》： 书名， 出于齐国， 故名《齐谐》。 志怪： 记怪异之

    事。

    水击： 即击水 拍水的意思。第 4 页

    团) 扶摇” 句： 谓大鹏凭借大风盘 “抟 旋高飞。 抟，圜， 通 “圆” ， 环绕的意思。 扶摇： 旋风。

    “去以” 句： 意谓 “大鹏一去半岁， 至天池而息( ”晋郭象

    《庄子注》) 。

    “野马”三句：意谓游气和游埃，皆借生物呼吸之气的吹

    拂在空中飘荡。 野马： 游气 (陆西星说) 。 尘埃： 游尘。 扬在空中

    的土叫尘，尘的碎粒叫埃。息：气息。

    “天之”三句：意谓天的深蓝色，并非是其本色，是因为

    它高远而看不到尽头的错觉所致。 苍苍， 深蓝色。 其正色邪， 是说

    “苍苍” 并非天之正色。 邪， 同 “耶” 。 其， 还是， 抑或。 无所至极，看不到尽头。

    “其视”两句：意谓大鹏从天上往下看，也同人向天上看

    一样，是看不到真相的。

    “且夫” 两句： 意谓江河积水不深， 它就无力载大船。 厚，深。负大舟也无力：即“无力负大舟也”。这里是以水喻风。

    “覆杯水”两句：意谓倾倒一杯水在堂屋低洼处，一棵小

    草浮在水上就如同一只小船。坳 傲) 堂： 室内低洼处。

    “置杯”两句：意谓放只杯子在上面就不能漂浮，那是水

    浅而船大的原因。 胶： 粘住， 犹言搁浅。

    “风之”两句：意谓风力不大，就无力承载鹏的巨大翅

    膀。

    “故九万里”三句：意谓大鹏高飞九万里，大风尽在其

    下， 而后方乘风飞行。 斯： 尽， 皆。 培风： 谓乘风。 培： 通 “凭” 。 清

    王念孙云“ ：‘培’之言冯 (凭) 也。 冯， 乘也。 风下鹏上， 故言负；

    鹏在风上， 故言冯。 ”

    莫之夭阏 ( 扼) ： 没有阻碍。 莫之， 没有。 夭， 折。 阏， 止。第 5 页

    图南： 图谋南飞。

    蜩 条 ) ： 寒蝉。 鸴 ( 学) 鸠： 小斑鸠。

    “我决起” 四句： 意谓我们从地面疾速而飞， 遇到榆树和

    檀树的树枝就停下来；有时飞不上去，便落在地下。决起：疾飞

    起。 枪： 突， 冲。 榆： 榆树。 枋： 檀树。 控于地： 投于地， 即落在地面。

    “奚以” 句： 谓为何要到九万里的高空而向南飞去呢？ 奚

    以： 何以。 之： 往， 到。 南： 作动词， 南飞。 为： 句末语气词。

    “适莽苍” 三句： 意谓到迷茫的郊野去， 携带三餐就能往

    返， 肚子还是很饱。 适： 往。 莽苍： 本指郊野的迷茫之色， 这里指郊第 6 页

    野。 飡， 通 “餐” 。 果然， 很饱的样子。

    宿舂粮： 意谓要携带过一宿的口粮。 舂粮， 舂捣粮食， 除

    去皮壳。

    三月聚粮：谓要积蓄三个月的用粮。

    “之二虫” 两句： 谓寒蝉和鸴鸠， 又知道什么!

    “小知”两句：意谓智慧小者不知智慧大者，寿命短者不

    如寿命长者。 知： 通 “智” 。

    朝菌：谓朝生暮死，或见日而死的一种生物，故说其不知

    晦朔。晦：每月最后一天。朔：每月的第一天。

    蟪蛄： 一种昆虫， 春生夏死、 夏生秋死， 故谓蟪蛄 “不知春

    秋 ” 。

    楚： 楚国。 冥灵： 海龟， 或谓树名。

    椿：椿树。大椿为传说中的神树。

    此大年也：郭本无此四字，今据陈碧虚《南华真经章句音

    义》引成玄英疏本增补。

    “而彭祖”句：彭祖至今以长寿闻名于世。《世本》谓彭

    祖 “姓籛， 名铿， 在商为守藏史， 在周为柱下史， 年八百岁” 。 特

    闻：独闻于世。

    “汤之” 句： 商汤询问夏革的话是这样的。 汤， 商汤， 商朝

    第一代国君。 棘： 夏革， 商朝大夫， 商汤任他为师。

    修： 长。

    “此小大”句：谓这是小与大之间的分别。意思是说：大

    椿与朝菌、 大鹏与斥 等， 大小属性不同， 却都自以为达到极至，而看不到差距。 辩： 通 “辨” ， 分。

    “定乎”三句：意谓宋荣子能够确定自我与外物的区别，辨别荣与辱的界限，不过如此而已。斯已矣：犹说“如此而已”。第 7 页

    “彼其” 两句： 意谓宋荣子活在世上， 并不汲汲于追求虚

    名。数数然：汲汲追求虚名的样子。

    “犹有” 句： 意谓宋荣子还是未能超然物外， 自立于逍遥

    无为的最高境界。

    “此虽” 两句： 意谓列子虽然能免于步行， 还是要凭借风

    力而行呀! 乎： 于。 有所待： 谓有所依赖。 这里是指列子依靠风力

    而行。

    [译文]

    北方大海里有条鱼， 名叫鲲。 鲲的躯体之大， 不知大到几千

    里； 变化成鸟， 名叫鹏。 鹏的脊背， 不知道有几千里长； 当它奋飞

    时，双翅就好像遮住天边的云。当海上大风刮起时，这只鸟便乘

    风飞去南海。南海，是天然形成的大池。

    《齐谐》这本书， 专门记载怪异事情。 此书记载说 “ ：鹏飞去

    南海时，鹏翼拍水而起，激起三千里波涛，环绕旋风而冲天直上

    九万里， 离开北海六个月方至南海， 而后停下来休息。 ” 游气和尘

    埃，都要借助自然界生物呼吸之气的吹拂而在空中飘荡。天的深

    蓝色，并非是其本色，是因为它高远得看不到尽头造成的错觉。

    大鹏从天上往下看， 也同人向天上看一样， 是看不到真相的。

    江河积水不深，就没有力量载大船。倾倒一杯水在庭堂低

    洼处，一棵小草浮在水面上就如同是一只小船；放只杯子在上面

    就会搁浅，那是水浅而船大的原因。风力不大，就没有力量承载

    鹏的巨翅。 所以， 鹏高飞九万里， 大风尽在其下， 而后方能乘风飞

    行； 背负青天而没有阻碍， 而后方能向南方飞去。

    寒蝉与小斑鸠讥笑大鹏说“ ：我们从地面疾速飞起， 遇到榆

    树和檀树的树枝就停下来；有时飞不上去，便落在地下。为何要第 8 页

    到九万里的高空而向南飞去呢？”

    到迷茫的郊野去， 携带三餐就能往返， 肚子还是很饱。 到百

    里的地方去，只需携带过一宿的口粮。到千里以外的地方去，需

    要积蓄三个月的用粮。寒蝉和小斑鸠，又知道什么呢!

    智慧小的人不如智慧大的人，寿命短的人不如寿命长的

    人。怎么知道此种道理呢？朝菌不知有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

    就是短寿。楚国的南方有只大龟，把五百年当作春，把五百年当

    作秋。上古时代传说有棵大椿神树，把八千年当作春，把八千年

    当作秋，这就是长寿。而彭祖至今还以长寿而闻名于世，人们与

    他相比， 不也是很可悲的吗？

    商汤询问夏革的话是这样的“ ：北极草木不生的地方， 有个

    大海， 就是天池。 那里有种鱼， 它的脊背有数千里， 没人能知道它

    究竟有多长， 此鱼名叫鲲。 那里有种鸟， 名叫鹏， 脊背像泰山那样第 9 页

    高大，翅膀像遮蔽天边的云。鹏奋起而飞，环绕旋风直上九万里

    高空，穿越云气，背负青天，然后向南方飞去，将飞到南方的大

    讥笑 海。 斥 它说： ‘大鹏将飞往何处？ 我跳跃而飞起， 不过几丈

    高便落在地上，翱翔在蓬蒿丛中，这就是我飞翔的最高限度。而

    大鹏究竟要飞到什么地方去？ 这便是小与大的区别了。

    所以，才智能够胜任一官之职，行为能够适合一乡之人的

    心意，品德能使国君满意而又能取信于民者，他们陶醉于自己的

    、 蜩、 鸴鸠之类并无区别。 而宋荣子却讥笑他们。 全 处境， 与斥 社

    会的人都赞扬宋荣子，他不会因此奋发向前；全社会的人都非难

    他，他也不会因此而感到沮丧。宋荣子能够确定自我与外物的区

    别， 辨别荣与辱的界限， 不过如此而已。 他活在世上， 并不汲汲追

    求虚名。虽然如此，宋荣子还是未能超然物外，自立于逍遥无为

    的最高境界。

    列子能乘风行走， 样子轻妙极了， 十五天后便返回。 列子寻

    求幸福，并不汲汲追求。列子虽然免于步行，还是要凭借风力而

    行。

    若能遵循自然规律， 乘着六气变化， 逍遥于自由境界， 他还

    依赖什么呢？所以说：得道的人能够达到忘我、超脱功利和超脱

    名声的境界。

    原文]

    ， 尧让天下于许由 曰： 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

    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

    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 。 请致

    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

    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 。 吾将为宾乎？ 鹪鹩巢第 10 页

    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 !予 不过满腹。归休乎君

    无所用天下为。庖人 。” 虽不治庖 ，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

    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

    焉。 ， 有神 ” 连叔曰“ ：其言谓何哉 ？ ” “曰： ‘藐姑射之山

    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乘云气，御 ，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 ，使物不疵 飞龙

    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

    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

    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

    乎乱，孰弊 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 弊焉以天下为事

    之人也，物莫之伤 ，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

    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

    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 ，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 ，窅然丧其天下焉。 之阳

    【注释】

    ①尧：名放勋，号陶唐氏，传说为我国上古时代的圣明君

    主， 是儒家理想中的天子。 许由： 字武仲， 是传说中的高士， 隐居

    于颍之阳、 箕山之下。 尧让天下给他， 他厌恶其声， 洗耳于颍水之

    滨， 故称洗耳翁。

    ②缺然：自愧不足。

    ③致：让。

    ④ “名者” 两句： 意谓名是实体的派生之物。 宾： 陪衬。第 11 页

    ⑤归休乎君： 即 “君归休乎” ， 意谓你回去算了。

    庖人：厨工。不治庖：不做厨工的事。

    “尸祝”句：意谓主祭人不越位代替厨工做烹饪之事。尸

    祝：主祭祀的官。尸：太庙中神主。因主祭人执祭板对神主(尸)

    祖 ) ： 而祝， 故称 “尸祝( ”成玄英说) 。 樽： 盛酒器。 俎 盛 肉

    器。樽和俎皆为厨工掌管，这里代指厨工。

    藐姑射 夜) ： 传说中的神山名。

    御： 驾驭。

    其神凝：谓神人精神凝聚专一。

    “将旁礴”三句：意谓神人将混同万物为一体，世人却期

    望他治理天下，谁会忙忙碌碌把治理天下当回事!旁礴：混同

    其 ) ： 通 “ 期 ” (《庄子集释》) 。 旁， 又作 “磅” 。 蕲 ， 求 。 乱：

    治。弊弊：经营的样子。

    “之人” 两句： 意谓此种人， 外物无法伤害他。 物莫之伤，即 “物莫伤之， ， 。

    “宋人” 句： 即“ ：宋人适诸越而资章甫” ， 谓北方的宋人

    到南方越国贩卖帽子。资：贩卖。章甫：殷代的一种帽子。

    四子： 指王倪、 齧缺、 被衣、 许由。 《天地》篇有此四人， 是

    作者虚构的神人。

    [译文]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说：“日月已经高升天空，火把还不

    熄灭， 要与日月比光， 不是很难的吗？ 季雨已经普降， 还在浇水灌

    溉， 这对润泽禾苗， 不是徒劳吗？ 你若为天子， 天下一定太平， 而

    我徒居天子之位，真是自愧能力不足。请允许我把天下让给你。”

    许由说“ ：你治理天下， 天下已太平， 而我还代替你， 我难道是为第 12 页

    了名吗？名，是实体的派生物。我将去追求这派生的东西？鹪鹩

    在深林里筑巢，不过占有一 鼠在河中饮水， 不过喝饱 条树枝；

    肚子。 你回去算了， 我用不着天下。 厨工不做厨工的事， 主祭人也

    不会越位代替厨工做烹饪之事。”

    肩吾向连叔请教说 “ ：我从接舆那里听到言论， 大话连篇而

    不着边际，侃侃而谈却离题万里。我惊惧他的话，像天河那样没

    有边际， 与一般人的言论相差甚远， 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 连叔

    问道“ ：他的话， 都说了些什么？ “ ”他说： ‘藐姑射山上， 住着一

    个神人，皮肤像冰雪那样洁白，体态像少女那样柔美，不食五谷

    杂粮， 吸风饮露， 乘云气， 驾飞龙， 遨游于四海之外。 他的精神凝

    聚专一， 能使万物不遭病害， 年年五谷成熟。我认为接舆的话是

    谎言， 不值得相信。 ” 连叔说“ ：是啊! 瞎子是无法观看花纹的华第 13 页

    丽的，聋子是无法听到钟鼓的乐声的。难道只有形体上有聋瞎

    吗？ 人的思想也有聋瞎现象。 上面所说思想上的聋子、 瞎子， 好像

    就是你肩吾。 那个神人， 他的品德， 将混同万物为一体， 世人却期

    望他治理天下，谁会忙忙碌碌把治理天下当回事!此种神人，外

    物无法伤害他，洪水滔天也不能淹没他，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

    枯焦也不能使他感到炽热。神人留下的尘垢和糟粕，就能陶铸成

    尧、舜。神人哪肯把治理天下当回事!”

    宋国人到越国贩卖帽子，越国人剪短头发，刺破皮肤为花

    纹， 用不着帽子。

    尧治理好天下， 稳定了国家的政局， 到藐姑射山、 汾水北岸

    拜见四位得道的高士， 茫然若失， 遗忘了他身居天下君主之位。

    【原文】

    惠子谓庄子曰 ：“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

    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

    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

    “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

    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 。 聚族而谋曰： ‘我

    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

    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

    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 ； 或以 封， 或

    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

    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

    ，之心也 ! 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 。其大本拥肿

    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塗，匠者不顾。第 14 页

    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

    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

    牛，其大若垂天之云， 机辟，死于罔罟。今夫 此能为大

    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

    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

    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注释】

    ①惠子： 姓惠名施， 宋人， 曾为梁惠王相， 是先秦名家的代

    表人物。

    ②客： 游客。 请买其方百金： 谓愿用百金购买此药方。 金： 白

    银， 并非黄金。

    ③ “能不” 两句： 谓能够使手不冻裂， 药方是一样的。

    ④有蓬之心： 谓心为茅塞 (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 比喻

    惠施见识浅薄， 不通道理。 蓬： 蓬草。

    樗 初) ： 落叶乔木， 有 味， 木质松脆， 不能做器具。

    [译文]

    惠施对庄周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种，我种下结成葫芦，能容五石。 用葫芦盛水， 它脆而不坚固， 承受不了水的压力。 把葫

    芦剖开做成瓢，又大得无地方可放。葫芦并非不大，我因其无用

    而把它砸碎。 ” 庄周说“ ：先生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 宋国有一个

    善于制作不皲手药膏的人家，世代以漂絮为业。有位游客听说此

    事， 愿用百金购买此药方。 召集全家人共同商量说： ‘我们世代漂

    絮， 所得不过数金， 如今一次就能卖药方得百金， 就卖给他。游

    客买到此药方，便去游说吴王。适巧越国对吴国有军事行动，吴第 15 页

    王就派游客统率军队。 冬天， 与越军发生水战， 大败越军。 吴王便

    划定一块土地封赏他。能够使手不冻裂，药方是一样的，有人能

    用它获得封赏，有人却只能靠它以漂絮为生，是因为对药方的使

    用不同。而今你有能容五石的大葫芦，为何不考虑用它来制成

    舟，浮游于江湖里，而却忧虑它太大无处可放呢？先生还是见识

    浅薄不通道理啊!”

