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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小说.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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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063KB,156页)。

     芳华是作家严歌苓写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几个少男少女之间发生的懵懂又青涩的一段历史,饱含了年轻的激情,表现了书中每个人境遇的改变,每个人都在青春里犯错和成长。

    芳华内容提要

    从军经历伴随了严歌苓整个的青春年华。当她后来成为了一个作家,这段经历成了她取之不竭的创作源泉。《一个女兵的悄悄话》《雌性的草地》《灰舞鞋》《白麻雀》《爱犬颗勒》,都以部队生活为题材,但多是以一个作家的客观视角来为那个时代的军人塑像。而她*创作的长篇小说《芳华》则具有浓厚的个人自传色彩,是以*人称描写她当年亲历的部队文工团生活:隐藏在西南部都城的一座旧红楼里、某部队文工团的内景中发生的军版“才子佳人”的故事。《芳华》涵盖了严歌苓的青春与成长期,她在四十余年后回望这段经历,笔端蕴含了饱满的情感。青春荷尔蒙冲动下的少男少女的懵懂激情,由激情犯下的过错,由过错生出的懊悔,还有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种种,构成了《芳华》对一段历史、一群人以及潮流更替、境遇变迁的复杂感怀。今天的作者严歌苓与当时的小女兵萧穗子在作品里构成了理性与感性的对话关系,重新呈现了当时年代里青春的混沌、感性与蒙昧。生命的恣肆与人性的层次以及时代的的特征构成了《芳华》繁复的调性,它向读者打开了多层面的认识路径。

    芳华作者信息

    严歌苓,小说家,电影编剧。1986年出版第一本长篇小说,同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89年赴美留学,获艺术硕士学位。旅美期间获得十多项美国及台湾、香港地区的文学奖,并获台湾电影金马奖*编剧奖、美国影评家协会奖。2001年加入美国电影编剧协会。代表作有《扶桑》《第九个寡妇》《小姨多鹤》《陆犯焉识》《妈阁是座城》及用英文写作的《赴宴者》等。作品已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出版。

    芳华作品评价

    在这里一定要提一下芳华那段岁月对严歌芩自己的影响。民族受害,国家受伤,只有文学家是受益的。那个九百八十万平方公里之广,十年之长的大舞台涌现出来多少像刘峰,何小曼这样极致,富有故事性的人格。所以从作家的角度,那段岁月可能确实是一段“芳华”。

    芳华小说截图

    第一章

    原以为再见到刘峰会认不出他来。二十岁他就那样,跟你多熟你扭

    头就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倒不如丑陋,丑陋可以是logo,丑到一定程

    度,还惊世骇俗。而他不丑,假如由丑至美分为十个刻度,他的相貌该

    是五度。穿军装戴军帽的他,可以往美再移一度。尤其穿我们演出的军

    装,剪裁考究,面料也好,那种羊毛化纤混纺,特挺括。他的相貌没有

    问题;问题就在于没有问题。因此不管我们曾经如何在一个队列里出

    操,在一个练功房里踢腿窝腰,在同一个饭堂里吃“菜脑壳炒肉片”,在

    同一幢红楼里说谎话、搬是非,总之,不管我们曾经怎样紧密相处,在

    一起糟蹋青春(八年青春!),都休想记住他长什么样。可是在王府井

    大街上,脸庞的海里,我的视线瞬刻就把他钓出水面。而且还是侧面的

    他。我想叫他,又想,还是等等。

    他叫刘峰。假如把对刘峰的形象的描写做一个填空表格,其实也办

    得到——脸型:圆脸;眉眼:浓眉,单眼皮;鼻子:圆鼻头,鼻梁端

    正;肤色:细腻白净。个头儿高一米六九。我们都是从五湖四海给挑来

    上舞台的,三十多年前,从我们那座红楼里出来的,都是军版才子佳

    人,找不出一张面孔一副身材让你不忍目睹。

    曾经作为我们营房的红楼,二十世纪末被夷平了,让一条宽大的马

    路碾到了地下。红楼那四十八个大小房间里,刘峰留下的痕迹也都被碾

    为尘土:他补过的墙壁或天花板,他堵过的耗子洞,他钉过的门鼻儿,他拆换过的被白蚁蛀烂的地板条……三十多年前的红楼就高寿了,年近

    古稀,该算危楼,只是它那极慢的颓塌过程被刘峰推迟。刘峰有瓦匠木

    匠手艺,把一座三层的危楼当成个巨大的裂缝鸡蛋一样小心捧着,让我

    们在“钉子户”概念诞生之前无意间做了钉子户。我们无忧无虑地住在危

    楼里,一住十多年,只是在红楼的腐朽加剧、颓塌提速时异口同声呼

    喊:“谁去找刘峰?”那种颓塌的突然提速往往表现为某一面墙一夜间龟

    裂,或芭蕉扇大小的石灰没来由地从天花板脱落,碰到这种时候,我们

    就这一个好法子:“找刘峰!”王府井有一群人正在乞讨。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丢下一个五角硬

    币,他们也一视同仁地立正,把孩子当成小首长,嘎嘣脆地行一个标准

    军礼。我有点儿看不下去,掉开视线,而就在此刻,我看见刘峰也站在

    围观人群里,平淡的五官反倒被年岁剥蚀得深邃了。他围观的神态可以

    用去看俩老头儿下棋,也可以用去看老太太们跳秧歌,还可以用去看警

    察给司机开罚单。

    我从刘峰的侧面迂回到他正面。这类平淡脸往往不易老,也不易

    变,跟同龄人比,他的脸至少嫩七八岁。他是因为“触摸”事件被处理下

    连队的,下连第二年,就上战场了。

    一个旅游团的大汽车在长安街一头的路口停下,下来五六十个西方

    观光客。一队城管跑步过来,开始驱赶围观者,人群乱了。一个老乞丐

    看见外国观众来了,领头唱了起来,跟旅游团领队的电喇叭打擂台。等

    我再次找到好位置站稳,往右侧看,刘峰却不在那儿了。我走出人群,往王府井大街两头寻觅。他不会消失得那么快,除非他存心躲我。我往

    大街的南头走了一截儿,又转回来往北走,满街陌生人。此刻刘峰一定

    想让我把他也当个陌生人。

    那是三十多年前了。我们的老红楼还是有梦的,多数的梦都美,也

    都大胆。

    红楼的二层三层带长廊,长廊上面张着长长的廊檐。假如你傍晚在

    三楼走廊上吹黑管或拉提琴练习曲,目光漫游,越过楼下也带廊檐的回

    廊,再越过回廊尽头的小排练室,绕过小排练室右侧的冬青小道,往往

    会看到一个挑着俩大水桶的人,此人便是刘峰。水桶是为隔壁巷子里一

    个男孩儿担的,男孩儿十七岁,没有父母,巷子里的孩子们叫他“括

    弧”,因为他那双腿站成立正就是一对完好的括弧。孩子们说,要是玩

    球,可以把括弧的两条腿当球门,球踢过去都不会擦着“门框”。括弧走

    路靠一个高板凳,先把板凳往前搬一步,自己再扶着板凳跟一步,他自

    己两条腿,板凳四条腿,二百米的路程六条腿要走一刻钟。每天傍晚,巷口的自来水龙头开锁售水,全巷子居民都到巷口排队买水。一旦括弧买了水回家,六条腿更忙得不亦乐乎,挪了水桶又挪板凳,最后还要挪

    自己那双括弧腿,一个铁皮桶水装半满,回到家只剩个底儿。括弧不打

    水不行,家里烧一口老灶,做的是卖开水生意。刘峰每天从我们院子里

    挑两担水赠送给括弧,领导问起来,刘峰说咱军队的自来水反正免费

    嘛。领导想想,觉得没错,子弟兵从吃的到穿的都是老百姓白给的,子

    弟兵请客送老百姓两桶水还请不起?漫说括弧这样孤苦残疾的老百姓。

    一个暮夏的傍晚,大家在露天走廊上消食望呆,刘峰就在人们无聊的视

    野里走过来走过去,两个大水桶水装到要满出来,可担水人有能耐让它

    滴水不漏。 吃撑了的长号手高强吹出一声饱嗝儿似的低沉绵长的号

    音,呆呆看着冬青小道上轻盈远去的矮子叹道:“哎,怎么就累不死

    他?他叫什么名字?”旁边的贝斯手曾大胜说:“刘——峰。”

    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刘峰,是他调到我们团的第一个月。那天午饭

    快要结束,一个人蹲在那儿用榔头敲打地板。地板老到什么程度呢?你

    在这边使劲蹦一下,那边桌上的菜盆都会翻个儿,起码会打哆嗦。榔头

    敲的,就是一块翘得不像话的地板。那座老宅院九十多年前的主人是个

    军阀,给我们当营房住的红楼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两层楼,住了一大

    一小两个姨太太,三十年代初,又娶进来一个小小姨太太,当家的就在

    二楼上又加了一层楼。东北边都爆发“九一八”了,西南边照样娶姨太

    太,什么危难下成都人都是享福无罪。知道故事的人细看,三楼的红色

    跟下面两层楼是有细微差别的。用同样的红砖,从红楼里铺出一条路,头顶青瓦廊檐,两侧墨绿木柱子,一直通往一个亭子。我们的小排练室

    是在亭子的基础上扩建的,因此形状古怪,冬冷夏热。再往大门口方向

    走,就是我们的饭堂,过去是姨太太们的小戏园子,后来抗日了,成都

    做了大后方,戏台拆了,改成舞厅。这个院子里马夫、老妈子、小丫头

    的房子都不是好好盖的,到解放军和平解放四川,已经颓败得差不多

    了,被拆掉盖了两排平房,比老妈子、小丫头的房还简易,新住户们是

    文工团带家属的干部。最新的建筑是我们的练功房,也叫大排练厅,是

    六十年代的建筑,一看就是多快好省的产物。这天中午跟往常每个中午

    一样,我们围着一个个矮桌子,守着空饭碗饭盒消食,闲聊,男兵女兵

    斗嘴调情,话你怎么听都行,听懂什么是什么。没人对刘峰正干的活儿

    感兴趣。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穿着两只不同的鞋,右脚穿军队统一发放

    的战士黑布鞋,式样是老解放区大嫂大娘的设计,左脚穿的是一只肮脏的白色软底练功鞋。后来知道他左腿单腿旋转不灵,一起范儿人就歪,所以他有空儿就练几圈,练功鞋都现成。他榔头敲完,用软底鞋在地板

    上踩了踩,又用硬底鞋跺了跺,再敲几榔头,才站起身。他站直后,你

    对他身高的期待有所失望。他是那种人,坐着、蹲着个儿挺大,站起来

    你会在心里说:没高多少啊。毛病出在腿上,腿不长。不过翻跟头腿长

    累赘。他就是因为跟头翻得好给团里挑来的,原单位是某野战军的工兵

    营。刘峰的跟头是童子功。他的苦难童年在一个县级梆子剧团度过,山

    东的一个穷县,刘峰的话是“有人穷得光腚呢”!不进入那个梆子剧团学

    翻跟头,他也会有个光腚童年。

    我正式跟刘峰打交道,是他调来半年后。我们跟随大部队拉练行军

    到川西北山区,扎营七天进行军事训练。假如说我们一年一度“扮演”一

    次真正的军人,也就在这七天。例行的打靶和投弹训练,都是此时完

    成。“扮演士兵”对我们是玩游戏,可以不练功,可以过枪瘾,可以把压

    缩饼干当零食,还可以在“摸哨”时当真打架摔跤。射击训练开始前,军

    训处简副处长选了两个警戒哨兵,站在靶场最外围,防止老乡进入,让

    子弟兵不长眼的子弹打了活靶子。我和刘峰入选。刘峰是志愿的,他来

    自野战军,不稀罕打靶,省下过枪瘾的机会给其他人;我是被大家一致

    推举,因为我射击一般算不出环数,子弹从来碰不着靶子边,大家怕我

    拖垮集体打靶成绩。

    那年我差一个月十三岁,身高一米六一,体重三十八公斤,矗立于

    一九七二年的川西北隆冬,在军人和老百姓之间筑成一道血肉长城。密

    集的枪声从下午一点持续到四点,我从站岗到“跳岗”,为了脚不在这三

    小时内生出冻疮,我不得不把舞蹈课的小跳组合挪用到此时。一排靶子

    插在一片红苕地里,红苕已经被起过了,黑了的藤子秧子摊得如同烂渔

    网。舞蹈教员杨老师的大手表戴在我腕子上,我跳三五分钟看一眼,意

    识到孤单、疲惫和寒冷能使五分钟变成一辈子。四点过五分,枪声完全

    静下来。打靶应该四点整结束。一个肥嘟嘟的田鼠从我脚边跑过,我目

    光追着它,不久发现田坎下有个圆润光滑的洞。我想参观一下洞内,便

    趴下身,用本该警戒四野的高倍望远镜往洞里看,却什么也看不见。我

    捡了根树枝伸到洞里骚扰,一边学猫叫,不知田鼠跟猫是否敌我关系。

    此时“啪”的一枪,子弹擦着我头顶的榆树梢过去,吹了一声哑哨。打靶不是结束了吗?半分钟不到,又是“啪”的一枪。我还没想明白,就被人

    从地上拎起来,扭过头,看见一张白脸,两腮赤红,嘴吐蒸汽。我似乎

    是认识这张脸的,但因为它被推成如此的大特写而显得陌生。他说话

    了,口气很冲:“你怎么回事儿?!怎么把老乡放进靶场了?!”山东口

    音提醒了我,此人正是另一个警戒哨兵刘峰,他另一只手还架着个驼背

    老太太。老太太显然是在我骚扰田鼠的时候溜进靶场的,似乎挂了彩,哼唧着,顺着刘峰的手往下瘫,最后黑眼球没了,眼皮夹缝里只剩两线

    灰白。刘峰“大娘大娘”地叫喊,我吓得不省人事了。下一个印象,就是

    刘峰抱着老太太在我前面飞奔,一面大声说:“太不负责任了!玩儿心

    那么重,像个当兵的吗?!……”对面山坡上飘着红十字旗帜,刘峰是把

    老太太往战地救护队抱。我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摔跤,两个腮帮上都

    是泪,是摔出来的或是吓出来的还是被刘峰骂出来的,现在我想,应该

    做全选。刘峰和我把老太太送进急救帐篷,正在“扮演”战地救生员的门

    诊部医生护士们围上来。接下去的印象就是刘峰和我在棉门帘外面等噩

    耗。一会儿,刘峰站累了,蹲下来,仰起脸问我:“十几?”我蚊子似的

    哼哼了一声“十三”。他不再说话,我发现他后领口补了个长条补丁,针

    脚细得完全看不见。棉门帘终于打开,急救军医叫我们进去看看。我和

    刘峰对视一眼,是认尸吗?!刘峰哆嗦着问子弹打哪儿了。医生说哪儿

    也没打着,花了半小时给老太太检查身体,身体棒着呢,连打蛔虫的药

    都没吃过,更别说阿司匹林了。可能饿晕的,要不就是听了枪声吓晕

    的。

    我们伸头一看,见老太太捧着个军用水果罐头,一勺舀两大块糖水

    菠萝往嘴里塞。刘峰扽扽我,我们俩赶紧钻进棉门帘。刘峰对老太太又

    敬礼,又道歉。老太太呼噜呼噜地吃喝,专心给自己压惊,顾不上理会

    我们。

    急救护士轻声说我们运气好,真打着她,她一家老小就不用吃红苕

    了,全都到文工团吃军粮去了。

    回到我们驻地,故事更清楚了。贝斯手曾大胜跟人打赌,剩下几

    枪,他一定打出三个连续十环。所有人都打完了,曾大胜一人还趴在那

    里,半自动还剩两颗子弹了,他瞄了三分钟,一弹未发,向身后的军训科副科长借了条手绢,遮住一只眼睛,再开始新一轮瞄准,有人打趣

    说,这一枪,不打十环对不住科长的漂亮手绢。另一个嘴更损,说:十

    环还值得这么瞄?这一枪非打出十一环来!曾大胜跳起来,跟说风凉话

    的踢打一阵,再开始第三轮瞄准。到此时,七分钟已经过去。这就是我

    为什么认为打靶已经结束,离开了岗位。

    当天吃的晚饭是红苕米饭,大葱炒红苕片,红苕蒸咸烧白(扣

    肉)。说是本地什么都不产,只产红苕,那个老太太偷越打靶警戒线,是为了在起过红苕的田里再刨一遍,一般总能收获漏起的小红苕或者被

    铲断的半截儿红苕。我们中一个人醒悟说,闹半天刘峰救的不是普通老

    百姓,是个偷刨公社红苕的落后老百姓!另一个人说,还让落后老百姓

    骗吃一顿糖水菠萝,那可是首长的拉练特供!又有人说,军民鱼水情对

    落后人民白唱了吧?话剧队的老唐山说,刘峰错叫了大娘:人家才不是

    大娘呢,听门诊部宣传员说,前天大娘还领了免费避孕套呢!大家都哈

    哈哈,刘峰这回当错了好人,站错了队,救错了人……第二章

    刘峰抱着特大号茶缸蹲在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红苕米饭,等大家说

    完,他开口了,说什么先进、落后的,不都是老百姓吗?落后老百姓就

    该让老曾打十环?再说老百姓没有不落后的,你们到农村做一回老百姓

    试试,饿你们一冬,看你们落后不落后,偷不偷公家红苕?

    我凑到他身边,想说谢谢什么的,又觉得该谢谢他的是那个落后老

    百姓。刘峰脸对着大茶缸说,这儿的红苕真不一样啊,嚼着跟栗子似

    的。你个小穗子,就因为你贪玩,这么好的红苕大娘今晚差点儿吃不上

    了。

    那以后,哪儿有东西需要敲敲打打,修理改善,哪里就有刘峰。连

    女兵澡堂里的挂衣架歪了,刘峰都会被请进去敲打。他心灵手巧,做木

    匠是木匠,做铁匠是铁匠,电工也会两手。这是个自知不重要的人,要

    用无数不重要的事凑成重要。他很快在我们当中重要起来。

    我们跟刘峰真正熟识,是在他当上我们毯子功教员之后。我们每天

    最痛苦的时间不是早上跑操,不是晚上政治学习,也不是下午听传达文

    件,而是每天上午七点的毯子功课。我们那群女兵最大的十七,最小的

    十二,排成一队有六七八米长,毯子功一个半小时,我们一个个由刘峰

    抄起腰腿,翻“前桥”(前软翻),“后桥”(后软翻),“蛮子”(侧空

    翻),跳板蛮子。尤其跳板蛮子,他得在空中接住我们,再把我们好好

    搁在地上。我们恨毯子功,首先是我们觉得它无用,其次是我们胆小,给跳板弹几米高再一个跟头翻下来,整个人经过刹那的恐怖休克,都不

    知道怎么落了地。因此只要刘峰提醒一句:“腰里使劲儿,啊。”我们就

    会给他白眼,越发不使劲,全由他搬运。

    我们停止给刘峰白眼,是他当选上全军学雷锋标兵的时候。当标兵本来不招人忌妒,但它的后果太好,比如入党、提干,提了干后果更

    好,可以谈恋爱结婚分房子生孩子。所以人人明争暗夺当标兵。入党对

    我们这些十多岁的孩子兵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政治待遇,以及由

    那待遇生发的优越感,有些文件只有党员配听。听文件也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当这帮党员拎着马架子,齐刷刷向小排练室操步,个个一脸的

    国家大事,把目送他们的我等进步青年看成虚空,那是让我们顶眼红,顶妒忌。

    我们中的郝淑雯是最后一个对刘峰收起白眼的。郝淑雯是那个把我

    们集体平均体重提高的丰满女兵,一米六九,还没碰到她就能感到她青

    春体温的冲击波。她是一个空军首长的女儿,父亲手下一个师的高射炮

    兵。郝淑雯活着的每天都要有人帮忙,骑车上街不会下车,就临时叫住

    一个过路人帮她扶住车后架:“哎,老乡!扶一下嘛!”男老乡们当然都

    会奋不顾身冲上去扶这个美色扑人的女兵。扶完还意犹未尽,巴不得扶

    两下、三下。自从来了个谁的忙都帮的刘峰,郝淑雯便每天“刘峰”不离

    口。有时郝淑雯的忙很难帮:缝被子把针丢失在棉花套里,让刘峰帮她

    棉絮里捞针。

    刘峰被选为我们的军区的代表,去北京参加全军学雷锋标兵大会,我们这才意识到,每天被我们麻烦的人,已经是全军的明星了。他从北

    京回来那天,我们女舞蹈队两个分队都坐在冬天的阳光下学文件,不知

    怎么冲着归营的标兵全站起来了。接下来更有趣的事发生了,所有人都

    拍起了巴掌。

    刘峰顿时脸红,看样子是要掉头往大门外逃。但是他马上确定整天

    胡闹的女兵们此刻一点儿也不胡闹,有她们眼里的真诚崇拜为证。一向

    遭我们冷落,因此试图用冷漠呆板战胜我们的何小嫚也动人起来,朝刘

    峰睁着两汪墨水似的大眼睛。何小嫚整个人可以忽略不计,就那双眼睛

    长对了,黑得就像秘密本身。

    “学习哪?”刘峰说。

    还是老老实实的,就这样问候我们。好像我们是他在村口碰上的一

    群纳鞋底的姑娘媳妇儿,正碰上他进村,搭讪一句:“做活儿呢?” 刘峰军装口袋上别着三等功军功章,真金子似的,在冬天的微弱太

    阳里给我们增加了亮度和温度。某个二百五带头,我们挨个儿跟刘峰握

    起手来。这个刘峰,一手还拎着个沉重肮脏的行李包,一只手给这么多

    人握,供不应求地握。他终于把行李袋扔在地上,咣当一声,里面的大

    茶缸摔疼了。刘峰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的多用大茶缸,吃喝洗漱都是它,男兵们开玩笑说,还可以用它舀水救火。

