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前言

    1 霍布斯街上的小屋

    ※ 自我提醒 ※

    2 厌倦与恶霸

    ※ 自我提醒 ※

    3 亲如兄弟

    ※ 自我提醒 ※

    4 高中、荷尔蒙和勃起

    ※ 自我提醒 ※

    5 快点，心碎吧

    ※ 自我提醒 ※

    6 迷惘

    ※ 自我提醒 ※

    7 患抑郁症的男孩

    ※ 自我提醒 ※

    8 苏克小镇的皮椅子

    ※ 自我提醒 ※9 哥们儿，我的生活在哪里？

    ※ 自我提醒 ※

    10 往好处想

    ※ 自我提醒 ※

    后记

    致谢

    致读者的一封信前言

    回忆是一种有趣但不完美的事。我总在想，那些写自传的都是些什么人，为什

    么他们要做这样的事。从外人角度来看，这不可能是出于私心。而从自身来看，就

    像把心从胸口掏出来，粘贴在纸上。另外，当你拿起铁铲挖掘昨天时，你会发现，生命的最怪异之处在于，我们能够记得或清楚地记得的事竟然寥寥无几。秒变分，分变小时，小时变天，要不了多久，生命就从你的指尖溜走。试着回想我们生命中

    最有意义的时刻，我们才发现，有多少事被回忆和丢弃的岁月分离。

    写这本书无异于进入我那怪癖的河流，想着有一天那条河会汇入大海，而我会

    淹死在那令人厌恶而又绝望的过往岁月中。如今看来，我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发生的

    所有事情，好像并未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可是，我知道，它们发生过。当我再一次

    久久迷失在那些回忆中时，我甚至能感受到它们，好像过去的那些痛苦能超越时

    间，恢复如初并再一次回到我的心里，不请自来，令人生厌。

    从每一个不同的视角回望我的童年，有时候，感觉就像在拼一万块拼图，我不

    知道最后一块是什么。然后，当每一个小块找到自己的位置时，我越来越觉得，我

    的生命是在无常中雕刻而成，在黑暗中艰难穿行。那每一时刻——小小的、特别的

    时刻，就像你们的一样——聚在一起，成为一个集体。而这个集体就是这本书。

    写这本书，就好像照亮每一条曾让我陷入痛苦的路，我在其中绕着圈跑上跑

    下，直到筋疲力尽。因为过去永远不会真正逝去，这是真理。我们也许会认为过去

    已经逝去，因为它已经被隐藏了那么久，肯定被埋葬了。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它一直在我们周围流连，等待着我们，想方设法再次深入我们的生活。你能与过去

    保持距离，但是永远不能完全与你经历的一切断绝关系。也许这是一个真理：无法

    逃避，只能接受。这个故事有点像一面破碎的镜子，边缘参差不齐，让人难过，而

    每一片都能照出一个影像。如果你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那么，欢迎你加入这个俱

    乐部。

    我希望这个故事能让你有所感触。如果你正好像我一样，在痛苦中成长，似乎

    这痛苦永无止境，那么我理解你。我明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小时候，我以为生活不可能变好，不可能变得有意义。每一天，我都感觉好像脸被按在完美之镜上，看着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过着诗意而纯净的生活，我却被各种各样的麻烦湮

    没。我讨厌这样。我曾以为，我迫切想要的生活——不是我曾拥有的那种生活——

    永远不会出现，它总是避开我，我会穷尽一生去寻找，也许永远都找不到。

    我曾以为人生或许并没有多大价值。但那是在这些发生以前。

    1 霍布斯街上的小屋

    最近，我听说自己婴儿时期得过肠绞痛。我不清楚那是什么病，只听妈妈说我

    经常因此大哭，而且相当难受。她说，有一次，我坐在婴儿车里，邻家一个老太太

    问是不是可以偷偷看我一眼。当她这样做的时候，我开始大吵大闹，差点把这个老

    太太吓出心脏病。所以，我是踢着、喊着、哭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或许，从此我

    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孩子，身材瘦小，肩膀纤细，那腿看上去比手腕还细。我

    的头发长而蓬松，总是搭在眼睛前，像一幅劣质的金色窗帘。我可能在很安静的时

    候突然爆发。我的眼睛相对于我的脸而言，实在太大了，总是盯着地板，除非我确

    定你喜欢我。我很容易受伤，或许还有一颗同龄男孩中最敏感的心；令人难过的

    是，它几乎在每一件事上都要和我作对。几乎每一天，我都穿着过膝的短裤、T恤和

    跑鞋。鞋带总是打上两个结，系得很紧，看起来像是要把我的脚踝勒得肿胀起来。

    好像我一身的行头一直给人这样一个印象，那就是时刻准备着做即兴运动远比被世

    人认可要重要得多。

    同时，我还是个体贴的人。每逢朋友的生日，我都会给他们写贺卡。我还给一

    位朋友写过诗。如果我去某人家，不管玩什么游戏，我都会让他赢。我是很有运动

    精神的，在所有事情上都如此。我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渴望给别人留下印

    象，渴望被爱。我带着一颗开放的心游走在世界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竟能黑

    白分明。虽不能一下就看明白，但我清楚地知道，小时候的自己很古怪。这是一种

    平静的、非常个人的想法，我不敢与任何人分享，因为我害怕他们一听说我缺乏安

    全感，就会把我放到强光下，说：“啊哈!你是一个社交和情感上的废人!”

    可是，在我这些幼稚行为的背后，某个地方，潜藏着某些预警的信号，它们让

    我相信，我是一个有缺陷的人。我会把自己卧室里的地毯扛起来。我从妈妈的一个朋友家的冰箱上偷了一个冰箱贴——那是一条粉色的大马哈鱼，可我不承认是自己

    偷的，还把它藏了起来。后来，我终于承认了，却怎么也不愿把它交出来。如果他

    们准备的午餐不合我胃口，我就会把它放在背包最底层，让生命去惩罚它。而生命

    对它的“惩罚”，就是让三明治发霉，腐坏成浆。直到你打开你的特百惠午餐盒，发现金枪鱼三明治已经腐烂成泥，从你手上滑下来，不然你不会明白这个错误的决

    定是多么令人恶心。

    表面上，你永远也看不出我对自己竟怀有这样执着而可怕的憎意。因为，私底

    下，任何东西和任何需要我亲自去做的事都会让我感到不安，对其他人来说，我就

    是一匹野马，古怪而又疯狂——我总是最先说话，最先笑，却最不愿对别人恶语相

    向。好像我的性格是经过精雕细琢的，这样就能与其他像我这样的孩子合得来。我

    说话流利，头脑聪明，不顾一切去爱别人。我讨厌自己，却没人知道这一点。对我

    来说，别人的认可高于一切。然而，我还是只能让他们从远处看我，我绝不会让任

    何人深入我的内心，不会让他们看见那里面多么混乱。

    我在加拿大西海岸的一座小岛上长大。我所居住的城市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

    首府，可是没人知道这一点，老实说，就连维多利亚市的人也不知道。温哥华是一

    个大型的娱乐城，奥林匹克运动会在那里举行，漂亮的人们在那里买漂亮的房子，他们还开着登上杂志封面的汽车，于是，大家就把温哥华当成了首府。但它不是，维多利亚才是。

    在维多利亚，没有人开法拉利。这是一座小城，居民大多是退休的老人，他们

    在这里打打高尔夫，然后躺在床上平静地离世。维多利亚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

    这里下雪不超过一天，一年到头，雨也少得可怜。这里属沿海气候，到处可见海洋

    风光，还有年老的人在卖尼尔·戴蒙德的演唱会门票。对一个孩子来说，这里是适合

    成长的地方。这里安全，远离城嚣，空气中还有股海盐的味道。这里的人很友善，但却不会拉着你问这问那，也不会无聊地寒暄。他们的友善是文雅的：一手真诚，一手简洁。许多人抽着烟壶，躺在海边，他们想要远离那种穿着套装走在人行道上

    的忙碌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人们微笑着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大家似乎都满足于

    就这样一辈子守着这块漂浮在海洋中间的小小岩石。

    我是在霍布斯大街上一座老房子里长大的，那是一栋小小的白棕相间的建筑。

    总听人说，这条街是根据“卡尔文和霍布斯”命名的，所以，附近的几条街都没有据此命名，我觉得这很不合理。我总认为，这就是一块遗失的碎片，找到它，我们的社区才能真正团圆。大约在我十岁的时候，妈妈告诉我，其实“卡尔文和霍

    布斯”的最后一个字应该是“思”。我当时很惊讶，可却还是信了。

    我们所在的社区叫作卡布罗湾。那里有公园和运动场，最重要的是有一个篮球

    场。我刚学会走路时，就抱着我的小篮球到球场上，要往篮框里投。我曾经多么希

    望我那纤瘦的胳膊能把球抛到云上，然后看着球从柔软的篮网里掉下来。那时的

    我，就连篮框都撞不着，但是这并没有使我气馁。

    从我家的前门到小学的前门一共有一百一十八步。我曾经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来数它。一个孩子所需要的，不过是卧室里的那几步空间。世界就像霍布斯大街上

    一个小而友善的地方。人们相互认识，微笑照面，喜欢养狗，出门开沃尔沃。哦，我们不开沃尔沃，但其他人都开。一切都井然有序，除了我们家。在我称为家的那

    个巴掌大的地方，一切都与外面大不相同。我的家里凌乱，又破碎。大家都热切地

    将郊区生活描绘得尽善尽美，可我们家没有这种陈俗的意识。

    有时候，我在想，是否每个家庭都像表面上那样，看似“正常”(如果存在的

    话)有序，可是，关起门来，像我的家一样凌乱。我想，那可是一个有趣的悖论，每一个人都装出积极、正派和团结的样子，其实呢，他们都和我们一样不正常。如

    今，我明白，那也是有道理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生不会一帆风顺。人们仍然

    跌跌撞撞地生活着，而主要的差别不在于正常与否，而在于自欺欺人的想法。每个

    家庭都存在问题，你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当你关上门后，其他的问题乱作一

    团，无法言说。

    我们家的房子正面有四扇大窗户。院子里有一棵枯树——门牌草草地嵌在上

    面，但它并不妨碍你的视野。所以，基本上，如果打开窗子，你就能看到我家。从

    我懂事开始，这就一直困扰着我。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样。这让我感觉我们好

    像住在一个盒子里，别人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只要走到它前面就好了。我感觉

    自己暴露了，赤裸着，无处遁形。重要的是，我还怕我们的个性也许就像房子一

    样，我的个性前有一扇大窗子，有心人只要往里一看，就知道我是多么害怕这一

    切。

    11路公交车每天要路过这里十几二十趟，每当它开过，家里的墙就摇晃得很厉

    害。有一次，我一个人在家，一个相框从墙上掉下来摔碎了。我们的房子有两层，一共有四个房间，还带了一个难看的地下室，家里养了一条漂亮的金毛狗，名

    叫“夏天”。她是一条很有气势的狗，毛发柔顺，精力充沛，有股倔劲儿。她一天

    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懒洋洋地躺在客厅的绿色皮沙发上，时刻防范着可能从门前

    路上过来的入侵者。每当海柏尔太太——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与我家只有两户

    之隔——路过这里去商店时，夏天就会四只脚站起来，朝她大叫，喷得窗玻璃上都

    起了一层雾。有一次，送报纸的人甚至写了一张字条塞在我家门垫下，上面写着，我们真该训练一下我们家的狗，“让它别这么狂暴”。我看了一眼，立刻把它扔进

    了垃圾桶。一方面是因为我总觉得那个送报纸的是个怪人，他总是拴着裤链，另一

    方面是因为我觉得应该由着夏天，让她想发飙的时候就发飙。你要知道，就算是条

    狗，也应该有言论自由等等。再说，我能够理解她的处境。我的意思是，也许，在

    她看来，我们每一天都会经历很多事，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历险，而她只能待在沙

    发上，等待着我们中的一个人回家，给她点吃的，然后带她到那个她如此耐心观望

    的广阔世界去。

    除了爱叫之外，她真的是一条非常可爱的狗。遗憾的是，她讨厌我。

    或许，还不至于讨厌，但她真的很不喜欢我。我也不太确定这是从什么时候开

    始的，不确定它为什么不喜欢我，也不确定我为何不做点什么来补救。我只知道，她深信一点，那就是，在家里的食物链上，她比我更高一级。

    在我快十岁的时候，我开始和她打架。夏天的叫声分两种：嬉闹般的叫声和严

    肃的叫声。对不熟悉这两种叫声的人来说，它们很难区别。可是对我来说，我总能

    判断出她是高兴还是正准备弄伤你。或者，至少我以为我能判断。于是，我们打

    架，她用她那“嬉闹般的”叫声和我对话，一切并无异常，直到夏天顺势一动，扯

    住我毛衣的袖子，缠在我身上，我就这样被自己的衣服缠住，任由一条狗在屋里拖

    来拖去。她不停地扯着我的毛衣袖子，力气非常大，我没办法挣开。我多希望能解

    决这个问题。可我只能呼救，最终，这件事情以我的一只胳膊擦伤和自尊受损告

    终。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不伤害我，甚至不想伤害我。她就是要告诉我

    她有多能耐。在心底，我明白了，一个人的黑暗面可以如此伪装，片刻之间，你可

    以从快乐的变成有害的。她只是一条狗而已，可是，她似乎在告诉我，有时候，生

    命的尖锐之处正藏在其平静的表面之下。

    所以，我家有一座房子，我家的前院里有一棵树，我家养了一条金毛，从外面看，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可是在那座房子的里面，很多事并不是这么对劲。

    首先，我的爸爸妈妈不住在同一楼层。妈妈睡主卧，爸爸睡一楼。前不久，装

    修工人刚把地下室修整了一番，从那以后，爸爸就用喝完的啤酒罐和抽完的烟头重

    新装饰它。

    我的姐姐也睡一楼，可是她很少回家，在家里找到她就像在太阳底下寻找流星

    一样。她和那个有车的男朋友保持着长期关系，和我们保持着短期关系。她很了不

    起，我无法形容她有多酷——至少，她的脸是我所不能形容的，可她只是在做一些

    家庭作业的时候才回家，洗澡，吃饭，告诉我我的发型很难看。

    所以，我经常是一个人，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很少有人干涉或监督我。

    大概在我六岁的时候，每当我回到家，家里都是空无一人。从学校到家的距离

    很短，只有一百一十八步，也遇不到什么坏人，所以，幼儿园放学后，他们允许我

    一个人回家。我经常一路闲逛着走回家，然后在某个地方躺下。有时候，我会喂夏

    天吃东西，希望能让她喜欢我，可是这种喜欢只持续到她咀嚼完那一刻，然后，我

    在她心中的分量又归零了。

    一个人在那个家里，日子过得漫长而无趣，还很孤独。为了打发时间，我学会

    了做白日梦。我会在头脑里编各种各样的故事——比如飞檐走壁是什么样子，又或

    者亲吻女孩是什么样子。有时候，我会想，在另外一个家里，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在那个家里，有不同的家规，有一条喜欢我的狗，父母也睡在同一层楼上。我常幻

    想有这样一个新家——一个令人难忘的、洁净且有意义的家，有时候，当我想得入

    神时，脸上还会露出笑容。其他时候，我会想起，如果生活在别的家里，我可能会

    被迫做家务。我讨厌做家务。所以，现实情况中也有一些让我感到知足的东西，那

    就是，尽管周围的一切混乱不堪，可是至少我不用洗碗。这让我稍微有些安慰。

    我一直希望我的家人保持亲密的关系。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你希望你爱的

    人互相爱护。可是，另一方面，我一直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妈妈或许对爸爸非

    常失望，而我爸爸也彻底放弃了自己。曾作为家庭粘合剂的无条件的爱，很久以前

    就已经被混乱和耻辱侵蚀了。出于各种原因，父母的关系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

    是，我从没有见过任何能证明他们相爱的举止。对我来说，他们就是共同拥有一些

    东西的两个人。而他们共同拥有的那些东西，每个人站在人行道上透过那四扇大窗

    子都能看到。遗憾的是，他们所看见的，并不是故事的全部。

    因为，你能看到我们的家——客厅、餐厅和杂草蔓生的院子，却看不见我们的

    问题。它们被推到了下面，就在那表面之下，在教化的伪装之下，漂浮着。好像我

    们的生活既是公开的，又是隐秘的，可无论怎样，都同样苦不堪言、问题层出。我

    讨厌外人眼中的我们：我们家的电视很旧，沙发裂开了，墙上挂满乱七八糟的画

    框。可是，我更讨厌的是他们所不知道的那些：我的父母爱吵架，我的姐姐常年不

    回家，而我总是一个人。

    五岁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家庭复杂且破碎。我想，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吧。