    惠施对庄周说“ ：我有一棵大树， 人们叫它樗。 它的树干疙

    瘩盘结，不符合木匠划直线的要求；它的树枝弯弯曲曲，也不符

    合圆规和角尺取材的尺度。把此树种在路旁，木匠都不屑一顾。

    现在你的言论，大而无用，大家都会舍弃它。， 庄周回答说“ ：你

    难道没有看见野猫和黄鼠狼吗？低下身子伏在地上，等待捕食遨

    游的小动物； 东西腾跃跳动， 不避高低， 却陷进捕兽工具， 死于网第 16 页

    中。 而今还有牦牛， 它的身体大得像遮蔽天边的云， 能干大活， 却

    不能捕捉老鼠。 现在， 你有一棵大树， 忧虑它没有用处， 为何不把

    它栽在空虚无有的地方，宽广无人之处，任意地悠游在树旁，自

    由自在地躺卧在树下；不会遭到斤斧砍伐，没有东西伤害它。没

    有用处，哪里会有困苦呢？”

    齐 物 论

    原文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

    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 ？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

    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 ”子 綦

    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

    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

    为风。是唯无作 ，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

    陵之畏佳 ，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汝，似

    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

    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

    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

    天籁？”子綦曰：“夫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

    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第 17 页

    【注释】

    ①《齐物论》反映了庄子哲学的又一重要思想，包括“齐

    物”和“齐言”两部分。庄子认为，世上矛盾对立的双方，都是

    “齐一”而无差别的。“齐物论”阐述的是庄子相对主义的认识

    论， 事物有相对的一面是对的， 但庄子把它夸大， 绝对化了， 从而

    陷入唯心主义的泥淖。

    基) 乎 ②何居 ( ： 为何会这样。 居： 故。

    ③ “今之” 两句： 按“ ：今之隐机者” 与 “昔之隐机者” ， 均

    系子綦一人， 谓其往时隐机而坐， 未尽玄妙“ ；今之隐机” ， 寂泊

    无情。因此颜成子游发此语。

    ④是唯无作： 意谓此风不刮起则已。 是： 此， 指风。 作： 起， 指

    刮风。

    “山林” 句： 谓山林高峻之处。 畏佳 崔” ， 高峻的样 ： 通 “

    子。

    [译文]

    南郭子綦凭靠几案而坐，仰头向天吐气，那样子好像是已

    丧失掉他的形体。 颜成子游站立侍奉在他面前， 说“ ：为何会这样

    呢？形体诚然能够使之像枯木，思想和精神也能够使之像死灰那

    样吗？ 今天， 你凭几而坐， 与往日凭几而坐的情形很不相同呀! ”

    子綦说“ ：偃， 你问此事， 不是问得很好吗？ 今天我忘掉自己， 你知

    道吗？你听见过人籁而还未听见地籁，你听见地籁而还未听见天

    籁啊!”

    子游问道“ ：请问三籁的含意。 ” 子綦说“ ：大地吐的气， 名

    叫风。此风不刮则已，刮起来整个大地千万个穴孔都同时怒吼。第 18 页

    你没有听见大风的声音吧？山林高峻之处，百围大树上的许多树

    孔， 有的似鼻， 有的似嘴， 有的似耳， 有的似梁柱横木的穿孔， 有

    的似羊猪的栏圈， 有的似舂捣器具， 有的似池沼， 有的似泥塘。 窍

    穴发出不同声音， 有的像激流声， 有的像飞箭声， 有的像叱咤声，有的像唏嘘声， 有的像叫喊声， 有的像哭呼声， 有的像沉吟声， 有

    的像哀叹声。 好像前面在倡导， 后面在相应； 徐徐清风则小和， 呼

    呼大风则大和，暴风停止则众窍寂然无声。你没有看见大风刮起

    时树木摇曳晃动的情景吗？”

    子游说“ ：地籁是众窍发出的这样的声音， 人籁是从并列的

    竹管发出的声音， 请问什么是天籁？ ” 子綦说“ ：风吹千万个窍穴

    所发出的声音，都是从它们本身发出的。都是它们自己发出的怒第 19 页

    号，还有谁使它们这样呢？”

    【原文】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

    魂交，其觉也形开 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 ， 密

    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 ，其司是非之谓 发若机栝

    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

    也 ；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

    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 ， 姚 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

    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

    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

    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

    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 ， 吾谁与为亲 ？ 汝

    皆说之乎？其有私焉 ？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

    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

    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 。 与 物

    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

    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

    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

    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

    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

    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

    知，吾独且奈何哉!第 20 页

    【注释】

    ① “其觉” 句： 意谓人睡醒时， 目开神悟， 比较清醒。 形开：

    指头脑清醒。

    ② “其发” 句： 意谓辩者出言骤然， 犹如机栝疾发。 机： 弩

    牙， 弩上发射部位。 栝 ( 括) ： 箭栝， 箭末端扣弦部位。

    ③ 其杀” 两句： 意谓神情衰沮， 犹如秋冬之时， 物色日丧

    殆尽。 杀： 衰， 指神情渐趋沮丧。 日消： 谓物色日丧。

    ④百骸： 谓许多骨节。 百， 约数。 九窍： 指双目、 双耳、 双鼻

    孔、 口、 生殖器、 肛门。 六藏： 六脏。 心、 肝、 脾、 肺、 肾称五脏， 肾有

    二， 故称六脏。 藏： 通 “脏” 。 赅而存焉： 谓其皆完备存于我身。

    ⑤其有私焉： 还是有所偏爱呢？ ”

    一受”两句：意谓世人一旦形体心性形成，不知保住

    “真君” ， 虽不即死， 也是在坐等死神的降临。 亡： 郭本作 “妄” ，误， 今据释德清《庄子内篇注》。 待尽： 死。

    译文

    大智者率性散淡，广博安详；小智者性情固执，琐细偏狭。

    诠理大言， 雄辩激烈； 浅薄小言， 嗦。 人梦寐时， 精神会无故

    与外人外物交接。 人睡醒后， 便目开神悟， 比较清醒。 与外人交接

    时， 出于爱憎， 便整天陷入勾心斗角之中。 有的宽心， 有的深沉，有的精心。小的惧怕便忧惧不安，大的惊恐便失神落魄。有时出

    言骤然， 犹如机栝疾发， 是在乘机挑起是非。 有时留言不发， 如同

    誓约，是在等待机宜，以战胜对方。他们有时神情衰败，犹如秋

    冬，说明他们消丧殆尽；他们有时沉溺于言辩，说明他们无法恢

    复自然本性；他们有时心灵闭塞，如同受到绳索束缚，说明他们

    已经衰老枯竭了；他们有时心神接近死亡，不能再恢复生气。他第 21 页

    们喜怒哀乐， 多思、 多悲、 反复、 恐惧， 他们轻浮、 纵逸、 狂放和故

    作姿态。像音乐产生于虚空的乐器，又像朝菌由地气蒸发而生

    成。 各种心态和情绪日夜更替出现， 而并不知从何萌生。 算了吧，算了吧!他们早晚得知此种情态是哪里产生的，就会明白它们产

    生的原因了。

    没有以上种种情态， 就没有我自己； 没有我， 它们也就无从

    显现。人们能够认识这种相互依存关系，就近乎大道了，却不知

    是谁所使然。 好像有 “真宰” 主持此种关系， 又看不见它的迹象。

    “真宰”的行动是能够验证的，却看不到它的形体，它确实存在

    而没有形迹。 百骸、 九窍、 六脏等都完备地存在于我身上， 我与哪

    部分最亲近呢？你都同样喜欢它们吗？还是有所偏爱呢？如若同

    样喜欢它们，都把它们当作臣妾吗？把它们当作臣妾，它们就不

    能够相互统治了吗？还是轮流作君臣呢？是否另有“真君”主宰

    着呢？无论寻求到“真君”与否，对其自然本性都是不会有所增

    减的。 世人的形体心性一旦形成， 不知保住 “真君” ， 虽不即死，却也是在坐等死神的降临。与外物相逆相摩擦，驰向死亡，尚不

    知停止下来， 不是很可悲吗？ 终生奔忙， 而看不见成功， 总是困顿

    疲倦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能不悲哀吗？人们所说这种

    不会死亡，又有何益处呢？人的形骸逐渐衰老，其感情也随之衰

    弱殆尽，能说不是极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如此暧昧无

    知吗？难道只有我这样暧昧无知，世人也有不暧昧无知的吗？

    如若根据个人的成见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谁能没有标准

    吗？难道只有懂得事物变化更替之理的智者，才有判断是非的标

    准吗？愚蠢的人也会有判断是非的标准。心中未有成见就先有是

    非，就好像今日去越国而昨日就到了那样可笑。此种人是把无有

    当作有。 把无有当作有， 虽然神明如大禹， 尚且不能理解， 我又能第 22 页

    怎样呢？

    [原文]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

    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彀音，亦有辩乎？其无

    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

    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

    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故

    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

    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第 23 页

    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

    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

    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 以应无穷 ：莫若以

    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

    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

    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 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 物固有所然，物

    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

    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

    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

    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

    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

    “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

    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

    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

    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

    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

    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

    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

    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

    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 ，第 24 页

    惠子之据梧也 ，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

    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

    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

    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无成，亦可谓成矣。若是而

    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

    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注释】

    相互非难，各以对方否定 ① “故有” 三句： 意谓儒 的为

    是， 以对方肯定的为非， 这就有了儒、 墨的是非之辩。

    “枢始” 两句： 意谓掌握了道的枢要， 就好像进入环的中

    心， 便可以顺应是非的无穷变化。 环： 门的上下两横槛之洞， 圆空

    如环， 能承枢旋转。

    ③ “恶乎不然” 两句： 意谓为何说不是这样的？ 它本来不是

    这样的，所以我就认为它不是这样的。

    ④师旷： 春秋时晋平公之乐师， 聪明， 目盲， 善解音律。 枝

    策： 谓持杖击打乐器。 枝， 犹持， 持而击日 “枝” 。 策， 击乐器之物，或谓 “杖” 。

    ⑤ “惠子” 句： 意谓惠施倚靠梧桐树而辩论。 据梧： 倚靠梧

    树。 按： 庄子意谓惠子辩论虽成， 而大道已亏。

    译文

    言论与风吹窍穴不同。说话的人各持偏见，他们所说的话，并不能作为确定是非的标准。果真说了什么，还是未尝说过什

    么？他们认为自己的言论不同于雏鸟的鸣叫，是真的有区别呢，还是没有区别？大道为何隐晦不明就有真伪呢？“至言”为何隐

    晦不明就有是非呢？ 大道无所不在， 为何去而不存呢“ ？至言” 无第 25 页

    所不可，为何存在又不被认可呢？大道被偏见所隐晦，言论被浮

    夸不实之辞所掩盖。所以便产生了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辩，他们

    各以对方否定的为是，以对方肯定的为非。想肯定对方否定的是

    非，而否定对方肯定的是非，不如用虚静之心去观照事物，明于

    大道。

    以我观物， 则物皆为彼； 以物自观， 则皆为此。 从彼方观察

    此方， 则不见此方的是处； 此方而自视， 则自知其全是。 所以说：

    彼方由此方而产生， 此方亦因彼方而存在。 所谓 “彼此” 的说法，不过是惠施 “方生方死” 的说法罢了。 虽然， 方生即死， 方死却又

    复生； 刚认为是时， 非即产生， 刚认为非时， 是即开始； 是非相互

    依存而产生。因此，圣人不去分辨是非，而让自然天道去鉴别事

    物的本然， 顺应是非的自然发展。 此即彼， 彼亦即此。 彼有彼的是第 26 页

    非， 此有此的是非。 果真有是非存在吗？ 果真没有是非存在吗？ 超

    脱了是非，就叫掌握了大道的枢要。掌握了道的枢要，就好像进

    入环的中心， 便可以顺应是非的无穷变化了。 是无穷， 非也无穷。

    所以说，不如用虚静之心去观照事物而明于大道。

    以手指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不如以非手指来说明手指不

    是手指；以马来说明马不是马，不如以非马来说明马不是马。天

    地与一个手指，万物与一匹马，都是没有区别的。

    人谓可， 我亦谓可； 人谓不可， 我亦谓不可。 道路是走出来

    的， 事物的名称是叫出来的。 为何说是这样呢？ 它本来是这样， 所

    以我就认为它就是这样。事物本来就是这样，本来就是可以的。

    没有事物不是这样的，没有事物是不可以的。从道的观点而言，小草与屋柱、 丑妇与美女、 万物的恢恑憰怪之异态， 都是一样的，并无不同。

    一事物的分解， 即另一事物的形成； 一事物的形成， 即另一

    事物的毁灭。所有的事物并无形成与毁灭的区别，都是浑然一体

    的。只有通达大道的人才知道事物浑然一体的道理，因此他不会

    区分事物的形成与毁灭，只是随从众人的看法。所谓顺从众人，就是以众人的好恶为好恶；以众人的好恶为好恶，就能通达于大

    道。 能通达于大道， 便能无往而不自得。 能达到自得， 便近于大道

    了。 能了无是非， 顺物忘怀， 浑然一体， 则不知其所以然， 这就叫

    做“道”。未得大道的人费尽精神想求得事物的一致，而不知万

    物本来的同一性， 这就叫做 “朝三” 。 为什么叫 “朝三” 呢？ 养猴

    老人给猴子分发橡子，说：“早上给三升橡子，晚上给四升橡

    子。”猴子们听了便大怒。养猴老人便改口说：“那就早上给四

    升， 晚上给三升吧。 ” 猴子们听了都非常喜悦。 三四之名及其总数

    七并未改变，而猴子却迷惑于颠倒的现象而枉施喜怒，养猴老人第 27 页

    也就顺着众猴的意思。 因此 “圣人” 混同是非， 任凭自然均调， 这

    就叫做物与我并行发展。

    古代的真人，其智慧达到了最高境界。怎样才算达到最高

    境界呢？古时的真人能认识到，在宇宙形成之初，不曾存在任何

    东西， 可谓极其深刻， 无以复加了。 比真人次一等的人， 虽然认为

    宇宙之初已经有事物存在，却并没有彼此界限。再次一等的人，虽然认为事物有彼此界限，而并没有是非之不同。是非出现了，大道就亏损了。大道亏损了，私爱就形成了。果真有形成与亏损

    吗？ 还是无形成与亏损呢？ 有形成与亏损， 就像昭氏弹琴； 没有形

    成与亏损，就像昭氏没有弹琴。所以昭文善于弹琴，师旷善解音

    律，惠施倚靠梧桐树而辩论，他们三人的技智，可谓都极精熟高

    超了，他们都以所从事的事业而终身。他们自以为其所好，不同

    于天下之人；又想用自己的爱好，去教诲他人；并非别人必须明

    白的，却强制性地要人明白，因此就坚持“坚白”的暧昧论题而

    终其身。而昭文之子，又以学习鼓琴技艺而终其身，却终生没有

    学会昭文鼓琴的本领。假若他们的技艺(指鼓琴、枝策、据梧辩

    论)也算是成功的话，虽像我这样也算成功；假若他们不算是成

    功的话， 物与我浑同， 乃为大道， 皆归无成。 因此， 这样不明之明，正是圣人所崇尚的。圣人不夸说是非，只是顺随众人的意思，这

    就叫做明于大道、 了无是非。

    原文]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

    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

    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未始有始也者 。 有 有

    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未始有无也第 28 页

    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

    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

    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

    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

    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

    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

    德。六合之外，圣 ； 六合 人存而 之内， 圣人论而不议 不论 ；

    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 。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