    郝淑雯握着刘峰的手说,《解放军报》上登了他们会议的照片,她

    在上面找过他呢。

    家在北京的女兵,父母混得还行的,都在刘峰的行李里添了份重

    量。于是他在握手时对北京女兵说,你家给你捎东西了。

    我是唯一没上去握手致敬的。第一,我自己因为谈纸上恋爱被记了

    一过,跟刘峰这样的大标兵是正反派关系。第二就是,我对刘峰这个严

    重缺乏弱点的人有点儿焦虑。我好像在焦虑地等待一个证明:刘峰是真

    人的证明。太好的人,我产生不了当下所说的认同感。人得有点儿人

    性;之所以为人,总得有点儿人的臭德行。比如找个像何小嫚这样的弱

    者捉弄捉弄,在背后说说郝淑雯这类强者的坏话;甚至趁人不备,悄悄

    地飞快地倒点儿炊事班的香油;更甚者,坚决不买牙膏,轮流偷挤别人

    的牙膏。刘峰就是好得缺乏人性。他的好让我变得心理阴暗,想看他犯

    点儿错,露点儿马脚什么的。虽然我当时只有十五岁,偶尔也会有心理

    不光明的时候。后来果真出了“触摸”事件,我的焦虑等待才算等来答

    复。

    不过那个暖洋洋的冬天下午距离事件的爆发,还有好几年。他看见

    了欢迎人群外的我,走过来说:“萧穗子,你爸也给你捎东西了。”他的

    正宗侉味儿从“捎东西”三个字里丰润地流露出来。

    所谓东西,无非是些零食和小物件,一管高级牙膏,一双尼龙袜,两条丝光毛巾,都算好东西。如果捎来的是一瓶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娇

    兰晚霜的柠檬护肤蜜,或者地位相当于眼下“香奈儿”的细羊毛衫,那就

    会在女兵中间引起艳羡热议。所有人都盼着父母给“捎东西”,所有女兵

    暗中攀比谁家捎的东西最好、最多。捎来的东西高档、丰足,捎得频率高,自然就体现了那家家境的优越程度,父母在社会上的得意程度。像

    我和何小嫚,父母失意家境灰溜溜,只有旁观别人狂欢地消费捎来的东

    西。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她们把整勺麦乳精胡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蜜饯果脯拌在稀粥里,替代早餐的酸臭泡菜。至于巧克力怎么被她们享

    用的,我们从来看不见的,我们只配瞥一眼门后垃圾筐里渐渐缤纷起来

    的彩色锡箔糖纸。我们还配什么呢?某天练功结束从走廊上疲沓走过,一扇门开了,伸出一个脑袋,诡秘地朝你一摆下巴。这就是隆重邀请。

    当你进门之后,会发现一个秘密盛宴正在开席,桌上堆着好几堆父母捎

    来的美食。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有三,一是东道主确实慷慨;二是捎来的

    东西是新鲜货,比如上海老大房的鲜肉月饼或北京天福号的松仁小肚,不及时吃完就糟践了;三是家境既优越又被父母死宠的女兵有时需要多

    一些人见证她的优越家境和父母宠爱,我和何小嫚就是被邀请了去见证

    的。

    在刘峰赴京开会之前,我收到父亲的信,说从劳动改造的水库直接

    被借调到北京电影厂。我给父亲写了封信,交给了刘峰。我的意思是如

    果刘峰在北京实在没地方串门,也实在有空儿,就替我去看看我阔别好

    几年的父亲。信自然是个由头,真话我也不会往上写。那时我的真话往

    哪儿都不写。日记上更不写。日记上的假话尤其要编得好,字句要写漂

    亮,有人偷看的话,也让人家有个看头。我渐渐发现,真话没了一点儿

    也不难受。我跟爸爸都在彼此大而化之的字句里读出真话。

    我傻乎乎地问刘峰,我爸给我捎的是什么?

    刘峰说他没看,不过我爸托交的包裹最沉。我偷瞥一眼所有人,希

    望她们都听到了,我爸不再是反动文人,不再是工资被冻结每月领十二

    元生活费的文明叫花子,而是在北京的电影厂里上班、给女儿捎得起东

    西的父亲!但没人留神我的成分改变和翻身解放,都还晕在对刘峰的崇

    拜里。刘峰拎起地上的一条灰狗般的行李袋,说他一会儿把东西给女兵

    们送来。意思是他要在宿舍里完成分拣。不是每家父母都细心,在包裹

    上写清名字的,不分拣清楚,万一张三被李四的父母错爱了呢。

    我们散会前,刘峰拎着那个行李袋回来了。他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分

    拣出去了,可行李袋一点儿没见小。刘峰是个人拥有品极少的人,出门又会精简再精简。我们女舞蹈队二分队有四个北京人,刘峰从丑陋疲惫

    的行李袋里先拿出四个包裹。最后一个,第五个,是父亲给我带的。那

    是体积最可观的一个包裹。塑料袋在当时可不被看成环保垃圾,而是值

    得爱惜一用再用的好东西。父亲一定是专门弄来这个印有北京友谊商店

    店标的双料大塑料袋,那样的华美让它盛装的无论什么都华美了。

    下面是刘峰的原话:

    “我打电话到你爸电影厂招待所,跟他说对不住,会议安排忒紧,电影厂离城里远,咱又人生地不熟,这回就不拜访您了。我还说,叔叔

    您看我是不是把萧穗子让带的信投邮筒里给您寄过去?你爸问了我一

    句,我住哪家招待所,我说我还真说不清,头一回来北京。第二天一

    早,他找上门来了,我纳闷儿他怎么找着了我住的地方。他说,打听个

    招待所还不容易,你爸非得请我吃饭。我说会议伙食好着呢,四菜一

    汤。他说四菜一汤有啥吃头,他要请我吃北京烤鸭!我告诉他会议代表

    不能随便离会,吃了午饭还要分小组讨论,你爸这才算了。晚上他又来

    一趟,送来这么个包裹。还非送我一条烟,我说我不会抽。你爸说让捎

    这么重的东西,三千里地,过意不去,问我不抽烟酒喝不喝。我说那更

    不会了。他又说,那你都说说看,你还不会啥?我看看还能不能找点儿

    你会的送给你。我说您就别客气了,不就捎点儿东西给萧穗子吗?是我

    应该做的。”

    刘峰把一个父亲爱女儿的急切和渴望做报告一样叙述一遍。跟他开

    导我的语调差不多,我那场历时半年的纸上谈爱暴露之后,情书全被缴

    获,刘峰在两所院墙之间的骑楼上找到了我。我手里拿了一根背包带,头顶上有根结实的横梁,多年前不知吊过军阀大户多少丫头小姐。他一

    把夺过背包带,说萧穗子你好糊涂。组织派他来挽救我,来得正是时

    候,晚一步就太晚了。

    “……萧穗子,你千万不要悲观,背思想包袱,在哪里摔倒就要在

    哪里爬起来。刻苦改造自己,大家还是会欢迎你归队的嘛。浪子回头金

    不换嘛。就给大家看一个金不换!怎么样?”

    作为一个小说家,一般我不写小说人物的对话,只写我转述的他们的对话,因为我怕自己编造,把编造的话或部分编造的话放进引号里,万一

    作为我小说人物原型的真人对号入座,跟我抗议:“那不是我说的

    话!”他们的抗议应该成立,明明是我编造的话,一放进引号人家就要

    负责了。所以在我现在写到这段的时刻,把刘峰的话回忆了再回忆,尽

    量不编造地放到一对儿引号之间。

    刘峰对我爸的描述语调虽然乏味,还是让我鼻子酸了,能想象出一

    个做了好多年阶级敌人的父亲,怎样笨拙地学起庸俗的社交手段来。爸

    爸想送刘峰礼物,看起来是犒劳刘峰的三千里地当马帮运货的辛苦,实

    际上是拉拢刘峰,为了他不得意的女儿。刘峰是全军学雷锋标兵,政治

    光环好歹能罩着我一点儿。逆境让爸爸这样的人学庸俗,学拉拉扯扯,正是这一点让我心酸。

    吃晚饭的时候,北京友谊商店在我们全体女兵和部分男兵当中已经

    著名了。本来它也是一个著名的所在,据消息灵通的北京兵说,进那个

    商店的都是特殊人士,外国专家、外交官、华侨、中国访外代表团成

    员。那里头人民币可不流通,流通的叫外汇券,是一个有着自己专门货

    币的小世界!我父亲此刻的身份,大家可想而知。父亲是没那份权利

    的。后来;那是很后来了,已是刘峰在前线负伤之后,何小嫚因为背着

    一个伤员行走十多公里而立功之后,我才知道当时父亲是沾了一位大导

    演的光,蹭他的护照进了友谊商店。一九七六年这位导演身边围了许多

    人为他写剧本,这一大帮人的名字就叫作“集体创作”,我爸爸当时也没

    有自己的名字,跟那一大帮人被叫成“集体创作”。第三章

    晚上排练或班务会之前,我们有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短短一小

    时的自由,我们得紧张地消费。阴暗角落偷个吻,交换一两页情书,借

    一帮一一对红调调情,到心仪的但尚未挑明的恋人房里去泡一会儿,以

    互相帮助的名义揉揉据说扭伤的腰或腿……那一小时的自由真是甘甜

    啊,真是滋补啊,以至后来游逛了大半个世界拥有着广阔自由的我常为

    三十多年前的一小时自由垂涎。那一小时当然还可供我们加餐,就是吃

    零食。官方伙食是不值一提的,每礼拜四吃豆腐,每礼拜五吃面条,每

    礼拜六吃包子,这是可预期的好伙食,余下的多半个礼拜,是不可预期

    的坏伙食。零食的重要性在于此,缺乏零食的严重性也在于此。所以,刘峰给我带来的,简直是一夜暴富的财富。对了,刘峰在跟我交接那个

    友谊商店大包裹时还转达了一句爸爸的嘱咐:“叫穗子分给小朋友们

    吃。”从小到老,爸爸把我的所有朋友一概称为小朋友。我至今还记得

    那天晚上我翻身的喜悦,当主人的自豪。刘峰千里迢迢带来了我的大翻

    身,刹那间贫民成了土豪,让所有人开我的仓分我的粮,我头脑里响着

    狂欢的唢呐,动作里全是秧歌。我拆开塑料包,光是巧克力就有两公

    斤!十二平方米的营房里,顿时各种霓虹彩幻的糖纸铺地,我的虚荣和

    梦想,父亲懂得,全部成全我,通过刘峰,让我做一回暴发户败家子,大把大把的来自友谊商店的人民币买不到的高级货舶来品让我分给平时

    施舍我的“小朋友们”。

    第二天早上的毯子功课,刘峰照常站在毯子边上。抄跟头的活儿

    苦,全军标兵还接着干这个?这是我们一致的内心独白。我们这帮女兵

    最重的一百出头,最轻的也有八十斤。坏伙食让人长胖,那个时代我们

    就明白。一个半小时毯子功课,刘峰等于干一份额外码头搬运工,把我

    们一个个掀起来,在空中掉个个儿,再放到地上,还是需要他轻搬轻放

    的易碎货物。最初他之所以摊上这份搬运工,就是因为没人愿意搬运我

    们。

    抄功师傅是这样扎架势的:双腿叉到两肩的宽度,膝盖稍许弯曲,像一个骑马蹲裆步停在了半途,同时伸出两个交叉的小臂,拳头握起,往你背下一垫,再猛往空中一掀,由丹田发出一声闷吼:“走!”刘峰为

    什么要吼这一声?那你去问问码头搬运工为什么要喊号子。抄功的还要

    借助被抄功者的助跑、起范儿、腾跃,共同完成一个侧空翻或前空翻。

    刘峰的不幸在于我们是谁也不真正起范儿,更不腾跃,态度就是:领导

    让练毯子功的,领导让翻这些劳什子跟头的,那就让领导派的人帮着翻

    吧。于是刘峰每天对付的,就是我们这一个个人形麻包。抄功不仅累,还影响自己。像刘峰这种翻跟头的人最讲究下身轻,腿要飘,而抄跟头

    却是反着,重心重量都要放在腿上,恶果是腿越来越重,跟头也会越翻

    越砸夯。抵消这恶果的办法刘峰也是有的,至少他自己相信它是个办

    法,那就是拿大顶。据说拿一小时大顶能抵消十小时的搬运。因此毯子

    功课堂上,我们一串跟头下来一律蹲着休息,他一律拿着大顶休息。每

    搬运我们一个小时,他要花十五分钟拿大顶,这么头朝下脚朝上倒着控

    一控,似乎能把沉进腿里的重量倒腾回去。刘峰一边拿大顶,两腿还在

    空中不停抖搂,看起来是把他自己当成一个装豆子的竹筒,或者装水泥

    的纸袋,颠倒一番,抖搂抖搂,豆子或水泥就会被倒灌到另一头去。

    那时假如一个男兵给一个女兵弄东西吃,无论是他买的还是他做

    的,都会被看成当下所说的示爱。一九七六年春节,大概是大年初二,我万万没想到刘峰会给我做甜品吃。我被堵在了宿舍里,看着对同志如

    春天般温暖的刘峰,头晕眼花。把我的情书出卖给领导那个男兵在我心

    里肯定粪土不如了,但不意味着任何其他男兵都能填补他的空缺。我晕

    晕地笑着,脸大红,看他把一个煤油炉从纸板箱里端出,在我们三人共

    用的写字台上支好,坐上一口漆黑烂炭的小铁锅。锅盖揭开,里面放着

    一团油乎乎的东西。他告诉我那是他预先和好的油面。他还解说他要做

    的这种甜品,是他老家的年货,不逢年过节舍不得这么些大油大糖。说

    着他对我笑。刘峰的笑是羞涩的,谦恭的,笑大了,还有一丁点儿赖,甚至……无耻。那时我会想到无耻这层意思,十六岁的直觉。现在回

    忆,他的谦恭和羞涩是有来由的,似乎他冥冥中知道“标兵”不是个本

    事,不能安身立命,不能指它吃饭。这是他的英明,他的先见。他又笑

    笑,下巴指指手里操作的甜品,土家伙,不过好吃,包你爱吃!我心里

    空空的,他的每句侉音十足的普通话都在里面起回音。刘峰也干这个?

    用弄吃的示爱?……在我混乱并阴暗的内心,主要感觉竟然是受宠若惊。刘峰不单是团干部,人家现在是党委成员了。他从帆布挎包里拿出

    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团黑黢黢的东西。一股芝麻的甜腻香气即

    刻沁入我混乱黑暗的内心。他把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坨儿,在手心迅速捏

    扁,填上黑黢黢的芝麻糖,飞快搓成一个大元宵,又轻轻压扁。我看着

    他开作坊般的熟练动作,连他复员转业后的出路都替他看好了:开个甜

    品铺子。锅里的菜油开始起泡,升起炊烟,他说,把你们全屋的人都叫

    来吃吧。我放心了,也失望了,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臊了一阵。我们同屋

    的三个女兵家都不在成都,一个是独唱演员林丁丁,家在上海,另一个

    就是香艳性感的郝淑雯。刘峰又说,他其实已经招呼过林丁丁了,中午

    她在洗衣台上洗被单,他就邀请了她,没明说,只说晚上有好吃的,四

    点钟食堂开饭少吃点儿。原来丁丁是他请的头一个客人。他又接着说,小郝馋嘴,早就跟他央求弄吃的了。哦,看来第一个受到邀请的是郝淑

    雯。郝淑雯跟哪个男兵要吃的会要不来?她动手抢他们都欢迎。

    我看清了局面,三个同屋,蹭吃的是我。我问,那小郝人呢?他说

    放心吧,她一会儿准到。他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没人走的窄巷子,排

    水沟又宽又深,偶然有起夜的女兵偷偷往里头倒便盆。沟那边是一所小

    学的围墙,从来听不见念书声,总是咚咚锵锵地敲锣打鼓,给新下达

    的“最新指示”报喜。围墙非常老,砖头都粉化了,夏天苔藓绿丝绒似

    的,偶尔冒出三两丛野石竹。刘峰手和嘴都不停,话已经转到我父亲那

    里去了。他从来没见过我父亲这样的人,穿衣打扮举手投足都跟他认识

    的人不一样。有点儿古怪,嘿嘿……穿那种深灰毛料,上面还带细白道

    道,头发老长,打弯儿,脑后一排头发撅在后衣领上,头油都蹭上去

    了。像个旧社会的人。不是劳动改造了七八年?那要是不改造呢?不更

    怪?我说:怪也不该改造啊,还不让人怪了?!

    “对嘛,所以给咱叔平反了呀!”

    我蒙了一会儿闷儿,才明白他的“咱叔”是我爸。刘峰的样子是很称

    心很解气的,终于摆平公道了,他为我爸称心呢。

    下面又是他的原话:

    “别往心里去。那些人说你这个那个的,别上心。你爸是个好人。你爸真是好人。这谁看不出来?小穗子,挺起腰杆做人,啊!”