    我妈妈是一个待人亲切的女人，她有着温暖的眼神和温和的心，她能花几个小

    时耐心听完你的长篇废话。她笑起来很温柔，很有魅力；她从不对别人说三道四。

    我爸爸是一个精神不振、面貌沧桑的男人，他花了太多时间在油漆罐和香烟上，无

    视身体的健康。他是一个十足的酒鬼，成天郁郁寡欢。不过，他不是坏人，绝对不

    是，他只是不开心而已。

    我的姐姐长相出挑，高高的个子，是一个具有反叛精神的女权主义者。她是那

    种女孩：喝一口龙舌兰酒，举着特蕾莎修女的例子，告诉你你为什么是个厌恶女性

    者。她很有趣，不过她在音乐上的品位远远高于对男人的品位。

    我很快就知道，爸爸和妈妈并不相爱。从某一点上我就可以确定。他们结了

    婚，照片里的他们看起来非常快乐。然后，他们去了夏威夷，我想，如果我在夏威

    夷，也一定会非常开心，即便失去了大部分自由。

    我知道他们不相爱的原因在于他们和对方说话的方式。他们不会朝对方大吼大

    叫，也不会扔盘子去砸对方的头。他们都太过礼貌和含蓄。你看着他们吵架的时

    候，他们和对方说话的方式很让人痛苦，好像其他人的情感一点都不重要，还不如

    一种假设的概念。当然，他们也并不是多么刻薄、残忍，只是真的不在乎而已。他

    们很生气，却又很冷漠。他们从不会为自己说过的话道歉。他们只管拉开弓，把箭

    射出去，然后掉头走开，也不管射出的箭最终会落到哪里。我爸爸这一生就擅长两件事：钓鱼和喝啤酒。在完美的世界里，他应该住在森

    林中的一座小屋里，赤手空拳，靠土地为生。可是，生活并不完美，他居住在城市

    里，所以，他只能依靠后天的才能度日。他是一个职业画家，酷爱喝酒。不知怎

    的，他几乎每天都起得很早，我想，应该算早睡早起吧。说他上床早，倒不如说他

    早早就躺在沙发上。通常我三点钟放学回家，便看见他醉倒在沙发上，身体失去了

    知觉，一大堆空酒罐陪在身边，还有鼾声伴奏。那时我还小，不知道他午睡和这些

    酒罐有什么关联，所以，我只能假设大人们需要很多睡眠。

    等我长到足够大，能够回忆过去时，我的爸爸妈妈就不在一个楼层睡觉了。那

    时，我对婚姻的认识有限，可是，每当我去朋友家玩时，常常看到他们的父母手拉

    着手、拥抱或亲吻对方，而且他们在同一间屋子里睡觉。可是，就这四样，我的父

    母一样都没有做到。

    我有个朋友叫亚历山大，我还记得，在她的父母离婚时，我问她：“你是什么

    时候知道你父母要离婚的？”她顿了顿，说：“当他们经常大吼大叫时。”我还问

    她，她的父母是否分房睡。她回答，是的。我问她这是在吵架之前还是吵架之后。

    她说是在吵架之前。我并不是要侦探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我父母的婚姻正走上一条

    不归路。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处在一段破裂的关系之间，是非常恐怖的。你永远不能完

    全处于平和。这就好像你父母的问题总是在你脚下，等着你被绊倒，跌到他们身

    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并不关你什么事。这种生活不是你选择的。你也没有逼迫

    那两个人在一起。你甚至没有鼓励他们约会，更别说结婚了。你就连他们之间的问

    题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别说解决这些问题了。可是，你内心深处仍然希望他们相亲

    相爱。他们应该相爱的。我是说，他们共同创造了小孩，所以才有了我和我的姐姐

    ——你就是这么来的，因为我们的父母一度深爱对方，所以才认为应该一起生孩

    子。在那一刻，他们不可能讨厌对方。而且，那时他们也不可能分房睡，因为，即

    便是个年幼无知的孩子，那时的我也知道，分房睡是不可能怀孕的。我也不是太了

    解。但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当你父母的婚姻开始破裂时，你会因此生他们的气。

    至少我是这样的。我的姐姐叶莲娜比我大四岁，也不太可能告诉我什么。反正，到我父母真的产

    生分歧时，她就很少回家了。有时候，我感觉她抛弃了我，可我能理解。如果不是

    不得已，我也不会待在我们家，她就是这样。

    一段时间后，在我看来，我们家各种问题的根源好像全都来自爸爸。每一个男

    孩都希望爸爸在家里扮演英雄的角色，而我的爸爸恰恰相反。

    我想，他也是个和蔼的人。他说话很温柔，无论是生气还是激动，他似乎从来

    不会提高音量。他有六英尺多高，样子却一点都不吓人。他的手大大的，肩膀纤

    细，他有满满一个衣橱的彩色衬衫。他留着一头灰色的波浪长发，胡须不长。他的

    头发和颈背似乎从来也不会变长或变短，好像一直是那个样子。他的外貌似乎也没

    怎么变化，这就是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似乎总是很孤独，即便订婚以后也是

    这样。

    我四五岁的时候，还记得他走到我家的露台上，把一些奇怪的东西放进嘴里，然后点燃它们。直到几年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烟，可是，在那个时候，我通过他的

    肢体语言就知道他做的事不是那么光彩。他的肩膀会往里收，他的背微微拱起，他

    的咳嗽声干巴巴的，很粗。可我的爸爸是个好心肠的人，他似乎决意不辜负啤酒和

    烟那两样东西。

    我常在想，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真正深陷于悲伤的人。我想，任何人都可能适

    时变得悲伤。一次分手、一首伤感的歌、一段回忆，都可能引起悲伤。可是，我的

    爸爸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没缘由地悲伤的人。他从不会用言语告诉你他很悲伤，你只

    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妈妈说他抑郁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是听起来好

    像很严重。他不顾所有人的关心，不去咨询心理医生，也不接受药物治疗，就这样

    黯然度日。他的每一天，与其说是一首悲曲，不如说是一首自我厌弃的交响曲。

    等到我能用完整的句子说话的时候，我给他写了三封信，劝他别再喝酒了。他

    看完了信，但并未改变什么。他每天都是如此：醉倒在我们家那残破的绿沙发上，一手握着空酒罐，而我也只能想象他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是后悔。他醒着的时候也很

    少说话，眼睛半眯着。他总是一副眼神空洞的样子，就像是某个人的驱壳，而这个

    人只有他才认识，因为他太害怕出现在你面前。

    我讨厌他那个样子。你对着他说话，他却一句都没听进去。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你在说话。有一次，我姐姐在向他汇报近况，他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很失

    望，就对着他喊：“爸爸!你有病吗？”他说，是的。然后，她问他是要死了吗

    ——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他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希望我死，是

    吗？”对于孩子来说，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每天见到这样的画面，是一件非常痛

    苦的事。

    从很多方面讲，我仍然不知道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因此，很多过去认识他的

    人告诉我他是一个开朗、风趣的人，说他很有爱心，而且精力充沛。但是我从没见

    过那样一个人。我并不是不相信在他内心深处存在着另一个人，只是我从未发现任

    何证据。无法证明的事就很难令人信服。可是，生命中的一些事就是那样：你无法

    去证明，只能继续相信。即便是关于我的爸爸，我也没办法证明。主要是因为我从

    未真正觉得他会是另一种样子。我认识的他，就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驱壳，与他周

    围的一切脱离，不知道怎么再次找回自己。

    然而，他肯定是一个聪明的人。我爸爸是唯一即便深陷孤岛我也不会担心的

    人。那样他就能用其所长了。有一次，他出海去，他的船遭遇一股强流，他失踪了

    一晚上。可我家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死了。我们还开玩笑说，他也许过上了自己想

    要的生活。结果他在某片海滩着陆，然后生火、找食物，一切都好好的。所以，他

    肯定是一个机智而独立的男人。可他却被凌乱的神智捉弄，没能过上美好的生活。

    到最后，你会发现，当一个人不再关心自己时，他就很难成长、生活下去，更

    别说去爱别人。最糟糕的是，对于我来说，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爱他，并且得到

    他的爱。这让我变得既坚强又脆弱。

    在霍布斯的那个家里，每一天都如此漫长。汽车一闪而过，但时间似乎并非如

    此。就好像生活在一个梦境里，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全世界与你擦身而

    过。我很爱我的妈妈，此外，如果姐姐允许的话，我也会非常爱她。可是，在那个

    家里，我从未真正感到快活。它又小又杂乱不堪。我想待在外面的世界，做我常常

    看到别人在做的有趣的事。我想交朋友，想和他们一起做事。我想长大，然后离开

    那个家。可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麻烦的就是离开家就意味着去学校。

    当妈妈第一次告诉我很快我就要去上学时，我感到很好奇。那时，我对学校没

    什么概念，只知道每个人要在那里度过很长的时间。我的姐姐——比我大四岁，在

    我看来，她享受着四倍的快乐——把有关学校的故事带回家，类似的事情都让人印象深刻，如去远足或者抓到一只死青蛙。上学似乎就是一场旋风式的冒险和结识新

    朋友的旅程。即便不是，它也能让我走出这座房子。我不能等了。

    那时，我在想什么呢？

    ※ 自我提醒 ※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生不会一帆风顺。永远不要相信拴裤链的人。

    2 厌倦与恶霸

    没有比本在社交方面更尴尬的人了。的确如此，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几

    乎不会说英语。但是他的社交尴尬之处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说话的方式。他会

    问你一个问题，然后在你用眼神做出回答时，他把手掌当纸巾弄得满手都是鼻涕，同时用眼神关注着你。不可否认，在我年幼的生活中，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外来的文

    化，但是我认为地球上没有一个地方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样子。马克斯是一个与众不

    同的人。他并不高，但是你会说他将来肯定能长得很高。他的手特别大，充满喜剧

    性——就像把棒球手套戴在婴儿手上一样——他的手臂长到可以垂至膝盖。他经常

    一副安静而可怕的样子，他会假装受伤，好像他把生活中最深沉的情感都放到了戏

    剧表演上。如果他在操场上不小心被绊倒或者跌倒，他就会蜷缩成一团。如果他看

    起来无碍，你靠近他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就会发出一些噪声。他这是在装哭。在他

    重新站起来之前，你不得不给他几分钟让他沉醉其中，因克服了这样的灾难而表现

    得骄傲、目中无人。这就是我最初的同学，至少现在我还对他们记忆犹新。

    我所在的学校在一条长长的未经铺设的小路上，路面偶尔出现的一些裂缝或隆

    起将这条小路修饰成形。站在路口，使劲眯着眼往前看，你会看见路的尽头是学校

    的墙，自行车架就立在那里。那栋建筑就是我的小学，在特定的时间段是一个拥有

    大约五百个孩子的小家庭。就学校而言，它并不是最差的一个。可是，学校于我只

    有一点：我讨厌它。

    这倒也无关学校本身。对色彩柔和的墙面、黑板和年久失修、散发着木头气味

    的地板，我的态度算是很中立的。然而，学校所代表的远不止这些，每天晚上我一想到自己不得不去上学，就觉得恶心。我讨厌在学校待那么久，那里让我的生活乐

    观不起来。我讨厌那种令人窒息的例行公事的感觉。我讨厌那拥挤的、有清洁用品

    味道的教室，讨厌那该死的单层玻璃窗，它让外面的世界变得只可远观，却不允许

    我们出去探索。教室里的桌子又小又烂，上面还刻着各种各样的脏话，这就是我厌

    倦学校的物理证据。我坚信在那里没有值得做的事，那里就像一个空壳，已经有人

    把那里所有的乐趣都掏空了。

    凳子也极不舒服，以至于，我以为，我在挨打时屁股会疼得厉害并不是因为短

    暂的体罚，而是因为在公立学校坐久了，尽管我只被打过一次屁股——那是因为我

    试图将卧室的门拆了，他们对我小惩大诫。当然，还有家庭作业和各种任务，以及

    布置这些之前的连篇废话。它们搞得人脑袋都麻木了。好像每一次我走进那些棕色

    的大门，就有人为我按下了生命的暂停键。

    日复一日，我的眼睛总会向上扬起，看着墙顶上的那座大钟，自从我有勇气去

    看它，我就希望在某种程度上时间能跳跃着前进。每一天我都数着时间度过，直到

    回归自由。虽然一开始学校就像一个社交圈，是我们的据点，可是很快我就意识

    到，它不像一个小社会，更像一个收容所。我曾经渴望逃离我那安静的家，而现在

    没有什么比待在自己的卧室里更令我渴望，我可以迷失在幻想和白日梦中，谁也不

    会来打扰我。我的大多数朋友都有这样的感觉。或者，至少他们说是这样。可是，我总在想，他们说的和我感受的是否是一个意思。我说我讨厌学校，就好比沙漠中

    的人需要水一样急切。而他们说讨厌学校，就像一个色狼说他喜欢某个女孩，因为

    他知道，她需要听到那些话，才会把衣服脱掉。当然，他们和我一样悲惨，也要学

    数学，也要上那些愚蠢的工艺课，把冰糕棒粘在一张纸上，再往上面涂色。可他们

    似乎很容易因为短暂的休息和偶尔的零食而动摇。我不喜欢踢球，也不爱喝果汁。

    我想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上学并非我愿。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可我知道，不是这样。肯定不是这样。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幻想与现实正面冲撞。对一个孩子来说，放弃做自己想做的

    事，而去做不得不做的事，这太不可思议了。在满学龄之前，如果你想要什么东

    西，大可以用手一指，就能得到它，如果你得不到它，也可以语无伦次地叫喊。无

    论是出于不朽的爱，还是为了保护鼓膜，最终都会有一个人给你你想要的，或是叫

    你闭嘴。因为你是孩子。孩子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梦幻国度，那里充满了无尽的可

    能。可是，什么必须“做我们该做的事”，或者去做别人叫我们去做的事，全都是瞎扯。老实说，这种观点让人回味良苦。每个人都在说上学是多么“正确的事”，但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上学给人的感觉就不会这么不对

    劲了。

    我对学校背后存在的逻辑的质疑越发激进了。我每周都会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

    上学。我以一个六岁孩子最严肃的姿态问妈妈是谁发明了学校。她说学校不是谁发

    明的，是政府为了将儿童教育成有用的人而创建的基础设施。我花了一点点时间来

    消化这个说法，然后问她如何与她说的“政府”取得联系。对于这个问题，她从未

    给我直接的回答，这个问题就经常困扰着我。但这也不是那么重要。我心里想的

    是，不管学校的背后是谁，他们为了孩子设计了这种基础设施，却不在乎孩子们是

    否开心。

    对于许多孩子来说，在家庭之外，学校往往是第一个与大人们交流的地方。你

    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可是那里有规矩和期望。有些孩子想要避开这些规

    矩，可是到最后，如果你想通过，就不得不让你的老师高兴。他们就是你的守门

    人。我不喜欢学校，部分原因在于，我从来没有爱上学校，也没有爱上任何一位老

    师。他们中的大多数似乎都很严厉，很容易生气，好像他们在同一间教室里、同一

    张桌子前和同一张椅子上待了太久了。我只是不能理解想成为一名老师是什么概

    念。忍受着被教室装满的童年，又将成年早期的时间都消耗在一个巨大的教室里，只是为了再次回归教室，这种想法使我大为震惊。

    我的印象里最值得纪念的老师是一个男人，我们称他莫斯先生。可悲的是，他

    值得纪念都是因为一些不好的事。通常他控制不住脾气，在学生们面前猛地爆发，破口大骂。他有着近乎非洲人的发型，就像你所知道的四十岁的白人的样子，总喜

    欢把球衣塞进长长的运动裤里。三年来，每一天他都穿着同样的制服，不愿向社会

    规范和个人卫生屈服。

    至今，我再没遇到过像莫斯老师这样的人，工作需要和学生打交道，却又如此

    讨厌学生。好像他是打赌输了才来当老师一样，好像是他的朋友们逼他这样做的。

    他对班上一般的学生的蔑视简直太明显了，以至于和他们说话时都带着咬牙切齿般

    的愤怒。有一次，迈克尔·史密斯——一个害羞的小男孩，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有时

    把手放在裤脚——手表的闹钟突然响了起来。那是块廉价的手表，表盘还没有一枚

    五美分硬币大，可它发出的声音很厉害。它的声音太刺耳了，让我想起了消防演习，演习期间他们一直用这种警报声做提示。不用说，他的手表闹铃一响起来，一

    点都不会提高教室里的效率。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关掉它。或者说，在如此高压的环

    境下，他不知道怎么关掉它。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莫斯老师才没有心情理它。那只

    手表就一直大声响着，同学们大笑不止，托马斯很紧张。一开始，莫斯先生只是被

    惹恼，现在则开始发火了。

    “把那该死的手表拿上来!”

