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虫鱼
花小时候,很喜欢花。为什么?也没什么道理可说,只是觉得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我奶奶文化水平不高,粗通文字而已,但她记性甚好,许多弹词的段子,都能背诵,而且边说边唱,十分动听。我少年时的暑假,常常就搬个小凳,依于膝下,听她一面做针线,一面讲故事,以消此长夏。什么文必正、霍定金;梁山伯、祝英台;孟丽君、皇甫少华,都是那时听她说唱的。在她的段子中,有两个十分特别。一段是花的故事,一段是虫的故事。花的故事男主角是“洛阳公子”,女主角是“凤仙小姐”,即洛阳花和凤仙花。所有出场人物,都是花的拟人,虽则故事情节不过是才子佳人的俗套,但把这么多花编成一个故事,也颇别致。以后每认识一种花,常常就和故事中的人物对号,觉得很有点乐趣。
可是到了青年时代,这爱花的情怀大有改变。因为那时喜欢什么花呀草呀,是要被当作“小资情调”的。无产阶级似乎不当喜欢这些。要喜欢,也该喜欢稻粱黍麦菽稷,马牛羊鸡犬豕,因为这些东西有关民生国计,能填饱肚子。这想法今天的人听了会要发笑,但当年像我一样追求进步的青年,却并不觉得不近人情。几千年了,中国人理想的太平盛世,无非只是人人都能吃顿饱饭。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确实是没有调花弄草的闲情逸致的。既然要以无产阶级世界观改造自己,当然就要同“小资情调”坚决划清界限了,所以,我渐渐冷漠了那些花草。
再到后来,“小资情调”又升格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了,罪状是养花种草会消磨无产阶级革命斗志。所以连朱老总在中南海家中种几盆兰花,在“文革”中也成了“革命造反派”“革命”的对象。
记得那年“工宣队”和“军宣队”(全称是“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和“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上层建筑之后,他们的代表曾被请进中南海。回来向我们“老九”(这也得说清原由,不然三十岁以下的人不懂。盖当时除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这八种人外,最被人看不起或被认为最需要改造的就是知识分子,故戏称“老九”。这名称据说毛主席也知道,所以有一回传达的最高指示是:“老九不能走,还是要。”)传达时,一是带回了几个芒果,说是对全体“革命派”的最大关怀,既不敢几个人拿来祭五脏神,又不能长久存放,只好摆在那里供人“瞻仰”了几天,就无影无踪了,是烂了还是扔了,不得而知。二是说中南海里把花草都铲了,种上了粮食蔬菜,这好像也是属于“伟大战略部署”之列。于是,我当时所在的复旦大学,也把数学系楼前好好的草坪挖掉,种了麦子。理由很堂皇:麦苗是绿的,麦穗是金黄的,麦子可以吃,有色有香还兼有用,比中看不中用的草坪强多了。至于一个没有鲜花没有青草的世界,是不是一个美好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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