    还是那种乏味语调。但说完他看着我,目光深深的。

    就算以后的日子我记不住刘峰的长相,他的目光我也别想忘掉。

    刹那间我几乎认定刘峰就是专门为我备的年货,让我私下里过个

    年。他拉上那两个志得意满的女同屋,不过让她们当电灯泡。我的案子

    发生,只有很少几个人对我说过同情的话。刘峰的同情,非同一般,代

    表最高美德同情我。刘峰跟我是人群的两极,他在上,我自然在底部,也许比何小嫚还低。没人觉得何小嫚危险,而我,让他们感到一种对手

    感,一种神秘的危险。刘峰对我的关怀同情,基于对我父亲的认同,为

    此我都可以爱他了。那是个混账的年龄,你心里身体里都是爱,爱浑身

    满心乱窜,给谁是不重要的。刘峰说别哭,给,擦擦。他居然掏出一团

    糟的手绢给我,搁在平常我是要恶心的,但这一刻,不洁都象征着温暖

    和亲密。我认定这些土头土脑的甜饼就是专为我做的。你被孤立了太

    久,被看成异类太久,什么似是而非的感情感觉都可以拿来,变成你所

    需要的“那一种”关爱和同情。但下一刻我就明白真正的爱或者关爱是什

    么了。林丁丁和郝淑雯同时进来,刘峰此刻正面朝窗外湿漉漉的冬夜,向她俩转过脸,那双单眼皮下发出的目光和看我是决然不同的。虽然刘

    峰的身份使他仍然持重,但那目光是带荤腥的,现在看来就是带荷尔蒙

    的。他军鼓般的心跳就在那目光里。

    这就明白了。刘峰爱的是她俩中的一个。想也不用想,当然是郝淑

    雯。前一年郝淑雯跟刘峰一块儿出过一趟差,去刘峰曾经做苦孩子的梆

    子剧团,学了个梆子独幕剧回来。郝淑雯是可以唱几声的,唱得不是最

    好,但唱歌的人又没有她的舞蹈基础,她跳得也不好,但舞蹈队里又没

    有像她这样能开口唱的,因此这个载歌载舞的梆子戏,她就是独一无二

    的女一号。刘峰演的是一个反派,最后要被女一号打翻在地。那是两人

    萌发恋爱的好时机。后来“触摸”事件暴露,我才知道我当时的判断多么

    失误。

    林丁丁是个文气的女孩儿,比郝淑雯大一岁,当时应该二十岁。细

    皮嫩肉的丁丁,有种上海女子天生自带的娇嗲,手脚轻微的不协调,像小儿麻痹症落了点儿后遗症,而这不协调却给了她一种稚气,看她走路

    跑操人都会暗暗怀着一点儿担忧:可别摔了。她话不多,每天总有一点

    儿身体不舒服。这种时常生小病的女孩儿最让我们羡慕:带病坚持工

    作,轻伤不下火线,诸如此类的表扬嘉奖都归这类女兵包圆儿。我们那

    时都盼望生病。一帮年轻健壮的青年,挣死了表现不过是帮炊事班喂喂

    猪,切切土豆丝儿,多扫几遍院子,多抹几趟走廊,多冲几次茅坑,可

    毕竟是茅坑少,人多,上百个人都要争学雷锋的表现,那得多少茅坑多

    大院子?所以每天闹点儿小病的人自然条件就比我们这些健康人要好,人家天生“轻伤”,尽一份本职就是英勇。丁丁还有一点,就是天真无

    知,那么一把岁数,你说阿尔巴尼亚人爱吃山鹰,所以叫山鹰之国,她

    也会圆眼睛一瞪:“真的呀?”她比我大四岁,可是拉到马路上肯定所有

    老百姓都会认为她更小。我们三人合用一个书桌,假如三个抽屉同时打

    开,你会发现只有丁丁是个女孩儿,我和郝淑雯都是地道丘八。丁丁其

    实也没什么好东西,但所有破烂儿让她仔细收拾,就都摆放成了体己和

    细软。丁丁有一双不大但很圆的眼睛,绕了两圈不长但浓密的睫毛,让

    现在的人看,一定误认为她绣了眼线。我当时真的愚钝,不知林丁丁暗

    中接受了刘峰多少小恩小惠。刘峰帮所有人忙,明着帮,但没人知道他

    暗中帮林丁丁更多的忙。

    我们三个女兵从床下拿出马扎子,餐桌就是刘峰装煤油炉的纸板

    箱。刘峰自己蹲在地板上,说他老家的人都很会蹲,蹲着吃饭蹲着聊

    天,蹲着比坐着还舒适。我们有什么办法,只好让刘峰舒适。刘峰做的

    甜品真好吃,他自己只吃一个,看着我们三人吃,像父亲或者大哥一样

    心满意足。林丁丁的手向第四个饼伸去的时候,刘峰说哎呀,小林,这

    玩意儿不好消化,尽是油,回头别闹胃疼。丁丁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

    下,郝淑雯已经一把抢到自己手里。郝淑雯当时也被误导了,认为刘峰

    理所当然是为她做的饼,我们两个同屋是蹭吃的。任何男兵对她的殷勤

    她都是不多想的,先笑纳再说。欠她殷勤她可不答应。炊事班马班长一

    打肉菜就帕金森,马勺又是颠又是抖,一旦给小郝哆嗦掉勺头上两片瘦

    肉,小郝会夺过勺往马班长脑壳上打。一次冬训野营,毛毛雨里行军三

    十公里,到宿营地所有人都成了冰冷的泥团子。炊事班两口大锅同时烧

    洗脚水。到处稀泥,没地方坐,我们多数人都只能站着,一只脚先放进

    盆里烫,拿出来穿上鞋袜,再烫另一只脚,等另一只脚烫热了,解乏了,前面烫热的脚又站乏了,冻凉了。郝淑雯找了个长方形木箱坐上

    去,两脚泡在热水里无比受用。首席中提琴手端着一盆水过来,叫她挪

    挪,他也要坐。小郝说不行,两人坐箱子吃不消,三合板箱子,咋吃得

    消两个屁股?中提琴手说是吃不消,那就请她起来。她看着他笑,意思

    是你想什么呢,我给你让座?中提琴手问她,知不知道木箱里装的什

    么。小郝说不知道。中提琴手告诉她,装的是中提琴,正式的琴盒坏

    了,这个是舞美组临时用三合板钉的。小郝还是看着他笑,照样不让。

    中提琴手急了,说箱子里装的是老子的琴,小郝你不要吃屎的把屙屎的

    还麻到了(欺负到了)!小郝仍然笑,学他的四川话说,老子就要麻到

    你。男兵们对郝淑雯毫无办法,不给她甜头吃她会抢。

    那天晚上甜饼吃过后,一个周六,我和郝淑雯看完露天电影回来,同时嗅到屋里一股油腻的甜味。小郝问丁丁:又吃甜饼了吧?丁丁反

    问:什么甜饼?没有啊!小郝伸着脖子,就像要用舌头舔舔空气,来戳

    穿丁丁的谎言。第四章

    几年后爆发“触摸”事件,我回想起来,觉得刘峰对林丁丁的追求,可能远远早于那个甜饼之夜。早到什么时候?也许早到林丁丁刚来的时

    候。丁丁最早是插队知青,又被地方歌舞团招募,到我们歌舞团来的时

    候,舞台上已经相当老到。你看在台下孩子气十足的丁丁,完全不能想

    象这就是上台挑大梁的独唱演员。也不能想象这就是那个想陪首长喝

    酒,带坏地方剧团习气的丁丁。你不知哪个林丁丁是真丁丁,反正肯定

    有一个是伪装的丁丁。林丁丁从新兵连出来不久,赶上我们的业务集

    训。集训时期,声乐队演员也要上形体课,也要拉山膀踢腿跑圆场。舞

    蹈队演员轮流教他们形体课。这天轮到刘峰。从好几种转述中我想象这

    么个场面:刘峰站在小排练厅的一头,看着一队笨手笨脚、嘻嘻哈哈的

    男女声乐演员迎着他踢前腿。站在刘峰的角度,每一条穿着灯笼裤的腿

    踢起,都是冲着他的脑门,差一点儿的,是冲着他的鼻尖。就在林丁丁

    冲着他的喉结扬起腿时,他叫了一声:“使点儿劲!”丁丁眼睛向他诉

    苦,但他不明白她诉的什么苦。接下去的一下,丁丁腿就是照着他的练

    功服的拉锁高度踢了,眼里的苦情更深,刘峰照样不领会,又来一

    句:“认真点儿!”丁丁又是一腿,只踢到他肚脐高度,可就是这一下,把一个东西从她灯笼裤管里“发射”出来,直飞向刘峰,落在他两只黑面

    白底的士兵布鞋之间。这可是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林丁丁的脸顿时血

    红,扑上去,捡起它来,跟捡自己命根似的,然后撞开门飞奔出去。大

    概把那东西看清的只有刘峰。假如丁丁后来不是寻死觅活地哭,肯定不

    会有太多人对此感兴趣的。刘峰却在那里白着脸。他窥视了闺房秘密,虽然不是故意的,却感到某种罪责。半截儿被血泡糟的卫生纸,只有梢

    头是白色,其余部分是惨烈的猩红。女兵们月月要发生的这件事,男兵

    们都不当秘密,出早操跑步,哪个女兵若喊报告,执勤分队长不敢不批

    准“出列”!这声“报告!”也就报告了所有男兵,那件女人月月发生

    的“血案”此刻正发生在“我”身上。正发生“血案”的舞蹈女兵是不用上毯

    子功和舞蹈课的,但必须“看课”,常能看到几个昏昏欲睡的舞蹈队女兵

    坐在练功房的长板凳上,无聊而无奈。林丁丁从小排练厅冲锋到大厕所,骑站在茅坑上,号啕大哭。我们

    的公共厕所建筑设计是这样的:男界女界之间,墙壁没有达到屋顶,墙

    头上流通着同一个食堂的饭菜在人体里打了一转又出来的气味。常常是

    这边女兵打听晚上排练什么,那边就有男兵脱口而出的回答:“跟乐队

    合排《卓玛上大学》!”也常常是这边女兵起头唱一句什么,那边就有

    男兵跟着合唱。于是丁丁的号啕一下子把隔壁的一声高歌“光辉的太

    阳……”堵截住。五秒钟的静默之后,男高音问:“这谁呀?!”丁丁此

    刻已经哭得蹲下了。隔壁大概进来一个乐队男兵,听了一会儿林丁丁的

    悲声,长叹一声:“妈哟!什么调?”

    男高音说:“High C!”

    隔壁的男兵人数多起来,一片打听和议论声浪。

    “咋个喽?!”

    “死人了哇?”

    断墙这一边,女兵们人数也多起来。一片劝解和安慰。

    “有啥子关系嘛?”

    “未必哪个的妈不来例假?”

    丁丁抽泣:“他们都看见了!……”

    “谁看见谁负责!”

    这是郝淑雯说的,一面还朝断墙那边挑着下巴,寻衅挑事似的。那

    时小郝、我、林丁丁还不住同屋。领导隔一年会调整一次住房,防止我

    们一个屋子住久了,住出感情,住成帮派。男兵的代表在断墙那头开始

    问询:“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出!”女兵这边由声乐队长代言。

    “那哭啥子?”小郝顶撞道:“少问!”

    “总得有点儿阶级感情吧?哭这么惨都不让问?”

    郝淑雯似乎为又得到一个斗嘴的借口,笑容都上来了:“女娃娃家

    的事,瞎问什么?”

    声乐队女分队长伸出手去把丁丁往上拉,一面哄她:“吃一堑长一

    智,下回来例假不踢腿就是了!舞蹈队的到这时候都请假!”

    丁丁呜咽:“没人告诉我……可以请假的呀!……多丢人啊!……”

    郝淑雯倒是大度大方,照样冲墙头那边喊话:“有什么丢人?谁往

    脏处想谁丢人!”

    此刻男厕所一个声音冒出来,是德高望重的声乐教员王老师在说

    话:“小林不哭了。哭坏了嗓子,啊。”声乐老师五十多岁,嗓音一点儿

    不显岁数。他是很疼丁丁的,十几个弟子,丁丁一开口唱,就征服了他

    的心。小林的音色特别,稀奇,有种奇怪的感染力,老师背地跟不少人

    琢磨过丁丁。林丁丁这一出戏够轰动,把五十多岁的王老师都哭来了。

    女兵们把哭得柔弱疲劳的林丁丁架出厕所,男兵们全站在男厕所门

    口观望。似乎丁丁负了重伤,或者受了某畜生的糟蹋。那截血污卫生纸

    的目击者们都用眼睛糟蹋了她。男兵群落里站着刘峰,莫名其妙地感到

    自己该负某种责任。

    等大家把丁丁哄到床上,盖上被子,刘峰胆战心惊地走进来,傻站

    了一会儿,想负责又不知负什么责,无趣了一阵,还是走了。第二天他

    看见丁丁,丁丁脸猛一红,他的脸也猛一红,都明白,刘峰是把那血污

    东西看得最清楚的人。那血污东西如同一个深红色飞行物,差点儿就在

    他身上结束旅程。那件摩擦在丁丁最私密处的东西怎么就冲破了卫生带

    的束缚,冲破灯笼裤腿松紧带的封锁线——松紧带的封锁只增加了反弹

    力和爆发力——飞将出去,直达刘峰脚边?刘峰想到林丁丁踢腿时那三

    道诉苦的目光,他怎么就完全不解风情?不就是他逼的吗?“使点儿劲!”“认真点儿!”好了,那么个血淋淋的秘密从裤管里被“发射”出

    来。就算刘峰没看到林丁丁的女性核心,看到的也是离核心最近的东

    西。甚至看到比核心还核心的东西,那原是可以生发一个小生命的红色

    热流,从那个极小的血肉宫殿里,通过一条柔软漆黑的渠,决堤在这片

    由某个街道工厂生产包装的带有磨砺性的长条纸上……

    当然这都是我想象的。我在这方面想象力比较丰富。所以大家说我

    思想意识不好,也是有道理的。我想刘峰对林丁丁的迷恋可能就是从那

    个意外开始的,所以他的欲求是很生物的,不高尚的。但他对那追求的

    压制,一连几年的残酷压制,却是高尚的。他追求得很苦,就苦在这压

    制上。压制同时提纯,最终提纯成心灵的,最终他对林丁丁发出的那一

    记触摸,是灵魂驱动了肢体,肢体不过是完成了灵魂的一个动作。

    让我们来看看林丁丁这一头的故事。这一部分的林丁丁,是刘峰不

    认识的。丁丁的这一段生命流向,跟刘峰的,根本不平行。丁丁做着大

    多数文工团女兵共同的梦:给一个首长做儿媳。丁丁在北京的军队大院

    有个姨妈,丁丁叫她二姨。二姨也同样像大多数中年女长辈一样世俗,时刻竖着“雷达”,为她所有“条件不错”的晚辈捕捉高攀的可能性。二姨

    认为她所有晚辈里条件最不错的就是她大姐的这个女儿,独唱演员林丁

    丁。她神通广大的“雷达”居然搜索到成都来了,七拐八弯地介绍丁丁去

    一个副司令家做客,副司令可是有三个儿子呢,总有一个会勾引上丁丁

    或被丁丁勾引。刘峰第一次给林丁丁做甜饼,正是在丁丁收到姨妈的那

    封介绍信的时候,正是她为穿哪件羊毛衫上副司令的门而伤脑筋的时

    候。假如我们相信那个天真无辜的林丁丁是真的丁丁,那么我们可以相

    信她后来的说辞:“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刘峰对我有意思!”那我们还得相

    信,刘峰的自制力有多强,所有表露都被压制成一个个甜饼。刘峰和林

    丁丁是够条件正式谈对象的。他们都是军官,不早婚早育就行。他们完

    全可以像团里正经谈对象的男女一样,把饭打回宿舍,加上一两个自制

    的私有菜肴,哪怕加一点儿私有的作料,一勺辣酱或一小碟蒜泥,就能

    把集体伙食吃成两口子的小灶。可刘峰对林丁丁,一直就那么远远地守

    望。他觉得她还在进步,事业上的,政治上的,他不该早早打扰她。总该等她入了党吧,这件事他是可以使上劲的。后来的事实证明,在丁丁

    的入党大业上,他确实建立了丰功。并且他自己也繁忙,大大小小的标

    兵模范都要他当,大家就像推举他缝补大幕、修理食堂板凳、疏通洗衣

    台下水道那样总是全票推举他当标兵。这是他最忙的时候:去部队巡回

    演讲,到中学小学做报告,参加军区的或全军的表彰会。会与会之间,他忙着做出一些模范的作为,以跟他一大堆英雄称号相配。一天夜里,我私下练了一个很有难度的舞蹈动作,经过道具库房,见里面还亮灯。

    熄灯号已经吹过一小时了。那是一年里最热的几天,道具库房的两扇窗

    户大开,远处就能看见刘峰顶着亮闪闪一头汗珠,蹲下站起地忙着什

    么。我好奇心上来,走到窗前。刘峰耳朵上夹着一支笔,牙缝里叼着两

    颗铁钉,穿着汗背心的肩膀上沾满布料的纱头。他正干的事儿一看就是

    相当生疏吃力的:把一块混纺粗花呢往框架上绷,不是使不上劲,就是

    使错了劲,每一次拉扯布料,他的嘴巴都要地包天一下,太阳穴也跟着

    一痉挛。

    我招呼道:“都半夜了,还忙呢?”

    他的回答从咬着铁钉的牙缝后面出来,说炊事班马班长要结婚了。

    炊事班长要结婚,他忙什么?我更奇怪了。

    “没钱呀。”他从口中取下铁钉,“他对象非要一对儿沙发,不然她

    不让马班长安生。凑合给他打一对儿吧。三十岁了,又是农村兵,找个

    成都媳妇儿不容易。”他把滴汗的下巴在汗湿的背心肩带上狠狠一蹭,汗珠不是擦掉的,是被刮掉了。

    我再一次想,这是个好人。无条件、非功利的好。一个其貌不扬的

    身躯里怎么容纳得了这么多的好?

    这是一九七六年的夏天,连队化建设管理,领导已经不再提了。领

    导现在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管理,营房里穿花衬衫的越来越多,夜里出去遛弯儿的男女,归队越来越晚。对我不良思想意识大批判的

    人,开始秘密传看手抄本《少女之心》。做首长儿媳梦的女兵大部分都

    圆了梦。林丁丁似乎不是个成功例子,还是每天按时到王老师那里上声乐课,听说“罗马尼亚以骡子和马著名”,她还会:“真的呀?!”听

    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上海人发现阿拉斯加——阿拉是家嘛”,她也

    会:“是吗?!”你会想:她那不小的一把年岁都在哪里长着呢?等你看

    见她怎么在两块手表之间倒腾,对她天真幼稚的怀疑就会被驱散。她的

    抽屉里放着一块上海表,手腕上戴着一块摩凡陀,要不就反过来,摩凡

    陀在抽屉里休息,手腕上值班的是上海牌,两块表的上班下班,怎么调

    休,取决于她的哪一个追求者来队。一个追求者是宣传部的摄影干事,一个是门诊部的内科医生。医生算是我们的驻团大夫,一礼拜总要来一

    次给我们巡诊。摄影干事也来得比较勤,给我们照资料照片、排练照和

    演出照。摩凡陀是医生送给丁丁的礼物,一个古董,K金表框,戴一天

    要校对七八次时间。上海表是摄影干事送的,也不是全新,第一任主人

    是干事的未婚妻,未婚妻让干事戴了绿帽子,干事硬是跟她把上海表讨

    了回来。医生论岁数该算个中年男人了,结过婚,鳏居六七年,带着一

    个女儿。他优越于干事的地方是个子高,身材瘦(丁丁不喜欢胖子),性格温和,尤其对天天闹不舒服的丁丁来说,十分方便,生病可以随时

    看病,不生病可以预防生病,并且医生有学问有钱,据说他远在福州的

    老家很有家底,一堆华侨亲戚。摄影干事优越于医生的是年轻,活泼,常给各部门首长照相,因此上上下下都吃得开,提拔有望,自己可能当

    首长。但比较胖,还戴眼镜,这两点丁丁认为顶不漂亮。现在看出来了

    吧?选择男人,丁丁比我们所有女兵都成熟世故:她看他本人的本事,不看他老子的本事。林丁丁的成熟和世故是冷冷的,能给荷尔蒙去火。

    也许我的判断太武断,林丁丁真的天真幼稚,儿女事情开窍晚,她允许

    医生和干事同时追她,不过是给他们面子。还有,女人谁不虚荣呢?多

    一些追求者,多一些珠宝,都好,都是打扮。第五章

    连何小嫚都有人追求。何小嫚到陆军医院之后,跟一个男病号成功

    地恋爱起来。男病号是个排长,因为严重胆结石住院。那个肝胆科是全

    军区的先进科室,发明了一种中草药排胆石疗法。何小嫚结束了半年的

    护士速成班之后,到这个科室做了一名实习护士,跟着所有医护人员沙

    里淘金一样在病号们腹泻的粪便里淘胆石。她专门负责那个排长,从排

    长粪便里淘出大大小小二十多粒胆石,最大的一粒,相当于十克拉钻

    石。最大的胆石被装在一个玻璃器皿里,浅粉带褐,渐渐银灰,细看银

    灰上还嵌有一条条微妙的细血丝,那奇特的质感和难以形容的色泽以及

    形状,也许使小嫚和排长联想丰富起来……珠蚌用体液和疼痛孕育珍

    珠,大山以暗流和矿藏孕育钟乳石,十克拉的胆石也一样,也是被体液

    和苦楚滋养打磨,也是一种成长着蜕变着的生命。两人凝视着玻璃器皿

    里的十克拉胆石,觉得它何尝不是珍宝珠玑,何尝不带有唯一性偶然

    性,何尝不是不可复制的。而取得它的工程又何其艰辛,耗费多少天日

    多少升自来水在粪便里淘沙,不亚于下大海摸珠。看久了,两人觉得小

    石头何尝不可以做他们的信物。排长突然说,何护士,送给你做纪念

    吧。何小嫚惊恐地抬起眼睛。我说过,她那双眼睛是精彩的,尤其在她

    穿上白色护士裙,戴上白帽子和大口罩,那眼睛特有的黑暗凝聚力全然

    被强调出来。至于此后她脱下口罩,眼睛的凝聚力会不会被弱化,排长

    会不会产生失望的闪念,或略感上当,我从来没有证实过。排长在跟小

    嫚结婚后的第二年牺牲在战场。此刻让我回过头,回到小嫚和排长以胆

    石定情那一刻,跟随排长的感觉,沉没到何小嫚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

    双眼睛在我们这群疯疯傻傻的军版才子佳人中被埋没了,可在芸芸众生

    里,它们的精彩最终被发觉了。

    当然,这场景是我想象的。唯一凭据是多年后何小嫚给我看的一颗

    胆石。何小嫚离开文工团后,我是她唯一保持稀淡联系的人。大概她觉

    得我们俩曾经彼此彼此,一样低贱,有着同样不堪的过去,形容这段过

    去,你用什么都可以,除了用“自尊自豪”等字眼。何小嫚离开文工团之后,我们去过她所在的陆军医院巡回演出。那是个野战医院,医院分三

    个包扎所,何小嫚属于三所。三所没有礼堂,发电不稳,怕灯光靠不

    住,所以演出在傍晚六点开始。剧场就是露天篮球场,赛区做舞台,四

    周高起来的看台是观众席。川滇交界的山区,夏季天长,傍晚也长,已

    经晚上七点,掉在山后的夕阳还残剩一抹,给舞台打着追光。何小嫚没

    有来看演出。后来知道她主动提出调班,在病房上特护。演出中我们发

    现了几乎所有女军医女护士都作怪。首先,她们全坐在最后一排,相对

    舞台最是居高临下,似乎不是在看我们抒情到肉麻程度的舞蹈,而是观

    看斗兽场的格斗,或是看三流马戏团的马戏,因此可以看得有一搭无一

    搭,每人都捧着一本书或者杂志,一旦她们认为我们的“马戏”看头不

    大,便捧起书来,于是最高一层看台上的白净秀丽面孔没了,成了一排

    书本。似乎她们跟何小嫚一伙,知道我们这群人欺负过小嫚,如此的无

    礼和傲慢是专用来替她气我们,报复我们的。

    啊,我扯远了。还不到何小嫚正式出场的时候。

    回到林丁丁的故事中来。丁丁照旧在两个追求者之间,两块手表之

    间有条不紊地忙碌斡旋。那时候恋爱是件漫长的事,似乎滋味太好了,一下子吞咽首先要腻死,其次是舍不得,必须慢慢咂摸,慢慢地品。身

    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可以是性部位。头发梢、汗毛尖都可以达到高潮。从

    两只手打战带汗地握到一起,到肌肤和肌肤零距离厮磨,往往是几个年

    头的历程。直到一九七七年的九月底,刘峰和林丁丁,两人的身体,肢

    体、肌肤彼此还完全陌生。可这一天到底来了。刘峰来到林丁丁门口,敲敲门。门里有人叫:“进来!”是郝淑雯叫的。听到这一声叫喊,刘峰

    差点儿扭头走掉。来之前他是做了一番侦察的,知道此刻这间屋只应该

    剩下一个人:林丁丁。因为晚饭后刘峰派我去机关保密室取文件(存心

    的),供明天团支部开大会用。后来,他亲眼看见一辆军用吉普绝尘而

    去。吉普的主人是郝淑雯的“表弟”,听女兵称说表弟或表哥的,男兵们

    都会来一个小小的坏笑。一般小郝的“表弟”来,小郝就会做一回吉普女

    郎出门兜风。就在刘峰犹豫着要不要逃走时,门从里面拉开,对着小学

    后墙的窗玻璃都被震得咯咯响。郝淑雯发“表弟”的脾气,拉门用的力气

    足以放进那辆吉普。我的猜想是她跟“表弟”刚使了性子,“表弟”赌气开

    车跑了,这会儿门外有人敲门,她本以为“表弟”像惯常一样,找回来犯贱,让她把性子使完。可一看来客是刘峰,也知道刘峰找的不是自己,便从刘峰身边挤出门,趿拉着黑皮鞋走了。

