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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
http://www.100md.com 2016年3月1日 《祝你幸福·知心》 2016年第3期
     忽然很想写一写我的伯父,可是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是生还是死。

    伯父的名字很特别,叫李简,而我父亲叫李策。“简”与“策”是古代书籍的统称,这名字称得上底蕴深厚。这两个浸透着历史与文化的名字,皆由我的曾祖父所取。

    曾祖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少年时即以山东省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北京高等师范英语专科学校,还曾留学美国。他毕业后在厦门和济南两地教书,并在多年以后,将自己的长孙也就是我伯父带在了身边。而伯父确也秉承了世代书香的家风,很顺利地考取了山东农业大学,并在毕业后也留在济南作了老师。但我对伯父的印象,却是从那一封又一封发自东北的信件开始的。

    最初的记忆,是穿着墨绿色制服的邮差,常常会到家里来。他在门口高声叫喊爷爷的名字,让他拿印章签收信件和邮包。信是写给爷爷的,每每展开,第一句顶格而写的,总是千篇一律的“父亲大人”。小小的我,并不很懂这其中的含义,但觉得它古色古香,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伯父的字微微倾斜,用的笔很细,应是非常娟秀的草体。我永远都记得信封上的地址:“吉林省蛟河县第六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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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从我有记忆,伯父已经在东北了。我出生于1976年,在我多少能看懂伯父信件的时候,他被允许可以回乡。但已经在东北生活了近十年的伯父,选择了留下。此后,便靠着一封又一封的信件和一个又一个的邮包,与远在山东的老家与亲人,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我从很小的时候,即对文字敏感。每次伯父有信来,我都会抢着和爷爷一起看。但爷爷在这件事上向来吝啬,他最多让我看看那长长的牛皮纸信封,再看看开头的称谓“父亲大人”,然后便戴上花镜,独自享用信里的内容。那时,伯父的每一封来信,都会让我们全家开心不已。他记挂着老家的一切,并把自己的工资和粮票,源源不断地寄回老家来。

    比我父亲大了十几岁的伯父,一直都是单身,头上的黑帽子耽误了他的婚姻。其实伯父很帅,姑姑经常说,伯父个子很高,白净面皮,一派风流倜傥的学者气质。在济南教书的时候,有不少心仪于他的女子,但什么都没有开始便遭遇了文革。一身书卷气且生性耿直的伯父,在遥远而寒冷的东北。那是极孤单的十年,没有亲人,当然也没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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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守在老家的父亲,却早已结婚,并很快就有了我和大姐两个女儿。也许是对于婚姻已不抱希望,也许是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伯父说,把老大的户口迁到我名下吧。于是6岁的大姐,其户口被迁到了东北,她因此成为我们村年龄最小的“吃国库粮的人”。她每月和伯父一样,有属于自己的粮票布票,而伯父会将它们一分不少地寄回老家来。那是70年代末的农村,这每月固定的粮食供给,给了我们家莫大的接济。

    就在姐姐的户口迁出不久,父亲更是在伯父的鼓励之下,带着我和母亲,去东北生我的小弟弟。作为家中的长子,伯父要竭尽全力帮助弟弟能够儿女双全,这样也算是为家族的繁衍出了一份力。

    于是,4岁那年的东北之行,我第一次见到了伯父。跟姑姑的描述完全一样,伯父高高的,方正的脸庞,白净的面皮,走起路来腰杆挺直,说起话来乡音不改。

    谁也没有想到,年过不惑的伯父,居然喜事临门。一个高高瘦瘦、尖下巴、大眼睛、烫着卷发的女人,嫁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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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嫁”过来的,还有一个哥哥和妹妹。他们是伯母的孩子,其生父早些年因病去世。男孩叫小军,6岁,女孩叫小云,4岁,知书达理的伯父对他们视如己出。

    但父母一直都觉得伯父的婚姻有缺憾,倒不是因为伯母结过婚或者带了两个孩子,而是伯母常常会对有些文弱的伯父,发些大大小小的脾气。许是仗了她比伯父年轻,许是仗了她的漂亮。记得母亲曾多次对父亲说:“以前有个卖菜的姑娘,看中了大哥,可是大哥不喜欢……”每次话音未落,便是一声叹息。

    也许伯父太过单纯和善良。他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他遭遇过政治运动。眼看着我们那样一个曾经声名显赫的家族,淹没于政治的旋涡,他宁愿呆在偏远的北方安静地教书,他对于一切包括婚姻,都抱了随缘的态度。他也许寂寞,但内心充实,他从来就不去理会那些世俗的偏见。否则,他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将大姐的户口,迁到了当时还是单身的他的名下,更不会娶一个结过婚、还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

    但无论伯父幸福还是不幸福,父母都不可能继续呆在东北了,他们很快便带了我和刚出生的小弟弟,回到了山东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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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依然会收到伯父从东北寄来的包裹和信件,穿着墨绿色制服的邮差,还是常常会到家里来。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们有一个在东北当老师的伯父,他源源不断地给我们寄来钱和粮票,还有我们姐弟三人过年的新衣。

    终于有一天,伯父在信中给我们送来了更大的喜讯,他刚刚添了女儿,要他的父亲大人给孩子取个名字。爷爷满脸含笑,翻了好几天字典,终于从浩瀚的汉字中,敲定了一个“雯”字。他一本正经地给我讲解其中的含义,我并不很懂。但基于一种感性的认知,我也觉得这个字高雅脱俗,好看而动听。

    爷爷的信寄出了,我的小妹妹有了名字。被唤作“雯雯”的小妹,还在4岁那年,随伯父回过一次山东老家。

    那时候的伯父,已经五十多岁,这好像是我离开东北后第二次见到他。他的头发少了,脸上多了皱纹,但还是腰板挺直。血缘这东西,真是非常奇妙,尽管我们姐弟和他极少见面,但彼此间却像是日日相处一般熟悉。他唤着我们的乳名,眼神里是和父亲一样的爱意。而刚刚4岁的小堂妹,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奶奶总是说:“雯雯啊,长了一双丹凤眼。”的确,妹妹很美,就像是仙女落到了凡尘。

    但仙女一样的小妹,只回过老家一次。她随伯父返回东北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倒是姐姐因为户口的关系,曾经两次去东北读书。

    姐姐的第一次东北之行,给我留下了非常温暖的记忆。我那时读五年级,正沉浸在日益疯狂的阅读中。家里所有的旧书新书包括糊在墙壁和顶棚上的报纸,都已经被我读得滚瓜烂熟。有限的阅读资源,很快就要枯竭,我于是央求要去东北送姐姐的父亲:“爸,别忘了跟伯父要几本书……”, 百拇医药(李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