    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

    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

    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

    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

    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注释】

    ①“有未”句：指宇宙万物形体未曾显现前的混沌虚寂状

    态， 即谓无形大道之原体。

    ②“六合之外”两句：意谓六合之外的事，圣人不去论说。

    六合： 指天地和东西南北四方。 圣人： 指 “心与道合” 的智者。

    ③“六合之内”两句：意谓六合之内的事，圣人只论其大

    纲， 而不议其所详。第 29 页

    ④ “春秋” 两句： 意谓古史是先王治理世事的记载， 圣人只

    议其内容， 而不辩难其是非曲折。 春秋经世先王之志： 即 “春秋先

    王经世之志” 。 春秋， 泛指古史。 经世， 谓治理天下。 志， 记载。

    [译文]

    现在， 我想在此说几句话， 不知和其他论者的话是相同， 还

    是不同呢？不管相同还是不同，既然彼此都是说话，那就和其他

    的论者没有什么区别了。虽然说无区别，还是请让我试着说一

    下。宇宙万物有有形象可见的时候，也有未有形象显现的时候，有未有未曾有形象显现的时候。宇宙万物之初有“有”，也有第 30 页

    “无” ， 还有未曾有有无， 还有未曾有未曾有有无的时候。 突然产

    生了有和无， 而不知 “有” 和 “无” ， 果真是 “有” “ 、无” 否 ？ 现

    在，我已经有言说了，而不知我的言说果真有言说呢？还是果真

    无言说呢？

    宇宙未曾产生万物时秋毫就成为最大的东西，当宇宙出现

    了万物而泰山自然就显得很小。当宇宙未曾有生命时短寿的人

    就算长寿者，当宇宙出现更长寿者，彭祖就变成短寿的人。天地

    与我共生， 而万物与我浑然一体。 既然万物浑然一体， 物我两忘，还有什么可说呢？浑然为一体的万物为一；加上我的话，就成为

    二； 二再加上言说者 “彼” ， 就成为三。 以此类推， 善于计算的人

    也不能计其数，更何况是凡夫之辈呢!从无可推算至有、推算至

    三， 何况从有推算到有呢! 所以， 没有必要如此推算下去， 还是顺

    应自然吧!

    大道本来未曾有界限“ ，至言” 本无是非之定说， 只因为有

    了一个 “是” 字， 才划出许多界限。 请让我谈谈其中的界限区别：

    有上下尊卑之序， 有亲疏之理和贵贱之仪， 有分辩， 有竞争， 这就

    是儒、 墨等争辩的八种才能。 六合之外的事， 圣人不去论说； 六合

    之内的事，圣人只论其大纲，而不论其详；古史是先王治理世事

    的记载， 圣人只议论其内容， 而不论辩其是非曲直。

    天下的事理，有能区分的，也有不能区分的；有能辩说的，也有不能辩说的。 有人会说： 这是为什么呢？ 圣人怀之于心， 不示

    于人，众人则喋喋不休地争辩，以夸示于人。所以说，辩论的发

    生，是因为没有看到道的广大。大道本来是没有称谓的，善于辩

    论者是不用言说折服他人的，最有仁爱者并非有意为仁，最廉洁

    的人不特意表现谦逊，最勇敢的人不伤害他人。大道昭昭，则并

    非道；逞言肆辩，就会有表达不到之处；仁者常爱，常爱必有不第 31 页

    周；以廉洁自清立名，则往往并无实德；自逞血气之勇而到处伤

    人，也就不能成为道义之勇。以上五种现象，犹如慕圆却几乎近

    方了!能够知道止于其所不能知者，就是达到知的极点了。谁能

    够知道不用言说的辩论，不用称说的大道呢？如若有人能够知

    道， 这就叫做以自然为府藏。 大道， 任其注入而不满， 任其酌取都

    不会枯竭，不知道它是怎样形成的，这就叫做包藏光亮而不露。

    【原文】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

    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

    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

    日者乎!”

    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

    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

    “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

    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

    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 然乎哉？木处则

    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

    荐，蝍蛆甘带，鸱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 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

    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決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

    辩! 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

    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 而不能寒，疾

    雷破山而不能伤、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

    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第 32 页

    译文

    从前， 尧问舜说“ ：我想征伐宗、 脍、 胥敖三个小国， 每当临

    朝理政时总是心神不宁。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 舜回答说“ ：那三

    个小国的国君，就像生存在蓬蒿艾草之中。你总是心神不宁，究

    竟为什么呢？古代十个太阳同时升起，普照万物，何况你的道德

    超过太阳的光辉呢!”

    缺问王倪说“ ：你知道宇宙万物有共同之处吗？ ” 王倪说：

    “我怎么会知道呢。 缺又说“ ：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吗？ ”

    王倪又答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 缺说“ ：那么你对宇宙万物

    都不知道吗？ ” 王倪答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 虽然这样， 我还是

    试着谈谈这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你第 33 页

    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还是先问你：人睡在潮

    湿的地方，就会患腰病或半身不遂；泥鳅常在泥中，也像人这样

    吗？ 人在树上居住， 就会惊恐战慄， 猿猴也会这样吗？ 人、 泥鳅和

    猿猴， 究竟谁的居住方式是正确的呢？ 人吃家畜的肉， 麋鹿吃草，蜈蚣爱吃蛇脑， 猫头鹰和乌鸦爱吃老鼠， 人、 麋鹿、 蜈蚣、 猫头鹰

    和乌鸦谁才知道什么是可口的呢？雄性的猵狙喜欢与雌猿配偶，麋喜欢与鹿交配， 泥鳅喜欢与鱼交合。 毛嫱、 丽姬， 是人们所称赞

    的美女，鱼看见了便深潜水底，鸟看见了便高飞而去，麋鹿看见

    了便疾驰远离， 人、 鱼、 鸟和麋鹿究竟谁知道天下的美色呢？ 以我

    看来， 仁义的头绪， 是非的途径， 都是纷然杂乱的， 我怎么能分别

    它们呢! 缺说“ ：你不知道利与害， 难道领悟大道的至人也不

    知道吗？ ” 王倪说“ ：得道的至人真是神极了! 灌木丛生的泽地焚

    烧起来并不能使他感到炽热，黄河和汉水冰冻也不能使他感到

    寒冷， 迅雷劈山、 大风翻江倒海也不能使他感到震惊。 像他这样，乘驾云气，骑坐日月，邀游于四海之外，生与死对他都没有什么

    影响，更何况是利与害这种小事呢!”

    【原文】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 ：“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

    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

    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

    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 ，而丘也何足以知

    之!且女亦大早计 ，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

    为女妄言之，女亦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

    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第 34 页

    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

    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 。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

    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

    予恶乎知夫死者 ？梦饮酒者，旦而哭 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

    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

    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

    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

    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即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

    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

    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

    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

    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

    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

    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

    衍，所以穷年也。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

    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

    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

    寓诸无竟。”

    【注释】

    ①瞿鹊子、长梧子：皆为虚构人名。第 35 页

    ②听荧： 闻之而惑。 荧， 惑。

    ③ “且女” 句： 意谓你也操之过急了。 女， 通 “汝” ， 你。 大早

    计， 谓谋虑过早。

    ④ “艾封” 句： 谓骊姬是骊戎国艾地守封疆人的女儿。

    ⑤蕲 ( 其 ) ： 祈， 求。

    译文

    瞿鹊子问长梧子说：“我从孔丘那里听说：圣人不做俗事，不贪利， 不避害， 无求于世， 不践迹行道， 不言如同有言， 有言如

    同无言，超然游于物外。孔丘认为这些都是不切实际之言，而我

    却认为是大道的表现。先生认为怎样呢？”

    长梧子说：“这些话黄帝听了也会迷惑，孔丘怎么会懂得

    呢？ 而且， 你也操之过急了， 看见鸡蛋就想得到报晓的公鸡， 看见

    弹丸就想马上得到烤熟的鸮鸟肉。我姑且给你随便说说，你也就

    随便听听。 为何不依傍日月， 怀抱宇宙， 与万物浑然一体， 任其混

    乱错暗，把卑贱与尊贵看成一样呢？凡人劳役不息；圣人安于愚

    昧， 糅合古今而成其纯朴。 万物皆如此， 都相互蕴积包裹， 不分是

    非、 可否、 死生和利害。 我怎么知道贪生不是困惑呢？ 我又怎么知

    道厌恶死亡就像幼孩流落异乡而老大不知回归故乡呢？

    “骊姬， 是骊戎国艾地守封疆人的女儿。 晋国攻打骊戎国得

    到她的时候，她涕泣沾襟。后来她到了晋献公的王宫，与国王同

    睡安适的床，吃着美味的肉食，便后悔当初她哭泣了。我又怎么

    会知道死去的人不后悔他们当初的贪生呢？夜里梦见饮酒作乐

    的人，早晨可能会遇到悲伤的事而哭泣；梦里痛哭的人，天明有

    可能很高兴地去打猎。正当做梦的人，并不知道他是在做梦。梦

    中还会占卜询问做梦的吉凶，醒来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只有觉第 36 页

    醒的圣人， 才能知晓人生就像一场大梦。 愚昧之人， 自以为清醒，好像是明察的样子，什么都知道。愚昧人在喊叫：‘高贵的君主

    呀!卑贱的牧夫呀!’孔丘真是固执鄙陋得很呀!我与你都是在

    做梦， 我说你在做梦， 我也是在梦中说你的梦。 这样的梦话， 可称

    之为奇谈怪异。 万世之后， 偶尔遇见大圣， 便会悟出这番道理， 就

    好像是在旦暮之间一般。

    “假设我长梧子与你瞿鹊子辩论，你胜于我，我没有胜你，你果真正确，我果真错误吗？我胜于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真正

    确，你果真错误吗？或者我们两人有一人是正确的，有一人是错

    误的吗？或者我们两人都是正确的，或都是错误的吗？我与你皆

    无法知道，世人本就暧昧茫然，我又能让谁作正确的评定呢？若

    由与你见解相同的人来评判，既然与你的观点相同了，又怎么能

    做出公正的评定呢？让与我的见解相同的人来评判，既然与我的第 37 页

    观点相同了，又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定呢？使与我和你的意见不

    同的人来评判，既然与我和你的观点不同了，又怎么能作出公正

    的评定呢？使与我和你的意见相同的人来评判，既然与我和你的

    观点相同了， 又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定呢？ 既然如此， 我与你， 以

    及与大家都无法知道，而是等待造化来评定吗？”

    辩论中的是非就像空谷中的不同声音那样对立，假若使其

    不对立，就要用自然天平去调和，任其变化发展，这样便可以享

    尽天年“ 。什么叫做以自然天平来调和是非呢？ ” 回答说“ ：‘是’

    便是‘不是’， ‘然’便是‘不然’。 ‘是’假若果真是‘是’， 那么

    ‘是’与‘不是’是不相同的， 这也用不着争辩了； ‘然’假若果

    真是‘然’， 那么‘然’与‘不然’不相同， 这也用不着争辩了。 能

    够忘掉岁月和义理，逍遥于无物之境，因此终身也就能寄于无是

    非然否的自由境界了!”

    【原文】

    ： “ 曩 子 行 ， 罔两问景曰 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

    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

    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

    然？”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

    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

    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注释】

    ①罔两： 影外之阴， 或影外之影。 景： 通 “影” ， 影子。

    ②曩 ( 囊上声) ： 从前。第 38 页

    译文

    影外之阴对影子说“ ：从前你行， 现今你又停止； 从前你坐

    下， 现今你又起来。 你为何没有独立的志操呢？ ” 影子答道“ ：我

    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吗？我所依赖的又有依赖才这样的吗？我依赖

    形体行止，就像蛇凭借鳞皮而行和蝉凭借翅膀而飞吧？我怎么知

    道是什么原因呢？ 我又怎么知道因为什么才不是这样的呢？ 。 ”

    从前， 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 栩栩如生的一只蝴蝶。 自

    己感到非常愉快啊!不知道自己是庄周了。忽然从梦中醒来，才

    惊慌地知道自己是庄周。不知庄周梦中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在

    梦中变成庄周呢？庄周与蝴蝶是必然会有区别的。这就叫做万物

    化而为一。

    养 生 主

    原文]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

    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

    经 ，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

    履，膝之 然 所踦，砉然向然，奏騞刀 ，莫不中音，合于《桑

    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

    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

    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第 39 页

    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 ， 批大郤， 导大 行。依乎天理

    ，而况 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微礙 !良 大軱乎

    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

    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

    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

    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牛不

    知其死也，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

    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

    养生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 ：“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

    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 ，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 ，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

    友邪？”曰：“然。”“然而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

    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 ，有老者哭

    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

    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

    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

    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注释】

    ①所谓 养生主” ， 即养生之宗旨。 正如王先谦云： 顺事而第 40 页

    不滞于物， 冥情而不撄其天， 此庄子养生之宗主也。 ”

    ② “缘督” 句： 意谓顺循天然正中之道以为常法。 督： 中， 即

    正中之道。 经： 常。

    豁) 然： ③奏刀： 进刀。 騞 进刀之声。

    ④ “乃中” 句： 谓合于《经首》乐曲的旋律。 《经首》， 相传

    为殷商时代的乐曲名。会：节奏，旋律。

    ⑤依乎天理：意谓掌握牛之天然结构。

    “技经”句：意谓就连经络骨肉联结处都不曾碰过。技

    经， 枝经， 经络相聚处。 技， 为 “枝” 字之误 (俞樾《庄子平议》) 。

    ， 骨肉 肯綮 联结处。 肯： 附于骨上之肉。 綮： 筋骨连结处。

    大軱 孤) ： 大骨。

    公文轩： 人名， 复姓公文， 名轩， 宋人。 右师： 官名， 春秋时

    宋国设置，为最高行政长官。这里以官职称人。其人因犯罪被砍

    一只脚。

    “天也” 两句： 意谓右师生而贪欲， 自丧天真， 故罪以取

    刖， 即是天刑其人， 使之独足。 天之生是： 谓天生此足。 是： 此， 指

    右师其人。 独： 独足。

    老聃： 即老子， 姓李， 名耳， 字聃。

    “向吾” 句： 意谓刚才我进来吊唁老聃时。 向， 刚才。

    帝之县解： 意谓人之生， 如物悬空中， 备受痛苦， 死则犹

    解其悬， 而得到解脱， 故云 “帝之县解” 。 帝： 天帝。 县： 通 “悬” ，倒悬。

    [译文]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以有限之生命，寻无

    限之知识， 怎能不窘困呢？ 既已窘困， 还要不停地追求知识， 那就第 41 页

    更加危险了。 做了好事， 却不贪图名声； 做了坏事， 却不致受到刑

    辱；顺循天然正中之道以为常法，就可以保全身体，不辱身以伤

    命， 可以赡养双亲， 享尽天年了。

    有个厨师名丁的人，给梁惠王宰牛，用手推牛，用肩顶牛，用足踏牛，屈着一膝而跪着抵住牛，发出了皮骨相离的砉然响

    声， 进刀騞然的声音， 无不合乎音乐的节拍， 符合舞乐《桑林》的

    节奏， 合于《经首》乐曲的旋律。

    梁惠王说“ ：嘻， 妙极了! 你的宰牛技术， 为何竟能达到如此

    高超的地步呢？ ” 厨师放下牛刀回答说“ ：我所掌握的宰牛规律，已经超过宰牛的技术。我初次宰牛时，所看到的牛不过是一头完

    整的牛。 三年之后， 再也没有见过完整的牛了。 现在， 我用精神与

    牛接触，而不是用眼睛看牛；耳目器官停止视听，而全凭精神支

    配宰牛之事。掌握牛的天然结构规律，用刀劈开牛的筋骨之间大

    的空隙，把刀深入牛骨节间大的空处，顺着牛的自然结构宰割。

    就连经络骨肉连结处都不曾碰过，更何况大的牛骨呢!技术高超

    的厨师， 一年更换一把刀， 因为他是在切割牛； 平庸的厨师， 一个

    月就要换一把刀，因为他是在砍牛。现在，我所用的刀已经十九

    年，宰牛数千头之多，刀刃就像刚磨过一样锋利。牛的骨节之间

    有空隙，而刀刃却很薄；用很薄的刀刃解剖牛骨节的空隙，对于

    运转牛刀就非常宽绰而有余地了。所以，我用刀十九年，而刀刃

    还像新磨过的一样。虽说如此，每当遇到筋骨交错盘结的地方，我看见不好下刀， 总是很警惕而不敢妄动， 视力专注， 下刀缓慢，动刀很轻微， 最后全牛 然而解， 犹如土崩而堆积在地。 于是， 我