    小郝提了干之后,当了女舞蹈队二分队队长,一上任就废除了女兵

    一年调换一次宿舍的规定。跟老同屋相处,省心许多,那些被老同屋知

    道或猜到的秘密,会留在同一个屋里。林丁丁的两块手表的秘密,我们

    是猜到的,但秘密一直待在我们的门里,没被扩散到门外。郝淑雯的秘

    密我们也是猜的,“表弟”是街上认的;“表弟”开吉普车跟骑车的“表

    姐”平行了一段路,一个在车窗里,一个在窗外,就“表姐表弟”上

    了。“表弟”有种二流子的帅气,又宽又扁的肩膀,又细又长的腿,军帽

    下的头发至少两寸,军装领口一圈黑丝线钩织的精致狗牙边,笑起来嘴

    有点儿歪,如果问他的部队在哪里,他就那样歪嘴笑笑,说在西藏呢。

    如果再问那怎么他一直在成都,他也是歪嘴笑笑,说他是在部队的驻成

    都办事处。“表弟”有个在总后军械总厂当厂长的老子,厂长老子的部下

    用废旧和备用零件给装了一部上好的吉普车,他开着吉普满街逛,见到

    漂亮女兵就减速,郝淑雯是他多次减速追上的。郝淑雯对“表弟”的态度

    扯不清,不甘心与他进入正经恋爱,也不甘心跟他分手。这是个自由活

    动的晚间。是的,一九七七年我们常常一晚上一晚上地“自由活动”。电

    影院开门了,新电影旧电影场场满,人们不是毫无选择地只能去礼堂看

    我们演出,尽管看了八遍了,熟得能在台下给我们提词儿了,但不看又

    没更好的事可干。不看我们夜也太长了,怎样消磨掉?军二流子“表

    弟”连我们中的明星郝淑雯都看透了:“自己还拿自己挺当人——一张免

    费票就把你看了!想咋看你咋看你,想往你哪看往哪看。”正宗地方戏

    曲和话剧团开始上演新剧目,罗马尼亚的民间歌舞团来过之后,日本的

    芭蕾舞团居然带来了《吉赛尔》和《天鹅湖》,省城人民突然对我们演

    出的需求量逐渐减少。这就是我们有了许多自由之夜的主要原因。

    刘峰推开门,发现林丁丁趴在桌上,听肥皂盒大的半导体里播放她

    自己唱的歌,专注得痴呆了。那份专注为她筑起一座城堡,把刘峰和小

    郝都隔绝在外面。刘峰慌张起来,不知怎样攻入她的城堡,求救地往旁

    边一张空床上瞥一眼,于是立刻找到了串门的借口,脱口就问:“萧穗

    子呢?”丁丁回过头的一瞬,耳机掉在了地上。刘峰抢先一步替她捡起,直

    起身的时候突然觉得脖颈儿一凉。一颗水珠顺着他的涤纶白衬衫领子滴

    了进去。丁丁从她墙一般厚的专注里突然出来,脸仍然是痴呆的,瞳孔

    都有点儿扩散。丁丁对于对象的不专注,就像她对自己的歌声的专注一

    样,都是没办法的。刘峰此刻被心里和身上的激情弄得浑身瘫软,动作

    也不准确了,一面把耳机递给丁丁,然后伸手去擦后脖颈上的水,一面

    混乱地想,不会是漏雨呀,抬头一看,原来水源来自晾衣绳那根胶皮卫

    生带。到了这年月,女兵们的脸皮已经有了一定厚度,过去漫说卫生

    带,就是胸罩也不好意思赤裸裸晾在屋里,上面总要掩护地搭一块毛

    巾。刘峰看见那根卫生带,丁丁看见了他看见卫生带的怪样,两人都不

    约而同想到那次踢腿。丁丁马上出来一句:“不是我的哦!”

    这是一句多么蠢的话。一旦蠢话出来了,蠢事就不远了。刘峰笑了

    一下,笑得有点儿大,把不该露的牙龈露了出来。于是就浮现出我最早

    先发现的那一丁点儿无耻。丁丁觉得这个刘峰跟平时不是一个刘峰,但

    因为心不在他身上,也就没有细究下去。“萧穗子不在。”她解说这个明

    摆的现实。

    丁丁觉得刘峰那晚不对劲,主要该刘峰那件涤纶衬衫负责。衬衫崭

    新,雪白,微微透明,以至于蓝色跨栏背心和肉色的胸大肌都朦胧可

    见。那是挺要命的衬衫,不知为什么在那个年代深受基层军官欢迎,似

    乎司令部政治部的参谋干事人人一件,到了周末脱下统一军服,却又换

    上这种统一便服。其实刘峰穿战士衬衫挺神气,尤其草绿偏黄那种,束

    在腰带里,以不变应万变,军人那种不跟老百姓随流的洒脱,一派不屑

    于经营自己的男人气,那一切都是很为他平淡的相貌帮忙的。而这花了

    他半个月工资买来的一身,显得过分经意,反而把他自己装扮得又土又

    俗,让他一步退回了他老家县城,退回了那个梆子剧团,用翻跟头的血

    汗钱挣出一套自认为是大城市的时髦。

    刘峰说,他是来请萧穗子去参观的。参观什么?沙发。到哪里参观

    沙发?那次萧穗子看见他在打沙发,给炊事班马班长打的,她不相信在

    马班长结婚前能打好,两人还打了赌,所以他现在来请她去参观,看看

    谁输了。当时我夹着保密室取来的文件走在回营房的路上,离揭穿他的谎言只差五分钟的路程。可是沙发突然引起了林丁丁的兴趣。

    “你还会做沙发呀?!”丁丁的眼睛发出光芒。离开上海,她只在副

    司令家见过沙发。“那你不请我参观参观?”

    林丁丁是会撒娇的。此刻她跟刘峰是撒娇的。刘峰从来没觉得他配

    接受丁丁的撒娇,于是腼腆而胆怯地问她是不是真想参观。丁丁立刻拿

    起床上快要钩完的小台布就走。虽然还是同一座军营,但女兵的寒酸家

    当上已经出现了各种私人装饰,小台布将会盖在丁丁床脚的两个帆布箱

    子上,连肥皂盒大的半导体也有一个专属的钩花口袋。

    林丁丁跟着刘峰穿过昏暗的院子,在正修建的排球场里深一脚浅一

    脚。这个团体的人隔一阵流行一样事物,这一阵在流行打排球,于是大

    家做义工修建起排球场来。舞美和道具库房就在未来的排球场那一边。

    进了门,刘峰拉开灯,丁丁看见一地烟头。“好啊你抽烟!”

    女人管男人抽烟之类的事,就是把自己不当外人了。这是丁丁把刘

    峰往误会里带的重要一步。

    刘峰马上辩解,不是他抽的,是炊事班长马超群抽的。马班长看他

    的沙发一点点成型,看上了瘾,烟瘾便随着也上来了。此刻,他郑重揭

    开一块做布景的帆布。出现在林丁丁眼前的,是一对墨绿和棕色格子的

    沙发,庞大拙实,跟她在副司令家坐过的一样庞大、拙实,比那些沙发

    就稍微好看一点儿。丁丁的天真无邪此刻百分之百地爆发,她一步跳过

    去,把身体由高处重重摔进沙发。让她意外的是这沙发如那些首长家的

    沙发一样,也把她弹了起来。她于是由衷地说:“刘峰你太棒了!”几年

    前,刘峰给她做甜饼,她也这样由衷地夸过他。直到我们这个天府之国

    经济渐渐好转,西餐馆重新开张,食品店里出现了不凭票购买的糕点,林丁丁才吃腻了刘峰的甜饼。

    注意到了吧,刘峰成功地把林丁丁诱进了这个相对封闭的二人空

    间。舞美库房兼做车间,跟营房相隔一百多米的距离,距离小排练室最

    近,但也相隔百八十米,最初将它设在这里,就是嫌它吵闹,做布景和

    道具不是榔头就是电锯,谁都不愿和它挨着。一旦进了这里,关上门,即便林丁丁呼救也未必有人听得见。

    丁丁指指旁边的沙发,问刘峰怎么不坐。刘峰说那张沙发是先打出

    来的,面料绷得不够好,做完第二张有经验了,现在想把那只拆了重

    绷。丁丁打听到做这对沙发的花费不过三十多元,上海人对合算交易的

    真实激动涌上来了,她又说了句好听的:“刘峰你真棒!”

    刘峰有点儿飘了,试探地笑笑,说以后给她丁丁做的沙发,一定会

    更好,好很多,一回生二回熟了嘛。丁丁想到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必须

    在摩凡陀和上海牌两块表里抉择,嫁给摄影干事或内科医生,有一对价

    钱合算的沙发并不是坏事。要知道,那个时代沙发代表一定的社会阶

    层。她笑嘻嘻地说:真的呀?一言为定哦。丁丁和其他年轻女人一样,跟任何男性相处,只要不讨厌他们,就是会来点儿小调情,自认为不会

    惹出任何后果。但是她此刻在刘峰这里,却惹出了后果。

    刘峰说:“以后你要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丁丁是否在此时已经感到了危险。刘峰把那句话当成爱情

    盟誓,不知丁丁听出多少意味来。也可能一个闪念划过丁丁心里那片混

    沌:跟一个有着手艺人的聪明和勤劳的男人在一起,合算的事会每天发

    生。嫁给刘峰这样的人也许本身是件挺合算的事。丁丁在那个封闭空间

    的逗留不能不说是继续往刘峰的激情里添燃料。接下去刘峰跟丁丁透露

    了一个秘密:她的入党转正已经通过了,下周末就会宣布。他以为丁丁

    会惊喜。丁丁的全部反应就是微微一笑,然后说:“知道会通过的。”第六章

    这倒让刘峰吃了一惊。其实组织上通过林丁丁的转正申请并不像丁

    丁想的那么理所当然。那时候,在我们那伙人里,业务优秀并不给政治

    进步加分,往往还减分。本分的事做不好没关系,跳群舞溜个边,唱大

    合唱充个数,都毫不影响你入团入党,只要做忙够了本分之外的事,扫

    院子喂猪冲厕所,或者“偷偷”把别人的衣服洗干净,“偷偷”给别人的困

    难老家寄钱,做足这类本分外的事,你就别担心了,你自会出现在组织

    的视野里,在那视野里越来越近,最后成为特写,定格。丁丁进入组织

    的视野,不是由于她那音色独特的歌声和她对自己歌声的当真,每天上

    声乐课以图不断完善这歌声,而是因为她天生自带三分病,她活着什么

    也别干就已经是“轻伤不下火线”。她不是胃气痛就是浑身过敏,再不就

    是没来由地发低烧,她的那双脚也长得好,一走路就打满血泡。我们急

    行军夜行军千百里走下来脚掌光溜无恙,她一只脚就能打出十多个血

    泡。我总也忘不了女兵们在行军后脱下鞋时的失望——怎么就有这么不

    争气的脚掌,也不比林丁丁少行军一步啊,却是一个泡也打不起来!林

    丁丁的脚在众目睽睽下被卫生员抱在膝头,一针针地穿刺,直至血水横

    流,十多个血泡上扎着引流用的头发,简直是一对人肉仙人掌。此时丁

    丁总是对人们摆着软绵绵的手:“不要看我,不要看呀!”人群却包围不

    散,尤其男兵们,嘴里还不时地咝咝吸气,似乎丁丁已经局部地牺牲

    了,局部地做了烈士,他们追悼局部的丁丁。

    后来我们知道,刘峰为了丁丁转正,还是做了些工作的。有些党员

    说她过分追求个人成功,刘峰反驳说,大学都开始招生了,都有人报考

    硕士博士了,光红不专的人以后没的混了,党难道不需要一点儿长本事

    的人?

    在这间关门闭户的舞美车间里,刘峰对丁丁说,她入党了,他从此

    就放心了。丁丁奇怪地看着他。放什么心?“放心”从哪儿说起?

    “我一直在等你。就是想等你入了党再跟你提。怕影响你进步。”刘峰老老实实地表白,一双眼睛亮起一层水光。他的泪是因为想到

    自己几年的等待;那等待有多么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刘峰已经说得够

    白了,丁丁却还糊涂着,问他:“等我?等我干什么呀?”

    “就等像咱现在这样啊。”

    “这样怎么了?”丁丁偏了一下脸。

    刘峰觉得丁丁此刻简直可爱死了,这么无邪无辜,用当下话来说,她是真“萌”。

    “小林,我一直都喜欢你。”

    小林是刘峰一直对丁丁的称呼,年轻党组干部跟群众谈话,称呼是

    革命队伍里的。

    林丁丁听了这句话,还抱有侥幸,喜欢她的人很多,男的女的多的

    是,到军区军人服务社买牙膏,都会碰上几个中学生,告诉她他们喜欢

    她,喜欢她的歌。

    刘峰走错的一步,是坐在了那个庞大沙发的扶手上。这是他为下一

    步准备的:伸出臂膀去搂他的小林。可就在他落座的刹那,丁丁跳了起

    来,大受惊吓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刘峰一下子乱了。他跟着站起身,扑了一步,把丁丁扑在怀里。

    丁丁的挣扎很轻微的,但男人知道好女人在这种时刻都会半推半就

    一下。

    刘峰这时候说了错话。他说:“我一直是爱你的。”接下去他咕里咕

    哝,丁丁大致听清了,他意思说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等她,等她提

    干,等她入党。

    林丁丁突然挣扎得猛烈,并“哇”地哭出声。假如那次踢腿踢出了卫

    生纸的大哭是冤无头债无主,不知谁糟蹋了她完好的纯洁,这次她是冤有头债有主。刘峰抱着这个哇哇哭的女子,完全乱了,不知正发生的是

    什么事,事情的性质是什么。他连掏出那一团糟的手帕都想不起了,展

    开巴掌就去给丁丁抹泪。根据丁丁后来对我们的描述,我想象力都跟不

    上了:那该是多滑稽的场面!刘峰一只手紧搂着林丁丁,生怕她跑了,另一只手那么眉毛胡子一把抓地给他心爱的小林抹泪。一边抹,一边暗

    自惊叹到底上海女子,这手感!细嫩得呀,跟刚剥壳的煮鸭蛋似的,蛋

    白还没完全煮结实……脸蛋就这样好了,其他部位还了得?手从脸蛋来

    到她那带柔软胎毛的后脖颈儿……都是夏天的过错,衣服单薄,刘峰的

    手干脆从丁丁的衬衣下面开始进攻。

    刘峰继续说错话:“小林,我对你是真心的,爱你……”

    林丁丁突然破口大喊:“救命啊!”

    刘峰就像给人打了一棍,进入了半秒钟的休克。丁丁就是那当口从

    舞美车间跑出去的。跑出去,还在哭。接下去又出现一个荒诞情节,跑

    出门的丁丁突然又折回,用脚去钩那扇门,似乎要替刘峰把门关上。钩

    了两下还是关不上那门,只听里面一个声音说:“别管了,你走吧。”这

    个声音之沙哑之无力,似乎发自一个正在咽气的生命。

    后来我们问丁丁她为什么用脚去关门。她说她不能用手,用手就会

    看见刘峰:她不想再看见刘峰。可是为什么要去给他关门,跑了不就完

    了吗?她糊涂地瞪着眼,摇摇头,又摇摇头。我想她是给吓糊涂了,要

    把一场惊吓和造成惊吓的人永远关闭在那扇门里。就在她执意用脚替刘

    峰关门的时候,王老师的儿子跑来了。他是唯一一个隐约听见丁丁呼救

    的人。这是个十六岁的男孩儿,跟乐队的钢琴师学琴,此刻刚下钢琴

    课,走到未来的排球场上。男孩缺的就是一个姐姐,一直把父亲的得意

    门生林丁丁当亲姐姐。他从排球场循着呼救声而去,正撞上从舞美库房

    泪奔而来的丁丁,问姐姐怎么了,丁丁跟这么个毛孩子说得清什么,接

    着泪奔。男孩目送丁丁消失在红楼的走廊门口,转过身,觉得自己有能

    力破除这悬疑。他很快来到唯一亮灯的库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看到

    刘峰在拆一个沙发上绷的布料,不像是他让丁丁喊救命的呀。于是他带

    着更重的悬疑回家了。回到家他跟父母说:“姐姐哭了!”对王老师来说,林丁丁哭是正常的事。舞台上唱砸了一个音,忘了

    一个词,她都会跟老师痛哭。倒是师母觉得儿子满脸疑云好生奇怪,问

    了句丁丁为什么哭。

    儿子说不知道,但是好像还听她喊了一声“救命啊”。

    丁丁回到宿舍,我和小郝刚擦了澡。已经熄了灯,我们正摸黑儿用

    擦澡的温水抹凉席,听她的呼吸不对,我拉开灯,看见的就是这个刚被

    人强奸未遂的林丁丁。郝淑雯也看出事情很大,问丁丁怎么这副德行。

    丁丁一头栽倒在她自己的床上,大哭起来。

    隔壁的人和对门的人都被她哭醒了。我们的门上响起越来越不客气

    的敲击:“林丁丁,大半夜的,干吗呀?!”我们只好关灯。在我们军营

    里,一九七七年夏天的熄灯号跟其他所有号音一样,已经没多少人当真

    了。

    丁丁用毛巾毯捂住头。哭声小了,但整个地板都跟着她哽咽,直打

    战。等了半小时,她才从毛巾毯下钻出来。小郝拧开她的小台灯,我们

    的丁丁全走样了,眼泪能把一张脸整容,整那么丑!催问了二十几遍之

    后,丁丁终于爆破出一声:“……怎么敢?!……”

    我们问敢什么。

    丁丁说:“他怎么敢?!……”

    我们问,这个他,是谁?

    “他怎么敢爱我!”

    再追问几句,她终于把这个“谁”揭露出来。我和郝淑雯早就怀疑刘

    峰爱她,那么多甜饼还不足以证实这怀疑?一听刘峰的名字,我们都笑

    了,嘻哈着说:丁丁你他妈的也太抠了,能让医生和干事爱,就该让各

    行各业的男人爱嘛!怎么就不能让刘峰爱一爱呢?未必人家就只能对你

    对所有人做好人好事,不允许人家对自己也做件好人好事?他爱上的哪个女人,那女人就该为他做件好人好事!丁丁的回答让我们更晕,她说

    刘峰怎么可以爱她,刘峰就不应该有这种脏脑筋。小郝从床上跳下来,直直地矗立在丁丁床前,叉着腰,俯视丁丁的脸。

    郝淑雯说:“怎么脏了?……”

    林丁丁说不出来。

    郝淑雯又逼一句:“干事和参谋爱得,人家刘峰就爱不得?”

    林丁丁嘟哝说:“他……就爱不得。”

    “为啥?”

    林丁丁还是说不出来,脸上和眼睛里的表达我多年后试着诠释:受

    了奇耻大辱的委屈……也不对,好像还有是一种幻灭:你一直以为他是

    圣人,原来圣人一直惦记你呢!像所有男人一样,惦记的也是那点儿东

    西!试想,假如耶稣惦记上你了,惦记了你好几年,像所有男人那样打

    你身体的主意,你恐惧不恐惧,恶心不恶心?他干尽好事,占尽美德,一点儿人间烟火味也没有,结果呢,他突然告诉你,他惦记你好多年

    了,一直没得手,现在可算得手了!一九七七年那个夏夜我还诠释不出

    丁丁眼睛里那种复杂和混乱,现在我认为我的诠释基本是准确的。她感

    到惊怵,幻灭,恶心,辜负……

    矗立在她床前的郝淑雯为刘峰十分的不平,她突然低沉的嗓音里有

    种威胁:“刘峰怎么了?哪点配不上你?”

    “跟配得上配不上没关系啊……”丁丁说,“这都满拧了!”她的上海

    口音说北京话,非常好玩儿。她要不是想拼死解释自己,不会急出北京

    话来的。

    我也觉得满拧。这是个成长了好几年已经长得巨大的误会。丁丁说

    不好是怎么个误会。我能模糊意识到,可又排列不出语言来。曾经大家

    认为我思想意识不好,那之后一直没断过人对我的思想意识咬耳朵,可

    是一般思想意识有问题的人,都是比较复杂敏感的,所以我能意识到林丁丁的委屈和幻灭。

    “人家不瘸不瞎的,是矮了点儿,也不难看啊!……”

    “没说他难看啊!”

    “那你到底嫌他什么?”

    丁丁喃喃地说:“我什么也不嫌,我嫌得着吗?我敢嫌刘峰吗?”说

    着她又啜泣起来,这回真是伤心啊,跟我们这些人有指望讲通吗?