    迈克尔羞怯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地朝前走去，一边笨拙地把手表从手腕褪

    到手掌里。莫斯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手表，放在讲台上。他默

    默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打开存放我们外套的临

    时储物柜，拿着一个像小保龄球一样的东西返回来。原来那是一个铅球。在奥林匹

    克运动会上，都是那些力大到能举起汽车的人去投铅球，因为它们太重了。他走到

    教室前面，用它把手表砸成无数碎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安静下来，好像我们刚

    刚亲眼看见一只小狗被车碾死。我看了一眼托马斯，他的表情极为奇怪，好像他看

    到了让他开心的事，同时又看到了让他难过的事。我不得不承认，没有了那嘟嘟

    声，我感到一阵奇怪的开心。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可是，有一点很清楚，莫斯老师三分像老师，七分像定时炸弹。如果学校完全是个学习的场所，那么到目

    前为止我最大的收获是我周围的环境是不稳定的、可怕的且不可预测的。

    学校还有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孩子们。

    有的孩子最后成了恶霸。你拿他们没办法。有的孩子就是会被捉弄、被嘲笑，而其他孩子却不会。我不确定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事实确实如此。我就是那些

    被欺负的孩子中的一个。

    没有人本来就“应该”被欺负。至少，我这么认为。难以想象，一个孩子怎么

    就该被判以受社交折磨的无期徒刑。但如果非要我猜测我被欺负的原因，我可能会

    将其归咎于我的长相。其实，我并不是一个丑陋的孩子。“丑陋”这个词太严重

    了。我只是长了一副相对欠揍的样子而已。我可以客观地、不带自我评价地说这

    些，因为我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的头发又软又卷，看起来一副害怕与别人

    进行身体接触的样子，这些特征似乎非常吸引我家乡小学的那些恶霸。

    再加上，我真的很敏感，非常地、令人尴尬地敏感。这种敏感遍布身心的每个角落，就像一个不定时的烟雾信号。也许那是因为我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长大，或

    是因为我和妈妈一起看了太多电影，又或者我只是别人口中的“小猫咪”。我也不

    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敏感。我只知道我就是这个样子。我很情绪化，我泪腺的停止

    键似乎坏了。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婴儿时期，我哭得太厉害了，以至于妈妈带

    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的泪腺(就是抑制眼泪的东西)失灵了，需要做手术。这并

    非玩笑。

    所以，要我做出什么反应，再容易不过。我很容易就哭了，我太善良了——或

    者说太不稳定了——以至于我不注意保护自己。我温和的天性为别人打开了一扇

    门，以便他们欺负我。恶霸在寻找欺负的对象时，总能找上我。所以，我被欺负

    了。先是从小事开始，类似的事都是这样发生的。一开始，只是一帮孩子对我不好

    ——海登、亚历克斯和凯利。他们大都是言语上的攻击，比如“布雷尔喜欢下

    跪!”[1]

    ，有时还会在过道上绊倒我。他们说我投篮的时候像个女孩，说我会吸毛

    衣上的拉绳，而最让我鄙视的是，这些都是真的。我紧张的时候就会吸拉绳，我知

    道那声音听起来很不雅，可我就是停不下来。我想，那样能让我放松一些吧。于

    是，那些家伙就对我那些奇怪的习惯评头论足，他们比我大一岁，一点都不友善，我没有安全感，只能任由他们欺负。

    值得一提的是，单独来看，他们三个都还不错，可是，只要凑在一起，就变成

    了“少年操场帮”，不惜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讽刺的是，在我的

    学校，大家一直都在谈论欺负同学的事。走廊上到处都贴着“不要欺负同学”的宣

    传海报，就连厕所里也贴着指示牌，上面画着一个孩子将另一个孩子推进类似垃圾

    桶的东西里，画上还打了一个大红叉。甚至还有人来我们学校进行相关的演讲。她

    讲了大半个钟头——这足以让一个孩子感到无聊至极，可我记得她讲得非常好。她

    给我们讲，她高中的那些恶霸往她家里订披萨，还把青豆装在她的书包里。那些事

    听起来似乎很新鲜，甚至有趣。然而，令人扫兴的是，我的情况完全与她不同。他

    们欺负我的时候没有任何计划或准备。那些家伙喜欢即兴作恶，好像那样会更加令

    人难忘。他们缺少的聪明，就用残忍来弥补。没有任何玩笑或影射的话语，全都是

    老式的恶毒之言。

    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玩瀑布”。如果你不知道这是什么，让我来告

    诉你，就是你好端端地站在一个地方，某个人从你后面过来，在你的膝盖后方跪

    下，然后，另一个人从前面向你跑来，把你从一直跪在你身后的那个人身上推过去——你都还没看清后面那个人是谁。整个过程持续大概十秒，结果，你至少有两根

    肋骨被擦伤。他们一出手，必定会让我受伤，要么就把我吓哭。连续一年来，海

    登、亚历克斯和凯利每周都会对我做一次这样的事。时间一久，我对瀑布游戏就没

    有那么大反应了。我尽量想办法看清向我走过来的人，可他们躲得很快。另外，我

    明白了，即便他们攻你不备，你只需要在感觉自己要倒下时站起来，这样一来，你

    的鞋就正好落在跪在你后面那个人的脸上。实践证明，假如你这样做一两次，就没

    有人愿意跪在你的后面了。对于我来说，这是珍贵的一课：有时候，人们对你做出

    什么坏事，是因为他们没有切身感受到它带来的痛苦。

    上学确实很辛苦。它就像一个大型的社会实验，各种各样的人在这个小小的如

    监狱一般的地方，试着和睦相处。这注定是一场悲剧。即便不是悲剧，至少，也很

    无聊。你穿过那些大门，走进大盒子里，然后又穿过小门，走进小盒子里，接着，你坐在你那小小的盒子座位上，等着某个人告诉你，可以吃午餐了。这一切变得就

    像一个冗长的研究，你想看看，要逼迫孩子们多久，他们才会崩溃。我猜，他们没

    有说明的是，孩子们和老师往往都会令对方崩溃。

    小时候被人欺负的日子并不好过。没有人真正告诉过你该如何应对。我认为最

    好的方法就是置之不理。我不想谈论这种事，甚至不曾真正想过。然而，应对这种

    事——反击或者告诉你的家人或其他人——还不是最难的部分。真的不是。最难的

    部分是确定这些人对你所做的事是否正确。如果足够的人拿着足够的证据告诉你什

    么事，那么，你很容易就会相信。我感觉，每一天都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并让我

    相信，我又呆又哑，没有人在乎我。然后，我猜，当时我就开始想那样做是否是正

    确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我只知道，我很孤独，没有人爱我，我讨厌那种感

    觉。

    被排斥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它是多么伤人。我不得不接受我

    的社会地位，我太累了，甚至不想去改变这种状况。或许，一切对我的捉弄都是我

    该得的。我很软弱——无论外表还是内心，都是如此，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我那泪

    汪汪的眼睛和瘦得皮包骨的双腿让我看起来就像“身体架在两支铅笔上”，明显地

    标志着我是一个失败者。或许我能改变这种状况，或许我知道怎么战胜我的敌人。

    我那笨拙的身体和丑陋的头发以及丑陋的脸，给我留下了终身的耻辱，那时似乎就

    是如此。我也不敢告诉家里人。一开始是因为我认为，如果我告诉他们有人欺负我，他

    们可能真的会认同他们的做法。我糊里糊涂地担心着，一旦我告诉他们，他们就会

    停下来，顿一顿，说：“好吧，既然你提到了……”于是，只要想到这里，我就不会

    告诉他们了，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经常说的这个特别的孩子其实并不特别。

    我以为我会令他们失望，好像他们将自尊绑在了我成功爬上小学这个社会台阶的能

    力上。我想，我最早学会的就是恐惧和保密。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告诉他

    们。我照样上学、回家，假装很喜欢这两个地方。我在想，或许因为我想了无数

    次，这最终就会变成真的。我病态地继续着这种类似自我激励的想法，每一天反复

    告诉自己，我很开心。

    我想，对我来说，学校就像一个智力和情感的监狱。在那些高墙里，我需要去

    适应、去交朋友，那种混沌而隐蔽的需要总试图爬出来。我那混乱的家庭让我渴望

    真正的友谊和亲密关系。即便在家里我并不是没人爱，可内心的某一部分仍然感到

    空虚。我希望别人无须理由地喜欢我，而不是我自己努力去证明——证明我很可

    爱，证明我也许不是一个失败者。对自己太苛刻，真的很累。比这些更糟的是，我

    以为，或许会找到认可我的人，就会变得轻松了。我始终不明白最重要的是要推翻

    这种自我憎恨的高墙，真正地认可自己。

    一天，我终于爆发了。我的滑板车在学校里被偷了——那是一辆旧的金属漆滑

    板车，不值什么钱。我一听说我的车被偷了，立马就想到了是谁干的。他们拿它骑

    着玩，最后把它扔在离我家很近的路口。那天，我一路哭着走回家，一边骂着那该

    死的遗传特征和不争气的泪腺。

    回家以后，我对妈妈说想要转学。我成功了。

    ※ 自我提醒 ※

    如果没有人选择你，你就选择自己。如果没有人认可你，你就认可自己。如果

    你想吸毛衣的拉绳，那就吸你的，让别人吃屎去吧。

    [1] 原文“Breel likes to kneel”，英文读起来很顺口。3 亲如兄弟

    我的新学校叫杨柳小学。那是一栋大而旧的若隐若现的建筑，它有一个体育馆

    那么大的足球场，每天早上，我就在那里下车。它让人感觉既新鲜又可怕。我第一

    天上学，一个人也不认识，几乎刚到那里就后悔了。其他的人都相互认识，或许，这是很明显的事。我迷失在逃离伤害的过程中，并没有花时间来想这些。此刻，它

    终于打了我的脸：在过去的五年里，杨柳学校的每一个学生都是结伴上学，已经都

    是朋友了——它的小学和中学是连在一起的，而我认识的那些人还远在卡布罗湾的

    某个地方。在这儿我是那个可怕的新学生，显眼，满心绝望，注定被孤立。我总是

    孤身一人，我希望这一切会有所好转，希望我能交到朋友，能在夕阳中起舞，能对

    那些恶霸和妄自尊大的老师竖起中指。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并不擅长交友，可能需要解释一下，现在我也如此。

    这不是说我在这方面表现很糟糕。我也并不是什么令人讨厌的人。我只是有些

    怪癖，很难让人喜欢我。我经常烦躁不安，很难集中精力在别人身上。我很自私，并不是那种说“我觉得自己很酷，否则你不会告诉我”的自私表现，而是那种“我

    打断你的话不让你继续讲你那只濒死的狗，而是跟你讲那些只是对我而言比较搞笑

    的笑话”的自私表现。我想去喝咖啡，顺便谈论关于女人、经济以及其他我不了解

    的话题，可同时我又不喝咖啡，而且讨厌只是基于观察的谈话。我想和别人谈论真

    实的事——恐惧、梦境，以及为什么有人坚持喝豆浆，谈论一切美好的事物。我非

    常讨厌闲聊。我不想假装关心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或者我觉得愚蠢的事。或许，正是

    因为如此，我才无法在特定的时间和许多人成为朋友。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讨

    厌闲聊和寒暄，但我热切地想和每一个人成为朋友。我爱大家。我想认识他们，喜

    欢他们。我宁愿相信，我是一个随和且丝毫没有偏见的人。我希望自己有着足够的

    社交说服力，我甚至可以闭上嘴巴认真倾听。

    然而，要培养这些友谊的东西，需要花时间，花很长时间。它需要在某些特定

    的时间里打很多电话或一起长时间地坐车，需要经常露露脸，现场听那些有时会很

    无聊的长篇故事。做这些事感觉更像是履行义务，而不是自由。我渴望友谊，但我

    也渴望自由。我希望尽可能少一些交友障碍，也希望尽可能迷失在我那小小的幻想

    世界里。于是，自由和友谊之间似乎有了冲突，在我想要去爱别人的无私的渴望与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愿任对何人履行义务的自私的愿望之间，也发生了冲突。

    可是，或许这一切——体贴、努力，一再倾听别人告诉过你的故事——是友谊

    的重点。或许我们应该学会去爱，这样我们才能明白，寄希望于别人真的是有目的

    的。或许，我们需要在了解别人如何关心我们之前去关心别人。或许我们需要友

    谊，并将之作为一种迫使我们关注某些东西(而不是我们自己)的方式。

    然而，偶尔会有某个人走进你的生活，引起你的注意，让你忘记了自己想要自

    由，忘记了获得友谊本是难事，忘记了交友费时、费力，还会带给人压力，因为这

    都不算什么。好像这个人就是你想象中的完美友人。有时候，这样一个人会直接走

    进你的生活，改变你的一切。

    对于我来说，那个人就是一个叫作乔丹·麦格雷戈的孩子。

    乔丹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就如同构建一个笑话的笑点，一开始很慢，然后一发

    不可收拾。他是学校里最矮的学生，他几乎每天都带着温和的笑容、穿着一件肥大

    的外套。他从没有脱下过那件外套，即便天气很热，即便全世界都叫喊着让他脱下

    来，他也没有脱下来过。他家离学校很近，步行即可到达，很快，大家都知道他家

    的房子很奇怪了，至于怎么奇怪呢，我也只能礼貌地描述为违法用地。他的爸爸叫

    吉姆，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他有自己的事业和时间。他工作的地方也很奇怪，那是一个卖热狗的小摊，在那里，你可以买到一根加满肥肉的玉米热狗，还可以租

    一辆老式汽车。美国的游客们很喜欢乘坐它，就好像坐在没有安全带的汽车上游

    行，消音器一路呼啸而过，仿佛这是参观加拿大时的一种仪式。吉姆收藏了一些奇

    怪的、令人难以想象的汽车，其中包括车后带有按摩浴缸的加长豪华轿车和悍马，以及貌似六十年代总统们乘坐的老式汽车。

    他们家并不富裕——房子是租来的，每隔一两年要搬一次家——但一家人很有

    趣。吉姆是大家心目中想要的那种最酷的爸爸，尽管我没有要求，可他几乎也成了

    我的爸爸。他几乎每天都穿着同样的衣服：色彩斑斓的卡其布裤子、新百伦跑鞋，POLO衫只塞了一半进裤子里，还戴着一顶破的奶油色帽子。好像他每天醒来都会对

    那些追求时尚和多变的人竖中指。

    在乔丹家里的大部分时间，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给青春期前的男孩们这么

    多自由的时间是很危险的，但我们总能充分利用这些时间。我们一伙人常去乔丹的家里，我们在那里看恐怖片、吃糖果，要待到很晚才回家。亚当也是我的朋友，他

    的头发乱糟糟的，他有六块腹肌。没错，当我们大家还在等着阴茎发育时，他就有

    了如假包换的六块腹肌。那是世上最酷的事了，每当他在时，我们都会谈到这一

    点，但是从不给他看我们的。特伦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真的把放屁当笑话的人。我

    们整天谈论吃喝拉撒和性，像是某种男人间的陈词滥调，至少我以为是这样。可是

    后来我认识了特伦特，他让我开了眼界，让我见识到各种难以言说的极其恶心的

    事。通常，他走进客厅，大喊道：“现在是特伦特排泄的时间!”接着他就放了那

    种所谓的毒气，如果这种毒气量足够大，就有可能会要一个小孩子的命。克里斯·麦

    克布莱德有时候也会跟着我们。他十岁前就有六英尺高了，看起来就像一个卡通人

    物。他有些内八字，肩膀有些垮。他总是弓着背，好像要把胸贴到肚子上。他笨手

    笨脚的，我很不喜欢他。然而，他的好处就是能把这些特点用来搞笑。他为了搞

    笑，会夸张地表现自己如何笨手笨脚，他经常受伤，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他是

    我们现实中的特技演员，是我们的蠢蛋[1]。

    这就是我们那群人，每周五我们都会待在乔丹家熬夜，我们觉得这样的生活再

    美好不过了。或许，这样想并没有错。在那里，没有原则，没有责任，也没有规

    矩，我们只管尽情玩乐，像这样长大真是太棒了。我经常告诉妈妈在乔丹家里做的

    一些事，可她很担心地告诉我，我不该熬夜，不该看“杀人”的电影。此外，她还

    说了一大堆我不愿听的话。于是我认为大人都疲惫不堪，他们不想让我们玩耍，是

    因为他们自己玩得不开心。吉姆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童心未泯的人。他玩的玩具更

    大，玩得也更开心。我觉得那样酷极了。

    我与乔丹的友谊很快就变成了我人生中最美好、最有益健康的事。他的家人接

    受我，让我感到自己是被在乎的。在那个家里，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你从不会感

    觉安静、空虚或孤独。我总觉得我是那里的一部分。时间一久，我在乔丹的家里比

    在我自己家里还轻松。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听任何人

    的话，就好像在一个稍微有人管制的兄弟会里。这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的充

    实。

    在杨柳小学，有两个非常讨厌的低年级学生，让人忍不住想踢他们的屁股，然

    而我们也只是这么一说，倒还真不敢踢过去。这两个人就是内特和杰夫。他们是一

    对好搭档：可笑，粗鲁，喜欢惹是生非。杰夫稍微低调一些。他的发型很时髦，身

    材偏高大一些，有点没头没脑的。内特则恰恰相反——他身材单薄，挂着一副令人恶心的笑容，还戴了一根刻有他名字的银链子，好像加入过不结盟运动组织还是什

    么。内特的废话比杰夫多，所以他们简直是一对黄金搭档。内特的嘴里总会喷出一

    些没来由的话，杰夫则不住地点头，因为他想不出任何不同意的理由。内特是个社

    交盲，杰夫则是个智力盲，他们在一起，就是混乱的一对。可这些都不关我们的

    事，直到内特开始把矛头指向我们。

    “嘿呀呀呀，乔丹·麦格雷雷戈!你的牙齿缝比弹坑恩恩恩还大!”这还算是内

    特说得比较利索的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做一些不会给你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事，比如在走廊上起哄，或是等你从洗手间出来时对你评头论足。可是，到最后，就像

    一列火车决定一头撞在水泥墙上，然后烧起来，内特不断张大嘴巴对着我们，他把

    嘴张得那么大，以至我们能看到他的喉咙以及他灵魂中丑陋的部分。他真的是个很

    讨厌的人，哪怕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

    课间休息时，内特和杰夫来到篮球场，事态就发展到了高潮。我们当时正在打

    全场。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来打断、打扰甚至插手，除非你想找死。

    可是，内特这个时候就来了，他在我们暂时没用的那边球场上投篮。这边一进球，赛场就要转到那边去了，可是他还在那里投篮。这小子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嘿!你不知道有句话叫‘滚出去’吗？”布兰登·帕马喊道。他是一个样子凶

    狠的东印度裔学生，戴着下巴带，一身四十磅的肌肉。内特一向都很自负，他决定

    不予理会。这时，克里斯·哈特利——向来爱找麻烦，而且是内特的死对头——借此

    机会蹿到角落里，毫不费力地把内特撞倒在地，他动作熟练，好像练过似的。内特

    一怒之下站起来，把手里的篮球朝克里斯的头上扔去。由于太过用力，他的眼镜差

    点甩掉了，大家都说，他戴眼镜的样子像极了哈利·波特。然后，两人说了些话，可

    是都被球的弹跳声和我们继续比赛的声音盖住了，听不清楚。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见他们互相推搡，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为了

    缓和局面，我们也都停了下来，开始了那古老而传统的一套，大家都往后退，同时

    拉着其他人也往后退。这就是历来男人们混战的场面。一切就都由此开始。

    我抓住内特的衬衣，用尽全力把他往后拖了几英尺。我想这就是爆发点吧，因

    为我在拖他的时候，他快速地说了一堆粗俗的话，我没法听明白。好像我正在经历

    一场挨骂的时空旅行，一路穿过那些污言秽语。一开始，这些话只是从我耳边滚

    过，我没怎么理会。但那可是内特啊，好像他非得说点什么，好像有人还不清楚他是杨柳学校最坏的人似的。

    “好吧，至少我的爸爸不是酒鬼和穷鬼，还开着一辆烂透了的红色卡车!”