    提刀起立，因此四面环顾，表现安适而从容自得的样子，把刀擦

    干净而收藏起来。 ” 梁惠王说“ ：好极了! 我听了厨师解牛的一番

    言论， 从中悟出养生之道。 ”第 42 页

    公文轩看见右师而惊奇地说“ ：他是什么人？ 为何只有一只

    脚呢？ 是天生就这样呢， 还是人为造成的呢？ ” 右师说“ ：是禀受

    天意， 非关人事。 天刑我而生成我这样的形体， 使我只有一只脚；

    人的形貌， 是天赋予的。 因此， 知道这是天生的， 并非人为。 ”

    水泽中的野鸟要四处寻找，才能啄吃一口食物，喝上一口

    水，它并不因此期望被蓄养在樊笼之中。精神虽然旺盛，并不感

    到快意。

    老聃死，秦失去吊丧，仅仅哭了三声就出来了。他的弟子

    说“ ：老聃不是你的朋友吗？ ” 秦失答道“ ：是我的朋友。 ” 弟子

    说“ ：那么这样吊丧朋友， 可以吗？ ” 秦失说“ ：可以。 我开始与他

    交朋友时， 以为他是个俗人， 今日他死后， 才知他并非俗人， 所以

    并不能以俗人之礼吊唁他。刚才我进来吊唁老聃时，看见有老人

    哭他， 好像是在哭儿子； 有年轻人在哭他， 好像在哭父母。 他们所第 43 页

    以会合到此哭老聃，边痛哭边称赞老聃，这并非老聃所期望的。

    这就是失去天理，违背真情，忘掉其禀受于自然的生命之长短，古代人们称此为失去天理。老聃生，是应时而生；死，是顺时而

    去。 生安其时， 死则顺其变化， 死哀、 生乐都不能入于心怀， 古代

    的人们把死视为天帝的解脱，犹如解除了倒悬的痛苦。”

    脂膏燃烧完了，火种却流传下去，无穷无尽。

    人 间 世

    原文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 ？ ” 曰： “ 将 之 卫 。 ”

    曰“ ：奚为焉 ？ ” 曰“ ：回闻卫君， 其年壮， 其行独。 轻用其

    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 ， 民其

    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

    疾。’愿以所闻思其所行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

    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

    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

    也者，相轧也；知者也，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

    也。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

    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

    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第 44 页

    “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

    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

    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

    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 ，必死于暴人之前

    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 ，纣杀王子比干 ， 是皆修其身

    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 。

    是好名者也。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 ， 国为虚厉， 身为

    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

    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

    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颜回曰“ ：端而虚， 勉而一， 则可乎 ？ ” 曰“ ：恶! 恶可

    夫以阳为充孔扬 ，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

    感，以求容与其心 ，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

    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

    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

    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 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 ， 人

    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

    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 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

    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

    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

    大多政，法而不谍 ，虽固，亦无罪 。虽然，止是耳矣，夫

    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第 45 页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

    将语若 。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 。”颜

    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

    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

    符 。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

    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人游

    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人则止。无门无毒 ，一宅而

    寓于不得已，则几矣 。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第 46 页

    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 ，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

    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

    ，而 纽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终 况散焉者乎!”

    【注释】

    ①人间世， 即人间社会， 是讲 “涉乱世以自全( ”清王夫之

    《庄子解》)的人生处世哲学。怎样才能做到涉乱世而远害全身

    呢？ 那就要虚己顺物， 以无用为用。 《养生主》是讲不以世务伤生

    的养生功夫，此篇是说要从涉世中来体验这种功夫。

    ②奚 之： 何 往。 奚： 何。 之： 往。

    ③“死者”句：意谓国中死者相枕藉，好像蕉草填满大泽。

    填 满。 乎： 于。 蕉： 草 芥。

    ④ “庶几” 句： 意谓或许卫国还可以治好， 使百姓免于疾苦

    吧! 庶 几： 差 不 多。 瘳 抽) ： 病愈。

    ⑤ “若殆” 句： 谓你恐怕要被人所害了。

    “若殆”句：意谓你恐怕虽有忠诚之言却不被信用。厚

    言： 忠诚之言。

    桀： 夏桀， 夏朝最后的国君， 以暴虐著称于世。

    王子比干： 纣王庶叔， 因忠谏而被剖心。

    “是皆” 三句： 意谓这都是他们注重道德修养， 以臣下的

    身份抚爱人君的民众，以臣下的地位违背人君的意志，所以人君

    因为他们好修养道德而排挤他们。 伛 雨) ： 拊， 曲身抚爱。 拂：

    触逆。

    有扈：国名，在今山西户县。

    “恶”两句：唉!怎么可以呢!前“恶”字为叹词，犹第 47 页

    擎 曲拳： 谓执笏跪拜和鞠躬。 擎： 举， 指执笏 ： 长跪。

    曲拳： 躬身曲体， 指鞠躬。

    “大多” 句： 意谓挟持内直、 外曲、 上比古人三术， 法则太

    多， 犹不稳当。 大： 太。 法： 犹法则； 谍： 犹安， 稳当。

    “虽固” 两句： 意谓虽未宏大， 可免罪咎 (王先谦《庄子

    集解》) 。 固： 固陋， 执着不通。

    “犹师心” 句： 意谓此三术皆师从内心， 师心： 成心， 师心

    自用，未从于大道。

    语若： 告诉你。

    “易之”两句：意谓若有心这样做容易，便与自然之道不

    相 浩) 天： 指自然之道。 吻合。皞

    听止于耳：即“耳止于听”，谓耳的作用只是在听。心止

    于符：谓心的作用是与外物相合。符，合，“言与物合”(俞樾

    说 ) 。

    无门无毒：谓既不开启，又不杜塞，一任自然，乃得其道

    (刘如瑛《庄子释补》) 。 无门： 不开一隙。 毒： 即 “杜” ， 杜塞。

    “一宅”两句：意谓心灵凝聚，了无二念，处理事务不得

    已而应之，就差不多达到“心斋”的境界了。一宅：谓安心于一，了无二念。

    “唉” 。 按： 自此句以下， 为孔子之言。

    “夫以”句：意谓卫君刚猛之性充满于内而彰显于外。

    阳： 谓刚猛之性。 孔： 甚。 扬： 彰显。

    “因案” 两句： 意谓因而他压制世人对他的进谏， 以求得

    内心的快适。案：压抑。所感：这里指有所感触而规谏。

    “而独”两句：意谓对于自己的话，何必期望大家称赞

    好， 或期望人家指责不好呢？第 48 页

    “瞻彼” 两句： 意谓观看那个空虚的境界， 静寂的心室就

    会发出纯白亮光。彼，指虚境。阕：空。

    “伏羲” 句： 谓 “心斋” 也是伏羲、 几蘧始终不忘的处世

    原则。几蘧：传说中的远古帝王。

    译文

    颜回拜见孔子， 向他辞行。 孔子说“ ：你到哪里去 ？ ” 颜回

    说“ ：我打算去卫国。 ” 孔子说“ ：做什么呢？ ” 颜回说“ ：我听说卫

    国国君， 年轻气盛， 做事独断专行； 以国事为儿戏， 却看不见自己

    的过失。 好残民命， 国中死人好像蕉草填满大泽， 百姓无处逃命。

    我曾听您说： ‘国家治理好了就离开它， 国家危乱则去救扶。 医生

    门前有许多病人在等待治疗。’我愿意根据先生的教诲，去思考

    治理卫国的法则，或许卫国还可以治好吧!”

    孔子说“ ：哎呀! 你去卫国恐怕会遭到刑戮吧! 学道应当专

    心一志， 不可杂乱其心， 心杂会多事自扰， 自扰就会带来忧患， 忧

    惠生即不可挽救。古代的得道之人，先以道德修养自身，然后再

    去教诲别人。自己的道德尚未修养好，哪里还有闲暇纠正暴君的

    行为呢？你知道道德丧失和智慧显露的原因吗？道德的丧失是由

    于好名， 智慧的显露是为了争胜。 名誉， 是人们相互倾轧的祸根；

    智慧，是人们相互争斗的工具。名和智皆为凶器，是不能作为处

    世正道行之于世的。

    “道德纯厚态度诚实， 但未必投合对方的趣味； 不争求闻名

    于世，但未必知晓别人的心意。勉强用仁义法度的言论，陈述于

    暴君面前，这是用别人的丑恶来显示自己的美德，人就会说你是

    在害人。 害别人， 别人必然会反过来害你。 你恐怕要被人所害了。

    “假若卫君喜欢贤能而憎恶不肖， 朝中自有贤能， 何必用你第 49 页

    去显异于人呢？除非你缄口不言，否则卫君将乘机抓住你说话的

    漏洞而施展其巧辩，以拒谏饰非。而你将眼目眩惑，面色平和以

    求和解， 口将分辨以自救， 做出卑恭的形态， 屈己之心， 以成就卫

    君之非。 这就好像是用火救火， 用水救水， 可谓徒增其多。 开头顺

    从他，以后将会永远顺从他；你恐怕虽有忠诚之言却不被信用，必将会死于暴虐的卫君面前啊!

    “从前， 夏朝暴君夏桀杀害关龙逢， 商纣王杀害比干， 都是

    因为他们注重道德修养，以臣下的身份抚爱人君的民众，以臣下

    的地位违背人君的意志，所以人君因为他们好修养道德而排挤

    他们。这都是追逐虚名造成的祸害。

    “过去尧攻伐丛枝、 胥敖， 夏禹攻伐有扈， 国家变成废墟， 百

    姓成为厉鬼，三国君王也被杀戮。尧、舜不断用兵，贪图实利不

    止，这都是追求名声和实利造成的，你偏偏没有听说这些事吗？

    对于名声和实利，圣人都不能克服而自全，何况是你呢!虽然我

    如此说， 你必然有办法游说卫君， 那就试说给我听吧! ”

    颜回说“ ：我端正而谦虚， 勉力而心志专一， 这样可以吗？ ”

    孔子说“ ：唉! 怎么可以呢! 卫君刚猛之性充满于内而张扬于外，第 50 页

    喜怒无常，世人都不敢违抗他的意志，因而他压制世人对他的进

    谏，以求得内心的快适，每天用小德感化他尚且不成，何况用大

    德来感化他呢!他将固执己志而不改变，只是表面附合而内心却

    拒不纳谏，你的劝谏怎么行得通呢!”

    颜回说“ ：那么， 我就用内心质直而表面曲尽人臣之礼， 征

    引成言而上比古代贤人。 内心质直， 与自然为同类。 与自然同类，知道人君和自己，都是天生的。对于自己的话，何必期望人家称

    赞它，或者期望人家指责它呢？像这样，世人就会称我为未失去

    自然本性的孩子，这就叫做与自然同类。外表曲就附和，与世人

    为同类。 执笏跪拜和鞠躬， 这是臣子的礼仪， 世人都这样做， 我敢

    不这样做吗？做一般臣下所做的事，世人也不会非难我。这就叫

    做与世人为同类。征引成言而上比古代贤人，与古代贤人为同

    类。所谈言论虽然颇有教益，指责世事却是实意，古人就有这些

    说法， 并非我的意见。 假若这样， 虽然我直言指责， 而并不会招来

    祸害，这就叫做与古代贤人为同类。这样做可以吗？”孔子说：

    “唉! 怎么可以呢! 方法太多， 尤不稳当。 虽失之固陋， 尚可免罪

    咎。 虽然这样， 也不过如此， 哪里能感化卫君之心呢! 此三术皆为

    师心自用。”

    颜回说“ ：我再也没有什么术数进谏卫君了， 请问先生有何

    方术？ ” 孔子说“ ：你斋戒清心， 我再告诉你。 有心感化卫君， 岂是

    容易之事呢! 若容易， 便与自然之道不相吻合。 ” 颜回说“ ：我家

    贫困，不饮酒，不吃肉食，已经几个月了。像这样可称作斋戒了

    吧？ ” 孔子说“ ：这是祭祀要求的斋戒， 不是心斋。 ”

    颜回说“ ：请问先生什么叫做心斋。 ” 孔子说“ ：专一你的心

    志， 不要用耳朵听， 而要用心感悟； 不仅要用心感悟， 还要用气息

    去感悟。 耳的作用只是在听， 心的作用是与外物相合。 气虚无物，第 51 页

    故能虚而待物。 虚为道体， 故谓道能集虚。 心虚了， 就达到心斋的

    境界了。”

    颜回说：“我未曾受到心斋的教诲时，确实认为有自我存

    在；得到先生心斋的教诲后，便没有自我的存在了，这可以叫做

    达到心斋的境界了吗？ ” 孔子说“ ：心斋之理已尽于此， 我可以教

    诲你了。 你远游卫国， 不要为虚名而动心。 卫君接纳你就说， 不接

    纳你就不说。 既不开口求荣， 也不缄默不言， 心灵凝聚而无杂念，处理事务不得已而应之，这就差不多达到‘心斋’的境界了。不

    行路容易，行路不留痕迹难。为人欲所驱使而容易作伪，顺应自

    然而难以作伪。世人皆知有翅而飞，却没有听说无翅而飞者；世

    人皆知有智而能知，却不知无智而能知。观看那个空虚的境界，寂静的心室就会发出纯白的光，吉祥就会汇集虚寂的心地。心境

    不能空明虚静，这就叫做形坐而心驰。丧失耳目之见闻，内通融

    于心体， 不用妄心妄智， 鬼神将来冥附， 而何况于人， 能不受感化

    吗？ 若能如此， 而万物皆被感化。 心斋是禹、 舜处世应物的关键，心斋也是伏羲、 几蘧始终不忘的处世原则， 而何况平庸之辈呢! ”

    [原文]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 ，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

    重 。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而况

    诸侯乎!吾甚栗之 。 子常语诸梁也， 曰： ‘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

    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

    吾食也执粗而不臧， 无欲清之人 。今吾朝受命而夕饮

    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

    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 ，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第 52 页

    子其有以语我来 ？”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

    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

    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

    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

    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

    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

    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

    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

    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 。凡溢之类妄 ，妄则其信之也莫 ，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 ： ‘传其