    “我看刘峰不比你那个内科大夫差!什么好啊?还带俩孩子……

    “一个孩子!”丁丁辩驳。

    “一个孩子你还不一样得当后妈!二十五岁当后妈,就那么幸

    福?!摄影干事也没什么好,油头滑脑,我看就是个骚花公,结婚不出

    两年就得花别的女人去!刘峰比他俩强多了!人家刘峰多好啊,你能挑

    出他哪点不好来吗?!”

    丁丁冒出一句:“好,你怎么不嫁给他?”

    小郝的脸上也出现一种被恶心了的神情,并且为这恶心吃了一惊。

    偶像千好万好,跟他接吻恐怕接不了的,会恶心了偶像,更恶心了她自

    己。

    丁丁又说:“你怎么不劝萧穗子跟刘峰好?”

    我油腔滑调:“不能毁我英雄哦。萧穗子这种人,组织不是早就指

    出,有思想意识问题吗?”

    奇怪的是,我也觉得跟刘峰往那方面扯极倒胃口。现在事过多年,我们这帮人都是结婚离婚过来的人了,我才把年轻时的那个夏天夜晚大

    致想明白。现在我试着来推理一下——

    假设刘峰具有一种弗洛伊德推论的“超我人格(Superego)”,那么刘峰向此人格进化的每一步,就是脱离了一点正常人格——即弗洛伊德推

    论的掺兑着“本我(Id)”的“自我(Ego)”的人格。反过来说,一个人距离

    完美人格——“超我”越近,就距离“自我”和“本我”越远,同时可以认

    为,这个完美人格越是完美,所具有的藏污纳垢的人性就越少。人之所

    以为人,就是他有着令人憎恨也令人热爱,令人发笑也令人悲怜的人

    性。并且人性的不可预期,不可靠,以及它的变幻无穷,不乏罪恶,荤

    腥肉欲,正是人性魅力所在。相对人性的大荤,那么“超我”却是净素

    的,可碰上的对象如林丁丁,如我萧穗子,又是食大荤者,无荤不餐,怎么办?郝淑雯之所以跟军二流子“表弟”厮混,而不去眷顾刘峰,正是

    我的推理的最好反证。刘峰来到人间,就该本本分分做他们的模范英雄

    标兵,一旦他们身上出现我们这种人格所具有的发臭的人性,我们反而

    恐惧了,找不到给他们的位置了。因此刘峰被异化成了一种旁类,试想

    我们这群充满淡淡的无耻和肮脏小欲念的女人怎么会去爱一个旁类生

    命?而一个被我们假定成完美人格的旁类突然像一个军二流子一样抱住

    你,你怪丁丁喊“救命”吗?

    回到一九七七吧。丁丁还在“他怎么可以爱我”上纠结没完。郝淑雯

    问她打算怎么办,她不知道怎么办。小郝警告她,无论怎么办,都不该

    出卖刘峰。

    “你不爱他,是你的权利,他爱你,是他的权利。但你没权利出卖

    他。这事在咱们屋里就到此为止,听见没有?我出卖过别人,后来看到

    被出卖的人有多惨。”

    我顿时对这个分队队长充满敬仰和尊重。我没问她出卖过谁。那年

    头谁不出卖别人?

    丁丁答应,绝不出卖刘峰。

    到此为止,林丁丁并没有告诉我们,刘峰触摸了她。直到第二天,声乐老师把儿子讲述的情况略做分析,在丁丁的声乐课上查问了她几

    句,事件才真正爆发。对于丁丁,声乐老师就是代理父亲,可是丁丁就

    是跟她亲父亲也不会出卖刘峰。王老师是非常宝贝丁丁的,他立刻秘密

    地找到专管作风的副政委,说他儿子听见丁丁喊救命,并目击了丁丁泪奔,一定是丁丁被人欺负了。副政委和声乐老师一块儿秘密约谈丁丁。

    经不住软硬兼施的追问,丁丁最后还是招出了刘峰。王老师倒抽一口冷

    气后,问是怎么个欺负法。丁丁这回一句都不多招了。第七章

    我们这位副政委坚信,“任何一个文艺团体要烂,必定从男女作风

    上烂起”。他没想到在他眼皮底下我们烂得多么彻底,把刘锋都烂进去

    了。副政委从刘峰那里获得了大致供词,但他觉得供词一定是大大加以

    隐瞒的,于是机关保卫干事被请来主持办案。保卫干事不久就断出我们

    以后称之的“触摸事件”始末:林丁丁被诱进库房,然后遭受了刘峰的性

    袭击。谁能相信?是刘峰而不是林丁丁吐露了事件中最恶劣的细节:他

    的手触摸到了林丁丁裸露的脊梁。经过是这样的:他的手开始是无辜

    的,为丁丁擦泪,渐渐入了邪,从她衬衫的背后插进去……

    “摸到什么了?”

    “……没有……”

    “什么也没摸到?”

    刘峰摇摇头,愣着眼。脊梁上能有什么呀?保卫科的人好像比他还

    明白。

    “再好好想想。”

    刘峰只好再好好想,要不怎么办?

    “林丁丁可是都说了哦。”保卫干事抽了半包烟后开口,“我们不是

    想跟你了解细节。细节我们都搞清了。现在就是给你一个机会,自己交

    代出来。”

    刘峰终于想起了,他当时在丁丁脊梁上摸到了什么——丁丁的乳罩

    纽襻。

    保卫科的人问:“是想解开那个纽襻,对吧?”刘峰愣住了。他不禁惶恐,而且愤怒。

    “没有!”刘峰怒吼。

    “没有什么?”

    “没有你那么下流!”刘峰站了起来。

    保卫干事把茶缸猛地砸在桌子上,溅了刘峰满脸茶水。

    “老实一点儿!”

    刘峰坐回去。保卫干事要他老老实实对自己分析,反省。

    再老实他也无法了解自己的手到底什么意图。他当时脑子里只有热

    血,没有脑浆,因此只觉得手指尖碰到了一个陌生东西,手指尖自己认

    识了那东西:哦,女兵的胸罩纽襻原来是这样的。

    “你是想解开林丁丁的纽襻,对吧?”

    一个小时后,当烟灰缸里有了二十个烟蒂的时候,刘峰给了保卫干

    事一个非常老实的说法:“我不知道。”

    保卫科干事看着他,一丝冷笑出来了:自己的手指头要干什么,心

    里会不知道?

    刘峰垂头瞥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第一次发现他的手很难

    看。有可能的,当时手指头背着他的心,暗打歹主意。但他的心确实不

    知道。

    后来我和郝淑雯问林丁丁,是不是刘峰的手摸到她的胸罩纽襻她才

    叫救命的。她懵懂一会儿,摇摇头。她认真地从头到尾把经过回忆了一

    遍。她甚至不记得刘峰的手到达了那里。他说他爱他,就那句话,把她

    吓死了。是刘峰说他几年来他一直爱她,等她,这一系列表白吓坏了

    她。她其实不是被触摸“强暴”了,而是被刘峰爱她的念头“强暴”了。这么多年过去,我才觉得我弄明白了一点:林丁丁的身体并不那么

    反感刘峰,刘峰矫健壮实,一身形状很好的肌肉,假如抽去那个模范标

    兵的概念,她的身体是不排斥他的,因为年轻的身体本身天真蒙昧,贪

    吃,也贪玩,身体在惊讶中本能地享受了那触摸,她绕不过去的是那个

    概念。

    接下去就开始了公开批判。也就那么几个手段,大会小会上念检

    讨,大家再对检讨吹毛求疵,直到刘峰把自己说得不成人样。这个不久

    前还在北京的全军标兵大会上被总政治部首长戴上军功章的刘峰,此刻

    在我们面前低着头,个头儿又缩了两厘米。我坐在第二排马扎上,却看

    不见刘峰的脸,他的脸藏在军帽的阴影里,只见一颗颗大粒的水珠直接

    从军帽下滴落到地上,不知是泪还是汗。开始我们没几个人发言,都想

    不出坏话来讲刘峰,刘峰毕竟有恩于我们大多数人啊。但不知谁开了个

    头,把所有人的坏话都引发了。最难听的坏话是刘峰自己说出来的,他

    说他表面上学雷锋,内心是个资产阶级的茅坑,臭得招苍蝇,脏得生

    蛆。讲到如此无以复加的地步,别人当然就放了他了。

    不久处置刘峰的文件下来了:党内严重警告,下放伐木连当兵。下

    放去伐木,跟我爸爸修水坝是一个意思。

    边境冲突起来,听说刘峰已经调回他过去的老连队:野战军的一个

    工兵营。一九八〇年夏天我在成都的马路上碰到他。他一定是先看到我

    的,但不愿意招呼我,转身站在一个卖油淋鸭的摊位边。因为等着买鸭

    子的人多,他想混入人群,错过我。我还是没让他错过,扬起嗓子叫了

    他一声。

    他假装寻找声音来源,目光尽往远处投。这个表演比较拙劣,因为

    一大街的人就我俩穿军装。下面就是我的表演了,也不高明。我热情过

    火地冲了一步,手伸了老长,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右手。我也表演,我

    演的是多么彻底地忘却了他最不堪的那次公开露面:汗水泪水直接从军

    帽下滴落一地。我的表演还想告诉他:就算没忘记那一幕,现在谁还会

    计较?摸摸脊梁怎么了?脊梁是全身最中性的部位了吧?战场都上过的人,性命都差点儿让摸掉了,还吝惜脊梁?!

    就在碰到他手的刹那,我明白了,那手是假肢。那只曾经摸过丁丁

    脊梁的手,被丢在了战场上。

    我跟他就在街边站着说话。我们不经意地谈着上前线的事。我们不

    说“上前线”,只说“上去”;我们各自是哪月哪天“上去”的。我告诉他我

    其实不算“上去”了,最远“上”到包扎所采访伤员。他问我去的是哪个包

    扎所,我说就是何小嫚的那个三所,但是没见到小嫚,因为她跟医疗队

    上第一线了。刘峰此刻说,可见当时医护人员太欠缺,连何小嫚这样瘦

    小的女兵都上前线了。我说小嫚是五份申请书把她自己送上前线的。刘

    峰摇摇头,说要是人员足够的话,十份申请书也不会让她上去。全是吃

    了那个亏,没人救护,何小嫚的丈夫才牺牲的。

    “你还不知道吧?何小嫚病了。”

    “什么病?”

    刘峰说:“说是精神分裂症。”

    我问是不是因为她丈夫的牺牲。

    刘峰说何小嫚被送到他们医院精神科的时候,还不知道她丈夫牺牲

    了。

    “那她怎么了?怎么就分裂了呢?”

    刘峰说他也不太清楚。只听说她扛着一个伤员扛了十几里地,成了

    英雄事迹主人公,戴着大红花到处做报告。她是戴着大红花给送进精神

    科的。我跟刘峰在大街上分手之后,我手心一直留着抓握假肢的感觉。

    大夏天里,那种冷的,硬的,廉价的胶皮感觉留在我的手上,在我掌心

    上留了一块灼伤。我不止一次地写何小嫚这个人物,但从来没有写好过。这一次我也

    不知道是不是能写好她。我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吧。我照例给起个新名

    字,叫她何小嫚。小嫚,小嫚,我在电脑键盘上敲了这个名字,才敲到

    第二遍,电脑就记住了。反正她叫什么不重要。给她这个名字,是我在

    设想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她那样的家庭背景会给她取什么样的名字。

    什么样的家庭呢?父亲是个文人,做过画报社编辑,写点儿散文编点儿

    剧本,没怎么大成名。她的母亲呢,长相是好看的,剧团里打扬琴弹古

    筝,像所有可爱女人有着一点儿恰到好处的俗,也像她们一样略缺一点

    儿脑筋,因而过日常生活和政治生活都绝对随大溜。我能想象在小嫚的

    母亲跟她父亲闹离婚前,那个家庭里是温情的,小布尔乔亚的。我也完

    全可以想象,善良软弱的文人父亲给小嫚取出这样一个名字。何小嫚很

    有可能向着一个心智正常,不讨人嫌的女孩成长。像所有软弱善良的人

    一样,小嫚的父亲是那种莫名地对所有人怀一点儿歉意的人,隐约感觉

    他欠着所有人一点儿情分。人们让他当坏分子,似乎就因为他比任何人

    都好说话,常常漫不经意地吃亏,于是人们就想,何妨把坏分子的亏也

    让他吃了。到了何小嫚的母亲都开始讲他坏话,提出离婚的时候,他不

    再觉得心里苦,他反倒觉得解脱了。睡前吃安眠药,他心里一亮,看到

    了终极的出路。这天早上妻子去上班了,他牵着女儿的手,送她去托儿

    所。家门外不远,是个早点铺子,炸油条和烤大饼以及沸腾的豆浆,那

    丰盛气味在饥荒年代显得格外美,一条小街的人都以嗅觉揩油。一出家

    门小嫚就说,好想好想吃一根油条。四岁的小嫚是知道的,父亲对所有

    人都好说话,何况对她?父女俩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感情上到物质上

    她都可以敲诈父亲一笔。然而这天父亲身上连一根油条的钱都没有。他

    跟早点铺掌柜说,赊一根油条给孩子吃吧,一会儿就把钱送来。 爸爸

    蹲在女儿面前,享受着女儿的咀嚼,吞咽,声音动作都大了点儿,胃口

    真好,也替父亲解馋了。吃完,父亲用他折得四方的花格手绢替女儿擦

    嘴,擦手;手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她擦。擦一根手指,父女俩就对

    视着笑一下。那是小嫚记得的父亲的最后容貌。

    我推想小嫚的父亲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早点铺的生意已经淡了,豆浆的热气正在散去。父亲对掌柜的说,这就回家取钱送来。那时的人

    都还质朴善良,掌柜的打了个哈哈,说急啥。父亲回到家之后,打开他

    和妻子共同存放日常用项的抽屉,一个镚子也没有。渐渐地,他从漫不经意地寻找,变成了绝望的翻箱倒柜,家被他翻了个底朝上,居然找不

    到一根议价油条的钱。妻子在他降薪之后对他冷笑:他还有脸花钱?他

    就领回这点儿薪水,没他花钱的份儿,只有养老婆女儿的份儿。他在社

    会上的正常生活权利被剥夺了,在家里的正常生活权利也被剥夺了,是

    被他最爱的人剥夺的。他连门也出不去,因为一出门就要碰上那个轻信

    了他的早点铺掌柜。他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因为他来到这世上就

    已经亏欠了所有人。他被那个念头点亮过一瞬,此刻那念头在他灵魂里

    燎原了。

    他拿起那个药瓶,整个人豁然大亮。妻子造成了他彻底的赤贫,肉

    体的,精神的,尊严的,他贫穷到在一个炸油条的掌柜面前都抬不起头

    来。这证明妻子舍得他了。最终他要的就是妻子能舍得他,舍得了,她

    心里最后的苦也就淡了。

    何小嫚不记得父亲的死。只记得那天她是幼儿园剩下的最后一个孩

    子,所有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她是唯一坐在一圈空椅子当中的孩

    子。老师似乎也知情了,沉默地打着毛线,陪她等待某件事发生。但那

    天什么事也没对她发生。于是父亲的自杀在她印象里就是在幼儿园的一

    圈空椅子和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以及在午睡室里睡的那一夜,还有老师

    困倦的手在她背上拍哄。

    加上炸油条的老掌柜笑眯眯的提醒:“小妹妹,你爸昨天说送钱来

    的呢!”

    小嫚后来上幼儿园都是出了家门口就穿过小街,走在对面的人行道

    上,避免从早点铺门口经过。不是因为仍然赊着老掌柜的账:油条钱母

    亲还了,只是她不愿再听老掌柜叫她“小妹妹”。

    现在我来设想一下,何小嫚第二个家是什么样。我是指她母亲和他

    继父成立的那个家。母亲凭她残余的华年,给何小嫚找了一个老粗父

    亲。第一个丈夫的儒雅智慧注定了他的善良软弱,而正是前夫的可爱之

    处使她找到一个完全相反的男人,一个老干部。母亲对这个比她大十多

    岁的丈夫是赔着小心的,畏罪自杀的前夫是她和女儿的历史污点,因此

    她们是矮人一头地进了老干部的家。六岁的女儿历史污点更大,因为这污点始于她出生之前,始于她坏分子父亲往她母亲体内注入他全部人格

    密码的夜晚,她的生命由此不可逆转地流淌着父亲的命运走向。母亲如

    何微妙地赔小心,小嫚很快效仿过来。母亲把全家饭桌上的“好菜”——

    最厚的一块大排骨或者最宽的几段带鱼小心翼翼地拣出,放在继父的饭

    盒里,做他第二天的午饭,她自己再是口水倒灌也只吃母亲拣到她碗里

    的菜。她看着母亲在继父裤袋里装入熨烫平整的手帕,在他皮夹里装上

    零钱和整钱。她还看着母亲为继父剥螃蟹壳,挑鲫鱼刺,而那些都是小

    嫚亲父亲为她母亲做的。母亲还教会继父下围棋,听越剧,跳华尔兹,以及用卖破烂儿的钱收藏古董,总之以她前夫给她的教养去教化现任丈

    夫。小嫚眼看老粗在母亲手里一点点细气起来。母亲赔着小心教养她的

    丈夫,聪明使尽,让他不自觉地进入了他前夫曾带她进入的城市生活。

    我想何小嫚的继父并没有伤过她。甚至我不能确定她母亲伤过她。

    是她母亲为维护那样一个家庭格局而必须行使的一套政治和心术伤害了

    她。也不能叫伤害:她明明没有感到过伤痛啊。但她母亲那无处不用的

    心眼儿,在营造和睦家庭所付的艰苦,甚至她母亲对一个爱妻和慈母的

    起劲扮演,是那一切使小嫚渐渐变形的。小嫚一直相信,母亲为了女儿

    能有个优越的生活环境而牺牲了自己,是母亲的牺牲使她变了形。她常

    常偷听母亲是怎样“牺牲”的,夜晚紧闭的大睡房门外,她赤脚站在黑暗

    里,从房内的每一丝响动估价母亲牺牲的惨烈度。

    我想我还是没有把这样一家人写活。让我再试试——第八章

    何小嫚跟着母亲嫁到上海安福路之后,弄堂里的女人们不知道这个

    又瘦又小的六岁女孩叫小嫚,都叫她“拖油瓶”。在弄堂里摘菜剥豆的她

    们看着何厅长的轿车开到弄堂口,车里下来一个年轻女人和四五个箱

    子,箱子都下完后,大家以为嫁妆就这些了,女人却又探身到车里,拽

    下一个小人儿来。何厅长娶亲,一条弄堂都是知道的,但女方还带了件

    活嫁妆来,大家就为厅长抱屈,认为厅长不大合算了。人们不知道的是

    何厅长在太行山老区还有个家,大军解放了上海之后,他又给自己成了

    个家,娶了个上海入伍的看护。女看护陪他去解放海南岛,小产在炎热

    的帐篷里,井喷一样的血黑了一块海南土地。何厅长那天同时失去了新

    媳妇和儿子,也失去了还没有过热的新生活。战役尾声中他负了伤,得

    到转业机会,他坚决转业上海。他那个还没有处熟的新媳妇,就是他在

    战上海时娶进门的。他当上了建筑厅厅长之后,暗中指定人事处处长做

    媒人,先把本单位的单身女人梳理一遍。两年过去,媒人在女制图员,女统计员,女土木专家那里都软软地碰了壁。上海姑娘们对一个三十多

    岁,并且再婚、有着大葱味儿呼吸的人没有感觉,也看不出合算来。厅

    长几年鳏居,家不成家,年纪长上来,头发少下去,于是厅长跟媒人更

    改了指示,黄花闺女拉倒了吧,给他对付个“二锅头”就行,但一定要上

    海女人。媒人问要先拿小照看不,他摇摇手,上海女人,会丑到哪里

    去?小嫚的母亲就这样给推到了何厅长面前。梳一对大辫子的小嫚母亲

    相貌是超标的,并且那对大辫子给她年龄也造了个骗局。

    那年小嫚的母亲二十八岁,弄堂里都说她看看也就二十二岁。在邻

    居眼里,这对娘儿俩就是大小一对无壳蜗牛,爬进弄堂,爬进何厅长的

    屋里,在何厅长坚实的硬壳里寄生。

    小嫚的继父以为自己征服了小嫚母亲,不费一枪一弹,征服在战前

    就完成了。他从未意识到,小嫚母亲对于他的征服正是从他拿下她后开

    始的,从她低声下气进入那套大房子开始的。母亲的低声下气给女儿做

    了行为和姿态的楷模。母亲都寄人篱下了,拖油瓶更要识相。何家保姆是太行山老区的妇救会会员,厅长的远房侄女,一盘水饺端上桌,破了

    皮儿露了馅儿的饺子,必定堆放在小嫚面前。小嫚的筷子绕过破的直取

    好的,保姆的眼睛就会看看厅长,意思是:看看这个拖油瓶,还挺把自

    己当个人儿,上你这儿做大小姐来了!小嫚母亲此刻便会动作极大地将

    露馅儿饺子分出两份儿,一份儿夹到自己碗里,一份儿夹到女儿碗里。

    保姆你挑剔不出她什么,人家等级观念森严,自己知道地位在哪里,饺

    子若有剩的她会吃几个,没剩的她就用饺子汤下面疙瘩。假如小嫚为吃

    烂饺子沉下小脸,母亲会泪汪汪地在她床边坐一会儿,喃喃几句:“要

    不是为了你有个好环境,我会嫁给他吗?”或者:“勿好忘本哦,没有他

    你连破饺子都没吃的……”这个“他”是母女俩在私下里对何厅长的尊

    称。最厉害的是:“你还嫌姆妈不够难,是吧?还要跟他们作对为难

    我,是吧?! ”每说到这一层,小嫚就不行了,一把抱住妈妈,嘴巴喉

    咙被呜咽塞满,但心里都是誓言:我会更懂事的,我绝不会再让妈妈为

    难的。

    小嫚的日子在弟弟妹妹出生前还是能过的。弟弟是母亲带她住进何

    家的第二年年底来的。弟弟是怎么来的小嫚似乎都明白。一天夜里她在

    大睡房门外听见那张大床的弹簧嘎吱了一个小时。一般只要门里一安

    静,她就马上钻回自己小房间。因为她知道母亲很快会出来,到马桶间

    去洗。母亲很讲卫生,她卫生了之后,会端盆热水,伺候继父卫生。可

    是那天夜里,出来的是继父,他在马桶间里卫生完,走到小嫚房门外,敲了两下门。她不作声,继父说:“才几岁就干上特务了?偷听偷看

    的!我跟你妈是两口子,听见啥你跟谁告密去?”