    一开始，这些话只是穿过了我的耳朵，然后进入我的心里。现在，我真的赞同

    内特的看法。我的爸爸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一个酒鬼，他的卡车就是一堆安在轮

    子上的锈铁，我家很穷。可是，我不会让他知道这些。我试图说点什么，但我的脑

    子里一片空白，这时，我做了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孩子都会做的事，努力一拳打在

    他的脸上。可惜的是，我的拳头并没有真的落在他的脸上，我使劲挥出拳头，可是

    还来不及发力，就有大概五个人抓住了我的肩膀。那一瞬间，内特还没搞清楚状

    况，只见他的眼里全是震惊。这是第一次，自命不凡的他也开始害怕起来。即便那

    天没有人打过他耳光，可奇怪的是，结果反倒更令人满意。我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种

    一切正常的感觉，老师们就都出来了，他们把我们拉开，捡起篮球，让我们分别待

    在不同的教室里。他们还说会叫家长来，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希望家长来

    的时候能让他们知道，生平第一次，我有了支持我的朋友。

    那种感觉太棒了，仿佛那种纯粹的快乐穿过我的皮肤，渗透到了那缺乏滋润的

    一部分灵魂中。

    中学毕业后的那个夏天，似乎一切都有可能发生。青春期关系到身体的不安全

    感、变声，世界很小，它待人收割，任人随心所欲。那个夏天，一切讨厌的事似乎

    已经无所谓了。我们即将成为青少年。秋风和落叶会迎来我们的高中生涯，一切都

    向我们敞开着，一切都是乐观的。乔丹甚至找了一个女朋友。我先是很惊讶，然后

    很开心，之后就很困惑。我觉得那样太好了，可我又有点不高兴，因为那样一来，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间就少了。我也会和女孩们说话，可我无法想象有一个女朋友

    是什么感觉。每当我想起一种关系，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个古老的黑白电影里的场

    景：一名囚犯眼看着警卫就要关上牢门，为了自由和将来，他拼命地请求宽

    恕：“拜托!我还有家!”可是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子里一片黑暗，于是他尖叫

    起来。虽然年纪还小，但我已表现出惊人的成熟。

    乔丹的女朋友叫金伯利。她有一头紫色的头发，戴着鼻环，还吸过毒。我觉

    得，她要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女孩，要么就是一个怪物。可是，自从和她一起出

    去玩了几次，我发现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于是我决定不能因为她在乔丹心中的分

    量比我重，我就不喜欢她。偶尔，我们还会一大群人一起出去。克里斯努力克制不说话，特伦特意识到在女孩们面前不能讲粗俗笑话了，亚当可能就在某处做他的仰

    卧起坐。所以，气氛常常很尴尬。金伯利说她有很多朋友想和我约会，而我总是认

    为她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药性还没过。不管什么原因，都没有关系，我也不是很

    感兴趣。那是在夏天，太阳高高的，生平第一次，世界是属于我们的。最后，我们

    终于长大到可以独自坐车去市中心，就像得到了一张去往我们内心的纳尼亚王国的

    VIP通行证。

    我之前从没有过那种感觉，可是，在那个夏天，我感觉好像守卫的角色转变

    了，那个时候，父母要去工作，孩子们变得自由了。我们非常开心，仿佛踏着今天

    的海浪在前行，浪花冲上海岸，就把我们搁在明天的沙滩上，我们真的在成长。终

    究，我们还要上高中。那里是希望之乡，是一切重要事情发生的圣地。当然，我一

    直讨厌学校。但是那里是高中，与其说是个教育场所，不如说是一张成长为坏蛋的

    邀请函。这是一个一步步远离男孩、成为男人的时机。这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借此

    机会吹响生命的号角，充分发挥我们的潜能，获得“一身恶臭”——正如特伦特所

    说。乔丹和我将会共用一个储物柜，我们在走廊上相互击掌，我们都穿着运动衣。

    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即便我们年幼无知。

    7月中旬，夏天还保持着它最强的乐观，而我不得不和妈妈一起旅行。还好，乔

    丹也要和他的妈妈一起旅行。有时候，我们的生活似乎是同步的。他的父母很早以

    前就离婚了，从此以后，她的母亲就成了同性恋。我并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意思，直

    到有一天，我在他妈妈家过夜，早上醒来后，大约有二十个女人在厨房里喝橙汁和

    香槟，她们还给了我一杯。所以，那就是我想象中的同性恋：早上很早醒来，把酒

    精和果汁混合在一起喝。

    于是，我们和妈妈一起开始了公路旅行。看起来真是无聊透顶，我还要在那丑

    陋的公路边上厕所，整件事令我处于一种既生气又容忍的状态。乔丹说我们回家后

    要造一辆卡丁车。我表示赞同。我们已经有了“好主意”，要造两辆卡丁车，开着

    它们在他家附近玩。考虑到他家附近大多是一些退休的夫妇，都是小家庭，其中一

    个男人还坐在轮椅上，我就觉得这个主意太有才了。吉姆知道如何把发动机放进

    去，而“我们要做的”只是搭好框架。你知道，一些碳化纤维和一些分金属框架就

    能建好一辆可移动的车。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我们就连用枕头建一座堡垒都不会，可我们还天真地以为造一辆小车的底架是小菜一碟。于是，我和我的妈妈一起走

    了，乔丹也和他的妈妈一起走了。我叫他回到家时给我打电话。他说，就这么定了。我还记得，从他家的车库出来时，我很后悔没有从他的冰箱里拿一罐佳得

    乐[2]。

    我们的公路旅行像我预料中的一样无聊。我妈妈不让我听带有脏话的音乐，可

    是，十二岁的时候，你唯一想听的就是那些音乐。十二岁的时候，骂人就好比海洛

    因，一点点就让你上瘾。那种感觉很酷，全世界的大人都不让你做，这反而增添了

    它的趣味。

    我们在大城市温哥华待了一阵，妈妈在那里遇到了她的朋友莉兹，她很漂亮，也很有钱。她家的房子很华丽，就像商店架子上摆着的家庭风格杂志里的房子，那

    类杂志与八卦杂志和头条新闻引人注目的杂志尴尬地挤在一起，如《外星人即将入

    侵阿肯色？》《据总统身边的消息人士说，他总是吸吮奶头》。

    莉兹家的房子真是美得让人流连忘返，那里有一个很长的泳池和热水浴缸，还

    有各种稀奇罕见的东西，在当时看来，仿佛在那里就能看到整个世界。在那里住了

    几晚，我妈妈似乎真的很高兴。也许是她们每天喝的酒起了作用，可对我来说没什

    么作用——我为她感到快乐。看到她高兴真好，住在这样一个又大又干净的漂亮房

    子里真好。尽管我们的家和她家有着天壤之别，但是，知道拥有这些东西的人不嫌

    弃像我们这样的人，那种感觉很好。我住的房间在这栋大房子的一个边角，房间里

    的阳台向外延伸出去很远，浴室比我的卧室还要大。当我在那个房间里走来走去

    时，我完全不知道我的人生即将改变。

    旅程中的两个晚上，我在一个角落里看了一本书，书中描写了一个NBA裁判员如

    何用不正当的手段操作比赛，赚了数百万美元，最后被捕。我只看了一半，却不如

    我第一次打开这本书时对它那么感兴趣。于是，我关了灯，看着窗外。弯弯的月亮

    挂在天上，看起来就像有人用切黄油的刀从它上面切了一块下来。它透过小小的窗

    户，照进我左边的床头，带给我一种奇怪的舒适感。在阳光下玩了一整天，我身上

    有很大的汗味，可是我的眼睛好像被重力、困倦之类的东西一起往下拉。床的正前

    方那座闹钟的红色数字告诉我当时刚过九点半。我还在想着是去阳台上看月亮还是

    就这样睡下的时候，我妈妈进来了。她用一种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跟我说了一些话，但是我听得不是很清楚。

    在我振作精神打算让她重复一遍之前，电话响了起来。这个时间打电话有点

    晚，但这不是在我们家，也不是我们家的电话响，所以我也没在意。可是，没有人去接电话，它就这么一直响着，好像越是被忽视，它就响得越大声。电话的回声响

    彻了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一瞬间，我耳朵里全是这种声音，听不见其他任何声

    响。然后一切又回归平静。于是我回过头去看妈妈，想要开口说话，就在这时，电

    话又响了。

    丁零丁零!

    最后，我听到莉兹接起了电话。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一是因为隔太远，二是

    因为我也不感兴趣，不过，她好像上楼来了。突然，莉兹走进房间来，她稍微有点

    步伐不稳，几乎有点不安，她看着我的妈妈，然后把电话递给她，好像那是对她来

    说没用的东西。妈妈接过电话时，沉默中带着惊讶。然后，她开始说话，从她的语

    气中，我立马听出打电话来的是爸爸。我看着妈妈的眼睛越睁越大，看着她呼吸声

    越来越粗重，用手捂着嘴。接着，她又沉默了几秒，好像是要顶住那不可避免的一

    拳。突然，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电话交给了我。我脑中出现了各种想法。我很

    少看见妈妈哭。我试着猜想发生了什么事。是我家的狗，还是房子？是她发现了我

    和小伙伴们在电脑上找的黄色照片吗？我还来不及想清楚，就听到电话那头父亲那

    颤抖着的沉重的呼吸声。

    “喂？”

    “嘿，凯文……”

    “嗯？”

    “孩子，我很遗憾。乔丹……乔丹……出了严重的车祸，吉姆刚打电话过来说他

    没挺过来。”

    我瞬间愣住了，脑子里越来越混乱，说不出话来。好像电话线坏了，然后，我

    就听到啤酒瓶撞到木桌的声音，那声音绝对错不了。爸爸在喝酒。这也是他生平第

    一次有正当的理由喝酒。我最好的朋友——乔丹，死了，六十六天前，他才成为一

    名青少年。

    在这样的时候，你会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突然归零。你希望这只是一

    个玩笑；你希望这不是真的；你希望这是一场梦。可它不是，它真真切切地存在。

    它比你之前感受过的任何伤害都要重。那个纯真、欢乐、美好的乔丹死了，而我还在这儿。

    乔丹的葬礼对我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我一直不能相信我最好的朋友已经死了。我对他的记忆还是那么鲜活。如果闭

    上眼睛，我马上就会看到他。我能看到他的头发，像以前一样从来没有固定的发

    型。我能看到他的笑容，既表现出瞬间的胆怯，又表现出隐隐的快乐。我能听到他

    不同分贝的声音，能描绘出他想告诉你一个你得认真听的故事时眉毛舞动的样子。

    我能看到这一切，但是他已经死了。这令我极其愤怒。一种愤怒与背叛的感觉在我

    的胸腔里翻滚，尖叫着要跳出来。人们坐在一个天主教教堂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

    窗照射进来，似乎声音大到极致就变成了安静。孩子的葬礼不像派对。我一点都没

    有哭。我之前哭过，之后也哭过，但当时我并没有哭。我想变得坚强，而那就是我

    认为的坚强。可我想念我的朋友。我非常想他。我心痛至深，仿佛胸口被重物压

    着，动弹不得，也放不下。

    乔丹葬礼过后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外面，抬头看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还

    有来世。一切关于死亡的事对我来说就像一个未解的科学实验。我们死后会去哪

    里？乔丹去了哪里？如此真实的、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能就这么走了？这真是一

    个让人灵魂破碎的问题，我想，现在也还是吧。于是，我决定在家门外的草地上坐

    下来，假装还能和他说话，假装他能听清楚我在说什么，尽管他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张开嘴，可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好像这场悲剧带走了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声音。

    于是，我回到屋里，想写一封信给他。

    亲爱的乔丹：

    我想我现在知道了，是时间从我身上穿过，而不是我从它身上穿过。几乎每一

    天都会有一些关于你的记忆浮现在我眼前，仿佛给我一记耳光，让我想起你。可能

    是一首歌、一部电影，或是我在公园里见到的一棵猴子树。不过，在哪里看见的不

    重要，重要的是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它，是在你家的前院，它永远在我记忆中的

    那个地方。所有这些事，好像都在我的身上打洞，然后看着我一点一点漏气。你不

    在我身边，我常常魂不守舍，心里也空荡荡的。想起我们过去在一起的日子，又想

    到今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时光，仿佛最后一缕魂魄被打碎。曾经的纯真，被痛苦的悲

    剧带走。这些事，痛在我的心里，我却说不出口。我想念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让

    我的话引发悲剧，或引起怜悯。我只想感受这些东西，因为它们是我正在感受的。你的陪伴曾是真实的存在，你甚至都没想过我是否值得你陪伴。现在，你不在了，我在想，这个世界是否配得上你。

    你待的时间不长，可你的魅力无法估量，你的真实嵌入了我的生命。我很荣幸

    地说，你的存在改变了我，同时，我又很害怕说，你的死改变了我。即便在这么绝

    望的情况下，还是有一些东西没有被那残忍的早逝践踏。那就是，你可以充分利用

    你的时间了。如果说，你的死让我明白了什么东西，我想，那就是你如何精彩地活

    过。你是我们的北极星，是朋友的典范。我知道，不管在哪里，你都会比在这里过

    得好。向来如此。可是，每当物换星移、世事变迁时，我就知道，事实并不是如

    此。

    我不敢相信，再过二十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我即将庆祝新的一岁、新的一

    年，而我最好的朋友再也不会出现了。如今，我将要成为青少年，准备上高中，可

    是没有人陪我一起去。我最好的朋友不在了，我不知所措。

    我即将成为青少年，可是，我感觉，好像我的整个人生开始破碎。

    ※ 自我提醒 ※

    生命是美好的，死亡是残酷的。但是什么东西都带不走真正的友谊，哪怕是灾

    难。

    [1] 美国有一档节目叫《蠢蛋搞怪秀》。

    [2] 一种运动饮料。

    4 高中、荷尔蒙和勃起

    当你还是青少年的时候，没有人真的把你当回事。那是最尴尬的年纪，是一个

    充满了自我厌弃的过渡时期，青春痘开始在你脸上争取一席之地。在这段时期，你

    的身体开始出卖你，在周围人的眼里，你比实际更加成熟。做一个孩子比做一个青

    少年容易多了。当你是一个孩子时，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因为你年幼无知。就像

    我四五岁的时候，我在洗澡时，妈妈在讲电话，可我忍不住想大便。我不愿意为了个人卫生而牺牲温暖，干脆就在水里解决了，然后等着看结果会怎样。最后，浴室

    变得很臭，妈妈用过滤意大利面的滤网把水清理干净，除此之外，什么事也没有发

    生。当你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们会给你一箩筐的关心，好像全世界都认为你的不能

    自理正是你逗人喜爱之处。

    “噢，你看，他不能自己吃东西!”

    “噢，你看，他不能自己洗澡!”

    一旦你成为青少年，每个人都希望你明白事理，好像当你躲在童年的橱柜里时

    就已经收藏了大量的人生经验似的。做一名青少年，就好比你基本上还是个情绪化

    的孩子，但你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你被困在这个身体里，几乎要自燃了，可人们

    对你的态度，就好像你已经长大，准备好买一座房子或种植一座花园了。这是一种

    非常奇怪的体验，像是在经历一场对身体的科学实验。在这一时期，荷尔蒙和草率

    的判断力相互交叉，如同两个喝醉酒的司机闯红灯。青春期就是你的身体和大脑进

    行的一场永无止境的拔河比赛。你的身体让你去和一切可移动的东西做爱，让你去

    和女孩们说话，而你的大脑却要你面对现实：这样做的成功概率相当于在拉斯维加

    斯的七台***上同时中大奖。你的大脑已经做好了成长的准备，可你的身体还在

    瞻前顾后。这真是一场大战。

    身体：“过去和那个女孩说话!”

    大脑：“你的胆子只有西瓜子那么大!”