    常情， 无传其溢言， 则几乎全。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大至则多奇巧；

    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第 53 页

    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

    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 。 故

    忿设无由，巧言偏 。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 辞

    心厉。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

    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

    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

    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

    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注释】

    ①叶公子高： 楚庄王之玄孙， 名诸梁， 字子高， 食采于叶， 僭

    号称公。

    ②王：楚王。甚重：谓极为重要的使命。

    ③栗： 恐惧。

    ④ “吾食” 两句： 意谓我的饮食粗淡， 不求甘美， 烹调不多，所以厨师没有怕热而求清凉者。臧：善。爨 篡) ： 烧火做

    饭。这里指厨师。清：清凉。

    ⑤是两也：意谓此两患在身，无法逃避。

    “子其” 句： 谓先生有什么避患之法教导我吗？

    “自事”两句：意谓自我修养心性，处于哀乐之

    境， 也不会影响自己的感情。 施： 改易， 转移。

    溢美： 过分赞美。 溢恶： 过分谴责。

    “凡溢”句：意谓凡是过分的话都会接近于荒诞。类妄：

    类似于荒诞。

    “妄则’， 句： 谓荒诞之言， 使人迟疑不信。

    《法言》： 或谓古书名《林云铭说》 或谓格言。第 54 页

    “风波”两句：意谓风波容易产生是非，得失容易取辱。

    动： 谓产生是非。 危： 谓殆辱。

    “故忿设” 两句： 意谓所以忿怒的发作， 是由于巧言偏辞

    造成的。设：发生。

    [译文]

    叶公子高将出使齐国， 去向孔子请教说“ ：楚王派我出使齐

    国， 有重要的使命。 齐国接待外来使者， 貌似很恭敬， 但却不急于

    承诺实际事情。一般人尚且不容易感化，何况是诸侯国君呢!我

    感到很恐惧。 先生常教导我说： ‘事无大小， 很少有不靠道术而使

    之成功的。事情若办不成，必定会受到国君的惩罚；事情若办成

    功，必定会因喜悦和恐惧交战胸中，而成疾病。事情或办成或办

    不成都没有祸害， 只有全德之人才能做到。我的饮食粗淡， 不求

    甘美， 厨师没有怕热而求清凉的。 现在， 我早晨受命出使， 晚间就

    焦躁得非饮水不可，大概是内热之病吧!我没有办成事，就早有

    阴阳失错内热之病了。事情若办不成，必然会受到国君的惩罚。

    这种国君惩罚和阴阳失错的祸害，作为臣下是无法承受的，先生

    有什么教导我吗？”

    孔子说：“天下人有两个足以为戒的法则：一是自然天性，一是做人的道义。儿女敬爱父母，这是自然天性，是系结于心而

    不可解除的。臣下侍奉国君，是做人的道义，无论到什么地方都

    不能没有国君， 在天地间是无法逃避的。 爱敬父母、 侍奉国君， 是

    世上不可更改的大法。所以，侍奉自己父母的人，无论在什么环

    境下，都要让父母过得安适，这就是孝心的最高体现。侍奉国君

    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遵从君主的旨意，这就是忠心的最高

    表现。 自我修养心性， 处于哀乐之境， 也不会影响自己的感情； 知第 55 页

    道世事艰难无可奈何，而安于处境顺应自然，这可谓道德修养的

    最高境界了。做为国君的臣下，本来就有不得不做的事。做事要

    按实情去办理，置自身于不顾，哪里还能有贪生怕死的念头呢!

    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

    “我还要告诉你我所听到的话： 凡与国相交， 交近国必须相

    亲顺以行信；交远国必须忠于诺言。言语必须有人传达。传达两

    国国君的喜怒之言，是天下最难的事。两国国君喜悦的话语必定

    会有许多赞美的词句，两国国君愤怒的话语必定会有许多憎恶

    的词句。 凡是过分的话， 就会接近于荒诞； 荒诞之言， 使人迟疑不

    信， 传达国君疑惑不信的言语就会遭殃。 所以， 《法言》上说： ‘传

    达其真实之言，不要传达其过分的言辞，那就差不多能够全身免

    祸了。

    “比如以巧力相斗的人， 开始明来明去， 往往后来便使用阴

    谋， 太过分时就使用诡计伤人。 以礼节饮酒的人， 开始还有秩序，往往到后来即陷入混乱，太过分时就荒淫无度了。凡事也是如

    此，始则肝胆相照，必信不疑，久则欺诈之心萌生；开始简单从

    事， 最后愈加扩大。 言语， 犹如风波的忽起忽灭； 传达言语， 就会

    有得失。 风波容易产生是非， 得失容易取辱。 所以愤怒的发作， 是

    由于巧言偏辞造成的。兽被逼于死地，会怪声吼叫，其怒气勃然

    发作，于是便产生伤生的恶念。做事太苛刻，就会引起别人的报

    复之心，而自己却不知其所以然。假若自己做的事都不知道怎么

    回事，那谁会知道将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所以，《法言》上

    说： ‘不要改变传达的指令， 不要勉强把事情办成。 超过常度， 就

    是失实的增益。改变指令， 勉强把事情办成， 就会把事情办坏。

    即使结为友好， 也应保持有终； 一旦失好， 便不可挽回， 难道不值

    得慎重吗？ 能够顺应外物， 逍遥自在地遨游， 寄托自身于自然， 不第 56 页

    得已而应之，以此来修养心性，可谓达到理想的境界了。何必为

    报答君命而故意做作呢!不如如实地传达君命，这样做已经是很

    不容易了。”

    【原文】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 ： ， 而问于蘧伯玉曰 “ 有 人 于。与之为无方，则危 此，其德天杀 吾国；与之为有方，则

    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

    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 。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

    入，和不欲出 。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

    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

    ，亦与之为无町 儿；彼且为无町畦 畦；彼且为无崖，亦与

    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第 57 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

    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

    矣 !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

    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

    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

    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 。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 。意有所至，而爱有所

    亡，可不慎邪!”

    【注释】

    ①颜阖： 姓颜， 名阖， 鲁国的贤人。 将傅卫灵公太子： 谓将被

    请去卫国，做卫灵公太子蒯聩的老师。

    ②蘧伯玉： 姓蘧， 名瑗， 字伯玉， 卫国的贤大夫。

    ③有人： 指太子蒯聩。 其德天杀： 谓此人德性天生凶残。 或

    “天杀” 为天性刻薄。

    ④ “形莫” 两句： 意谓外为亲附之形， 内寓调剂之意。

    ⑤ “就不” 两句： 谓表面顺从而不与之苟同， 内心调剂而不

    显己美。 入： 谓苟同； 出： 谓显己之长。

    “彼且”句：谓其假如无准绳界限。町畦 挺

    奇) ： 田界。

    “达之” 两句： 意谓委曲而引导之， 入于无恶之地。 达： 犹

    引导； 疵： 小病。

    “戒之” 四句： 意谓要警戒啊， 谨慎啊， 经常夸耀自己的

    才能， 却触犯他， 这就非常危险了! 积： 谓长期， 这里指常。 伐： 夸第 58 页

    耀 。 而： 通“ 尔 ” ， 你 。

    蜄 ( 肾) ： 大蛤， 这里指蛤壳。 溺： 尿。

    “则缺衔” 句： 意谓马便咬断衔勒， 挣断辔头， 损坏胸络。

    衔： 马勒口。 首： 辔头。 胸： 胸络。

    译文

    颜阖将去卫国，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他去请教蘧伯玉说：

    “这里有这样一种人， 他的德性天生凶残。 不以法度劝导他， 将会

    危害我们的国家；若以法度劝谏他，将会危害我自身。他的智慧

    足以看到别人的过失，而并不知道为什么会犯错误。像此种情

    况， 我该怎么办？ ” 蘧伯玉说“ ：你问得很好! 要警惕， 要谨慎， 首

    先端正自身。表面上要亲近他，内心里要想着调和他。虽然亲近

    和调和他，也未必能避免祸患。表面亲近而不与他苟同，心里想

    调剂他而不显露自己。亲近而顺从他，将会颠覆毁灭；内心想着

    调剂他而显露出自己，他将会认为你在争名声，就会招致祸害。

    他若像婴儿那样无知，你也表现出与他一样无知；他假若没有准

    绳法度，你也表现与他一样没准绳法度。他假若放荡无拘束，你

    也表现与他一样放荡无拘束。委曲而引导他，就会不被伤害了。

    “你不知道螳螂吗？ 奋起臂膀去阻挡车轮， 不知道自己不能

    胜任， 原因就在于它自恃自己的才能很大。 要警惕啊， 谨慎啊， 经

    常夸耀自己的才能， 去触犯他， 这就非常危险了!

    “你不知道养虎的人吗？ 不敢用活着的动物去喂老虎， 怕虎

    在扑杀活动物时，会引发怒气；也不敢用完整的动物喂老虎，怕

    老虎在撕裂完整的动物时引发起怒气。能够知道老虎的饥饱再

    去喂它， 顺导它而泄其怒势。 老虎与人不同类， 它却服贴养虎人，是因为养虎人能顺着老虎的性情；养虎人所以会被老虎吃掉，是第 59 页

    因为触犯了老虎的性情。

    “喜爱马的人，用精美的竹筐盛马粪，用美丽的蛤壳盛马

    尿。有蚊子和牛虻叮在马身上，爱马人不时随手拍打，则马咬断

    衔勒、 挣断辔头、 损坏胸络。 本意在爱马， 而反失其所爱， 能够不

    谨慎吗!”

    原文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 ， 见栎社树 。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

    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

    石 ，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

    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

    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

    户则液 ，以为柱则蠢，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

    若是之寿。”第 60 页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

    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

    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

    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

    矣!几死 ，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

    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

    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 。弟子曰：

    “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 ？”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

    焉 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

    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 ，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 之丘

    隐将芘其所藾 。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

    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视而见其大

    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

    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

    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 。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

    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

    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 。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

    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 ，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 ，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

    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者 ，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

    上，两髀为胁。挫针治 ， 足 以 糊 口； 鼓 播 ，足以食 精

    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

    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第 61 页

    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

    乎 ？

    “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 ：凤兮凤兮， 何如德

    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

    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

    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

    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

    曲，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 。桂可食，故伐之；漆可 也

    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注释】

    ①匠石： 木工， 姓石。 之： 往。 曲辕： 虚构的地名。

    ②栎社树： 谓长在祭社之所的栎树。 社： 祭土地神之所。

    ③厌观： 饱看。 意谓看了很长时间， 看了个够。 走及匠石： 谓

    跑着赶上匠石。 走： 跑。 《释名》说“ ：徐行日步， 疾行日趋， 疾趋日

    走。”

    ④几死： 几乎被砍死。

    诊： 占。

    “趣取” 两句： 意谓栎树既然意在求取无用， 那又何必借

    社以自全呢？ 趣： 志趣。

    “密” 三句： 意谓闭上嘴! 你别说话! 栎树只是特意寄形

    迹于社中罢了! 密： 默， 犹说闭嘴。 直： 特。

    南伯子綦： 虚构人物。 游： 游玩。

    “结驷” 两句： 意谓可供集结四匹马拉的车千乘， 在树阴

    之下隐庇。 隐将： 即 “将隐” 之倒文。 隐： 歇息。 芘， 通 “庇” ， 遮蔽第 62 页

    籁 ( 赖) ， 荫。

    狂酲：谓 程) ， 醉酒。 大醉如狂。酲

    嗟乎： 感叹词。 神人： 谓得道之人。 不材： 意谓欲以不材自

    全。

    “宋有” 两句： 意谓宋国荆氏这个地方， 适宜栽种楸、 柏、桑三种树木。荆氏：虚构地名。楸

    细密。

    椫( 善) 傍： 每边俱是整板的棺板。

    解：向神灵祈祷，以求消除灾害。白颡

    其颜色不纯。

    秋) ： 落叶乔木， 木质坚实

    ： 白额， 谓第 63 页

    与人” 句“ ：人” 下疑脱 “之” 字“ 。人之有痔病者” ， 与

    上文 “牛之白颡者” “ 、豚之亢鼻者” 句法相同。

    “此乃” 句： 意谓这正是神认为是最大的吉祥。 按： 以上

    两则寓言，含蓄地说明不材能够全身，材美足以自害的人生处世

    哲学。

    支离疏者： 虚构人物。 支离， 谓 其形； 疏， 谓泯其智， 是

    忘形去智之喻。

    播 ( 册) ， 小箕。 播精， 鼓 精： 谓扬糠筛米。 鼓， 簸。

    播去粗糠而得精米。

    适： 来到。 楚狂接舆： 楚国隐士， 姓陆， 名通， 字接舆。 因与

    世不合， 故称其 “楚狂” 。 游其门： 谓来到孔子馆舍。

    “膏火” 两句： 意谓油脂可燃烧照明， 自取熬煎。

    [译文]

    有位姓石的木工到齐国去，到曲辕的地方，看见一棵长在

    祭社之所的栎树。此树之大可以遮蔽数千头牛，树干粗有百余

    围，树身比山高出十余丈才分出树杈，用它可造十余条船。观看

    这棵树的人像赶集的人那样多，而这位木工却不屑一顾，仍然不

    停地往前走。 木工的弟子看了很长时间， 跑着赶上木工， 说“ ：自

    从我拿着斧子跟随先生以来，未曾看见有这样好的木材。先生不

    肯一看， 行路不止， 这是为什么呢 ？ ” 木工说“ ：算了， 不要说它

    了!这是棵木质松散的无用之树。用它来造船则会沉没，用它来

    做棺椁则会很快腐朽，用它来做器具则很快就会毁坏，用它来做

    房屋的门则会脂液外渗而裂开，用它来做梁柱则会虫蛀而不结

    实，是一棵不能用作器具的树木。因为它没有用处，所以才能如

    此长寿。”第 64 页

    木工回家后，栎社树托梦给他说：“你把我与什么树对比

    呢？ 你将把我比作树纹细密的有用之树吗？ 山楂、 梨、 橘、 柚等果

    类， 果实熟了就被打落， 被打落就遭折损； 大枝被折断， 小枝遭牵

    扯。这是因为它们有用才苦了一生的。所以，它们不能终天年而

    半道夭折，是自己招来世俗之人的打击。事物无不是如此。我寻

    求没有用处已经很久了!几乎被砍死，今幸而得全，以不材全生

    为我大用。 假使我有用， 能够全生而长成这样高大吗？ 况且， 你与

    我都是天地之间一物，为何你依仗有用，而把我当作散木相看

    呢？你不过是几乎要死去的无用之人，又怎么能知道没有用处的

    散木呢! ” 木工醒后， 把梦见栎社树的事告诉弟子。 弟子说“ ：栎

    树既然意在求取无用， 那又为何借神社以自全呢？ ” 木工说“ ：闭

    上嘴!你别说话!栎树只是特意寄形迹于神社中罢了!因此招到

    不了解自己的人的讥辱和伤害。栎树不为社树，将差不多有剪伐

    之害啊! 况且， 栎树保全生命之道与众不同， 而以常理称述它， 不

    是相去甚远吗!”

    南伯子綦到商丘游玩， 看见一棵大树， 与众树不同， 可供集

    结四匹马拉的一千乘车， 在树阴之下隐庇。 子綦惊奇地说“ ：这是

    棵什么树啊!它必然会有与众不同之材吧？”他仰起头仔细观看

    树木的细枝，细枝卷曲不能用作屋梁；低头看它的树干，树干木

    纹旋散不能用作棺椁；用舌头舔这棵树的树叶，嘴就会溃烂被伤

    害；用鼻子嗅树的味道，就会使人大醉如狂三天不能清醒。子綦

    于是说：“这棵树果然是不能作器材的树木，才至于长成这样的

    高大。哎呀!得道之人就想这样不材而自全呢。”

    宋国荆氏这个地方， 适宜栽种楸、 柏、 桑三种树木。 这三种

    树长到一两把粗以上，就被寻找系猴木桩的人砍掉；三围或四围

    粗的树木，就被寻找高大栋梁的人砍掉；七围或八围粗的树木，第 65 页

    就被寻找棺材板的贵人富商砍掉。所以，这些树木没有等到享尽

    天年半道就夭折于刀斧，这就是这些树木可作器材造成的祸害。

    古代祈祷神灵以消除灾害的人，总认为颜色不纯的牛、鼻高而仰

    的小猪、患有痔疮的人，不能投入河中祭神。这些情况巫师都知

    道， 认为都是不吉祥之物。 这些， 却正是神人 (即道人) 认为是最

    大的吉祥。

    有个叫支离疏的人， 脸面隐缩在肚脐里， 肩高过头顶， 发髻

    朝天，五脏的穴位皆在脊背之间，大腿与胁并在一起，他替人缝

    洗衣服， 便足以吃饱肚子； 他扬糠筛米， 便足以养活十人。 国君征

    武士， 支离疏捋起衣袖， 伸长手臂， 在应征的人群里走来走去。 国

    君有大的差役，支离疏因有残疾不接受差役。国君给病残的人发

    放口粮，支离疏领到三钟粮和十捆柴草。形体残缺不全，还能足

    以养活自身， 享尽天年， 又何况他还是忘掉德行的人呢!