    她当时站立的位置跟继父仅隔一扇门。她的哆嗦都传导给门了,因

    此继父应该看得见七岁的她哆嗦成什么样了。母亲也在门外说话了。母

    亲声音是柔的:“嫚嫚呀,你不会做这种事的对吧?不会偷听的,对

    吗?就是去上了一趟马桶,对吧?”

    继父火了:“我会听错?我干侦查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这小丫

    头一天到晚偷听!”

    母亲说:“嫚嫚你出来,告诉他你会偷听吗?”继父也说:“出来!”

    小嫚的脊背顶住门,一声不吭。等那两口子的骨缝里都是春寒料峭

    了,才放了她,回大睡房去了。他们回去很久了,小嫚还站在原地,脊

    背和门扉,不知谁更冰冷。第二天没人提这事,一场高烧救了小嫚。母

    亲跟单位请了假,全职做女儿的看护,一条小毛巾蘸了水,在她烧焦的

    嘴唇上轻拭。她嘴唇上的燎泡破了,干了,舌尖触上去像舔着了掉渣儿

    的酥皮点心。

    她的高烧持续七天,什么针剂丸丹都不见疗效。每次睁开眼,都看

    见母亲的脸。那脸在三天后小了,尖了。高烧来得猛,去得也猛,第八

    天她就浑身冰凉了。母亲紧紧搂住她,母亲少女一样苗条的身体搂得她

    那么紧,后来小嫚知道那时她跟才是一根肉芽的弟弟都在母亲怀里,只

    是隔着母亲一层肚皮;由于孕育而附着一层薄薄脂肪的肚皮。

    我想,那是小嫚的母亲最后一次紧紧抱她。小嫚跟母亲这种无间的

    肌肤之亲在弟弟出生后就将彻底断绝。那个拥抱持续很久,似乎母亲比

    她更抱得垂死,似乎要把她揉入腹内,重新孕育她一回,重新分娩她一

    回,让她在这个家里有个新名分,让她重新生长一回,去除她拖油瓶的

    识相谦卑,去除她当拖油瓶的重要和次要的毛病,在这个上海新主人的

    家里长成一个真正的大小姐。可以想象,小嫚一生都会回味母亲那长达

    两三个小时的拥抱,她和母亲两具身体拼对得那么天衣无缝。她完全成

    了个放大的胎儿,在母亲的体外被孕育了两三个小时!

    继父推开门,母亲不情愿松开女儿,懒洋洋地趿拉着鞋向门口走

    去。她听见母亲和继父小声地对话。继父问母亲一个礼拜都睡在这里,什么意思。母亲说方便照顾孩子嘛。继父又说,今晚回去睡。母亲不作

    声。小嫚竖着耳朵听母亲和继父一声不响地干架。母亲又开口了,为女

    儿这场怪烧找原因,说孩子活活给吓出高烧来了。那是她很少看见的在

    继父面前挺直脊梁的母亲。

    那之后九个月,弟弟来了。弟弟长到三岁,一半在小嫚的背上度

    过。她爱驮弟弟,因为她爱看她驮弟弟时母亲的微笑。其实,小嫚驮弟

    弟时,继父也是微笑的。倒是保姆常常亮出大嗓门儿,喊她快放下大胖小子吧,她本来小个儿,再驮个胖弟弟更不长个儿了。就那样,小嫚把

    后来作弄她欺负她的弟弟驮大了。弟弟来了之后,妹妹也跟着来了。弟

    弟和妹妹很快显出了北方人种的优势,祖祖辈辈吃高粱、小米、苞谷的

    血缘,一旦有了鱼、肉、蛋、奶的辅助,马上被优化。小嫚很快驮不动

    他们了,他们三四岁骨骼先就搭建出未来身高体格的框架。弟弟在四岁

    听见弄堂里对他这个姐姐的称呼“拖油瓶”。五岁的一天,弟弟宣布,拖

    油瓶姐姐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随即又宣布,从头到脚拖油瓶没有一个

    不讨厌的地方。小嫚对弟弟的宣布不惊讶,某种程度上她是同意弟弟

    的,也觉得自己讨厌。她深知自己有许多讨厌的习惯,比如只要厨房没

    人就拿吃的,动作比贼还快,没吃的挖一勺白糖或一勺猪油塞进嘴里也

    好。有时母亲给她夹一块红烧肉,她会马上将它杵到碗底,用米饭盖

    住,等大家吃完离开,她再把肉挖出来一点点地啃。在人前吃那块肉似

    乎不安全,也不如人后吃着香,完全放松吃相。保姆说小嫚就像她村里

    的狗,找到一块骨头不易,舍不得一下啃了,怕别的狗跟它抢,就挖个

    坑把骨头埋起来,往上撒泡尿,谁也不跟它抢的时候再刨出来,笃笃定

    定地啃。弟弟最受不了这位拖油瓶姐姐的是这一点:当你挖鼻孔挖得正

    酣畅的时候,自以为处在私密状态,却突然发现拖油瓶在看你,并且已

    经看了你很久。还有的时候,一个饱嗝儿上来,你由下至上地冒泡贯

    通,却发现拖油瓶一道目光过来,黑色闪电一般,让你怀疑她早就在埋

    伏这个饱嗝儿。那时弟弟的单词量成语量大大增加,一语道破拖油瓶姐

    姐的“贼眉鼠眼”。弟弟的身高赶上小嫚那年,小嫚偷偷穿了一件母亲的

    羊毛衫去学校的文艺宣传队跳舞,晚上回到家,弟弟妹妹在餐桌上便开

    始了对口相声,弟弟说:“喏,屋里厢做老鼠,外面扎台型!”妹妹

    说:“老鼠着件红绒线衫,台型扎足!”“老鼠眼睛涂得墨彻黑,穷放光

    了!”“脚踢到天上去了,老面皮!” “红绒线衫一穿,老鼠变人了!” “偷

    得来的吧?姆妈侬阿是有一件红绒线衫?”

    母亲说她哪里有红绒线衫,他俩一定记错了。

    弟弟立刻冲下楼,冲进亭子间。弟弟妹妹出生后,小嫚就换到朝北

    的亭子间住了。保姆从亭子间搬了家,此刻住露台和三楼之间的六平方

    米储物室,比较方便她管理露台饲养场,那里养了五只鸡两只鸭。弟弟

    从亭子间回来空着手,没有搜出成果。妹妹叫起来:“姆妈,就是那件呀!有条黑领边,两个黑的绒球

    的!”

    继父一面看报纸一面吃母亲给他挑出的田螺肉,对着报纸皱皱眉

    头。

    母亲想起来了,说:“哦,那件啊。那件是要送给姐姐穿的。大姐

    洗坏了,有点儿小了。”

    老区来的保姆被母亲尊称为大姐。大姐一听不干了:“我洗坏啥

    了?!你那毛衣让虫蛀出好些洞眼子,对着太阳你看看,跟笊篱似

    的!”

    母亲说:“是啊,虫蛀得一塌糊涂。我一直想补补给小嫚穿的。”

    这话听上去合情理。家里的次货旧货在去废品收购站垃圾箱之前,有个中转站,就是小嫚那儿。有次保姆炖鸡汤忘了摘掉鸡嗉子,鸡在挨

    宰前吃撑了,嗉子里正被消化的米粒儿被煮熟,胀破了嗉子。等保姆闻

    到鸡汤馊味的时候,那些被鸡的胃酸泡过的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保姆

    不知怎样善后,等女主人从越剧团下班回来处理。女主人说,倒了吧。

    男主人来自革命老区,说,汤倒了,鸡洗一洗还可以吃嘛。所有人——

    除了小嫚,都说谁吃啊,恶心还来不及。保姆说:恶心什么?洗洗干

    净,放点儿酱油,给小嫚吃。

    所以母亲说要把虫蛀的毛衣给小嫚穿,时局暂时太平了。

    晚上母亲来到小嫚的亭子间,劈头就问:“我的绒线衫呢?”

    小嫚不作声。

    母亲开始翻抽屉,柜子,箱子。这个女儿没几件好东西,多数衣服

    是母亲自己的,改改弄弄就到女儿身上。因此弄堂里的人看到的拖油瓶

    常常是古怪的,老气的,外套小腰身,但比例错了,本来该收腰的地

    方,收在了胯上,垫肩本该在肩膀,却落在大臂上。母亲一点儿响动都

    没有地在小嫚屋里抄家,最后毫无斩获。“我的绒线衫呢?!”

    小嫚不吭声,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晓得你喜欢它。等你再长大一点儿,姆妈会给你穿的。你长大

    了,那绒线衫姆妈就穿不出了,穿了也要给‘他’讲话了。现在你穿它嫌

    大的,对不对?”

    小嫚摇摇头。大是大,不过现在就拿过来,可以确保拥有权。就像

    她把红烧肉埋进米饭,狗把骨头埋进泥土。

    “那件绒线衫我现在还要穿呢!我一共几件绒线衫,你晓得的!”

    母亲凶恶起来,脚尖踢踢她的脚。小嫚认为面对自己这样一个讨厌

    人,母亲太客气了。

    “你偷我东西,没同你算账,现在你是要活抢,对吧?!”

    “小死人!小棺材!听到吗?拿出来呀!”母亲上手,食指拇指合拢

    在她耳朵上。她被母亲从床沿拎起,耳朵着火了一样。母亲另一只手在

    她背上掴了一记。她心想,打得好,再打呀,每掴一记她都挣下一部分

    红毛衣,最后红毛衣就是她挣来的。可是母亲就掴了一记,她的手心一

    定比她的背更酥麻。

    母亲开始拎着她向亭子间门口走,一面低声说;“你要‘他’请你去谈

    话吗?”

    继父单位里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厅长请去“谈话”。家里人也最怕他请

    你去“谈话”。小嫚赶紧撩起身上的外套,下面就是那件红羊毛衫。她慢

    吞吞脱下外套,再撩起羊毛衫底边,从下往上脱,疼得也跟蜕皮一样。

    她的头最后钻出红毛衣,母亲发现女儿哭了。

    母亲认为这个女儿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不哭。不哭的女孩儿怎么会正

    常?现在她却哭了。母亲鼻头眼圈也跟着发红,替拖油瓶女儿擦了擦

    泪,撸平她因为脱毛衣蓬得老大的头发,嘴里保证,等她长大一定把它送给她。第九章

    三年后,小嫚奔着红毛衣长大了,但红毛衣穿到了妹妹身上。母亲

    的说辞是,妹妹皮肤白,小嫚黑,穿红色乡里乡气。母亲不愿说主是继

    父做的,但她怕在拖油瓶女儿和继父之间弄出深仇大恨来,自己担当

    了。母亲一副“你还嫌我不够难,还要往死里为难我”的样子。小嫚什么

    也不说,撇下已经为难得奄奄一息的母亲,回亭子间去了。第二天她在

    妹妹的衣橱里找到那件红毛衣,对着太阳光看,尽管被虫蛀成了笊篱,可还红得那么好,红色微微晕在周围空气里。那是个崇尚红色的年代,舞台上所有女主人公都穿红。死去的父亲跟母亲结婚时,在一家毛衣作

    坊给母亲订制了这件婚服。母亲穿扮得越发年少,他似乎满足的就是把

    一个小娃娃般的新娘抱进洞房。父亲在天有灵的话,知道红毛衣没他亲

    女儿的份儿,而去把别人的女儿穿扮成了洋娃娃,一定会在天上伤心

    的。她不知怎么找到了袖口的线头,拆开了它。袖子渐渐消失了,领子

    也消失了,毛衣在她的手里一点点消失,她成了个拆线机器,动作机械

    均匀,按照她心里一句咒语的节奏运行:“让你红!让你红!让你红!”

    一个晚上,她就在这句咒语中把红毛衣变成了一堆弯弯曲曲的线

    头。染色当夜进行。她白天就在弄堂里看好一个铝盆,盆扔在一个邻居

    家门口,等废品站来收。盆原先的功用已经作废,因为把它当十多年卫

    生间的老猫死了。她把铝盆放在煤气灶上,煮了一盆水。水沸腾时,蚀

    入铝质的猫厕所气味淡淡地升腾。她往沸水里投了一包黑染料,用一根

    木棍搅动一锅黑水,再把一堆红色线头投进黑水的涡旋,满心还是同样

    咒语:“让你红!让你红!让你红!”她和着咒语的节奏,看红色被咕嘟

    嘟黑水淹没,眼看着就黑透了。

    第二天早晨,谁都不知道晾晒在弄堂那根公共晒衣绳上的黑色细绒

    线是谁家的。至于铝盆,早已被扔进了弄堂外大马路上的垃圾箱。小嫚

    第二天夜里将黑绒线收回,套在膝盖上独自绕毛线,断头都被仔细接

    上,结果绕出几大团挺体面的新绒线。她到区图书馆借来编织杂志,夜

    深人静时分编织。直到春天又至,妹妹要换装了,大叫红绒线衣失踪了。小嫚自然成了头号嫌疑人,可是没人能逼出一句供词。母亲到学校

    打听,到小嫚所在的文艺演出小分队打听,没人见过她穿那件红衣裳。

    秋天的一个夜晚,小嫚织完最后一针,把所有怀疑猜想的线索都收

    了头。第二天早晨,她梳洗之后,换上了新毛衣,它黑得可真透,宇宙

    黑洞不过如此。她的亲父亲,母亲,和她小嫚,他们共有而不再的曾

    经,全被埋进黑色。黑色,最丰富,最复杂,最宽容的颜色,它容纳了

    最冷和最暖色谱,由此把一切色彩推向极致。黑绒线衫,裤腿宽大的假

    军裤,一头野头发用了几十个发夹别规整,小嫚走到弄堂里,人们悄声

    议论:“拖油瓶怎么了?一夜之间成美人了!”“美人?赖三!(女阿

    飞)”

    母亲是唯一一个看穿黑色如何藏污纳垢的。早上她看见小嫚苗条到

    妖冶程度的背影,没动声色。

    像所有中学一样,小嫚的学校也是“复课闹革命”,闹革命为主,复

    课是没有正经课上的。每天下午学校文艺小分队排练,母亲就是在礼堂

    找到了穿着黑毛衣踢腿下腰的小嫚。母亲盯着黑毛衣,看出红毛衣碎尸

    灭迹案的整个过程来。凑近了,能看出黑毛衣里藏了许多断头。被虫蛀

    成的洞眼,拆成线就断开来,要耗费多大功夫去接啊,女儿简直能去纺

    织厂做挡车工了。那么美的一件红衣裳,就葬在这黑色里,以这鬼气的

    黑色还了魂。还看出什么了?那两个系在领口的绒球去了哪里?母亲揪

    住黑毛衣的领口,伸手进去掏,绒球充当了女儿永远欠缺的那一截青春

    发育。

    “要面孔吗?”母亲看着两个绒球。

    小嫚不吱声。

    母亲抬手给了女儿两个耳光。

    小嫚看着远去的母亲,咒语又开始在心里回荡:“让你红!让你

    红!让你红!……”原先以为她把他们仨共有的曾经封存了,现在母亲

    把她自己摘出来,最冷最暖的黑色里只剩了她和父亲。当天夜里小嫚在浴盆里放了半盆冷水,把自己泡进去。江南三月,夜里的冷水还是足够冰冷,足够泡出一场高烧来。十年前,就是一场高

    烧让母亲长久地抱了她。一场高烧让母亲还原成她一个人的亲妈。十年

    里她也太不争气,一次像样的烧都没发过。她在冷水里泡了足足一小

    时,自身的三十六度五把半盆冷水都泡温热了,浑身冷得发僵,僵硬得

    正称心,上下牙嗒嗒嗒地敲木鱼,响得能供戏台上的小旦跑圆场。好

    了,泡到火候了,她欣喜如愿地把自己从浴盆里打捞上来。

    天快亮她都是冰冷的。烧就是不发,什么病也不生。第二天夜里接

    着泡,还是一夜冰凉。她这么积极主动地找病,可病怎么就是不来找她

    呢?第三天早晨她决定“生病”,不起床了。第一个来探望的是保姆。保

    姆是来找她去排队给继父买早点的。保姆离开后,母亲慌慌张张地来

    了,腮帮上带一道枕套上的绣花压出的深痕。她伸出此刻显得无比柔软

    的手,触摸一下小嫚的额,又摸了一下自己,浑身一抖:不对呀!怎么

    比活人凉那么多?!她撩开被,柔软的手在女儿身上轻轻搓揉。这不是

    掴她耳光的手,是她抚弄琴弦的手。母亲再次惊骇了:太不对了,活人

    的身体怎么是这个温度?!她干脆钻进被窝,抱住女儿,抱得像上回那

    样紧……不,更紧。女儿是脸朝墙壁躺着的,身量比她高半头的母亲从

    她身后抱住她,抱得太紧了,血液的热度隔着两层皮肤融进她的血液。

    她觉得自己被抱小了,越来越小,小得可以被重新装入母亲的身体,装

    入她的子宫,在那里回回炉,再出来时她就有了跟弟弟妹妹们一样的名

    分。

    母亲什么也没说。要说的太复杂了,怎么说得清?这娘儿俩之间该

    有她们自己的语言才能讲得清:她们自己的语言,对于任何其他人都是

    密码。就从那一刻,小嫚意识到,这家里还有比她更变形的,就是母

    亲。母亲的变形必须随时发生,在不同的亲人面前要拿出不同形状。能

    够想象,每变一次形,都不无疼痛,不无创伤。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小

    嫚决定离开家。

    这一天是何小嫚的开始,她要寻找走出家庭的道路。

    你知道一九七三年的上海吗?到处是全国各种部队文艺团体的招生

    点。因为前一年林彪事件,部队停止招兵一年。何小嫚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个考生登记簿上。她不屈不挠,把学校文艺小分队练出的那点儿本事

    超常发挥,在走出到第十一个招生办时,背后响起一声呼唤:“小鬼,等一等!……”

    何小嫚回过头,万一叫的是她呢。叫的还真是她。我想象小嫚当时

    怎样把她浑身最优越的眼睛利用到极致,让眼睛做两盏灯照亮她平庸的

    五官。那时部队首长都管我们叫小鬼。“你是姓何吧?”