    诸如此类。

    不过，成为青少年也有好的一面。突然，你就有了更多自由，你可以自己去看

    电影，可以在外面和朋友玩好几个小时。而我过去被迫在人生的监狱里服役了多

    年，从未获得释放，我不得不把这种自由想象为一种体验。所以你独立了，你的身

    体在努力撑破T恤，你的声音在切换分贝，就像一场糟糕的独立摇滚音乐会。最糟糕

    的是，这些变化，你只能和同龄人分享。有时候，这甚至是一场竞争，人们在以不

    同的速度改变和成长。我的朋友贾斯汀上九年级时就长了小胡子，是那种标志

    着“我开始买黄色书了”的胡子。我并不想长胡子，也不想像那些可以买黄色书的

    人一样，可是，一想到他能长胡子，而我不能，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嫉妒的。我甚至没有腋毛，而他则好像有了抵押贷款一样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接着说说我的朋友

    尼克。他在十五岁左右就有了小猩猩那般的胸肌。我的身体几乎是在向内长，好像

    我的胸肌折叠起来了，而尼克的身体就像职业足球员一样健硕。后来，他成了一名

    职业篮球运动员，在我看来，这仍然是因为他在青春前期就已经有了发达的肌肉。

    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令我觉得不公平。这大概就是一个青少年要经历的吧：在成

    长过程中经历了人生的不公、尴尬和可怕，却要假装乐在其中。这就是成长的本

    质。这是一段混乱、棘手而又令人难忘的糟糕经历，其中交织着一些愉悦、类似药

    性带来的快乐。在这个过程中，绝不会有人来帮你。我认为，当一个青少年，就好

    比被妈妈发现你在手淫，事情发生了，你就不愿再提起，只想继续往前走。

    所以，如果你和我一样，没有人会告诉你成长是什么样的。它就那样发生了，你只能被它牵着鼻子走。到最后，一切都变得好像一点污迹中混合着浓浓的体臭。

    我的生日在8月。8月一到，9月总是一眨眼就来了。我感觉，就好像我刚过完生

    日，睡一觉醒来，夏天就结束了。这一年我要去上高中，准备以自己的方式到达社

    会底层。突然，生活的需求和上学变得非常现实。

    那一年，我真的很不想去学校。我是说，可能没有多少学生想去上学。可我真

    的不想上高中。因为那样就得回到原来的学校，看见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小教室和

    破烂的喷泉。但这不是杨柳学校，这是高中。我本该和乔丹一起上高中的。我们已

    经约好了要共用一个储物柜。我们本该这样去做的，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把我

    的感受告诉妈妈，她很理解我。回过头看，作为父母，她也处在一个很难的位置。

    身边的人突然死去，任谁都会不知所措。

    于是，又到了9月4日，校车停在了我家门前，我走了上去。我穿了一件蓝白条

    纹的球衫，上面还有一点圆珠笔的墨迹。坐在校车的后面，把耳机深深地塞进耳朵

    里，我觉得它们会永远插在那里，有几个片刻，我想象着乔丹会去那儿。那是一种

    美妙的想象。我沉浸其中，想象着，或许下车后就去找我们的储物柜，而他就在那

    儿等着我。他会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外套站在那儿，微笑着，准备撕了我，因为我竟

    然相信他真的死了。我能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跳动：“你真的相信我死了

    吗？!混蛋!”一想到这里，我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十五分钟后，校车停在了学校门前，我从上面下来，湮没在学生汇成的人海中，心里怕得要命。我跟着人群走进大门，到了办公室，在那儿领了关于我的储物

    柜的资料，同时也迎来一些高年级学生审视的眼光。我走得很快也很轻，尽量不引

    起别人的注意，同时希望着，如果我走快点，就可以融入那些墙里，隐身其中。

    橡树湾高中的校园里有两栋教学楼。每一栋楼都有接近我上一个学校的十倍那

    么大，走廊就像热闹的夜总会一样拥挤，一点都不像教学机构。我的储物柜安置在

    很远的一个地方，在一个满是灰尘的走廊里——一点都不像其他走廊那么热闹，那

    里空无一人，天花板上有两扇天窗，毗邻的墙上刻着几个字：“肥鸡爱肥鸭!”我

    站在我的储物柜前，紧张地搬弄着手里的锁，想要打开它。我很害怕，不是害怕打

    开那小小的有凹痕的门时看到里面有什么，而是害怕看不到乔丹。我打开储物柜，柜子里空荡荡的——就像我一样。乔丹没有来，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人生。我有整

    个柜子可以用，有整个人生要去过，而这一路我将不再有最好的朋友陪伴。

    进高中三十六个小时后，我被叫去了办公室。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看

    起来都好像是罪犯进了审讯室，开始思考自己犯了什么错。我把书收拾好，朝办公

    室走去，一路上都在列举自己可能犯的过错。我只能想起自己曾经乱扔过垃圾，我

    把一个巧克力奶罐扔在了操场上，因为我找不到垃圾桶……还有，我偷了我姐姐的一

    本书。我想，应该不会是偷书的事，至于乱扔垃圾，就值得担心了。我在想，高中

    校园里是不是安了摄像头，就像《1984》里写的一样，能记下所有地方发生过的

    事。我非常紧张，可又很感激，因为我的悲伤暂时转换成了对当前状况的担忧，这

    倒让人轻松了不少。

    我走进办公室，向办公桌后面那个六十岁左右的女士介绍了我自己。她带着一

    副带话筒的耳机，她的桌子上仿佛贴了至少两千张便利贴，乱得颇具艺术性。

    “您好，是您叫我过来的吗？”

    “你是谁？”她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看也没看我一眼，语气也不够正式或亲

    切。

    “凯文。”

    “凯文，你有姓吗？”

    “有，布雷尔。”“哦!凯文·布雷尔!”她尖声叫道，好像我们是多年不见的朋友，“是我叫

    你。给你。”

    说着，她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接过来，打开它。她突然从命令者变成了一个友

    人，这让我有些不安，看了她交给我的东西后，我几乎吓坏了。信封里装的是一张

    小小的便条，上面用手写的字让我下午去礼堂。这张便条上没有标记，没有署名，让人非常不安。据我所知，直到那一刻之前我都感觉很轻松，那里没有人认识我。

    我太害怕了，以至于没有问这便条是谁写给我的，就快步走出了办公室。我的高中

    生活就以这样一个非常奇怪的方式开场了。

    橡树湾高中的礼堂可以勉强作为一个剧场。那些小小的红色座位成了这里的顶

    梁柱，多年以来，在历经了同学们蹩脚的即兴戏剧和舞蹈表演后，无人照管的舞台

    已经残破不堪。我从后门进去，看到已经有人在那里，既感轻松又感惊讶。礼堂里

    光线暗淡，我看到超过半数的座位都是空着的，几乎每个人都独自坐在一边，坐立

    不安，看着地板，表现得神经质。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嘴里不

    停地说着什么。他留着平头，已经有秃顶的征象，手臂很强壮，带着浓浓的澳大利

    亚口音。他叫艾伦·约克。很明显，他就是专职辅导员。我在靠后的地方选了一个空

    座位坐下，我靠在背包上，躲进黑暗里，以防自己不小心睡着。我很累，不知道为

    什么要叫我来这里。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回家。我发现，上高中的一个好处就是

    没人会跟着你，你可以随时离去，至少当时我是那么想的。校车就在校门口，我想

    回家的时候就可以坐上去。上初中的时候你就不能这样做。老师会叫你妈妈来，你

    妈妈会把你叫来，最后你还得道歉，而你通常不知道你请求宽恕你什么。我喜欢的

    一点是，高中似乎没有问责制。我的一位老师甚至不做考勤。所以，对于我这种想

    要躲开的人来说，这里就像是天堂一样，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打扰我。

    艾伦·约克在台上不停地说着，我一直努力不去听他说。但那个人真的很固执，我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他讲话不啰唆，也不像其他大多数拿着麦克风的老师那样

    大声说，实际上，他恰恰相反。他说话很温和，一副饱经沧桑的面容，我想，那应

    是年龄和智慧的沉淀吧。他时不时会移动一下，和观众保持着密切的眼神交流，好

    像他只关心是否每一个学生都在听他讲。到了某个时候，他开始讲一些很沉重的话

    题。他说，不管是谁，如果内心还有痛苦，就不能前行。他的情绪非常激昂，他

    说，我们可以有痛苦和问题。“你可以受伤。我们都会受伤。但不是所有人在受伤

    后都能得到帮助。”他鼓励每一个深陷痛苦的人去找他，和他谈一谈。突然，我就明白我为什么被

    叫来这里了。环顾四周，我发现这个只有不到半数人的空间就像一些独特的人的

    家，每个人看上去都是一个糟糕的样板。其中有一个玩滑板的人，他穿着一身黑衣

    服，他的T恤上写满了歌词，牛仔裤上满是破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腹股沟

    露出了一半。还有一个哥特式的女孩，她的眼影至少画了两英寸，脸上穿了六个单

    独的环。此外，还有烟鬼、流氓和一个戴着黑色无檐小便帽、穿着铆钉靴的女孩。

    我在想，这是不是一场妖魔鬼怪的集会。我还来不及因为被加入而生气，艾伦·约克

    的声音又一次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又讲了一些关于寻求帮助的重要性，确保我们每

    个人都知道他随时欢迎我们去他的办公室。

    我恨死了那些伪善的大人，成天戴着一副“孩子们，我是来帮你们的”的面

    具，可艾伦和他们相比又有些不同。他似乎是真的关心并且想要帮助你。正当我的

    内心开始打开一点点时，突然，铃声响了两次，灯光又亮起来，他的讲话结束了。

    学生们陆续离开，去上他们的下一节课或者参加下一个帮派会议，这就看你的日程

    安排了。我决定从前门出去，然后回家。之前发生的事再怎么糟糕——失去乔丹，开始在一个新的学校读书，依旧很瘦——能回家去也是很令人高兴的。我想起了乔

    丹，要是他还在，我们一起逃学该有多开心。我感觉眼泪开始喷涌而出，于是，我

    立刻将这种想法逐出大脑，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吓跑闯入者一样。

    我回到家，喝了一杯牛奶，躺在沙发上，试着看看电视。我感觉无聊了，又喝

    了一杯，然后，我想我需要做点什么。在维多利亚，9月的天气和7月差不多，于

    是，我决定出门去，抓一抓这种天气的尾巴。我换上短裤和T恤，从卧室里拿出一个

    篮球，朝梅纳德公园走去。到了那儿后，我胡乱投了十分钟左右。我宁愿等天气不

    这么热时出来打篮球。我不喜欢球场上自己的影子。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奇怪，可这

    是事实。如果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就说明太阳还很烈，那对我来说太热了。今天

    我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所以，十分钟后，我停了下来，抱起篮球，准备回家。就

    在我走下篮球场的时候，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男人在遛两条看上去很吓人的大

    狗。从那种狗的样子看，似乎是用来帮你搜索毒品或是替别人守护毒品的。虽然隔

    着相当安全的距离，但是，好像只要它们需要，都能迅速扑过来将我大卸八块。我

    生平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被狗袭击。我能想象到自己倒在地上那种画面，蜷缩成一团

    在地上翻滚着，还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尖叫：“我不是球!我不是球!”我被自己

    的白日梦搅得心烦意乱，没有注意到那个遛狗的人是谁。他就是之前在台上讲话的

    那个人——艾伦·约克。我简直不敢相信。逃学的我碰上了逃课的他，这真是太有讽刺意味了!我正打算继续往回走，可是，当前的状况让我莫名地鼓起勇气向他走过

    去。

    “嘿，你是艾伦·约克吗？”

    “是的，我是。你是谁啊？”

    我以为他会用“小子”这个结束语结束这句话。他的澳洲口音太重了，咬字含

    混不清。

    “我是凯文·布雷尔。”

    “凯文·布雷尔!哦，哇哦。世界还真小啊。我把你排在了明天名单的最前

    面。”

    “你的名单？”

    “是的。我……”他开始压低声音，好像他心里想的比能说出来的还多。他停顿

    一会儿，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又开口道：“你和乔丹·麦格雷戈关系很好，对

    吗？”

    “是啊。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们花了一整个夏天寻找他在这个学校的朋友。你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你们的关系一定不错。”

    “是啊。是啊，我们以前确实很要好。”我还很难习惯在提起乔丹的时候用过

    去时。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好像这些字眼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在腐蚀我的灵

    魂。

    “学校制定了严格的规则，要确保那些失去了亲友的学生接受恰当的心理辅

    导。所以，你就上了我明天的名单。我会去你的教室叫你，你就来我的办公室，然

    后我们谈一谈。”

    “嗯……我觉得我很好。我是说……”“明天过来吧。我们谈一谈，好吗？”

    “好的。”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它并非出于情

    愿，也一点不兴奋，可它还是从我嘴里说出来了。我竟然答应了，这让我感到羞愧

    又吃惊。

    我和艾伦·约克待在一起的第一个小时是友好而愉快的。他对我很感兴趣——但

    不像其他大人那样虚伪，他非常真诚。我们的谈话很轻松、随意。其间，我还笑了

    几次。另外，我还因此不用去上课，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走的时候，我在想，这

    种辅导也许并没有那么糟。

    自那以后，我每周都会去一趟他的办公室，我们坐在里面，俯瞰着停车场，和

    那几乎遮住了全部车辆的大杨柳树。他的办公室又小又拥挤，看上去好像有人在他

    桌上放了一千张纸，然后把风扇开到最大。整张桌子就像信纸和便利贴的交战地

    带。

    他总喜欢问“课上得怎么样？家里怎么样？凯文怎么样？”。他表现出的关心

    如此真诚、打动人心，这让我有些不舒服。我宁愿无视这种关心。尽管如此，我宁

    愿忽略自己的感受，所以，我总是尽量避免谈起我自己。可艾伦总是没完没了地

    问，他的语气不至于强迫，但也不怎么温和。如果我打开包裹自己的硬壳，不再控

    制自己的情感，不再谨小慎微——我误以为这样就会很安全，就会明白他这样做足

    以表明他对我的关心，他想了解我。他的问题越是让我感到紧张，他对我的关心就

    越是令我安心。乔丹死的时候，仿佛我的一切都被带走了，我不仅失去了最好的朋

    友，也失去了第二个家。吉姆和乔丹曾是我家外的另一个家。过去我一直与女孩们

    生活在一起，他们两个曾是了解我的人，他们懂我。而现在，一切都不在了。我感

    到很孤独，被人忽视。然而，约克先生再次让我感到被人注目。

    那个学年过了一半，我开始变得非常绝望。事实是，乔丹不在了，我心痛不

    已。我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向前走，可他的死就像一个沉重的包袱，我并没有真正

    放下。到了冬天，严寒开始渗进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就像白色画布上的红色图

    案。我感受到了毁灭般的愤怒和悲伤。约克先生一直叫我去见他，我就一直逃课。

    当我觉得世界都在和我作对的时候，我只想去他那小小的拥挤的办公室。在那里，我用膝盖抵着胸口，将我的内心交出来，谁想看都可以。于是，我逃课的次数越来

    越多，并且从约克先生的集会上偷偷溜走，把我那小小的房间当成一个洞，藏在里面。

    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一开始，我以为，在高中，没有人知道你在做什么——或

    没人在意，可是，渐渐地，我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现在我是艾伦负责的学生之

    一。正因为如此，学校一直往我家里打电话，还给我妈妈留言。于是，为了瞒过这

    一系统，不让妈妈知道我逃学，我常常回到家就等着学校自动语音信箱发来的消

    息。我让它响着，然后删掉消息，最后清除电话上的来电显示。这个办法妙极了。

    我找到了系统的漏洞，我很满意自己的做法。

    不幸的是，又或者幸运的是，约克先生并不这样想。他一生致力于帮助学生，他不打算因为我而改变。他总是早我到家几步就往我家里打电话。所以，现在，我

    要删两个不同的来电显示和两条不同的留言，就像做一份兼职，当然，没有酬劳。

    在一段时间内，这样做起到了作用。可是，一天下午，天气很冷，严寒往屋里钻，我听着约克先生留下的语音信息。

    “嘿，我是艾伦·约克。这条消息是留给凯文的。你今天没来上课，但我打电话

    不是为了这个。我有一阵没看到你了，不知道你还好不好，所以打电话问问。我知

    道你很久没来上课了，但那没关系。只是，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干些什么。所以，收

    到消息给我回电话，不然我就会去你家里。你得让我知道你好不好，今天回电话给

    我，行吗？谢谢。”

    听到这条消息，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所有认为自己没有价值、多余的想法都被

    他的关心冲走了，在那一刻，他的爱如此充沛。对一个经常感觉身心有所残缺的人

    来说，这是一种奇怪而又令人感动的改变。如今我知道，那是在最重要的时刻收到

    的最特殊的礼物。但是当时我只是想到我该给他回电话。我打了电话，我们在电话

    里聊了大概三十分钟。我答应下个星期去他的办公室找他，和他聊一聊。他像往常

    一样鼓励我。挂电话的时候，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希望。

    随着辅导的进行，情况开始有了好转。约克先生每隔几天就会和我聊天，鼓励

    我，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凯文，你并不是要‘越过’这一切，而是‘从中度

    过’。”他用他那澳大利亚口音字字清楚地提醒我。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充满力

    量又如此温和。他是一个文雅的向导，也是一个说真话的人。我并不是一个容易相

    处的学生。我常常对他发脾气，质疑他对每件重要的事的观点，还骂他是“胡说八

    道的羊绒衫”。其实，我内心对他只有感激。只是，我一表现出来，感激就变成了愤怒。

    他从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也不确定这是为什么。当然，我自有办法把他的

    不计较变成愤怒。一天下午，我一边哭，一边说了些未经大脑的话。我对他说，我

    觉得他该夹着他的破学位滚蛋。或者说了其他类似的话。

    “你知道什么!你每天来学校，拿着一本书读!我就过着这样的日子!难道你

    不明白吗？我的人生就是这样。我每天醒来就都要做这样的自己。而你不是，你懂

    吗？”我朝他大喊，我以为这样很有说服力，可说出来并非如此。

    约克先生顿了顿，笑着，坐在椅子上转了转，然后把百叶窗拉下来。我以为他

    要卷起袖子，打我的嘴巴。我不会怪他的。但他只是身体前倾，手肘靠在膝盖上，看着我的眼睛，确保我不会漏听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就像我第一次见他在台上时一