    孔子到楚国，楚国隐士接舆来到孔子馆舍说：“凤凰鸟啊，凤凰鸟啊!为什么怀有这样的盛德却来这衰败的国家。未来的世

    代不可期待，过去的岁月不能追回。天下太平时，圣人就成就自

    己的事业； 天下混乱时， 圣人则全生而已。 当今这个时代， 德如圣

    人， 仅可免刑。 幸福比羽毛还轻， 却不知道受用； 祸患比大地还厚

    重， 却不知道回避。 算了吧， 算了吧! 不要在人面前夸耀自己的德

    行。 危险啊， 危险啊! 不要画地为牢而自投罗网。 荆棘， 荆棘啊!

    不要妨碍我行路。道路弯曲，不要伤害我的脚。”

    山上的树木因为有用，因此招来折扭砍伐之害。油脂可以

    燃烧照明， 被人取去煎熬。 桂树的皮和肉芳香， 可供调味食用， 所

    以遭到砍伐之祸。漆树的漆能供使用，所以遭到切割。人们都知

    道有用的用处，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第 66 页

    大 宗 师

    原文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

    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

    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庸讵知吾所谓

    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 ， 。 若 不谟士

    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

    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

    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第 67 页

    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

    古之真人，不知 。其出不? ，其入不 说生，不知恶死

    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

    终。 受而喜之， 忘而复之。 是之谓不以心捐道， 不以人助天 ，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 。凄然似

    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 故圣

    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

    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

    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

    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

    ，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狄，是役人之役 。

    古之真 ，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 人，其状义而不朋

    觚而不坚也，张乎 邴 其虚而不华也 乎 ， 崔 其似喜也

    崔乎其不得已也，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

    ， 似世也 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

    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

    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

    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 ，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

    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

    与人不相胜也 是之谓真人。

    [注释]

    ①大宗师， 即以大道为宗为师。 宗， 主也。 作者认为大道 “有

    情有信” “ ，无为无形” ， 是产生宇宙的本原， 是万事万物的主宰

    和宗师。 文中所谓的 “真人” ， 正是大道的化身； 女偊、 子舆、 孟子第 68 页

    反等虚构的人物，即是大道形象的一种体现。庄子所赞美的

    “道” ， 是 “天人合一” 的实体， 而这种哲学思想， 显然具有唯心

    主义色彩。

    ②“夫知”两句：意谓正确的认识必须依赖于一定的条件

    才能获得， 而这个条件却是变化不定的。 知： 认识。 有所待， 谓有

    所依赖，要依赖一定条件。

    ③“庸讵”两句：意谓何以知道我所说的是出于自然不是

    人为呢？我所说的人为不是出于自然呢？

    ④真人：全真之人。

    ⑤不雄成：意谓不以身先人成功(宣颖说)。

    不谟 膜) 士： 意谓无心于事， 虚己以游。 谟： 谋。 士：

    古与 “事” 通。

    不热： 谓不感到炽热。 知： 见识。 登假于道： 谓达到大道的

    境界。 假： 至。

    “其耆欲”两句：意谓那些嗜欲深重的人，他们天生的机

    智低下。 耆： 通 “嗜” ， 嗜好。

    说生： 对生存感到欣喜。 说： 通 “悦” 。

    “是之”两句：意谓这就叫不以欲心弃自然之道，不以人

    为助天命之常 (宣颖说) 。 捐： 弃。 天： 天命之常。

    “若然者”四句：意谓像此等人，他专心于道，容貌寂然

    淡漠安闲，额头广大宽平。志：谓有志于道。寂，寂然安闲。颡

    嗓) 球) ， 广大。 ， 额：

    “喜怒”三句：意谓喜怒无心，像四季自然变化，随事合

    宜， 无迹可寻 (宣颖说) 。 极： 本谓所至之境， 这里指迹象。

    狐不偕： 姓狐， 字不偕， 古贤人， 不受尧禅让， 投河而死。

    务光： 夏末隐士， 汤让天下而不受， 负石投庐水而死。 伯夷、 叔齐第 69 页

    孤竹君二子，武王伐纣，二人扣马而谏，武王不从，遂隐于首阳

    山， 不食周栗而死。 箕子： 纣王庶叔， 因忠谏不从而佯狂为奴， 被

    纣王囚禁。 胥馀： 不详。 或谓比干， 或谓伍子胥， 皆无从稽考。 纪

    他： 殷时隐者， 恐汤让位， 携弟子俱隐窾水旁。 申徒狄： 殷时人， 因

    仰慕纪他，负石沉河而死。役人之役：谓为人使用(宣颖说)。

    “其状” 句： 意谓真人形象高大而不崩坏。 义： 通 “峨” ， 高

    大的样子“ ，义” 繁体作 “羲” ， 俞 说 “ ： ‘峨’与‘羲’并从‘我’

    声， 故得通用。

    “与乎”两句：意谓安闲超群而不固执，心胸宽广清虚而

    不浮华。 与乎： 安闲的样子。 与， 通 “豫” 。 觚， 通 “孤” ， 独： 谓超

    群。 坚： 固执。 张乎： 广大的样子。

    饼) 乎” 句： 意谓畅然和适， 似有喜色。 邴邴

    乎， 和适的样子。 也， 郭本原作 “乎” ， 今据陈碧虚 庄子阙误》

    改。

    “厉乎”句：意谓真人胸襟恢宏，阔大无涯。厉：当作第 70 页

    “广” ， 古代 “厉” 与 “广” 往往混用。 世： 通 “大” “ 。世” 与 “大 ”

    二字， 古代音义相同。

    “言其”句：意谓把那些有识之士都引导至很高的境界。

    有足者：有脚的人。比喻有识之士。

    译文

    能够明白自然大道的运化之理，明白人的作为，就达到认

    识的极至了。能够明白自然大道的运化之理，是顺应自然道理而

    知；明白人的作为，是用其智力所能知道的道理，去顺其智力所

    不能知道的，直到享尽天年而不半道夭折，这就是认识的最高境

    界了。虽然这样，其中还是有病患存在。正确的认识必须依赖于

    一定的条件才能获得，而这个条件却是变化不定的。何以知道我

    所说出于自然不是人为的呢？我所说的人为不是出于自然呢？先

    有 “真人” ， 然后才有真知。

    什么样的人才叫 “真人” 呢？ 古时候的 “真人” ， 不拒绝薄

    德无智慧的愚人，不以身先人成功，无心于事而虚己邀游。像这

    样的人， 虽有差失而无懊悔， 虽合事宜而不快意。 像这样的人， 登

    攀高处不惧怕，潜入水底不被沾湿，走到火中不感到炽热，这只

    有认识能够达到大道的境界才能如此。

    古时候的 “真人” ， 睡觉不会做梦， 睡醒毫无忧愁， 不甘于

    味， 气息深沉“ 。真人” 用脚跟呼吸， 众人用喉咙呼吸。 在辩论中

    被人屈服的人，言语塞在喉咙里像是在呕吐一样。那些嗜欲深重

    的人， 他们天生的机智低下。

    古时候的 “真人” ， 不知道对生存感到欣喜， 不知道厌恶死

    亡； 不贪生， 不怕死； 无拘无束地来到人世， 又无拘无束地回归自

    然。 不忘记生命之源， 守而不失； 不寻求归宿， 而一任自然； 受生第 71 页

    之后常自得，忘其死而复归于自然。这就叫做不以欲心弃自然之

    道， 不以人为助天命之常。 能够这样， 就可以叫做 “真人” ， 像此

    等人， 他们专心于道， 容貌寂然淡漠安闲， 额头广大宽平。 他们表

    情像明朗的秋天令人可亲可爱；又像春天那样和煦温暖；喜怒无

    常， 像四季自然变化， 随事合宜， 无迹可寻。 所以， 圣人用兵， 虽然

    攻破敌国却不会招来怨恨。纵然施恩万世，原非有意爱人。所以

    说， 有心乐于与外界相交往， 并非是圣人。 有心私爱， 并非大仁。

    揣度以求合于天时， 不是贤人。 不能等同利害， 并非是君子。 伪行

    虚名而无实， 并非贤士。 自失真性， 不能役使世人。 像狐不偕、 务

    光、 伯夷、 叔齐、 箕子、 胥馀、 纪他、 申徒狄等人， 都是些为人使用，使人安适，而不知自寻快乐的人。

    古时候的 “真人” ， 形象高大而不崩坏， 好像不足而又无以

    承受； 安闲超群而不固执， 心胸宽广清虚而并不浮华， 畅然怡悦，似有喜色，不得已而后动，容颜和悦的样子令人可亲，宽厚之德

    使我归止，胸襟恢宏而阔大无涯，高放自得而不可驾驭，绵邀深

    长好像是闭口缄默，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忘其言谈。用刑律作为主

    体，用礼仪作为辅助，用智慧审时度势，以坚持高尚道德作为处

    世所遵循的原则。用刑律作为主体的目的，在于以杀止杀，杀一

    惩万，虽然杀而宽大；用礼仪作为辅助的目的，在于让礼仪普及

    世上；用智慧审时度势的目的，是出于无奈而应付世事；以坚持

    高尚道德作为处世所遵循的原则的目的，在于想把那些有识之

    士都引导至很高的境界，世人真的以为“真人”在勤于修行呢!

    所以“ ，真人” 无心好恶， 好与恶都是同一心境“ 。真人” 抱一， 一

    样与不一样都是相同的。“真人”处于混同心境时，则与自然天

    道同游； 处于差别境界时， 则与世人混迹。 天人合德， 互不相胜，这就叫做 “真人” 。第 72 页

    【原文】。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之有所不得

    与，皆物 。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 之情也

    乎 !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 ! 真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

    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夫大块 ，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载我以形 。

    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

    之固矣 !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

    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

    之大情也 。若人之形 。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 者，万化而

    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

    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 ，又况万物之

    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 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

    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

    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 ， 先

    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豨韦氏得之，以挈；伏戏氏 天 得之 地 ，以袭气母 ；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

    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

    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

    之，以处玄宫 ；禺强得之，立乎北极 西王母得之，坐乎

    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

    伯 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 ，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第 73 页

    【注释】

    ① “死生” 两句： 意谓生与死， 是不可避免的生命活动； 它

    好像昼夜的不停运行，是自然的的规律。

    ②“人之”两句：意谓对于自然的规律，人是无法干预的，这都符合事物变化之情理。

    ③ “彼特” 三句： 意谓人皆以 “天” 为生父， 而且爱戴它， 何

    况对卓然独化而至于玄冥的大道呢!

    ④“人特”三句：意谓世人认为国君的才智、地位超过自

    己， 应为其效忠而捐身， 何况对待无与伦比的真人 (道) 呢! 愈乎

    己， 超过自己。 真： 真人， 即得道之人。

    ⑤“夫大块”句：意谓大地用形体托载着我。大块：大地。

    载： 托载。

    “劳我” 三句： 意谓用生长来勤劳我， 用衰老来闲逸我，用死亡来安息我。 佚： 通 “逸” ， 闲逸。第 74 页

    “夫藏” 三句： 意谓把船隐藏在山谷中， 把渔具隐藏在大

    可靠了。 山： 通 “ 泽中， 可以说是 汕” ， 渔具。

    “若夫” 两句： 意谓假若把天下隐藏在天下中是不会亡

    失的， 这是万物普遍的至理。 恒物： 常物。 大情： 至理。

    “特犯”句：意谓一旦被大自然铸成人形就欣然若狂。

    特： 与 “一” 义同。 犯： 通 “范” ， 铸造。

    “善妖”三句：意谓对能够明白寿命长短和生死的人，人

    们尚且效法他。 善： 指能看透。 妖： 通 “夭” ， 少“ 。少” “ 、老” 指

    生命长短“ 。始” “ 、终” 指生死。

    “夫道”两句：意谓大道是真实的存在，恬淡寂寞，视而

    不见。 情： 实。 信： 亦作 “实” 解。

    六极： 指天、 地与四方。

    豨 希)韦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之：指大道。以挈

    ( 窃) 天地： 谓整顿乾坤。 挈： 提挈， 这里犹言整顿。

    伏戏氏：即伏羲氏。以袭气母：谓调合元气(宣颖说)。

    袭， 合。 气母， 谓元气， 或谓元气之母。

    颛顼 ( 专须) ： 黄帝之孙， 为五帝之一， 号高

    阳。 以处玄宫： 居住玄宫。 玄宫： 北方之宫。 玄 (黑) 为北方之色，故谓 “玄宫” 。

    禺 ( ) 强： 水神。 立乎北极： 谓自立于北海之神。

    “彭祖”三句：意谓彭祖得到大道，从上古虞舜时代活到

    五霸时代。彭祖：传说为帝颛顼之元孙。有虞，指虞舜时代。有，名词字头。 五伯： 即五霸。 伯： 通 “霸” 。

    傅说：殷商时代的名士。以相武丁：谓做了殷高宗武丁的

    国相。奄有天下：谓统治天下。第 75 页

    译文】

    生与死，是不可避免的生命活动。它好像昼夜的不停运行，是自然的规律。人是无法干预的，这都符合事物变化之情理。人

    皆以 “天” 为生父， 而且爱戴它， 何况对卓然独化的大道呢! 世人

    认为国君的才智、地位超过自己，应为其效忠而捐身，何况对待

    无与伦比的真人呢!

    泉水枯竭了，鱼相互挤在陆地上，用呼吸的湿气相互滋润，用唾沫相互沾湿，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与其赞誉尧而非议

    桀，不如把他们都忘掉而与道化而为一。

    大地用形体托载着我，用生长来勤劳我，用衰老来闲逸我，用死亡来安息我。所以，把我的出生视为好事，就应该把我的死

    亡也视为好事。把船隐藏在山谷中，把渔具隐藏在大泽中，可以

    说是很可靠的了。然而，半夜有个大力士把它背走，睡着的人是

    不会知道的。将小东西隐藏在大东西里，是非常适宜的，然而还

    是会有所亡失。假如把天下隐藏在天下中是不会亡失的，这是万

    物普遍的至理。人们一旦被大自然铸成人形就欣喜若狂。但人的

    形体，千变万化是不曾有穷尽的，因有形体而欣喜，欣喜的事哪

    里能计算清楚呢？ 所以， 圣人游心于无得无丧， 与道共存的自然。

    对待能够明白寿命长短和生死的人，人们尚且效法他，又何况对

    待万物的宗师、千变万化所依赖的大道呢!