    招生的“首长”一边看着登记簿,一边朝她招手。这个“首长”就是郝

    淑雯。虽然郝淑雯比她叫的“小鬼”只大一岁,却已经透出首长式的威严

    和慈祥。我记得小郝参加了那次接兵任务,专门给考生示范舞蹈动作,测验考生的模仿能力和舞蹈感觉。小嫚的模仿能力很强,几年的学校演

    出也让她长了表演经验,加上当时各种舞蹈舞剧里都有那么个小战士,来两段特技,被人托举托举,我们正缺少个头儿小小,会翻跟头的女孩

    儿。何小嫚会翻不少种类的跟头,我们认为这跟她不怕死,不惜痛有

    关,反正也没人疼,摔坏拉倒。我后来对她认识深了,有一天对她突然

    一悟:她潜意识里有求死之心。对此她肯定毫无知觉,但从她热爱生

    病,热爱伤痛,热爱危险来看,我觉得我也许比她自己更懂得她。

    郝淑雯叫住小嫚,小嫚转身向她走去。这是她命里的最重大转折之

    一。她看着面前高大美艳的北方女兵,动都动不了。郝淑雯当年走在马

    路上,中学生们会追好几个电车站,跟今天他们追歌星明星一样。

    郝淑雯也动不了,被何小嫚的眼睛钉在那儿。这小鬼生了一双怎样

    的眼睛啊——平时躲着你,不看你,一旦看你就带有吓人的凝聚力!郝

    淑雯让何小嫚写下她家里地址,假如需要她复试,会往她家里发通知。

    必须要提到的是何小嫚那天的装束,她穿的就是那件结头累累的黑毛

    衣,紧绷绷的在她一根木棒似的身体上箍出了曲线。小嫚在登记簿上写

    的是演出小分队辅导员家的地址。亲父亲死后,只有这个辅导员得到过

    小嫚的全部信任。她留了一手,万一招生办的“首长”走访,辅导员不会

    讲何小嫚坏话。

    三天后,小嫚收到了复试通知。这次她是把命都拿出来复试的。平

    时没练成熟的跟头也亮出来了,一个前空翻没站稳,整个人向后砸去,后脑勺都没幸免。当时所有人都惊叫起来,认为她一定摔出了三长两

    短,但她一骨碌跳起来,用疼歪了的脸跟大家笑了。正是这个歪脸的

    笑,彻底感动了招生第一首长舞蹈教员杨老师。对于死都不怕疼更不怕

    的女孩儿,还有什么可怕的吗?他在她身上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各个舞蹈

    中的“小战士”。

    这样,何小嫚不可逆转地就要走向我们这个集体。

    在我过去写的小嫚的故事里,先是给了她一个所谓好结局,让她苦

    尽甘来,跟一个当下称之为“官二代”男人走入婚姻,不过是个好样

    的“二代”,好得大致能实现我们今天年轻女人“高富帅”的理想。几十年

    后来看,那么写小嫚的婚恋归宿,令我很不好意思。给她那么个结局,就把我们曾经欺负她作践她的六七年都弥补回来了?十几年后,我又写

    了小嫚的故事,虽然没有用笔给她扯皮条,但也是写着写着就不对劲

    了,被故事驾驭了,而不是我驾驭故事。现在我试试看,再让小嫚走一

    遍那段人生。

    要是在我那堆老照片里好好地勘探,能把何小嫚给我们的第一印象

    找出来。照片上的何小嫚穿着没下过水的新军装,军帽把头发全罩在里

    面,扫马路女工戴防尘帽的戴法。照片是她入伍后的第一个礼拜天照

    的,眼睛看着前方,并不是看着摄影师钻在遮光布里的前方,而是把自

    己的来路历史全切断而光明都在前方的那个前方,紧抿嘴唇,嘴角劲儿

    使得大了点儿,当年时兴这种李铁梅亮相口型。何小嫚是一九七三年的

    兵,我那时已经被人叫成萧老兵了(也可以听成小老兵)。我被临时抽

    调到新兵连,是为了给新兵们做内务指导。我可以把棉被叠得跟砖头砌

    得一样方正,一样硬邦邦、不温暖。我还有个手艺就是闭着眼睛打背

    包,闭上眼睛把松散的棉被棉褥捆扎成一个一尺半宽,一尺八长的背包

    只需四十五秒钟。那时候我暗里谈恋爱,明里争取做可以教育好的子

    女,所以一切都做得恶狠狠的。一九七三年春天,从上海来的女性新兵

    整十人,一间简易营房里摆十二张通铺,头一个铺归班长,最后一个属

    于副班长。萧老兵暂时睡在副班长位置。何小嫚就这样走进了我们的视

    野:军帽戴到脑门儿,帽子后面也不见任何头发,乍一看是小男孩。两周有人就发现了问题:何小嫚从来不摘军帽。熄灯号吹响,她的帽子还

    在头上。

    上海话是很适合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的结论很快出来了:“一定

    是个瘌痢。”

    那帮新兵都十五六岁,正觉得新兵训练不好玩,想找什么玩一玩。

    于是有人提议,刺杀训练的时候假装刺偏,用木枪把何小嫚的帽子挑

    开。很快发现这么玩儿可能会玩儿大:万一挑不准,挑到眼睛上,或者

    手上轻重不对,木枪杵伤她,那就玩儿大了。新兵连是什么地方?是退

    货的地方:一旦发现残次品,哪里来的退回哪里。所以新兵训练三个月

    是一段试用期,谁也闯不起祸,否则试用期随时可以结束,你从上海千

    里迢迢来成都,唯一所获就是一套新军装。冒着被部队退货的风险揭露

    一个瘌痢,不值。

    一周过去,何小嫚那日夜都是无懈可击的军容风纪。通铺上方的墙

    上钉着铁钉,挂着军装军帽,“错”戴别人的帽子是可能发生的。新兵班

    的班长在我们眼里是正规军,从通讯团来的。只有她一个人戴手表,还

    拥有一个旅行闹钟。我们打起她闹钟的主意来。一听我们要借闹钟,班

    长马上拉起防线,问我们“想干什么”,但口气已然断定我们“干不出好

    事”了。她一对小眼白着我们,笑笑:“不借。”倒是干脆。不借我们也

    有办法,偷偷把她闹钟的闹铃上到五点五十八分,比起床号早两分钟。

    两分钟足够我们开灯,让何小嫚军帽下的秘密大白天下。

    新兵们密谋,一旦听到闹钟铃声,就由何小嫚右边的人“错戴”帽

    子。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比起床号吹响早两分钟,新兵班长的闹钟闹起来。营

    房里还是黑夜,何小嫚右边的邻居一纵身跃起,同时向左边伸臂,抓下

    左上方挂着的军帽,立刻扣在头上,与此同时,另一个新兵跳到门边拉

    灯绳。就在新兵班长咕哝闹钟怎么会响铃的时候,灯光大亮,所有人都

    向何小嫚注目。我们都以为会看到想当然的一个瘌痢头,但大家全失望

    了,或说比真看到瘌痢还惊讶:何小嫚的头上不仅长着头发,而且一个

    头长着三个头的头发。让我试试另一种形容:何小嫚的头上是一个头发

    的荒原,或者,头发的热带雨林。那样不近情理的茂密,那种不可遏制

    的充沛,似乎她的瘦小身体所需的能量摄入极有限,而节余的能量都给

    了头发,那一头怒发冲冠是她生命能量的爆破。我们所有人是应该喜欢

    甚至羡慕这头发的,可我们都有点儿怕这头发,这头发跟我们比,太异

    类了,细看它的每一根都带无数小弯,每一根都茁壮油黑,我们一时还

    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太异端的东西。终于有人对何小嫚的头发发言

    了:“哟,这是头发呀?!怎么长的呀?!”明明是质疑的。质疑者姓

    林,叫丁丁,她是新兵训练中期来的,新军装里还系着一条大花纱巾。

    她孩子气地把手指尖伸到何小嫚的头发上,一摸,赶紧缩回,看看手

    指:“不是染的吧?”何小嫚把自己的头挪开一些,挪到距林丁丁手指安

    全地带。林丁丁接下去又说:“也没烫过?”何小嫚摇摇头。丁丁又

    说:“怎么长成这样了?”明明有点儿嫌恶了。

    从此我们有了个基本态度,对何小嫚的头发的微微嫌恶。

    后来何小嫚告诉我,当年她跟接兵首长和其他新兵在上海登上西行

    的火车的时候,送行的只有母亲。母亲想在女儿远行的前夕再做一回亲

    妈。火车晚上发车,母亲的送行从上午就开始,开始在火车站的行李寄

    存处。母亲替女儿寄存了不大的帆布旅行包,然后领着她来到淮海路

    上。有一家叫“鲜得来”的小馆,做的排骨年糕名气极大,店堂里坐不

    下,大部分人都端着盘子站在马路上吃。母亲就在马路上宴请女儿。她

    只买了一客年糕,让小嫚吃,自己一手端着一碗汤,一手端着个放辣酱油的碟子,不时提醒女儿:“蘸点儿作料呀!喝口汤呀!”没有餐桌,母

    亲宁愿做女儿的餐桌。吃完午饭,娘儿俩又去逛公园。二月天出了个四

    月大太阳,母亲在复兴公园的草地上铺了张报纸,让女儿坐上去,由她

    来为女儿梳辫子。小嫚的头发难梳,母亲把她梳得疼极了,比弟弟揪的

    还要疼,疼得她眼泪盈眶。父亲活着的时候,她最怕母亲给她梳头,宁

    可由父亲用条手绢马马虎虎把她头发扎成一大捆。自从做了拖油瓶被拖

    进继父家,她便开始想念母亲梳头的疼痛,但母亲再也没心思没时间花

    在她的头发上了。母亲给她梳头简直就是跟她的头发打仗,哪里有反抗

    哪里就有镇压,最终把那一头不断抗争的头发全部制服,从头顶到辫梢

    编成了花儿,告诉她那叫“麦穗花儿”,也叫“法国辫子”。她问为什么叫

    法国辫子。母亲柔声说,也是别人告诉她的。小嫚猜“别人”就是她的爸

    爸。母亲此刻在想她的亲爸爸,母亲跟小嫚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看见小

    嫚的相貌和体征替她的亲父亲活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念她那个软弱善良

    的前夫。前夫的好大一部分活在小嫚身上!二月的阳光里,他们一家团

    聚了,只是缺席了小嫚的亲父亲。

    “你知道你这种头发叫什么头发吗?”母亲突然问。

    女儿不知道。

    “叫纱发。中国人难得长这种头发。”

    小嫚还认识一个长这种头发的人,她的好爸爸。母亲还不只一次说

    过,贵人不顶重发,这么厚这么重的头发,只长在苦命人头上。

    我们看到的何小嫚,就是把母亲的手艺藏在军帽里的瘦小新兵。我

    们怎么会知道,小嫚想尽量长时间地带着母亲的痕迹在我们这群陌生人

    中生活。对于她,母爱的痕迹,本来就很少,就浅淡,法国辫子也算痕

    迹,她想留住它,留得尽量长久。两周之后,辫子还是保持不住了,她

    在澡堂的隔扇里拆洗头发,却发现拆也是难拆了,到处是头发的死结。

    她把核爆炸蘑菇云一般的头发塞进军帽,跑到隔壁军人理发店借了把剪

    刀,把所有死结剪下来。我们要揭晓她军帽下的秘密时,正是她刚对自

    己的头发下了手,剪了个她自认为的“刘胡兰头”,其实那发式更接近狮

    身人面的斯芬克斯。直到九十年代我又见到何小嫚,了解了从童年到少年的她是怎么回

    事,我才醒悟到她是怎样热爱上发烧的。也许小嫚是我们女兵当中最羡

    慕也最妒忌林丁丁的人。丁丁让很多人疼爱着,就因为她层出不穷地害

    着各种小病。我们也爱流传那些丁丁生小病的笑话,比如她说自己咳嗽

    好多了,就是“蛋”很多,(上海话“痰”和“蛋”谐音),叫她生病多

    吃水果,她说“蹶子”(橘子)维他命多,就是容易生蛋(痰)。常常是

    两只小白手捧着胃,那就是胃气又痛了,一问,她会用七成上海话三成

    普通话说:“这只胃胀得像只球!”我们下部队演出吃招待宴会,有人吃

    美了,便会招来警告:“当心把这只胃胀成一只球!”林丁丁的病都不

    大,可都是真病,一旦她那只胃胀成了一只球,人们眼看她把胃舒平脆

    生生地一把把嚼成花生米。有次她的独唱马上要开幕,胃气痛又来了,卫生员当时没有针灸银针,用了两根粗大的别针深深扎进她的虎口,那

    一刻所有人都疼死她了。尤其刘峰,疼她疼得一肚子柔肠化成了水。这

    是触摸事件爆发后我们回想推测的。

    此刻最羡慕丁丁的就是何小嫚。她对病的渴望由来已久。自从她父

    亲自杀,她就再也不是任何人的掌上明珠,只有在生病时才能被母亲短

    暂地宝贝一会儿。她看着我们像碉堡一样围着林丁丁,她自己也是碉堡

    的一块砖石,林丁丁此刻是团首长们不折不扣的掌上明珠。

    在一次下部队演出途中,何小嫚如愿以偿地发起烧来。我们住的县

    城招待所昏暗寒冷,卫生员从她嘴里取出体温计,就开始了下面这段著

    名对话。

    何小嫚:“多少度?”

    卫生员:“不知道……”

    何小嫚:“那你快看啊!”

    “看不清!”

    何小嫚:“再不看就凉了!”卫生员和我们都不懂什么“凉了”。

    卫生员拿着体温计往门外走。何小嫚急得叫起来。

    何小嫚:“哎,你出去干什么?!”

    卫生员:“这个鬼地方白天不发电,屋里看不清啊!”

    何小嫚:“你不能出去!……”

    卫生员无语,愣在门口。

    何小嫚:“出去了体温表不就更凉了吗?”

    当时我们在午睡,被她如此愚昧的话惊醒,又都笑了。她对医学和

    医疗设备实在愚昧得可以,我们说,你以为体温计跟馒头似的,出笼就

    会凉下去?

    卫生员从屋外回来,报告何小嫚的体温为三十九度六。何小嫚还是

    遗憾,说在屋里肯定更高。

    那次我们原谅她的原因,是因为我们都认为烧到三十九度六的脑

    袋,一定是晕的,不可以与之较真。当天晚上,小嫚摇摇晃晃地起床,幽灵一般飘到后台,打算化装参加演出。下部队演出我们人数是有限

    的,一个大型集体舞没有人顶小嫚的缺,这是领导批准小嫚请战的原

    因。领导还布置我们女兵为她梳头、化装、穿服装。那两天何小嫚在高

    烧和退烧药逼出的大汗里度过,身体头发热腾腾的,整个人都馊透了。

    我们中有人说:“跟炊事班揭开一笼屉碱小的馒头!”

    “什么呀?”小郝说话了,她正在梳何小嫚那一头黏手的头发:“压

    根儿就忘了放碱!”

    我们都恶心地笑起来。何小嫚也跟着我们笑,有点儿笑不动,但此

    时若不跟着大家丑化自己,会很孤立的。无论如何,那次她被我们七手

    八脚,嬉笑怒骂地伺候了一回,做了一会儿团首长的掌上明珠。当晚开演出总结会,副团长提到何小嫚的名字,说要不是小何同志头重脚轻地

    主动走进化装室,那个大型舞蹈的队形还真就得开天窗。副团长号召大

    家为“轻伤不下火线”的小何同志鼓掌。何小嫚眼圈红了。她听出那热烈

    掌声基本是真诚的。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公开地歧视她,对她的不可理喻还在逐渐发现

    中。比如她吃饭吃一半藏起来,躲着人再吃另一半;比如一块很小的元

    宵馅儿她会舔舔又包起来(因为成都当年买不到糖果,嗜糖如命的我们

    只好买元宵馅儿当芝麻糖吃),等熄了灯接着舔;再比如她往军帽里垫

    报纸,以增加军帽高度来长个儿,等等,诸如此类的毛病其实没被我们

    真看成毛病,女兵里这类小毛病太普遍。

    让我们对她的歧视发生重大升级的一件事是这么发生的:

    这天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晾出一个乳罩,照例也被盖在一件衬衣下

    面。我们当时很有廉耻心,对男女有别别在何处这类问题都含混处理,所以从不公开晾晒那些遮挡我们“有别之处”的私密内衣。那天风大,当

    遮羞布的衬衣被刮掉了,被它掩护的乳罩于是赤裸裸地在风里起舞。我

    们政治学习刚结束,像一群圈疯了的马驹,以踏平一切之势,奔腾出

    门,突然都停住了。那个乳罩不仅在大风中勇敢独舞,还暴露出两个半

    圆凹陷里垫塞的黄颜色海绵。我们再瞥一眼,发现那两块海绵是搓澡用

    的,大概也曾搓过澡,被挖下两块圆形,再被粗针大麻线钉在乳峰部

    位,看上去寒碜无比。几十年后的今天,到处可见丰胸广告,想垫什么

    直接垫到肉里去。可是谁敢在那年头丰胸?而且材质太廉价,手艺太粗

    糙,向往太无耻。我们不约而同相互看看,从视线高度就明白,大家都

    想看清,究竟谁的胸是海绵的。我们又不约而同缩起身体,红了脸,这

    无耻的向往弄得我们人人心虚,人人自危。

    这种脸红今天来看是能看得更清楚。那个粗陋填塞的海绵乳峰不过

    演出了我们每个女人潜意识中的向往。再想得深一层,它不只是我们二

    八年华的一群女兵的潜意识,而是女性上万年来形成的集体潜意识。上

    万年来,人类对女性诱惑力,生育力,以及养育力的向往和梦想,乳房

    是象征,是图腾,如此便形成了古老的女性集体潜意识。对于乳房的自

    豪和自恋,经过上万年在潜意识中的传承,终于到达我们这群花样年华的女兵心里,被我们有意识地否认了。而我们的秘密向往,竟然在光天

    化日下被这样粗陋的海绵造假道破,被出卖!男兵们挤眉弄眼,乳罩的

    主人把我们的秘密向往出卖给了他们。

    我们中的谁小声说,把它收了吧,丢人现眼!郝淑雯不让收,警告

    说:“谁碰它就是谁的啊!”她反而把那件被风吹跑的衬衫捡回来,盖上

    去,意思是保护犯罪现场。她向在场的女兵们递眼色,大家不动声色地

    跟着她进了小排演厅。这里供歌队和乐队排练,一架放在墙角的大钢琴

    就是我们的会议桌。围着钢琴站定,不少人笑起来。那种碰到天大荒唐

    事感到无语的笑,那种对于不害臊的痴心妄想怜悯的笑,还有纯粹是因

    为那乳罩太不堪了,不堪到了滑稽地步,因而惹我们发笑。郝淑雯开始

    叫我们严肃,不久却成了我们中笑得最撒欢儿的一个,一屁股跌坐在琴

    键上,钢琴轰的一声也笑开来。笑过之后我们一致通过小郝的提案,今

    晚必须将乳罩的主人拿下。从衬衫和乳罩的尺寸上,我们把侦查范围缩

    小到女舞蹈二分队。

    接下去,郝淑雯在窗户朝前院的宿舍布下暗哨,看究竟谁来收取这

    件衬衫和它下面的下流“勾当”。开晚饭了,专门有人给站哨的人打饭。

    晚上排练,没节目可排的人坚守哨岗。快到熄灯时间了,那件衬衫和它

    掩护的“勾当”在路灯光里,成了孤零零的旗帜,风力小下去,它们也舞

    累了。大概衬衫和乳罩的主人知道我们设下的埋伏圈,宁可舍弃它们也

    不愿暴露自己。但有人觉得不大可能,每个战士一共拥有两件衬衫,冬

    夏两季发放被服各发一件,但必须以旧换新,舍弃一件衬衫就是永远的

    舍弃,换洗都不可能了,未必此人从此不换衬衣?

    十一点多了,埋伏的夜哨也困了,猎物却仍不出现。值夜哨兵叫醒

    郝淑雯,说就算了吧,恐怕有人泄密,这家伙宁死不进套。小郝没好气

    地嗯了一声,表示批准。值夜哨兵正要退出我们宿舍的门,感觉有人轻

    轻走进了走廊。走廊的木头地板跟各屋一样,都很老,七八十岁了,所

    以跟所有房间的地板筋络相连,只要有人从走廊一头进来,所有屋里的

    地板就会有轻微的神经感应。“哨兵”伸头往走廊看去,看见一个瘦小、蹑手蹑脚的身影在昏暗中移动。“哨兵”吼了一声:“不许动!”

    郝淑雯以标准的紧急集合动作,从床上到走廊只用了半秒钟。同时走廊的灯被哨兵打开,灰尘和蛛网包裹的混浊灯光里,何小嫚手里拿着

    那件衬衫已经走到她们宿舍的门口。小郝立即还原了当年接兵的年轻首

    长,威严而慈祥:“等一等!”

    何小嫚等着。郝淑雯对她身边的哨兵摆了摆头。哨兵当然明白“首

    长”要她去干什么。她跑上去,缴下何小嫚的衬衫,但她马上就懵懂地

    扭过头,看着穿睡衣睡裤紧跟上来的郝淑雯。衬衫是那件,没错的,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掩护的那个下流“勾当”!要拿下作案者,必须人

    赃俱在,现在勾当不见了!郝淑雯从“哨兵”手里接过衬衫,不动声色地

    搜查一番,同时审问就开始了。

    “这么晚,哪儿去了?”

    “上厕所。”

    “你平时起夜吗?”

    “有时候……”

    谁都知道女兵床下一般有三个盆,三个盆的分工很清楚,头号大的

    洗脚擦身,二号大的洗脸,最小的偶然起夜做便盆。除非腹泻,极少有

    人半夜穿过院子去那个公共厕所。

    “胆子倒挺大的嘛。”

    何小嫚毫不费力就听出审讯者的话中的双关语。那时有关郝淑雯要

    当女舞蹈队队长的传闻已经泛滥,何小嫚在未来的顶头上司面前规规矩

    矩立正。

    “这衬衫是你的?”

    “……嗯。”

    “傍晚下雨大家都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了,你怎么没收?”

    “忘了。刚才从厕所回来才看见。”“你平常的好记性呢?藏半个包子夜里都记着啃完它。”

    何小嫚连稍息都不敢。

    郝淑雯端正标致的脸上出现一个狞笑。

    “那个东西哪儿去了?”

    “什么东西?”

    “你藏的东西,你知道。”

    “我没藏东西。”

    “好意思做,就要好意思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什么,我哪儿知道?”

    “……”

    “嘿,问你呢!”

    “……”

    郝淑雯指着衬衣:“你在这件衬衣下面藏了什么?”

    “……什么?”

    “废话!你藏的你承认啊!”小郝给她气笑了。

    走廊两边的门都开了缝儿,缝隙渐渐变大。

    讯问陷入僵局。郝淑雯只好重来。“是不是把那玩意儿烧了?”

    “……”

    “藏在衬衫下的东西被你烧了?”

    “……谁烧了?”

    “哦,没烧。那哪儿去了?”