    样。

    “凯文，你知道吗？我在澳大利亚长大。我喜欢打橄榄球。我以前是一个爱吵

    爱闹、十分倔强的孩子，其实，比你还倔强。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人生，你知道

    吗？”他慢慢地说着，给我时间，让我的呼吸恢复正常，让我的眼泪从瀑布变成水

    滴。

    “可是，我什么也没能看透。我从家里跑出去，开始吸毒，还不是那种轻剂量

    的，是很烈的，需要针管注射的。”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看看我听到他

    ——曾是一个生活无聊且保守的孩子——说的话后瞳孔放大的样子。

    “我给你看点东西，你想看吗？”他脱下了那件此前还紧紧包裹着他宽大肩膀

    的紫色羊绒衫。然后，我那头发灰白、六十岁的辅导员就那样脱下了他的衬衣。这

    绝不是电影里描述的治疗方法。他把椅子转了一圈，好让他的背对着我。

    “你看到了吗？”他问。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的背上满是伤疤，有的足有六英寸长。你还能

    看到以前缝针的地方，全都是长长的、纵横交错的疤痕，丑陋而醒目。

    “嗯，看到了。”我点点头，温顺地回答。“你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吗？是毒贩的刀刺的。我因为十美元的毒品和他吵起

    来，他最后抢了我。就在一条小路后面，他刺伤了我的背，把我丢在那儿，让我慢

    慢死去。我就住在那几条街上，那些就是我每天打交道的人。凯文，我墙上挂着那

    么多学位证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完美的榜样。恰恰相反，我得到那些，是因为我并

    不完美，就像你，像你周围的每个人，就像整个世界一样。

    “我知道‘真他妈的糟糕’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才想帮你。在我看来，你有

    两种选择。第一，你继续这样下去。你继续来上学，继续来和我聊天，继续告诉我

    你内心的想法，我也会尽全力帮你。我会竭尽所能。第二，你别来学校了。你继续

    逃课，待在家里，继续沉浸在你那小小的黑暗世界里。没关系。我会开着我的卡车

    去你家，敲你家的门，把你拖出房间。我可能老了，但我他妈的比你强壮得多。好

    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他一边说这些，一边穿上他那紫色的羊绒衫，重新打开百叶窗，让我离开办公

    室。

    我很迷惑，很吃惊，而且生平第一次相信在我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关心我……也许

    比我自己还要关心我。

    我希望接下来的故事讲的是我如何每天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如何越变越好。我

    希望故事全都是关于我如何让艾伦·约克告诉我人生的实话，他怎样使我越变越好，我如何在夕阳下起舞，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事实恰恰相反，就像其他被取笑、被排

    斥、被伤害过的孩子一样，我把约克先生推开了。辅导太令人难受了，他那不屈不

    挠的关心太沉重了。在我面前进行“赤膊演说”的几个星期后，他开始让我写下我

    的感受，并带给他看。他说，有时候，在把它写出来之前，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

    在想什么。我觉得，这听起来很可笑，就像印在咖啡杯上的东西。可是，我姐姐知

    道了这件事——是我自己大嘴巴，说漏了——还给我买了一本棕色的皮日记本，让

    我写下来。她经常不在家，即便在的时候，也似乎有一种嗜好，就是把我惹生气。

    可是，在心里，我知道，她是我所认识的最不可思议的年轻女孩，她有一颗比我们

    家房子还大的心。

    我接过日记本，试着写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我写了四页，而且大多数都

    划掉了。我还画了一座山，那张图看起来更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咬着铅笔在纸上乱涂

    乱画的结果。我被这事激怒了，然后告诉了约克先生。他说了一些关于耐心和坚持的话。我听到他说“不要再做一个懒小子”。不论他提了什么建议，都起了作用。

    他说服了我。我坐上校车，回到家后开始写。

    几天后，我又回到他的办公室，交给他一张稍微有点皱的、笔迹凌乱的纸，上

    面写着我的第一首诗。我把它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就离开了。

    诗的内容如下：

    我站在路的中间

    寻找终点

    可它并不存在

    或者

    我完全找错了方向

    我听人们说他们爱我

    我希望他们没有撒谎

    因为我在这里很孤独

    我需要感受到生命的完整

    所以，请你看着我并对我微笑

    别问我的灵魂里装着什么

    因为里面满是洞窟

    当我从窗口窥视

    一切看上去好了很多

    我不想被困在这玻璃里面可是是我自己

    走进了这房间

    然而

    我希望这一切快点暗下来

    我不再需要灯光

    我不再渴望阳光

    独自待在黑暗里让我感觉更棒

    这想法并不新鲜

    这颗备受折磨、黑暗、破损的心啊

    其实，就是本来的我

    约克先生读了这首诗，立刻就给我妈妈打了电话。他带我们去参加一次集会，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其间，大部分时候我都是盯着地板。最后，他让我离开教

    室，他想单独和我妈妈聊一聊。她后来对我说，他觉得我严重抑郁了，甚至有自杀

    倾向。他问她，是不是觉得我宁愿随乔丹一起去。

    她哭着点了点头。

    约克先生又叫我进来，让我每周去他那里三次，他说我们得加倍努力，三倍专

    注地解决这件事。

    然而，第二天我就提交了转学申请书。

    ※ 自我提醒 ※

    好的建议难以寻找，更难以接受。不管怎样，你都要接受它。总有一天你会觉

    醒，希望自己当时快点接受它。5 快点，心碎吧

    再次转学以后，我开始渐渐明白，艾伦说的一些话是真的：我确实很孤僻。相

    比我和乔丹的关系，我和其他人的友谊几乎是假的，好像我在勉强维持某种我所希

    望但并不真实存在的东西。我曾经依赖乔丹独一无二、善解人意的陪伴，现在我感

    到自己被评头论足、被审查、被误解了。大家并不懂我，不懂我的故事，不知道我

    缺乏安全感，或者听不懂我的玩笑话。好像其他人只是一面镜子，让我想起自己失

    去了一个多么好的朋友，因此我恨作为镜子的他们。我知道这是很不公平的——甚

    至是残酷的——但是我不愿改变。乔丹已经成为衡量一切人际关系的标尺，再没有

    人能赶得上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这种反应一方面是源于自卫心理，一方面是出于自

    暴自弃。我把每一个试图靠近我的人推开。

    我越来越独来独往。我不让别人插手我的事，甚至很好地伪装出自己什么事也

    没有的样子。虽然我如此拒绝、抵制甚至讨厌艾伦的建议，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开

    始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我非常孤独，慢慢地，这种孤独几乎让我窒息。乔丹的离

    去让我心痛，独自度过的每一天都能让我的孤立之墙加厚了一点点。我的应对方式

    就是远离那些会带来伤害的东西，即便我前面的路可能更加凶险。这是我所知的唯

    一能解决我的问题的方法。乔丹离开了我，所以，我要离开那些让我心碎的人和

    事。在某种程度上，我以为，我能够通过破坏一切来修复我自己。

    所以，我去了一个新的高中。我妈妈支持我的决定，我很感激。虽然她很支持

    我和约克先生谈话，但她同时也了解，橡树湾学校的风景太令人窒息。每天待在一

    群能让我想起乔丹的学生中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弹珠，从一段痛苦的回忆弹跳

    到下一段。

    作为高中，兰姆布里克公园中学只能被称为一所令人不舒服的学校。那里的走

    廊又封闭又狭小，那里的体育场又脏又旧，那里的男女比例是12∶1。真的。睾酮气

    味实在太明显了，你几乎都能闻出来。那种气味实在太难闻了，就像是恐惧和青春

    期各种气息混合的气味。

    尽管男女比例失衡，而且这所学校对我来说还不太熟悉，可我还是决定找一个

    人来喜欢。无奈的是，我开始意识到艾伦先生说得没错：我需要其他人走进我的人生。如今我浑身充满荷尔蒙，固执地追求性爱，我想寻找爱情。对像我这样觉得自

    己有社交障碍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大胆且性急的希望。

    如果说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女孩们都很让人困惑——一种深深的、可怕

    的困惑。我已经接受一个精明的看法，那就是女人一出生就攥着一本指南，名为

    《如何玩弄男人：实用指南》。我的意思是说，大多数男孩——特别是困于青少年

    时期的那些——本来已经很困惑了，所以，她们行动起来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但是

    女孩们做得最好，好像这是遗传基因预先决定了的。

    在高中的某一段时间内，我同一时间被不少于三十三个女孩误导，迷惑不已。

    当然，不超过五个女孩知道我的存在。但是我不会让这点小小的阻碍阻挡我追求她

    们的想法。根据经验，你有多喜欢一个女孩，她就能让你感到多挫败。说得更直白

    一点：你在她身上搭一个台，她就会站在台上跳得更远，让你心碎。好吧，也许事

    情并没有那么糟，但可能很接近那种程度了。高中的女孩们就知道这一点，她们引

    以为傲。也许你会说这种心理游戏是荷尔蒙作用的结果，但我认为不只是因为荷尔

    蒙。这是原本就有的，就像人生某个阶段的大事。她们在学习使用自己的权力，将

    权力范围逐步扩大。我常常想，她们是不是不时地聚在一起开会，每人轮流分享一

    个星期内发生的故事。“所以我对他说：‘如果你同意坚持追求我六个月，不要求

    性接触，也不要求我承认什么，我就和你约会……’”你喜欢上一个女孩，就会觉得

    自己是个废物，如果说世界上有哪个十几岁的女孩没有给你这种感觉，那么我肯定

    没遇到过她。即便她喜欢你，结果还是如此。

    我要澄清一点，那就是，我并不是说女人很坏。我一点都不觉得女人坏。事实

    上，恰恰相反。大多数女人都很亲切，富有同情心。但我们这里并不是在讲女人。

    我们讲的是一类女性。我们在讲十几岁的女孩。这类女孩之于女人，就像汽油之于

    水。她们能找准你最深处的不安全感，还不惜指给别人看。

    但男孩们也可以对女孩一样残忍，就像我一样，往往不知不觉就这样做了。我

    有一个小学同学叫西蒙妮。她非常高——比我还高，事实上，这让我又尴尬又害怕

    ——很瘦，而且很漂亮，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她的身体已经处于半发育状态。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皮肤是橄榄色的，每天，有一辆敞篷车载着她上学。我之前

    从没见过敞篷车，于是，只能这样认为，她校外的生活可能和动作电影紧密相关

    吧。西蒙妮的性格非常活泼，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语嫣然。她逢人便说自己长大以后要当模特，令人惊讶的是，她真的成了一名模特。更让人吃惊的是，她竟然胆大

    到喜欢上我，而且在这件事上表现得相当友善。我得知西蒙妮是从她的朋友奥利维

    亚那里知道我并喜欢上我的。奥利维亚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她喜欢我的朋友亚

    丁，可亚丁似乎对苍蝇的兴趣都比对女人的多。当奥利维亚告诉我西蒙妮喜欢我

    时，我表现得自以为很浪漫：假装不太在意，可实际上非常在意。

    我花了大半个星期才接受这个事实：居然有异性喜欢我，而不是反感我。此后

    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怎么和西蒙妮一起出去玩。不可思议的是，我真的不需要找理由

    约一个女孩出去，因为她已经喜欢上我了。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一个年轻男孩的

    大脑里，是装不下理性思维的。

    在沃克老师的课上，我和西蒙妮在后面讲话，我一直记得当时胃里有一种感

    觉，就像坐着过山车往下落，你感觉你就要弄脏裤子或者吐在前面那个人身上了。

    有一天，我要她放学后和我一起去打篮球，因为我是个男孩，又不会说话。我根本

    不知道，没有一个女孩愿意为了喜欢的男孩把一个脏球往圆铁框里扔。可她还是答

    应了，我激动了一会儿，然后，我又很害怕，不知道剩下的时间怎么过。整个下

    午，我既满心期待又忧虑不已，我感觉自己像跳进了一口害怕的井里，没有出路，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大喊：“我告诉你们，我干不了这种事!”

    最后，就在我的动脉快要涨破的时候，铃声响了，这一天结束了，西蒙妮和我

    最后去打了篮球。我几乎一个球都没进过，也错过了至少三次亲她的机会。大约过

    了一个小时，她妈妈来了，把她接走了。我在篮球场上看着她载着西蒙妮远去，也

    带走了我的自尊。我以忏悔的方式，把这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的朋友克里斯和

    布兰登，他们说我做得对。克里斯还说西蒙妮很粗野，让我——我引用他的话

    ——“别碰她的胡子”。

    值得一提的是，克里斯也非常喜欢西蒙妮，但我并不知道。我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克里斯总试图贬损西蒙妮。他说她长了胡子和喉结。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样

    子，因为我们中没有一个人长了胡子或有明显的喉结，每个十几岁的男孩都渴望有

    这样有男子气概的特征。我对此的看法是，即便西蒙妮长了胡子，应该感到羞耻的

    也是我们，而不是她。至少我的书上是这样说的。可克里斯不停地说那样的话。

    “嘿诶诶诶诶，西蒙妮妮妮妮妮!你长胡子了了了了了!”最后，有些人就相信了这些话。我想，如果你长时间重复做一件事，人们就会

    觉得那不是空穴来风。只是，当时，我不明白的是，如果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自称讨

    厌某个女孩，其实是说明他喜欢她。好像在每个男孩的头脑里，得到一个女孩的最

    快方法，是让她伤心，好像她的眼泪能起到天然爱情润滑剂的作用。

    我不知道克里斯偷偷地喜欢着我喜欢的女孩，我开始把他的评论听进了心里，开始犹豫自己该不该喜欢西蒙妮。毕竟，似乎大家都认为她是讨厌的人，而我也不

    想当一个旁观者，一边喜欢她，一边又感到羞耻。于是，我开始不和西蒙妮说话，还让别人说我正在和另一个人争相追求一个女孩。真是完美的三角恋，一种尴尬、欺骗与狂躁的荷尔蒙惊人的组合。

    不过，又说回高中。

    那年我还是新生，我以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我会穿上燕尾服，带着一个女孩

    去参加毕业舞会。我们愉快起舞，打开一瓶香槟——我们不喝，只是看着软木塞飞

    出来，我会在某个地方失去我的童子之身，虽然其本质是严酷的，但那一定很舒

    服、很私密。月光从我们的头顶洒下，我们会悄悄地告诉对方，我们会永远在一

    起，今后的每分每秒都会像此刻一样美好。也许我还年轻，但是我对一段真正的关

    系的理解还是很敏锐的。

    我上高中的那段时间前后，遇到了一个叫瓦妮莎的女孩。她个子不高，皮肤是

    棕色的，留着一头波浪发，她有一个嗜好，就是拉着我的情感坐过山车。我也是后

    来才发现，她的生活太不稳定了，但有一件事是稳定的，她知道了也许会很高兴：

    她可以在我的心上任意攫取、踩踏、唾弃，我都不会和她争吵。所以，一切才会那

    样发展。遗憾的是，十四岁的我并不懂这些。即便你懂了，也无法驯服裤子里正在

    进行的马戏。于是，你也许会这样一直受伤。瓦妮莎教会了我，所有女孩都很复

    杂，都有一套原则。

    她最大的一条原则是，从不主动和你说话。我真的希望这只是我编的瞎话，因

    为那样我就不会那么害羞。她会公然当着你的面告诉你——不留情面，不流露感情

    ——她不会主动和你说话。她说这些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这本身就是一

    门艺术。即便她喜欢你，也不会主动和你说话。尤其是她喜欢你的时候，更不会和

    你说话。当然，这里的说话是指发信息。那时，谁还会说话啊？说话是退伍军人、律师和老人干的事。这可是高中，在高中，你不和女孩们说话，而是发信息给她们。正如那首歌里唱的，最有意义的是第一条消息。好吧，也许歌里并不是这样唱

    的，不管它。重要的是，我和那些排着队等着领略瓦妮莎那美妙世界的男孩，得先

    发信息给她。当然，对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来说，这是令人沮丧的，可同时又很吸引

    人，让人上瘾。如果一袋沙能像女孩们一样拖着某个男孩的情感满世界转悠，他同

    样会对它感兴趣。

    无论何时都有大约十四个男孩在追求瓦妮莎。她最多会选择其中两个作为潜在

    的候选人，而剩下的十二个就留在身边，激励那两个人好好表现。与其说这是她的

    社交生活，不如说她是在经营一番事业。她的目标就是得到那个最忠诚于她、最关

    心她的人，然后从精神上摧毁那个可怜的人。

    其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她真的不是什么坏人。如今，她也不是坏人。她是

    一个很好的人。她只是碰巧成了一个不考虑别人感受的好人而已。其中，一部分你

    可以称其为自私，但另一部分，只能叫作无知。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因为

    她不在乎，只是因为她没有花时间去想罢了。她要是知道自己刻薄、伤人，也就意

    味着她明白了你的感受。她并不明白，她想到的只是她自己的感受。

    那年春天，她在家里办了一场大派对。天气暖和温厚，一想到各种可能性，我

    感觉自己充满活力。尽管我还不适应大型的家庭聚会，可我还是决定去参加，想着

    那天晚上可能和瓦妮莎接吻，我忘了一切恐惧。我真的是一个很容易产生性张力的

    人，所以，我不得不穿稍微肥大一点的裤子，以免让别人看到我的阴茎勃起。那

    晚，我出现在派对上，浑身散发着廉价的香水味和紧张的气息。在短短四十五分钟

    内，我就看到她与四个不同的人亲热，而这四个人中，没有一个是我。于是，我到

    外面去找一个朋友，不小心撞见她正在走廊上和一个男孩亲热。我马上转过身去，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男孩——比先前那个年长一些，更丑一些，但更自信一些