    大道是真实的存在， 无所作为， 没有形态； 可以神悟而不可

    口授， 可以心得而不可目见； 自生自长， 不以他物为根本， 未有天

    地之前， 自古以来本来就存在着； 变化莫测， 能产生天地； 它在太

    极之上并不算高，在六合之下并不算深，先于天地即产生并不算

    长久， 早于上古并不算衰老。 豨韦氏得到大道， 就用来整顿乾坤；

    伏羲氏得到大道，就用来调合元气；北斗星得到大道，永远不会第 76 页

    改变方位； 日月得到大道， 永远运行不止； 堪坏得到大道， 就作昆

    仑山的主人； 冯夷得到大道， 就去邀游黄河； 肩吾得到大道， 就驻

    守泰山；黄帝得到大道，就登天成仙；颛顼得到大道，就居住玄

    宫； 禺强得到大道， 就自立为北海之神； 西王母得到大道， 就常在

    西极的少广山中，不知道有生死变化；彭祖得到大道，从上古虞

    舜时代活到五霸时代；傅说得到大道，就做殷高宗武丁的相国，而统治天下， 驾驭东维、 箕尾星， 并列于列星之中。

    【原文】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 ：“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

    曰：“恶!恶可 !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

    圣人之道 ，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

    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

    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 ；已外天下矣，吾

    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第 77 页

    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

    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人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

    不成也 。其名为撄宁 。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 ？ ” 曰“ ：闻诸 副墨之

    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

    讴， 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 於讴闻之玄冥，玄

    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注释】

    ①南伯子 羽) ： 虚构人物。 葵、 女偊

    ②恶： 不。 上 “恶” 字， 叹其道难言； 下 “恶” 字， 叹其道不容

    易学。

    ③卜梁倚：虚构人物。道：谓虚心散淡之性。

    ④“吾犹”两句：意谓我还是有保留地而把大道传授给他，三日之后他就能够遗忘天下。守而告之，犹言不轻易教他，有保

    留地传道给他。 参， 同 “三” 。 外， 置于度外， 遗忘。

    ⑤“其为物”五句：意谓道作为万物之宗师，无所不送，无

    所不迎， 无所不毁， 无所不成。 将， 送。

    “其名” 句： 即叫 “撄宁” 。 撄， 扰动。 宁， 寂静。

    “撄宁”两句：意谓所谓“樱宁”，就是说虽置身纷纭骚

    动、交争互触之地，而后方能修成我虚寂宁静的心境。

    “子独” 句： 意谓你从何处学的道？ 独， 特。

    译文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的年岁已经大了，而容颜却像童第 78 页

    子， 这是什么原因呢？ ” 女偊回答道“ ：我得道了。 ” 南伯子葵说：

    “道可以学习吗？ ” 女偊说“ ：唉! 怎么可以学呢! 你不是能学道

    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天资却没有圣人虚心散淡的心境，我有圣

    人虚心散淡的心境而却没有圣人的天资。我想用虚心散淡来教

    诲他， 差不多他果真能够成为圣人吧？ 道不易学， 用圣人之道， 去

    传授圣人之才，那就容易了。我还是有保留地把大道传授给他，三日之后他就能遗忘天下；他既已遗忘天下，我又有保留地把大

    道传授给他，七日之后他能遗忘万物；他既已遗忘万物，我又有

    保留地将大道传授给他，九日之后他能忘掉自身；他既已遗忘自

    身， 而后他便能够明彻； 他能够明彻， 而后就能够体悟大道； 他能

    体悟大道，而后他就能超越古今的时空界限；他能超越古今，而

    后他才能达到没有生死的最高境界。死者未曾灭，生者未曾生。

    大道作为万物之宗， 无所不送， 无所不迎， 无所不毁， 无所不成。

    这就叫做‘撄宁’。 所谓‘撄宁’， 就是说虽置身纷纭扰动、 交争

    互触之地，而后才能修炼成虚寂宁静的心境。”

    南伯子葵问道“ ：你是从什么地方学的道？ ” 女偊说“ ：我是

    从副墨的儿子那里学到的，副墨的儿子是从洛诵的孙子那里学

    到的，洛诵的孙子是从瞻明那里学到的，瞻明是从聂许那里学到

    的，聂许是从需役那里学到的，需役是从於讴那里学到的， 讴

    是从玄冥那里学到的，玄冥是从参寥那里学到的，参寥是从疑始

    那里学到的。”

    原文】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 ：“孰能以无

    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 ；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

    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第 79 页

    子舆有病 ，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

    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 ，颐隐于齐，肩高于顶， 五管

    句赘指天 ，其 。阴阳之气有沴 而鉴于 心闲而无事，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

    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 ；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

    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

    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

    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 。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

    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 ! ” 倚 其 户 与 之 语 曰： “ 伟

    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 ？以汝为鼠肝乎？以第 80 页

    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

    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

    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

    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

    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

    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

    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

    然寐， 蘧然觉

    【注释】

    ①子祀、 子舆、 子犁、 子来： 皆为虚构人物。 相与语： 谓相互

    交谈。

    尻： 尾骨。

    ③俄而： 不久。

    ④上有五管：谓五脏朝天。

    ⑤句赘指天：意谓因腰弯低头，所以发髻总是朝天。句赘，发髻。指天，朝天。

    丽) 沴 ( ， 凌乱。

    “浸假”两句：意谓造物者使我的左臂逐渐地变成公鸡，我便用它来报晓。 浸： 渐； 假： 使。 时夜： 即 “司夜” ， 报晓。

    物有结之：意谓为阴阳之气所束缚(林云铭《庄子

    因》) 。 物： 外物， 指阴阳二气。

    叱： 呵斥。 避： 退避开。 无怛 达) 化： 谓不要惊动他的

    变化。道家以死为化，故如此说。但：惊。

    “将奚” 句： 意谓将把你变到何处去？

    “成然”两句：意谓子来说完话，便安然而睡，像是死去；第 81 页

    又忽然而醒， 像是重生。 成然， 安然。 蘧然， 忽然。

    [译 文]

    子祀、 子舆、 子犁、 子来四个人在一起相互交谈说“ ：谁能以

    无为头，以生为脊骨，以死为尾骨；谁能知道生死存亡浑然一体

    的道理， 我就和他交朋友。 ” 他们都会心地相视而笑， 彼此心意相

    通， 无所违背。 于是， 他们就相互结交为朋友。 不久， 子舆生了病，子祀去看望他。 子舆说“ ：真伟大啊! 造物者把我变成如此曲挛不

    伸的样! ” 子舆驼背， 背上生疮， 五脏朝天， 面颊陷在肚脐里， 两肩

    高于头顶， 发髻向上竖起。 阴阳二气乖戾不调， 他仍能闲逸自适，并不把形体的残废放在心里。他步履艰难地走到井边，对着井水

    照自己， 惊奇地说“ ：哎呀! 造物者又把我变成如此曲挛不伸的丑

    态。”

    子祀说“ ：你厌恶这种变化吗？ ” 子舆说“ ：不， 我哪里厌恶

    呢!造物者使我的左臂逐渐地变成公鸡，我便用它来报晓；造物

    者使我的右臂逐渐变成弹丸，我便用它打下鸮鸟烤肉吃；造物者

    使我的臀部逐渐变成车轮，把我的精神变成骏马，我就把它当作

    马车来乘坐， 难道还需要更换车驾吗？ 我生下来， 是应时而生； 我

    死去，是顺时而去。安于天时而顺应自然的发展，悲哀和欢乐都

    不能侵入内心，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脱倒悬的痛苦，而不能自我

    解脱，这都是因为受到阴阳之气的束缚。人不能战胜自然的变化

    已经很久了，我又怎么能厌恶自己的变化呢!”

    不久， 子来生了病， 气息急促地将要死去。 他的妻子和儿女

    围绕在身边哭泣。 子犁去看望他， 说“ ：别哭! 退避开! 不要惊动

    他的变化! ” 子犁靠倚门框与子来说话“ ：造物者真伟大啊! 又将

    把你变成何物？将把你变到何处去？将把你变成鼠肝吗？将把你第 82 页

    变成虫臂吗？ ” 子来说“ ：子女对于父母， 无论东西南北， 都要听

    从父母吩咐。 人对于自然变化， 无异于父母。 造物者让我死掉， 我

    若不从命，我就违背不顺了，造物者有什么错？大地托载我的形

    体， 用生长来勤劳我， 用衰老来闲逸我， 用死亡来安息我。 所以，把我的生长看做好事，就应该把我的死亡也看做好事。现在冶金

    工匠把金属冶铸成器皿，金属跳跃起来说：‘我一定要成为良剑

    镆铘!’冶金工匠一定会认为它是不吉样的金属。现在造物者一

    旦把人铸成人的形体， 而人便叫喊说： ‘人呀! 人呀!造物者一

    定会认为他是不吉祥的人。现在一旦把天地当作冶炼的大熔炉，把造物者当作冶炼工匠，天地万物俱在造物者的钧陶之中，何往

    而不可呢! ” 子来说完话， 便安然而睡， 像是死去； 又忽然而醒， 像

    是重生。

    【原文】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 ， 曰： “ 孰 能 相 张三人相与友

    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

    忘以生，无所终穷 ？”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

    为友。

    ，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 莫然有间 闻之，使子贡往

    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 !

    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

    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

    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

    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

    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 !彼方且与造物者第 83 页

    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 ， 以死为决 以生为附赘县疣

    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

    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

    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 。彼又恶能愦愦然为

    世俗之礼 ，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

    戮民也 。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 ？”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

    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

    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

    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

    小人也。”

    注释】

    ①子桑户、 孟子反、 子琴张： 皆为虚构人物。

    ② “登天” 四句： 意谓高蹈绝尘， 超然世外， 游于太虚， 相忘第 84 页

    有生，与道游于无穷之境。挠挑，宛转。

    ③莫然有间： 意谓他们淡漠相交不久。 莫然： 即 “漠然” ， 淡

    漠无心。有间：谓不久。

    ④嗟来： 犹 “嗟乎” ， 招魂的叹词。 来： 语助词， 在《庄子》书

    中多有。

    ⑤女： 通 “汝” ， 你。 陋： 鄙陋。

    附赘县疣：谓附生在人身的瘤。附：附生。赘：肉瘤。县：

    通 “悬” ， 悬生。 疣： 瘤疖。

    芒然： 即 “茫然” ， 无所系累的样子。 彷徨： 与 “逍遥” 同

    义， 自得逸乐的意思。 尘垢之外： 谓世外。 无为之业： 意谓无为寂

    寞之乡。

    愦 愦 然： 烦乱的样子。

    天之戮民：意谓天施给刑罚的人。孔子自以为不能摆脱

    天之桎梏， 故谓 “天之戮民” 。

    其方： 谓用什么方法。 方： 术。 与上 “方” 字不同。

    [译文]

    子桑户、 孟子反、 子琴张三人相互结交为朋友， 他们说“ ：谁

    能在无心中相交，在无迹中相助呢？谁能登天绝尘、徘徊于太虚，相忘有生， 与道游于无穷之境呢？ ” 他们都会心地相视而笑， 彼此

    心意相通，无所违背。于是他们就相互结交为朋友。

    他们淡漠相交不久，子桑户死去，尚未埋葬。孔子听到子桑

    户死去的噩耗，便派子贡前去吊唁和帮助治丧。子琴张和孟子

    反， 一个编撰词曲， 一个弹琴， 相互应和而歌唱， 他们说“ ：哎呀，桑户啊! 哎呀， 桑户啊! 你已经反归大道， 我们尚且为人啊! ” 子

    贡快步走到他们跟前说：“请问对着死人的尸体唱歌，合乎礼仪第 85 页

    吗？”子琴张和孟子反相互看看而笑说：“你们这种人哪里会懂

    礼的真正含意呢! ” 子贡回去， 把所见所闻告诉孔子说“ ：他们都

    是何等人呢!他们没有德行修养，而把形骸置之度外，对着尸体

    歌唱，全无哀戚之容，不知该称他们为何等人。他们究竟是什么

    样的人呢？ ” 孔子说“ ：他们都是超脱凡俗、 逍遥于世外的人， 我

    孔丘只是生活在礼仪法度的国度里。世外之人和世内之人彼此

    不相干，我派你去吊唁子桑户，我是何等鄙陋啊!他们正在与造

    物者结成伴侣，而与大道浑然为一体。他们把人的生命看做附生

    在人身的多余的瘤，把人的死亡看做皮肤上的脓疮溃破。像他们

    这样的人，又哪里知道有死生先后的存在呢!假借于不同物体，而共成一身； 忘掉身上的肝胆， 忘掉身上的耳目； 从生到死， 循环

    往复，不见头绪；茫然无所系累地逍遥于世外，彷徨于无为寂寞

    之荒野。他们又怎么能烦乱地去做世俗的礼仪，让众人听闻和观

    看呢!”

    子贡说：“那么，先生将依从方外还是依从方内呢？”孔子

    说“ ：我孔丘， 是天施给刑罚的人。 虽然， 我未能超脱， 我还是与你

    共游方外。 ” 子贡说“ ：请问用什么方法呢？ ” 孔子说“ ：鱼相生于

    水， 人相生于道。 相生于水的鱼， 掘地成池而供养丰足； 相生于道

    的人， 彷徨无为而心性平定。 所以说： 鱼相忘在江湖中， 人相忘在

    大道里。 ” 子贡说“ ：请问什么叫不同于世俗的方外之人？ ” 孔子

    说“ ：不同于世俗的方外之人， 不同于世人却与大自然相合。 所以

    说： 大自然的小人， 便是人世间的君子； 人世间的君子， 即是大自

    然的小人。”

    【原文】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 ，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第 86 页

    不戚，居丧不哀。无是 ，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 三者。”仲尼曰：“夫孟孙氏尽 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 之

    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

    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

    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己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

    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 。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

    其所以乃 。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

    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 ， 。不识 梦为鱼而没于渊

    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

    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

    【注释】

    ①孟孙才： 姓孟孙， 名才， 鲁国人。

    ②是：此。指涕泪、悲伤和哀情。

    ③回壹怪之： 谓我颜回感到奇怪。 壹： 语助词。

    ④ 且彼”两句：意谓孟孙才认为其母在变化中虽有变动

    之形， 其心并无损耗； 虽有惊忧， 而并无精神之丧。 骇： 动。 旦宅：

    通 “怛咤” ， 惊扰。 情： 精神。

    ⑤“是自”句：意谓故其乃如此哭而不哀切(释德清说)。

    乃： 那等样子 (刘凤苞说) 。

    厉乎天： 谓至于天。 厉： 戾， 即到达。

    没于渊： 谓潜入水中。

    “乃入” 句： 意谓进入虚空寂寥的自然境界， 而与大道混

    为一体。寥天：虚寂的自然境界。第 87 页

    译文】

    颜回请教孔子说“ ：孟孙才母亲死了， 他哭泣的时候没有掉

    眼泪， 心中不悲伤， 守丧期间不哀痛。 没有这三者， 竟能以善于处

    理丧事而名扬鲁国，难道真有无其实而有其名的人吗？我颜回感

    到很奇怪。 ” 孔子说“ ：孟孙才已经尽到处丧之礼了， 并且是超过

    知道服丧礼仪的人，他想简化办丧礼仪却办不到，而他实际上已

    有所简化了。孟孙才不知人为何而生，不知人为何而死。他不知

    求先生，不知寻后死。他像是正在变成一物，他在等待自己不知

    道将要变成何物的变化!况且正要变化时，又如何知道不变化

    呢？ 正在不变化时， 又如何知道已经变化了呢？ 只是我和你， 正在

    做梦而没有睡醒呢!孟孙才认为他母亲在变化中虽有形体之动，其心并无损耗； 虽有惊扰， 而并无精神之丧。 孟孙才独自觉醒， 别

    人哭泣，他也跟着哭泣，所以才如此哭泣而不哀切。世人看到自

    己暂时有了身形，就相互说‘这是我’；怎么知道暂时有身形的

    ‘我’， 就是属于‘我’呢？ 你做梦变成鸟就想飞向天空， 做梦变

    成鱼就想潜入水中。不知道现在说话的我，是在醒悟呢？还是在第 88 页

    做梦呢？ 人的内心忽然快适时， 是来不及笑的； 笑声突然发出时，又来不及安排是否妥当；只有任凭大道安排而由其无穷变化，进

    入虚空寂寥的自然境界，而与大道混为一体。”

    【原文】

    意而子见许由 ， 许由曰“ ：尧何以资汝 ？ ” 意而子曰：

    “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

    轵 ？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 。 汝将何以

    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

    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

    之观 。”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

    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 !未

    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 万物而不

    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 此所游已

    【注释】

    ①意而子： 虚构人物。

    ② “而奚” 句： 即 “而为奚来轵” 的倒装。 意谓你为何而来

    呢 ？ 而， 通 “尔” ， 你。 轵： 通 “只” ， 语助词。

    ③“夫尧”两句：意谓你已经受到尧给予的仁义和是非的

    毒害。 擎) ： 在犯人面额刻刺而涂墨的刑罚， 亦称墨刑。

    劓 艺) ： 割去鼻子的刑罚。 这里以 “黥” “ 、劓” 来比喻仁义是

    非对人的毒害

    ④“汝将”句：意谓你将怎样遨游于逍遥自在的变化境界第 89 页

    呢 ？ 遥荡： 逍遥。 恣睢： 放纵不拘。

    ⑤“瞽者”句：意谓瞽者无法欣赏礼服上青黄色的华丽花

    纹。瞽 府 弗) ： 者：有眼睛无缝而看不见物的瞎子。黼黻

    古代礼服上所绣花纹。观：华丽。

    此所游已：谓此即我所逍遥的境界!