    “……”

    “大家可是都看见的,啊。”

    何小嫚眼泪流下来,可以看成是被冤出来的眼泪,也可以看成是被

    穷追猛打即将全线崩溃而求饶的眼泪。小嫚眼睛看着前方,但并不看着

    她面前的未来分队队长。她的目光在郝淑雯身上穿了个洞,去寻找逃遁

    的出路。假定她能来一个现在时髦的“穿越”,穿越几十年,来到二十一

    世纪的北京王府井,就是跑断腿也找不到无衬垫乳罩。她那个刚被销赃

    的乳罩假如拿到此地,大概没人敢相认,那也叫乳罩?!那是多么单薄

    可怜的东西!塞着两块黄颜色搓澡海绵,塞着小嫚对自己身体的不满,塞着对改良自身最大胆的作弊。怎么能让她承认这样的作弊呢?要她承

    认不是太残忍了吗?郝淑雯是太残忍了,你长了这么丰美的胸,你当然

    镇压在胸上作弊的可怜虫!何小嫚的目光在郝淑雯的完美的胸口上穿了

    个洞,又在小郝身后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穿了个洞,还是找不到逃遁的出

    路。眼泪滴成了珠子,可她就是不低头不认罪。

    “我们好几个人都看见了。”门内的某女兵站上了证人席。

    “他们男的都看见了!都在怪笑!”这个证人很悲愤。

    门内的女兵们跟走廊上的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审判庭。郝淑雯又开口

    了。

    “干了那种事,还要撒谎。”“我没撒谎。”

    “她撒谎没有?”郝淑雯向走廊两边的门扫视。

    “撒了!”陪审团异口同声。

    “再问你,撒谎了没有?”

    寂静中,何小嫚的眼泪干了。

    “问你呢。”

    “我没撒谎!……”

    何小嫚突然咆哮起来。凉飕飕的秋夜出现了乱气流。

    郝淑雯被这一声呐喊暂时震住。大家都从这句咆哮里听出“策那

    娘”!听出比这更脏的弄堂下流话,听出她用这句话骂山门骂大街。这

    只小老鼠一向躲躲闪闪,静静悄悄,从来不知道她还会叫!从来不知道

    她身体某处藏着这样一声叫!

    “没撒谎你叫什么叫?!”

    何小嫚继续看着前方。

    “有种干,就有种承认!撒谎抵赖……”

    一声号叫打断了郝淑雯。何小嫚的那声无词的号叫更可怕,刹那之

    间让你怀疑她由人类退化成了猿,叫声凄厉至极,一口气好长,一米五

    八的身体作为笛管,频率高得不可思议,由此你得到一个证明,正是她

    的短小使她发出如此尖锐的声音,想想知了,蛐蛐、蝈蝈、金铃子之

    类。郝淑雯给她叫傻了。我们都傻了:她这样叫,一个字也没有,什么

    意思啊?后来我了解了她的身世,觉得这声无词的号叫在多年前就开始

    起调门,多年前就开始运气,在她父亲自杀的时候,或许在弟弟揪住她

    的辫子说“辫子怎么这么粗,明明是猪屎橛子”的时候,也或许是在她母

    亲识破了那件被染黑的红毛衣,以及两个绒球如何做了丰胸材料而给了她两耳光的时候……

    何小嫚号叫的时候,脸色紫红,印堂却青白,鼻子至嘴巴的三角区

    同样发青,但她的眼睛仍然是穿过郝淑雯的;小郝把一件洗塌了筋骨因

    此疲软无比的针织衫做睡衣穿,肉粉色,原先应该是红色,由于洗过太

    多水完全像张煮软的馄饨皮粘贴在身体上。想象一下,小郝那夜间不设

    防的身体就在那下面,那些轮廓,那份饱满,她的高炮师长父亲和军医

    母亲给了她这身体,以及那身体后的依靠。只要这世上郝淑雯存在着,对于何小嫚就是残酷。小郝这样的天体和何小嫚这样的丰胸把戏,一个

    当然要戳穿,一个当然要号叫。

    女兵们对何小嫚的歧视蔓延很快,男兵们不久就受了传染。至今我

    还记得一九七六年夏天的恶热。在大变革前夕的非人酷暑中,为“八

    一”节排练新舞蹈:红军飞渡金沙江。舞蹈的高潮是所有男舞者把女舞

    者托举起来,女舞者一腿跪在男舞者的肩膀上,另一条腿伸向空中。所

    有人都被自己的汗水冲淋,地板湿漉漉的似乎也跟着出汗。平时就爱出

    汗的何小嫚看上去油汪汪的,简直成了蜡像,正从头到脚地融解。快要

    到托举了,录音机里的音乐越发煽情,军鼓铜管一块儿发飙,女舞者们

    起范儿,男舞者们趁势托腰,一个半旋,所有女兵都是“楚腰纤细掌中

    轻”地舞到男兵手臂上,而录音机突然哑了。编导杨老师从他坐镇的藤

    椅上站起,我们都看见藤椅座上留了个湿漉漉的臀部印记。杨老师问那

    个跟何小嫚搭档的男舞者怎么的了。这是个北京兵,叫朱克,已经持续

    闹了三年转业,他回答杨老师说,他没怎么的呀。杨老师一手用毛巾擦

    汗,一手舞动着半截儿香烟,把托举动作的要领又细说一遍,烟灰飘在

    我们的汗上。然后他跟所有人说:“我知道大家都很热,但是请不要恨

    我,恨害得你们重来的人。”

    他把烟头塞回嘴角,一边回到藤椅前,在湿漉漉的臀部印记上坐下

    来。操控录音机的人摁下开机键,音乐再次飙起,杨老师大喊一

    声:“开始!”

    我们再次起范儿,重复那套动作,音乐却又停了。杨老师将烟头往

    脑后的窗外一扔,指着朱克和何小嫚。“你俩怎么回事?!”

    何小嫚看着嘴冒青烟的杨老师,又看看朱克。

    朱克说:“举不动。”

    朱克闹了三年转业,不好好练功,整天练健美,往那儿一站就是针

    灸肌理塑像。

    杨老师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么闹,就更不会让你转业。”

    朱克说:“我闹什么了?闹肚子,没劲儿,再给人家摔坏了呢。”他

    下巴歪歪,意思他罢工是为了何小嫚好。

    杨老师说:“举不动可以,至少把动作来一遍。”

    大家再一次重来,起范儿,托腰……杨老师噌地站起来,藤椅小而

    杨老师块儿大,本身是靠藤子的弹性将偌大的臀部挤进两个扶手之间,现在起身起得太急,加上汗水和空气湿度把他和藤椅都泡发了,因而他

    向朱克逼近的几步,藤椅的两个扶手仍然夹在他屁股上。

    杨老师走到朱克跟前,夹住他的藤椅才咣当一声掉下来,翻倒在地

    板上。杨老师这才意识到刚才的狼狈,回身一脚踹在藤椅上。地板被我

    们的汗润滑,藤椅顺着那滑溜劲向墙根溜去,又被墙根撞了一下,弹回

    来一尺远。

    我们都知道杨老师为什么急成那样。朱克刚才大致做了一遍规定动

    作,但他做他的,跟何小嫚毫无关系,手离何小嫚的身体数尺远。

    杨老师让所有人原地休息,把朱克和何小嫚单独调度到大厅中央。

    又胖又高的杨老师在这种天气最是受罪,无端也有三分火气,此刻火得

    两拳紧握,胳膊肘架起,看上去是京剧的花脸提铜锤的架势。我们估计

    那是因为他胳肢窝里全是汗,那样空着提铜锤可以让胳肢窝里多少流通

    点儿空气。“朱克,你给我做十次!举不动,可以,不过其他动作一分折扣也

    不准打!小何,准备好……走!”

    朱克却蹲下来,头抱在两手之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杨老师站在了朱克面前,嗓音几乎压没了,只剩牙缝儿里咝咝的出气声,响尾蛇发起致命攻击之前的咝咝声。

    朱克向杨老师抬起痛苦的脸:“杨老师您行行好,给换个人吧。”

    杨老师不明白。我们虽然热糊涂了,但还是有些懂朱克的意思。

    杨老师此时四十五岁,是我们团第一号舞蹈权威,创作和编排舞蹈

    的才能使我们常常忽略他的体重。他转脸问何小嫚:“朱克说换谁?”

    何小嫚不说话,根本就没听见杨老师的提问似的。

    朱克又开口了,说:“您换别人托举她试试。”

    杨老师叫了另一个男舞者的名字,要他跟朱克调换位置。这一位干

    脆笑嘻嘻地拒绝杨老师的调度。

    杨老师:“你们都怎么回事,啊?!”

    杨老师嗓子里那条响尾蛇又咝咝响地发出总攻威胁了。

    朱克站起身,脸上的痛苦更深刻:“您老的嗅觉没事吧?闻不出来

    呀?”

    杨老师瞪着朱克。男兵们开始窃笑。

    朱克指着何小嫚:“让我托举她?多不卫生啊!您自个儿闻闻,她

    整个儿是馊的!”

    大厅里静了一下,紧接着就笑声大作。杨老师叫我们“安静”,叫了好几声,我们安静了,他说:“太不像

    话了!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同志呢?!还是个女同志!”

    一个男兵怪声道:“朱克同志是爱卫生的。杨老师原谅他。”

    整个这段时间,何小嫚就那样看着正前方的墙壁,比任何人都局

    外。意思似乎是,你们好好商量吧,总会商量出结果的,什么结果我都

    无所谓。

    男兵们很理解朱克。我们那时多年轻啊,谁的身体里没有一条青春

    的虫在拱动?谁不被那虫拱得心底作痒?一旦我们身体里那条青春虫子

    拱得紧了,男女间哪怕以眼神触碰一下都是好的。一切都可以是触碰的

    名目,借自行车时交接钥匙的手指头在对方掌心多赖一会儿都是一种缠

    绵。男兵平时是不能随便触碰女兵的,触碰得有正当名目。现在好不容

    易来了个正当名目,这个“冒酷暑坚持排练”的响当当名目下,不仅可以

    触碰,还可以搂抱!手公然正当地搂抱在柔软纤细的少女腰肢上,那些

    纤细腰肢在那一瞬间也有了短暂的归属,我们身体里那条虫总算拱直

    了,总算声张了它存在的正当意义:难道不可以青春吗?我们这样一群

    矫健稚嫩的大牲口不就是青春本身?而青春本身能抵消多少罪孽!有了

    这样正当的名目,可以往正义搂抱里走私多少无以施与的缠绵?杨老师

    功德无量地为我们设计了这个托举,我们终于可以假公济私地享受刹那

    的身体缠绵了,而朱克发现,发给他的缠绵对象是何小嫚。抱何小嫚比

    没的抱还糟。他宁可放弃这个搂抱的难得机会。

    杨老师说:“那你告诉我,朱克,是不是换个人你就愿意举了?”

    朱克不说话,但意思是:那可不,换谁都行。

    杨老师抬起头来,扫视我们全体,但谁的眼睛也不跟他的目光对

    接。就在这时,何小嫚的新搭档出现了。从男舞者队伍的尾巴尖上走出

    一个人来,走到何小嫚身边,说:“杨老师,我跟朱克换位置吧。”

    刘峰。我们的好刘峰。每次缺德家伙们偷吃了包子馅儿,刘峰都会

    把空空的包子皮儿夹到自己碗里。他两手轻轻搭在何小嫚的腰上,等着杨老师下达“开始”的指令。

    可是杨老师一动不动。也许我们对何小嫚的作践震撼了他,也许刘

    峰的仁慈感动了他。我们倒不觉得刘峰的行为意外,平常脏活儿累活儿

    都是刘峰抢着干,何小嫚不外乎也是刘峰的一份脏活儿累活儿。刘峰为

    大家做过的好人好事还少吗?这是又一次为大家做好人好事。杨老师似

    乎被这场奇怪的事件消耗尽了,突然就疲惫不堪地撂下我们,垂着头往

    排练厅大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才又想起我们还没有发落,转过身

    说:“解散。”

    有人问解散了干什么。杨老师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一边说:“爱干

    什么干什么吧。”

    在这样的毒热中,我们什么都不爱干,顶不爱干的就是排练这个动

    作激烈得抽风的大型集体舞。大家在半分钟内就散尽,唯有刘峰和何小

    嫚剩下来。因为刘峰对何小嫚说:“咱俩练几遍,下次排练就走熟了。”

    女兵们往大门口走,打算去拦截一辆卖冰棍的三轮车。女兵们总是

    把冰棍贩子拽进院子,然后把一车冰棍买空。从排练厅的窗口,能看见

    刘峰把何小嫚高举起来。排练厅的一面墙由八块镜子组成,镜子是次

    品,稍微拉开距离,照出的人形就是波纹状。舞蹈队一对最矮的男女在

    镜子里走形走得一塌糊涂,但十分协调般配。到了第二天排练,刘峰和

    何小嫚跳得默契和谐,被杨老师请出队列,给所有人示范。

    示范结束,杨老师似乎想考考我们:“刚才他俩跳得怎么样?”

    我们都说,不错不错。

    “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没人答得上来。

    “说明了只有他俩,还保持了我们这支队伍的优良传统;我们团是

    经过战火考验的!”杨老师是给我们逼急了,逼出这番豪言壮语。杨老师跟“白专”就隔

    着一根虚线,常常叫我们少摆高姿态,腿踢不上去,高姿态都是空的。

    杨老师今天豪言壮语没完没了。

    “当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就是我们这支队伍,把演出送到了最

    前线,我们这支队伍的精神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三不怕臭。”朱克在下面小声补充。

    “苦和死都不怕,还怕臭吗?”这是那天排练结束后男兵们的补充。

    当时他们在水房里洗冷水澡,等刘峰洗完出去后补充的。男兵们洗冷水

    澡的时候问刘峰:“味儿是馊得可以,不过抱在手里感觉怎么样?”刘峰

    的回答是:“低级趣味。”

    后来发生了触摸事件,男兵们背地里说:“只低级没趣味啊——连

    那么馊的人他都要摸。”

    批判会开完,刘峰被下放基层了。那是一九七七年暮夏。第十一章

    在刘峰离开文工团下连队的前一天晚上,何小嫚去他宿舍登门造

    访。当时我们女兵很少去男兵的宿舍串门,因为男兵们常穿条小裤衩就

    公然在他们的走廊里串。据说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最体面的着装就是

    小裤衩了,很多人连小裤衩也不穿。何小嫚在楼梯口就喊了两声刘峰。

    她这么喊主要是为了那些穿小裤衩或不穿小裤衩的人及时回避。

    很多人听见何小嫚这两声喊了,因此她为刘峰送行这件事从来就不

    是秘密。只是她跟他说了什么是个绝密,直到一九九四年,何小嫚的精

    神彻底康复后才解密。当然,解密也只是对我一个人而言。那时很多人

    对我解密,或许因为我成了个小说写手,而小说即便把他们的秘密泄

    露,也是加了许多虚构编撰泄露的,即便他们偶然在我的小说里发现他

    们的秘密,也被编撰得连他们自己都难以辨认了。

    刘峰为她打开门,问她有事没有。何小嫚答非所问,说没想到他第

    二天就要走,那么快。刘峰说,伐木连正缺人,要他尽快去报到。这是

    不实之词,那时已经是秋季,伐木最忙的时间在夏天,藏区化雪的时

    候。刘峰是一天也不想在我们中间多待。小嫚问了一句,伐木连远不

    远。远,刘峰说,在澜沧江那一边,坐汽车团的车要走七八天。这么远

    啊,小嫚说。我们对澜沧江很熟,去西藏巡回演出好几次澜沧江。

    那么一场送别对话,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进行,总也不是个事,刘峰就对小嫚说,进来坐吧。小嫚进去后,发现是没什么地方可坐的,刘峰在整理行李,床上地上都摊得乱七八糟。一顶蚊帐刚缝补完,针线

    别在刘峰的背心上。刘峰把小嫚让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找衬衫穿。触摸

    林丁丁的恶名已经出去了,他穿着背心跟任何女兵夜话都不合适,他是

    为了何小嫚好。何小嫚见他没头没脑地打转,问他找什么。他说找衬

    衫。小嫚指指椅子背上搭着的衬衫笑了,说,不就在这里吗?他赶紧扯

    过去就往身上套,何小嫚叫住他,哎,背心胸口上还别着针。他摘下针线,喘出一口长气,额头上尽是大汗珠子。

    从何小嫚后来告诉我的情景,我想象当年他俩的样子,得出一个这

    样的结论:何小嫚那晚是放松的,自然的。甚至,还自信。对,是自信

    的。似乎被搁在神龛上的刘峰以触摸女性证明他也是个人,这一点让小

    嫚自信了。不仅从神龛上下来成了个人,而且还是被大家踩下去一截儿

    的次等人,于是跟她在一个海拔上了。小嫚问刘峰,她能帮他做点儿什

    么。刘峰一向帮别人的忙,听到这话不习惯,拿出半袋洗衣粉,一盆青

    葱,一盆青蒜,一盆芫荽,说这些东西带不走,请她帮忙处理。小嫚这

    才知道,刘峰在窗台上开着一个小农场,种植了好几种作物。他解释

    说,山东人口味重,总想吃一口葱蒜什么的。他最后搬出一个装满东西

    的纸壳箱说,假如小嫚能帮忙,就帮他把这些东西也处理了。都不要

    了?嗯,带不走,他是从连队来的,知道连队的生活什么样,大营房里

    搁不下这么多私人物件。小嫚沉默一会儿,问说,能不能看看纸壳箱里

    装着什么。他打开箱盖,里面装满了标兵证书,奖状,锦旗,奖品之

    类。有的奖品是有用的,比如大茶缸,人造革皮包,脸盆。还有两块枕

    巾。所有奖品上的先进模范标兵字迹都金光耀眼。小嫚吃惊地问:都不

    要了吗?这不是都有用吗?刘峰说:都印上字儿了,怎么用?

    “全是……全是好字儿啊!”小嫚说。这是她的原话,意思是:记录

    了他辉煌曾经的字,不好吗?她活了二十多岁,一个这样的字都没获得

    过。

    刘峰没说话,似乎专注地整理东西。

    小嫚翻看着那些奖品,终于冲破羞涩,说她是否可以收藏下那些奖

    品。刘峰说当然了,只要她不嫌难看。

    我的分析是,刘峰把处理多余物资的事情让小嫚做,是想让她搬了

    东西就走,离开他的房间。刘峰爱林丁丁爱出半条命去了,没了丁丁,对于他来说,全世界一个女人都没了。小嫚不懂他的痛,他的苦,以为

    她这样陪伴他,送他最后一程,我们全体对他的反目和孤立,就能给找

    补回来一点儿。尤其是林丁丁对他的伤害,小嫚也想以她最后的陪伴给

    予些弥补。她活了二十多岁,一路受伤到此刻,她的一路都是多么需要陪伴和慰藉,这她最明白。那天晚上,其实小嫚想告诉刘峰,从那次托

    举,他的两只手掌触碰了她的身体,她的腰,她就一直感激他。他的触

    碰是轻柔的,是抚慰的,是知道受伤者疼痛的,是借着公家触碰输送了

    私人同情的,因此也就绝不只是一个舞蹈的规定动作,他给她的,超出

    了规定动作许多许多。他把她搂抱起来,把她放置在肩膀上,这世界

    上,只有她的亲父亲那样扛过她。在排练中和演出中,她被他一次次扛

    着,就像四岁时父亲扛她那样,让她感到安全,踏实,感到被宝贝着,感到……那一会儿她是娇贵的,是被人当掌上明珠的。这感觉小嫚跟我

    说了三分之一,其余是我分析和诠释出来的。于是我进一步推测,那个

    夜晚,小嫚几乎是爱刘峰的。不,她已经爱上他了。也许她自己都不清

    楚,她找上门,就是向刘峰再讨一个“抱抱”。明天,抱她的人就要走

    了,再也没有这个人,在所有人拒绝抱她的时候,向她伸出两个轻柔的

    手掌。

    也许小嫚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真正识得刘峰善良的人。一个始终不

    被人善待的人,最能识得善良,也最能珍视善良。刘峰人格中最重要的

    组成部分,不就是善良吗?他如果能够以触摸女性来证明自己的人性,雄性,小嫚当然会以身以心相许。

    何小嫚在刘峰房间里一直待到九点半,刘峰同屋的两个人看完电影

    回来,她才告别。

    当她搬着刘峰给她的那个纸壳箱下楼时,对所有男兵都昂着头。她

    想对他们说的话是:你们什么东西?连刘峰的小脚趾都不如!

    她一直保存着刘峰的所有奖品,但始终不知道刘峰为什么抛弃了它

    们。我觉得我懂得刘峰对那些奖品的态度,以及他把它们当废品抛弃的

    理由。他或许是这么想的:你们把这些东西给我的时候多慷慨啊,好像

    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可我想问你们要一点点人的感情,一点点真情,都是不行的;对我的真情呢,哪怕给予一点点承认,一点点尊重,都不

    行,你们就要叫“救命”!就要口诛笔伐,置于死地而后快。做模范标兵

    当然光荣神圣,但是份苦差,一种受戒,所有的奖品都是对受戒的慰

    问,对苦差的犒劳,都是一再的提醒和确认:你那么有品,不准和我们

    一样凡俗,和我们一样受七情六欲污染。刘峰扔掉那些奖品,等于扔掉了枷锁。

    第二年秋天,何小嫚也离开了我们。她也是被处理下基层的。一九

    七八年国庆,我们到阿坝为即将解散的骑兵团和军马场演出。战争不再

    需要骑兵和军马,骑兵和军马将永远退役,我们的芭蕾小舞剧《军马和

    姑娘》也就将永远谢幕。舞台坑洼不平,第一次走台A角小战士就崴了

    脚腕,脚肿得漫说穿足尖鞋,连四十号男鞋都穿不进去,把皮帽子当鞋

    穿。杨老师便把何小嫚顶上去。何小嫚那时已是标准龙套,只在两个大

    型集体舞里充数,因此所有人认为这段小战士独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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