    ——把车停了下来，瓦妮莎顺势大胆而又不要脸地对那个男孩说，她亲他是为了让

    他给她倒杯喝的。说着，她便走下台阶，开始和新来的那个男孩亲热。

    如果说追求一个女孩就是所谓的“参与游戏”，那么，我就好像站在高速公路

    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泡沫手指、一罐可乐和一块上面写着“我很蠢”的指示牌。她

    会把我卷进来，严厉地批评我，然后一路的表现让我想从头开始赢得她的爱。对于

    善于观察、头脑理智的人来说，这样不停地回头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可是我把自我

    价值定位为在她的心中获得一个位置，每天以此为动力，把难堪和拒绝变成燃料。但是这有点过分了。

    我从来没有对海洛因上瘾过，可是，从某种程度上，我想象着，和瓦妮莎约会

    或许和沉溺于海洛因没什么两样吧。最大的不同在于，如果我沉溺于海洛因，至少

    我会有一个合法的理由让自己不断清醒过来。这种事虽然毫无意义，却很残酷，令

    人伤心，这真的是一条充满失望、拒绝和困惑的单行道。如果你吸毒，至少你能有

    些许快感，可这种事却恰恰相反。

    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备感震惊与羞耻。我想，爱情并不青睐我。我

    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外在或者内心是丑陋的，也许两者皆如此。我其实害怕知道

    真正的答案。我让自己去追求想象中的亲密关系，现在我只是觉得被抛弃了……我都

    嫌弃我自己。此刻，当我把自己放在显微镜下仔细审视时，我发现自己因无知和缺

    乏勇气而陷入了残忍的求爱的怪圈。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还喜欢过其他几个女孩。可是，一段时间过后，我就分不

    清自己是想要去爱还是仅仅喜欢被爱的感觉了。现在，我知道，要想真的被一个人

    爱，就得被那个人真正地了解；要被那个人真正地了解，你就得变得脆弱；要想变

    得脆弱，你就得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你就得接受你身上那些醒目的部分：丑陋，极

    其令人反感，有时候连你自己无法容忍自己的存在。若没有这些前提，你不可能真

    正地被爱。有时候，你可能会感受到被爱，但那种感觉都是暂时的，总会溜走。我

    在手淫与心痛之间徘徊，渐渐明白了这些。

    一想到要将秘密公开，我就感到害怕，我的个性将那些秘密隐藏得非常好。它

    们被保护得太好了，实际上我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能真的放弃它们。后来，我才意

    识到，与其说这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不如说这是一种自我防卫。只有给予爱，才

    能获得更多的爱，我越是意识到这一点，越是感到害怕。过去我把爱想象得太唾手

    可得。我把爱假想成了一份邮件，自发找到我，出现到我家门前，等待被我打开并

    享受。如果结果不是这样，我就以为这是因为我自己，因为我是个明显地标着“爱

    无能”的人。

    当你是个小伙子的时候，不时地测量自己的生殖器官，期待着长胡须，你是不

    会去想这样的事的。我讨厌那种认为自己需要被爱的想法。被爱或许是一件很重

    要、很有意义的事，这样的话仿佛只有小时候听那个离了婚、喝醉酒的叔叔说过。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难理解了，我要用一生的时间去看清事实。然而，我清楚地知道，事实就是，我们都是因爱而生的，就像我们自己的性兴

    奋是一只特洛伊木马，将我们带到性行为的战场，一旦我们进来，就会觉得四面的

    墙开始包围我们，灯灭了，门也锁了。一开始，犹如梦魇一般，好像你在穿越一条

    看不见的线，明知是有去无回。然而，它之所以恐怖、不确定，是因为你不得不冒

    这个险，让某个人进入你的生活。你不得表现得原始、真实、透明。我讨厌这种有

    毒的激情，我要用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保护自己——我的心、自我意识和自尊。

    尽管如此，我慢慢地接受了这个看法——爱情于我们生活而言是种令人难以置

    信的补充——是个谎言。事实上，爱情不是一块遗失的拼图，而是成就我们一切的

    基础。它是男女老少都需要的养料。过去我并不明白这一点，直到最近才意识到，爱情、性以及亲密关系并不是同义词。爱情那种具有传染性的感觉，总是贴着不同

    的标签，以不同的形状和大小出现。那时我以为爱情是通往卧室的桥梁，后来我才

    发现爱情实际上是治愈我们那破碎的心的良药。

    也许这就是接下来的一切的根源。也许，我的问题和痛苦与孤独绑在了一起。

    事实是，我并没有感觉到被爱。我反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残次品，很快就被踢出了

    人类工厂的装配线，从此，只留下伤痕和耻辱。

    ※ 自我提醒 ※

    爱情需要弱点。爱情需要下功夫。女孩夺走你所有的自信，然后又摧毁它。

    (别骗自己了，你心知肚明。)

    6 迷惘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感觉到世界给我安排了“要快乐”这项议程，但我

    基本上能感觉到。作为一个小孩，我记得放学回家后看电视的场景。通常是在下午

    三四点钟，那个时间段播放的电视不太适合理性的男人看。那时，我已经能够明

    白，商业广告不属于节目的一部分。可还会有一连串的广告从那小小的盒子里放出

    来。我不知道那个盒子的工作原理，到现在也不知道。当然，我肯定也不懂钱、市

    场或其他类似的事物。所以，我还不完全明白广告是怎么来的，或者它们的目的是

    什么。但我知道，当我正在看动画片的时候，电视里突然出现一个穿着靴子和法兰绒衣服的男人，他开着一辆道奇公羊车，而这段画面与之前的动画片并没有什么关

    系。我能够清楚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在那些无聊的下午，看电视的时候，会出现一则麦当劳的广告。画面上是五六

    个孩子坐在外面，他们因为足球比赛被取消而心情不好。或许不是因为足球比赛，但我记忆中就是这样。不管什么原因，总之，他们那长着酒窝的小脸上写满了失

    望。镜头跟着他们，给了他们一个特写。天空下着雨，他们看上去非常生气，还噘

    着小嘴。正当好像没有一丝希望、好像世界就要爆炸的时候，麦当劳叔叔挥着他的

    大手出现在了屏幕上，带着满脸的笑容。他并不是开车来的，可是，突然出现了一

    辆车，而且是辆跑车，虽然他们有八个人，但是他们都坐到了车里。他带着他们去

    了麦当劳，吃了一顿免费的欢乐餐。不愧是欢乐餐，虽然不怎么有营养，但孩子们

    吃了以后，心情变得好些了。接着，大家就开始微笑，镜头又转到一个女孩微笑的

    脸上，然后给油亮亮的炸薯条一个特写。然后，欢快的音乐响起来，最后一个镜头

    是所有的孩子高兴地跳舞。他们都找到了永恒不变的快乐。

    这真是一则不错的广告，可能帮他们赚了上百万美元。而这种关于快乐的想法

    开始在我心里生长——我们正在失去它，所以，我们需要找到它，让它变强，并宣

    告对它的主权。好像所有的广告都有同样的情节：某人不快乐了，然后，他得到了

    什么东西，又变得快乐了。我感觉，有时候除了打盹儿、吃全麦饼干，我从没在电

    视上见到过其他类似的广告。

    每一天，外界都在一步一步地形成我们对快乐的看法。大多都是一些微妙的、琐碎的事。比如，当你问候别人“近来怎样”时，他们从来不会花时间去思考这个

    问题，而是直接说“我很好，你呢？”。还有，音乐视频总在那些华丽的夜店里播

    放，那里有漂亮的灯，那里的人比你好看。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很快乐。你周围的每

    一个人都希望得到快乐。有时候似乎全社会都对着我大声叫喊，要我快乐。而我感

    觉自己是地球上唯一一个没有在听的人。

    我并不是从来没有快乐过。我曾经快乐过，很快乐过。只是，长大以后，能让

    你快乐的事变了，但是想要快乐的动力没有真正改变。就像极限的毒药，你快乐的

    时候，会忘记所有的事情，好像你将停止用大脑去思考，开始用心去感受，或用其

    他方式。所以，有时候，不管变成什么样，生活都是有意义的。我可能会感觉很

    好，我可能会想，如果永远有这种感觉该多好，未来就这样一目了然。可是，有时候，它也会偏离一点点。当我环顾四周时，眼前是一片狼藉。当我走到市中心时，会看到某个流浪汉住在街边，或者有人吸毒成瘾，又或者警察正在逮捕某个人。那

    些画面看起来可不怎么令人快乐。生活就是好与坏、对与错的平衡，我也不知道自

    己是什么时候明白这一点的。但是，一年又一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相信我应

    该快乐，因为我生活得很好。成千上万的人正在遭受各种苦难，我不想让这一事实

    搞砸我的生活，但这也变得越来越困难。

    有时候，快乐至多就是一种逃避事实的方法。而事实就是，生活艰难而空洞，它将一些人推向痛苦，又将另一些人拉起来，让他们假装一切很完美，对此，我看

    得一清二楚。

    小孩子在生活中遇到的问题真的是一个芝士汉堡就能解决的吗？一辆新车就能

    让人的存在更有意义吗？我真的想不明白。可是，每当我对这种想法感受强烈，且

    这种感觉足够肯定时，就会有好的事情发生，然后，我又快乐起来，转忧为喜。童

    年就是这样高高低低，像坐跷跷板一样。

    当你非常小的时候，这个跷跷板非常平衡。即便我在学校或家里发生了什么

    事，即便我被欺负了，在某种程度上，生活中一些美好的事情总会找到方法与不好

    的一切保持平衡。那时，总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忘记不好的事。可当你成为青少年

    时，这个跷跷板就开始往一边倾斜，至少于我是这样的。它的另一边跷得很高很

    高，我感觉自己就要掉下去，摔伤身体，嘴里满是沙子。

    十六岁的时候，我讨厌我自己。我讨厌我的脸，它又长又瘦，还有我的鼻子，它太尖了。我讨厌我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所以，我从不给别人看，连开玩笑也不

    行，因为每当他们看我的时候，我都会以为他们在看我的耳朵。即便他们没有看我

    的耳朵，我也会在意，因为我讨厌它们。我讨厌我自己，我用一种毁灭性的、激进

    的自我接受来隐藏这一点。我让每一个人都以为我喜欢自己，几乎达到自恋的程

    度，好让他们不觉得我不正常或者很可怕。我把对自己的讨厌深深埋藏在其他人可

    以看到的那层外衣下面，好像那是属于我个人的、惊人的秘密，这样的秘密太美

    妙，我不敢将它公之于众，不敢糟蹋了它。

    我悄悄地痛恨着自己，但我的表现恰恰相反。我非常善于伪装，我等着被开膛

    破肚，等着自己的错误和恐惧暴露出来。我的一切都会让自己发狂，包括我唱自己

    最喜欢那首歌时的声音。当我赤裸着上身照镜子时，我看到三根下肋骨凸出，好像在说：“嘿，你怎么还是一副瘦狗样!”我讨厌我的身体时不时会长出雀斑，就像

    我爸爸一样。我讨厌我的手腕还像小时候一样瘦弱，讨厌我的大腿只比肩膀粗一点

    点。但我最讨厌的，还是这种不得不假装喜欢自己的感觉。

    我对自己身上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不包括我的故事、思想和感觉。我身上

    最刺激的部分就是，我总是在欺骗，对我来说，每一天都像是一场新的战斗，我要

    努力让别人以为我是另外一个样子。这些事令人厌恶，又毫无意义。我深陷在自我

    厌恶的井里，在自我怜悯的池子里游泳，在痛苦中淹没。我穿的衣服很逊，我永远

    不会邀请别人到我的家里去，因为它从外面看还可以，但里面就很糟糕了——就像

    我的性格一样。每一天，我过着孤独而平凡的生活，对此，我也不能改变什么，因

    为我的意志力正在渐渐丧失。

    在生活中的某些时刻，你会发现，自己迫切地想要问一些问题。有时候，当你

    问出来，事情可能往好的方向发展。而其他时候，你问出来，却根本没有人回答。

    它们可能是一些小问题。比如，为什么昼长变短了？为什么我的阴茎在泳池里

    缩小了？但是也有一些大的问题——那些问题每天在你脑海里晃来晃去，你迫切想

    要知道答案——但是结果往往很少能得到答案。

    高三那年的秋天，我被一些非常奇怪的问题困住了。最后，至少在我看来，已

    经有一条腿迈出了尴尬之门。我可以看到青春期尽头的灯光，我感觉自己长大了，渴望成为成年人。我充满活力和动力，准备应付宇宙所有的艰难。或者，更准确地

    说，我自以为准备好了。也是从小事开始：我在市中心附近一家破旧的咖啡店里看

    了几本书。店里的咖啡豆似乎煮了太久，玻璃窗也总是雾蒙蒙的，每天进出的好像

    总是那些人。每一天，同样的人在那里进进出出，那里就像一个古怪的人的集合

    地。尽管那里有令人讨厌的气味和奇怪的社会场景，但是那里有很多好书。那些书

    大都是能让人振奋精神、探索思想(比如上帝、宗教和存在主义)的书。我把那些

    书通通看完了，似乎不能足够快地消化吸收。我真的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思想深沉的

    人。我的朋友托尼过去常说“有时候，深入的问题在于你没有意识到自己离深处还

    有一小段距离”。我曾想过那是什么意思，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即将踏上一条非常奇怪而又坎坷的路，而那些皱巴巴、脏兮兮的书，就是我

    走上这条路的切入点。我猜是这样的：我人生的每一次转弯，都得与痛苦正面相

    对。我的家庭、学校、朋友、身体以及女孩，所有这一切融合成这样一幅写满了痛苦、抛弃和无价值的模糊的画。当然，也有一些美好的时刻——有快乐的时候，有

    笑声，有爱。可是其中总有许多丑陋的部分。我想，人的问题就在于，我们的心总

    能记住不好的东西，忘记好的东西(我最近看的一本书上说，我们的大脑也是这

    样)。或者，至少在我们学会不这样做之前，都是这样的。而我还没有学会。

    我紧紧抓着那些给我带来伤害的事情不放。每一天，我的头脑都在转圈重现那

    些将我撕开、让我感觉空虚的时刻，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毁灭性的想法，我才会出现

    在破旧的咖啡店里，看那些破旧的书。我希望自己一直追寻的这种表面生活全都是

    笑话，希望更加深沉、更加有意义的事实就在我的眼前，等着我去发现。

    所以，我开始寻找一种有深度的东西，让绝望、看破红尘的自己陷入这样一个

    目空一切的事实。每天，我都会看一些能带给我幸福启示的书——一些关于当下、祈祷、信念和疗伤的书。老实说，这些书与我的年龄和知识水平并不相符，可我仍

    然带着植根于我的志向和无知的决心去阅读它们。

    我从小没有接受过宗教教育。我想，我爸爸的宗教是“摩尔森加拿大”[1]

    ，而

    我妈妈的宗教肯定跟爸爸的不一样。我家附近有两座教堂，而且都已破败不堪，单

    调乏味。其中一座是美国教堂——它后面似乎总有一扇窗户是破的，教堂前面每个

    月都会挂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关于上帝如何拯救你之类的话。我个人最喜欢的一

    句是“因为总有些问题是谷歌搜索不到的”，第二喜欢的是“誓约书：上帝向你发

    了一个好友请求”。老实说，看到这两句话我就想笑，我认为，笑声就是最好的请

    柬。所以，我并不反对宗教，我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它。再说，维多利亚是一个精神

    世界非常开放的地方。

    这里的人们大多喜欢练瑜伽、喝甘蓝奶昔，使用像“因果报应”这样的词，谈

    论“吸引力法则”。在这里，并没有多少人信仰上帝。因为信仰上帝就违背了“我

    们掌握着一切”的模式，而在维多利亚和其他某些地方，许多人似乎更喜欢这种模

    式。

    对于教堂内发生的事，我知道得并不多，可是，我知道那些不去教堂的人肯定

    喜欢和去教堂的人争吵。我希望人与人之间不要根据这种信仰做区分。这样太虚伪

    了，这两群人都信善，可是，若对方不赞同他们的信仰，他们就会以恶相对。这样

    似乎是错的，或者，至少看起来很奇怪。我并不了解耶稣、释迦牟尼或安拉，但我

    想，他们肯定反对打造另一个类似的形象。这也是一部分问题。“宗教”这个词就像一把上了膛的枪。它对于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意义，到最后，也分不清哪些话是

    谁说的。不同的解释总结成一个观点——一个没有人赞同的观点。

    大家好像只是想就其争论一番。但纠结于对错是一件很讨厌的事。我一直都知

    道自己不应该在意对与错，可却总是很在意。这样真的很苦。有一次，我曾听人说

    过“生气五秒以上就是骄傲的表现”。也许，当我们变成精神丰富的人时，也就成

    了骄傲的人。又或许我们只是对某件事感到很生气，而谈论一些无法证明的事就是

    很好的发泄方式。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不停地看书。一段时间以后，我开始发现，它们都大同小异，都

    像它们之前的书那样模糊，泛泛而谈。到处都是“因果报应”和“神圣创造”一类

    的词，每个人谈起生活的时候，仿佛它就是神奇的童话，能够满足你所有异想天开

    的要求。你只须“设定你的意图”或者“创造一个清晰的目标”。这真的有点讨

    厌。但我还是沿着那些领袖所谓的“路”走着，希望当我闭上眼低下头的时候会有

    好事发生，或者，至少那条路不会把我引向万丈悬崖。于是，我每天起床的时候都

    会看一会儿书。我一直坚持这个习惯，以一种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决心吃透每

    一本书。当你致力于什么东西的时候，一旦用心就能投入。突然，你喝酷爱牌饮料

    [2]