    【译文】

    意而子去拜见许由， 许由问他“ ：尧用什么来教诲你？ ” 意

    而子说：“尧对我说，你必须亲身实践仁义而明辨是非。”许由

    说“ ：你为何而来呢？ 你已经受到尧给予的仁义和是非的毒害， 你

    将怎样遨游于逍遥自在的变化境界呢？”

    意而子说“ ：虽然我不能进入大道的境界， 我却希冀游其藩

    篱。 ” 许由说“ ：不能这样说。 瞎子无法欣赏眉目姣好的面容， 瞽

    者无法欣赏礼服上青黄色的华丽花纹。”意而子说：“无庄失去

    她美丽的容颜，据梁失去他的力气，黄帝失去他的智慧，都是造

    物者冶炼锻打而成。怎么知道造物者不养好我被割裂的皮肉、补

    齐我被割裂的鼻子，使我乘着浑全大道以随先生呢？”许由说：第 90 页

    “哎! 不知道造物者是否能满足你的愿望。 我给你讲个大概吧： 我

    的宗师啊! 我的宗师啊! 调和万物， 并不认为是行义； 施恩泽于万

    代黎民， 并不认为是仁慈； 长于上古不算老； 覆天载地、 雕刻众物

    之形，并不能算作技巧。这就是我逍遥大道的境界。”

    原文。 ” 仲 尼 曰 ： “ 何 颜回 曰“ ：回 益矣 谓 也 ？ ”曰 ： “ 回。 ” 他 忘仁义矣。 ” 曰“ ：可矣， 犹未也 回益 日 复 见 ， 曰：

    矣 。 ” 曰： “ 何 谓 也 ？ ” 曰： “ 回 忘 礼 乐 矣! ” 曰： “ 可 矣 ， 犹

    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

    ： “ 何 “回坐忘矣。 ” 仲尼蹴然曰 谓 坐 忘 ？ ” 颜 回 曰： “ 堕

    肢体， 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 此 谓 坐 忘 。 ” 仲 尼

    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

    后也。”

    注释

    ①益：增益。指经过修养而进入道境。

    ② “可矣” 两句： 意谓忘仁义， 有可能入道， 然而还是没有

    进入大道境界。

    ③蹴然： 惊奇而变容的样子。

    ④ “堕肢体” 四句： 意谓毁废形体， 泯灭见闻， 形智皆弃， 与

    大道浑然一体。 大通： 即大道。

    [译文]

    颜回说“ ：我有进步了。 ” 孔子说“ ：你的进步是指什么而言

    呢？ ” 颜回说“ ：我已经忘掉仁义了。 ” 孔子说“ ：忘掉仁义， 有可第 91 页

    能入道，然而还是没有进入大道。”过了几天，颜回又去拜见孔

    子， 说“ ：我又有进步了。 ” 孔子说“ ：你的进步又是指什么而言

    呢？ ” 颜回说“ ：我已经忘掉礼乐了。 ” 孔子说“ ：忘掉礼乐， 有可

    能入道，然而还是没有进入大道。”过了几天，颜回又去拜见孔

    子， 说“ ：我又有进步了。 ” 孔子说“ ：你的进步又是指什么而言

    呢？”颜回说：“我静坐而忘掉一切了。”孔子惊奇而变容地说：

    “什么叫做静坐而忘掉一切呢？ ” 颜回说“ ：毁废形体， 泯灭见闻，形智皆弃，与大道浑然一体，这就叫做静坐而忘掉一切。”孔子

    说“ ：与大道浑同则无偏好， 顺应大道的变化就不会滞守常理。 你

    果真成为贤人了啊!那我孔丘也要向你学习而步你后尘了。”

    原文

    子舆与子桑友 。 而霖雨十日 !” ， 子舆曰“ ：子桑殆病矣

    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

    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

    舆入， 曰“ ：子之歌诗， 何故若是 ？ ” 曰“ ：吾思乎使我至此

    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

    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

    也夫!”

    【注释】

    ①子桑：虚构人名。或日即子桑户。

    ②殆：大概。病：疾病严重。这里指饿坏了。

    [译 文]

    子舆和子桑是朋友。 连绵不断的雨下了十天， 子舆说“ ：大第 92 页

    概子桑饿坏了吧! ” 就包着饭去给他吃。 来到子桑门前， 就听见子

    桑好像是在唱歌， 又好像是在哭泣， 弹着琴唱着“ ：使自己贫困的

    是父亲、 母亲， 还是天地和人呢？ ” 声音微弱表达不出来而急促地

    吟着诗句。 子舆走到他的屋子里， 问他说“ ：你吟唱诗歌， 为何如

    此不成音韵？ ” 子桑说“ ：我在思索使我这样贫困的是谁， 却找不

    到答案。父母难道想使我这样贫困吗？苍天并无偏私地覆盖着大

    地，大地也并无偏私地托载着生灵，天地难道偏要我贫困吗？我

    寻找使我这样贫困的人却寻找不到。然而，使我至此十分贫困的

    境地， 大概是大道吧! ”

    德 充 符

    [原文]

    鲁有兀者王骀 ， 。常季问于 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

    仲尼曰 ：“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 。 立 不第 93 页

    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

    者邪？是何人也？”

    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 。丘将!奚 以为师，而 假鲁国 ， 丘 况不若丘者乎 将引天下而与

    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 。 若 ， 其与庸亦远矣 生

    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 ，命物之化而守其

    宗也 。” 常季曰：“何谓也？”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

    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于

    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

    也。”

    常季曰：“被为己 ，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 ，心，物何为最之哉 ？

    仲尼曰：“人莫 ，而鉴于止水 。唯止能止 鉴于流水。 众止 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

    天，唯尧、舜独也正，在 ，以正众生。 万物之首。幸能正生

    夫保始 ，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 之

    而能 ，而况官天地 ， 府万物 ，直寓六 自要者而犹若此

    ， 象耳目 ，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 骸

    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 而登假 事乎!”

    【注释】

    兀 ( ) 者： 断足之人。 王胎 ( ： 庄子虚拟的人物。第 94 页

    ②相若：相当。

    ③常季： 孔子弟子。

    ④中分：平分。

    ⑤未往： 未能追随。

    不若：不如。

    奚假：何止。

    王 ( ) ： 胜过。

    庸： 普通。

    迁： 变化。

    命： 主宰。 宗： 根本。

    为己： 修养自己。

    最： 聚， 归依。

    鉴 ：照。

    止水： 静止的水。

    唯止能止众止：惟有静止的东西才能使众人静止。

    正生： 使自己的心性纯正。

    保始之做：遵守事先许下的诺言。第 95 页

    自要： 自律。

    官： 主宰。

    府： 包藏。

    六骸： 指人体头、 身、 四肢。

    象耳目：以耳目为虚象，意指徒有耳目之形而没有视听

    的作用。

    登假： 升于高远， 超凡。

    译 文

    鲁国有一个断足者名叫王骀，追随他的弟子与孔子的弟子

    一样多。 常季问孔子“ ：王骀是一个没有脚的人， 他的弟子和您的

    弟子在鲁国各占一半。他对弟子不加教导，不发议论，追随他的

    人空虚而来，满载而归。莫非真有不用开口教导就能使学生无形

    中从心里领会的吗？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 ：这位先生是圣人， 我还没来得及去请教他。 我都

    准备拜他为师，何况那些不如我的人呢!何止鲁国，我将鼓动天

    下的人都去跟他学习。”

    常季说“ ：他是没有脚的人， 而竟能胜过老师， 那么他一定

    比普通人高明多了。如果真是这样，他的智慧有什么独特之处

    呢？”

    孔子说“ ：死生是一件极大的事， 但对他却毫无影响； 即使

    天翻地覆，他也不会随之毁灭。他心静气和不受外物变化的干

    扰，主宰事物的变化而安守事物的枢纽。”

    常季问“ ：这是怎么回事呢？ ”

    孔子说 “ ：从万物相异的角度去看， 同处一身的肝和胆就像

    楚国和越国相距那么遥远；从它们相同的角度去看，万物都是一第 96 页

    样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晓得什么声色才是耳目感到适宜

    的，而使心神在和顺的道德境界中遨游。从万物相同的角度去

    看，就看不见有什么丧失，因而看到自己丧失了脚，就像丢失了

    一块泥土一样。”

    常季说“ ：王骀不过是自我修养罢了， 以他的智能领悟到自

    己的心灵，以他的心灵去领悟天道。众人为什么尊崇他呢？”

    孔子说“ ：人没有到流动着的水面上去照自己形象的， 而到

    静止的水面上去照。可见，惟有静止的东西才能使众人静止。树

    木同是受命于地而生，惟有松柏得到了地的正气，故冬夏常青；

    人同是受命于天而生，惟有尧、舜得到了天的正气，故成为万民

    之首。他们幸而能自正心性，因而能正众人之性。那些遵守事先

    许下的诺言，具有无所畏惧的品格的，即使是勇士一人，也敢只

    身冲入千军万马之中。将士为了求名尚且能够如此，何况那主宰

    天地， 包藏万物， 寄形于六骸， 以耳目为虚象， 以天赋的智能无所

    不知，而内心未尝有死的念头的人呢!可以选择一个吉日升于高

    远超尘的人大家都愿意追随他。他哪里肯把世俗之事放在心上

    呢!”

    原文

    ，兀者也，而与郑子 申徒嘉 产同师于伯昏无人 。子

    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

    日，又与会堂同席而坐 ，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

    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

    见执政而不 ， 子齐执政乎 违 ？”

    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 ？子而说

    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 。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

    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 ， 先生第 97 页

    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 。计子之德 ， 不

    足以自反邪？”

    ，以不当亡者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 众 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 中央者， 中地 游于 之 也 ； 然而不中者， 命也。 彀中 人

    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 ，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

    所，则废然而反 。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 ？吾与夫子游

    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 ，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 ，不亦过乎？”

    子产蹴然改容 “ ：子无乃称 更貌曰 !”

    【注释】

    ①申徒嘉： 郑国贤人。

    ②子产： 郑国聊大夫。 名侨， 字子产。 伯昏无人： 庄子虚拟的

    人物。

    ③合堂： 同室。

    ④执政：执政卿。

    ⑤齐：一般高下。

    先生： 此指伯昏无人。

    说： 通比， 得意， 夸耀。 后人： 看不起别人。

    取大： 求取学问道德。

    争善：比高低。

    计：权衡。

    状： 陈述， 说明。

    亡： 指亡足。) ： 传说中的善射者。 彀 中： 箭能射及的范 羿 (第 98 页

    围 。

    中地：射中的境地。

    全足： 双足齐全。

    废然： 怒气消除的样子。 反： 通返。

    洗我以善： 以善道教育我。

    形骸之内： 指 心灵。

    形骸之外：指外貌。

    蹴 ： 惭愧不安。

    子无乃称： 犹言你不要再说了。

    译文

    申徒嘉是一个断足的人，他和郑国的子产同为伯昏无人的

    弟子。 子产对申徒嘉说“ ：我先出去， 你就停下； 你先出去， 我就停

    下。”到了第二天，他们同室同席坐在一起。子产对申徒嘉说：

    “昨天我对你说过， 我先出去， 你就停下； 你先出去， 我就停下， 现

    在我要出去，你可以停一停呢？还是不能呢？你见了我这执政卿

    还不回避，你和执政卿平起平坐吗？”第 99 页

    申徒嘉说 “ ：先生的门下有这样的执政卿吗？ 你炫耀你执政

    的地位而看不起别人。 我听说： ‘镜子明亮就不落灰尘， 落上灰尘

    就不明亮了。经常和贤人相处就没有过失。’你随先生求取学问

    道德， 还说出这种话来， 太过分了! ”

    子产说“ ：你已经这个样子了， 还要和尧比高低， 你权衡一

    下自己的德行，难道还不够你自己反省的吗？”

    申徒嘉说 “ ：申述自己的过错， 认为不应该被断足的人是很

    多的；默认自己的过错，认为应该被断足的人则是很少的。知道

    无可奈何而安心顺命，惟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得到。走进羿的射程

    之内， 其中央之处心中之地； 然而有时不被射中， 那是命。 因为自

    己双足齐全而笑我失足的人很多，我听了勃然大怒；等来到先生

    这里，我的怒气全消了。这不是先生以善道教育了我吗？我和先

    生相处已经 年了，可他从来没有感到我是断足之人。现在你

    和我以心灵沟通，可你却从外表形体上侮辱我，岂不是太过分了

    吗？”

    子产满面愧色地说“ ：你不要说了! ”

    原文]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 ， 踵见仲尼 。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令来，何及矣!”

    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

    ，吾是以务 来也，犹有尊足者存 全之也 。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

    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

    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

    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无趾语老聃曰：“孔子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第 100 页？彼且蕲以諔诡幻怪 ，不知至人之以是为 学子为 之名闻

    己桎梏邪？”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

    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

    无趾曰：“天刑之 ，安可解!”

    【注释】

    叔山无趾：庄子虚拟的人物。

    踵见： 用脚跟步行而求见。

    ③尊足者：比足还尊贵的东西。

    ④务全之： 竭力保全它。

    ⑤宾宾：恭敬的样子。) 諔 ( 诡： 奇异。第 101 页

    天刑之：天对他的刑罚。

    译 文

    鲁国有一个断了脚趾的人，名叫叔山无趾，他用脚后跟走路

    去见孔子。 孔子说“ ：你不谨慎， 既然已经犯了罪而成为残废， 现

    在来见我也来不及了!”

    无趾说“ ：我只因不知时务而轻用我的身体， 所以才丧失了

    脚。现在我到你这里来，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我想竭力保全

    它。 天是无所不覆的， 地是无所不载的， 我以为先生是天地， 哪里

    知道先生是这样的啊!”

    孔子说“ ：我见识浅陋。 您为什么不进来呢？ 请讲讲您所听

    到的。”

    无趾扭头就走了。 孔子说“ ：嗓子们努力啊! 无趾是一个断

    了脚趾的人，尚要努力求学以弥补以前的过失，何况要求道德完

    美的人呢!”

    无趾对老聃说“ ：孔子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吧？ 他为什么

    恭恭敬敬地向您学习呢？他还追求以奇异怪诞的名声传闻于天

    下，他不知道至人是将这些视为自己的枷锁吧？”

    老聃说“ ：你为什么不使他懂得死生一样， 可与不可相同的

    道理，解除束缚他的枷锁，这样可以吗？”

    无趾说“ ：这是上天给他的刑罚， 怎么可以解除呢？ ”

    原文】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 ，曰哀骀 。丈 它

    夫与之处者 ，思而不能去也 ；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日

    ‘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第 102 页。 唱者也 ，常和人而已矣 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 ，无聚禄以望人之腹 ，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

    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 ，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

    之 ，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

    乎其为人也 ；不至乎 ， 寡人 期年 ， 而寡人信之。 国无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