    的时候就像在喝自来水，说白了，就是变得很奇怪。我的奇怪之处就是越来越孤

    独。

    整个秋天，我的心里装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我的目光在一本又一本书上流连。

    天黑得越来越早，地上满是落叶。我偶尔出去散散步，然后躲在房间里。

    我因为害怕而看书，我的书陪伴着我。秋去冬来，日历一下就翻到了12月，期

    待已久的圣诞节到来了。不过，那是除了我以外，大家都期待的圣诞节。圣诞节总

    会让我生气，或者感到悲观。我的父母是在圣诞节离婚的。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因

    此才变得多愁善感，但我也不确定。我甚至不记得他们离婚时我曾感伤过，毕竟，那也没什么可惊讶的。你知道，他们一直分房睡，而且吵个没完。事情并不像这

    样：前一天，我们一家人还在私人滑雪场的雪人前合影，第二天，父母就分开了，我的圣诞节就这样被毁了。我想，最大的可能是，在圣诞节，我总能感觉到这个世

    界的强烈反差吧。

    我家挨着霍布斯大街的尽头。红灯前还有一幢房子，再过去就是人行横道。穿

    过人行横道，就从卡布罗湾进入了昆斯伍德。这两个地方只隔了六英寸远，收入却有六位数之差。我的朋友科里住在昆斯伍德的第一幢房子里。他是一个很有趣的

    人，平日里，他既穿得宽松的长运动裤，也穿得起价值两千美元的雨果·波士牌外

    套。他差不多比我大二十岁，一年里，他有一半的时间住在洛杉矶，另一半时间住

    在昆斯伍德。我们喜欢去同一家咖啡馆。然而，我们成为朋友，与其说是因为性格

    合得来，不如说是因为离得近。一开始我也觉得很奇怪，一个成年人，住在世界上

    最酷的城市之一，却还要花半年的时间和家人在一起。但那是在我见过他的家人之

    前。

    科里的家人就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非常亲切、好看、恩爱、有钱。这令我

    羡慕不已。他的家又大又讲究，家里总是暖融融的，而且布置得很漂亮。节日期

    间，他家里还摆了一棵十二英尺高的圣诞树，树下似乎藏有几百份礼物。它让我想

    起了商场橱窗里展出的画面：在一棵华丽无比的圣诞树下，放着许多包装极其精美

    的盒子，好像在说：“你的圣诞节可能没有这么好，不过，如果你肯努力的话，就

    有可能哟!”只是，摆在橱窗里的盒子是空的，而科里家的盒子不是空的。那些盒

    子里装满了昂贵的、亮晶晶的礼物，像我这样的穷孩子，只能在圣诞节的早上醒来

    想象着里面装的会是什么，好像我人生中所有的问题都能用那些礼物完美地解决。

    一天晚上，在科里家看了一部相当没意思的电影后，他们一家人都睡下了，我

    决定在附近走走。我望着天空，试着厘清一切没有任何逻辑的事情的意义。天气寒

    冷入骨，夜晚黑得深沉，星星好像就停在路灯上方几英尺。风吹裂了我的皮肤，就

    像事实在撕裂我的灵魂。我生平第一次觉得，人生具有恒定的二元性；每一个时刻

    都可能被拉向任何方向——好的、坏的、高兴的、悲伤的。尽管我渴望拥有昆斯伍

    德那样的生活，可是，我也明白，还有很多人渴望拥有我这样的生活。如果我继续

    走，往反方向走十五分钟——向潘多拉大街走去，就会发现，这座城市里无家可归

    的人们只能在路边的草地上开辟容身之所。如果我从潘多拉开始，再走二十分钟，走到夸德拉村的低收入住房中心，我会发现，有的家庭连遮风避雨的屋顶都没有，更别提圣诞树下的礼物了。

    这一切似乎非常残酷。我在这儿自私地想着谁家的房子更大、谁家的玩具更

    好，而那边还有人吃不饱、住不暖，甚至没有人祝他们圣诞快乐——即便有人说

    了“圣诞快乐”这几个字，也没有理由相信他。在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怎

    么能花钱买一堆礼物和玩具给那些并不需要它们的人呢？这样做好像真的不对，我

    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我以前从不觉得自己幼稚，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了。全世界都想谈幸福，但却没有人在意它是否要以盲目忽视苦难为代价。你如何

    在不提倡平等的情况下去提倡幸福呢？我开始觉得，或许这一切都和钱有关，可大

    家都在拼命地把它标榜成与钱无关的东西，然后推销出去，所以，你会买他们的东

    西，然后，他们就变得有钱了、成功了，于是买了那些亮晶晶的玩具和礼物。或

    者，不管怎样，你赚钱的时候都像这样。可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思考，当世界

    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怎么能觉得幸福时，社会的忽视会带来一道又一道伤口。

    那个冬天，好像一切都清晰显露出来，好像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们一样。再没

    有什么东西是完整的。世界就像一块块碎片，它曾是一幅美丽的画卷，而此刻只是

    一群人在努力满足他们那自私的愿望。

    这一切真的让我很生气。我看过的那些书此刻似乎变得毫无意义。一个无家可

    归的人，他的“宿命”就是睡在大街上吗？一个非洲的孩子，他的“神圣意志”就

    是又脏又穷吗？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我的良心遭受了巨大的谴责。

    那年圣诞节，我哭了，我决定不再吃肉，要做一名素食主义者。我把我衣柜里

    的衣服分了一半给避难所的人。我告诉妈妈，我参加各种活动和体育项目的目的只

    是为了娱乐，不是为了输赢。我坚定地对她说，输赢会将我们划分开。她笑着对我

    说，我就像一个“70年代的嬉皮士”。我把这当成一种小小的赞美。

    我想要彻底改变我生活中的一切。我想多一些付出、多一些欣赏，我想为世界

    和人类的美好生活贡献一份力量。这只是一个小的目标，我知道自己能够实现。我

    要缩小这种折磨人性的、伤害了许多人的分水岭——存在于受压迫者与压迫者之

    间、富人与穷人之间、有产者与无家可归者之间。我要找到更好的方法，然后爬上

    山顶，向全世界宣布。这既是一个疯狂的时刻，又是一个轻度妄想的时刻。我心中

    的激动和新的想法，就如决堤之水，准备冲向世界，让我的这种乐观以破竹之势淹

    没男女老少的生活。最后，我终于有了起床的理由。

    这种心情持续了三天。

    然后，圣诞节结束了。所有的兴奋与节日里高涨的热情一道退去。我如此强烈

    反对的重商主义和营销手段都不见了。又是新的一年。人们如同宿醉未醒一般，他

    们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花了太多钱，而我，因为没有吃肉而备感饥饿，还因为衣柜里

    只剩了一半衣服而感到沮丧。在将我的东西捐赠出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很开心，可现在，我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难看的T恤，已经三天没有换了，衣服上带着青少年

    的体味和后悔的味道。现在，我出现在避难所里，把那些我穿在身上流过汗的、被

    我弄脏过的衣服递给他们，仿佛它们是能解决全世界问题的关键。更可笑的是，我

    以为把自己的物质财物转交给别人，就能治愈我内心的痛苦。或许这多少能起到些

    作用，但是，从长远来看，这样做无济于事。我变成一名素食主义者——一个爱发

    牢骚、大声讲话的素食主义者，诉说着我从一个低成本纪录片中看来的食品工业的

    实际情况——可能会对一个小商店的销量有所影响，也只能是这样。实际上，这也

    阻止不了该商店继续进肉。在更大的问题上，这不过是九牛一毛，可能什么都改变

    不了，事实上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只是没有衣服而已，我只是不吃肉而已，如我所

    说，我的“生活方式”改变了，但这只能对我产生影响。我那大公无私的意图反倒

    让自己感到挫败，它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无知，它让我发现，即便尽最大的努力，我

    也无法不考虑自己的立场。好像四面都有现实的墙在逼近我的幻想，而我只能站在

    那儿，看着一切变成碎片。

    那里的某个地方，有些事不一样了。我失去了激进的理想主义。我不再看精神

    上的书籍。我不再问那些大的问题。我的生活又缩回那个昏暗的角落，在那几个

    月，它曾拼命地想要出来。剩下的只是沉重的绝望，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那种感

    觉不可动摇，就像长在我的血肉里，深入骨髓，甚至连呼吸都带有它的气息。我碰

    到的一切事情，都变得令人越来越绝望。那些日子已经远去，难以记起，我总是感

    觉筋疲力尽。每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个小时难以入眠，我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些事什么时候能过去。我的房间变成了一个空壳，里面满是食品包装纸、用

    过的餐具、脏衣服和打碎的东西。有一次，我的闹钟响了十分钟我都没有关，因为

    我睡得昏昏沉沉的，没有听见。于是，我的姐姐进来帮我关掉，她出去的时候，脚

    踝被地上的碎玻璃划到了。出现这种情况，真的很尴尬，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

    事，也不知道如何改变。

    一天又一天，日子不断复制、粘贴，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能让你记住某一

    天。时间从我的掌心溜走，进入昨天的回声里，每一刻，我都感觉心里的想法、害

    怕和伤痛从未改变，一切都没变。事实上，一切变得更加糟糕了。

    我变得非常抑郁，但我居然笨到没有发现这一点。

    ※ 自我提醒 ※当你心烦意乱时：停下来，深呼吸，找个人说说话，把你的问题和他们说说。

    别笨到以为自己能独自撑过去。麻烦就像坏掉的管道，需要有人来修。哦，还有，把你的房间打扫干净，你这个脏东西。

    [1] 一种啤酒品牌。

    [2] 英文为Kool-Aid，在美国和加拿大可比喻为盲目地接受某个观点或信奉某种思想。

    7 患抑郁症的男孩

    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深深的、黑暗的抑郁。好像抑郁是很容

    易被发现的事——就像割腕自杀或感冒一样，但事实并非如此。好像那种痛苦自有

    办法悄悄地在你心里找到栖身之地，好像它能从你的自我感知和常识旁边溜过去。

    我感觉，就像天花板上有了一道裂缝，水从我的身上流过，一点一点地淹没了我，我却未曾察觉。

    我不甘忍受心中的那种折磨，就好像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只是

    租了一个与我长相相似的人的皮囊而已。这种感觉令人不安和恐惧。每一天，我都

    像是艰难地度过，我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希望自己能够撑下去，或许这样我就

    能回归正常。任何与情感有关的东西都会让我不知所措。我不能看电影，不能看

    书，不能听音乐，不能与人交谈。我就在安静与愤怒之间游移。老实说，我感觉自

    己快要疯了。

    痛苦和悲观在我的脑中肆意猖獗。我是谁、我在想什么，让我既生气又心烦。

    我知道没有人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可我又害怕让他们看到里面的东西。这个看

    不见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场，我躲在那里，沉溺在各种异想天开的想法中。

    这种体验太过隐秘，所以才叫人不知所措。正是它的这种荒僻开始挑战我的理智。

    每天，我迷失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再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每一次谈话

    时，我都仿佛在水下听别人讲话，我能听到他们说什么，能看到他们的手势，还可

    以模糊地接几句，可是，我的注意力和我的每一次有意思维都和悲伤联系在一起，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法吸引我。真是可悲、幼稚，却无法动摇。我讨厌自己变成这

    样。我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倒更像一种反应。我绝望地到处退缩，再也忍受不了像以前那样长时间地关注自己在做什么。我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到处跳，想回到

    安全的地方，却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

    有几天晚上，我发现自己的肩膀往下垮了许多，眼皮耷拉着，身体也在发出疲

    倦的信号。我再也没法往下沉了，已经到底了。我就是这样，从一种痛苦的想法跳

    到另一种痛苦的想法。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走出这条路。我的心里总是想着生活中

    最丑陋、最难以忍受的事情，它们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我。我像着了魔似的，时而

    觉得别人不正常，时而又觉得自己不正常，就像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乒乓球比赛，结果一切变得更糟。有时候，我从床上拿一个枕头，用它蒙着脸大声喊叫。当我生

    气的时候，这招儿总是很管用。可是，当我处在这种饱受折磨、疲倦的状态时，它

    只会提醒我我是多么软弱。我无法提高音量，哪怕只比正常说话时高出一个分贝，而当我终于愧疚地发出一声模糊的喊叫时，那声音也非常短促，而且无关紧要，我

    的声带却因此变得紧张。在这件事上从来都不令人满意。

    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不去数，也不在意。奇怪的是，抑郁让我变得极其

    平静。周围的一切都放慢了脚步。我此前从未意识到生活竟需要这么大的努力。我

    缺少关心任何事情的意志力。我让悲观主宰着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世界自行毁灭。

    或者说，至少，我希望自己自生自灭。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可

    是，一旦你发现什么东西不见了，你就真的失去了它。我在黑暗里陷得太深，我开

    始认为这也是正常的。

    我尽力与抑郁作战，好好上学。每天当我走在走廊上时，我脑中的想法由“他

    妈的”变成“去他妈的”，再到“他的头发是粉红色的吗？”，然后是“我想变成

    隐形人”。

    这真是一种奇怪而又复杂的情绪。我随时都很生气、警觉、疲惫。每天，那些

    猖獗的思想不断地在我脑子里重复、乱窜，我感到难受极了。它们开始围着你转圈

    圈，像在嘲笑你一样。我无时无刻不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瓶中的蚂蚁，好像全世界

    都能看到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生平第一次，我什么都不喜欢做了：关了灯，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这

    种感觉太幸福了。没有人打扰我，我也没必要伪装，只有这间屋子、我和黑暗。这种感觉好熟悉，就像一个老朋友，或一把舒服的椅子。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我

    可以这样一躺就是几个小时，也可以是几天。我就这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白

    漆，数着上面的小黑点。这些小黑点是我以前举重时留下的橡胶皮。我如今变成了

    这样一个人：躺在地上，希望做做白日梦就能把问题解决。遗憾的是，这样反而让

    情况变得更糟了，因为我固执地不肯和任何人倾诉这种痛苦的感觉。

    然而，这只是抑郁和悲伤的一部分——你整天都在耻辱里游泳。可是现在，我

    太累了，游不动了。我发现，我的头在往下沉，我呼吸困难，我再没有了往前走的

    渴望。我躺在那儿，想着，既然我还有心跳，是否还能继续往下沉。我试着回忆一

    些高兴的事，当我成功地拾起一段记忆时，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感觉了。我甚至

    失去了活在自己的白日梦里的能力。以前，我曾是那里的主角，我能够认真地感受

    回忆中的每一刻，而此刻我只是一个疲倦的观察者，站在局外旁观，想知道生活是

    否能再次好转。

    有时候，我觉得，抑郁就像一场雾。我从小在水边长大，所以，童年的许多个

    早上都是在雾中醒来。有时候，雾既美丽，又让人不安。它难以定义、难以控制，也难以与之互动，可它确实存在。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想让它走就能把它清

    除。与此同时，你一直都知道，这雾只是暂时的，它会从你的世界翻滚而过。它在

    那儿待一阵子，然后就会离开。最后，它会彻底消失，世界又清晰可见，仿佛不曾

    被遮蔽。可同时，既然它还像浓烟一样在空气中弥漫，你眼里的生活就不会像以前

    那样。美好的东西不见了，你什么也看不见。你只能看到眼前六英寸的地方，而这

    六英寸之地并不美丽，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

    有时候，我就是这么看待我的抑郁的：我生活在雾里。我希望云开雾散的时候

    ——如果有这样的时候，生活能回到最开始的模样。

    我在雾里生活了很久，它千变万化，它更换方向，它另寻办法悄悄来到你身

    边，可它的本质、它带给人的痛苦和它的分量，从未改变。抑郁的真正可怕之处在

    于它的持续性。好几天的艰难、伤痛，但你能坚持下去。当它一出现就是好几天

    (甚至变成几个星期)的时候，就开始变得可怕了。它之所以变得可怕，主要是因

    为你开始觉得这是正常的，你不知道生活是什么样的、它又将变成什么样。

    从本性上，我希望人们看到的我比真正的我更完整，所以，当抑郁出现的时

    候，我习惯于假装一切都很好。你告诉别人，你一切都好，慢慢地，你自己也相信了，这就是你生活的道路。你在雾里待了太久，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生活到了哪一

    步。

    你只能看到自己被困住的时候。

    我的一个朋友看了很多边缘纪录片，在网上花了大量的时间，给我讲了一种新

    时代的心理学研究。他说，他们把一群金鱼放在碗里，再在碗中间放一块玻璃。一

    开始，金鱼以为自己能穿过去。可是，当它们的头撞到玻璃后，才发现自己错了。

    最后，所有的金鱼在碰了壁之后，都明白了那里是不能过的，于是，每一条鱼都适

    应了，也做出了改变，再也不去撞玻璃。一个星期过后，人们把玻璃从水中拿开。

    我不知道金鱼是否能看见，或者能处理这样的事情。根据我自己在社区池塘水下的

    大部分经验，那里没有海洋生物，但是鱼群始终待在水槽里，即便在人们挪动水槽

    的时候，也是如此。当碗里的玻璃被拿走后，金鱼的环境里没有了限制，当然，除

    了那只装着它们的碗。可是，没有一条鱼会从原来有玻璃的地方游过。它们很好地

    适应了这种环境，竟然没有察觉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

    我不知道这项研究是否真的存在，但我希望它是真的。我的那个朋友总爱谈起

    类似这样奇怪的事情，而我则一边点头一边笑着，心里在想他是不是有病。不过，若这项研究是真的，它就是最好的比喻——就像我生活在雾里一样。因为，一旦你

    相信那里有玻璃，就很难知道你是因为它是真的才相信，还是因为你相信它它才变

    成了真的。到这里，一切就开始凌乱了。

    你越是迷失在抑郁的暗处，寻求帮助就越显得可笑。我开始拿一些不真实的东

    西骗自己，并且让自己相信它们。一开始也是说点小谎：“你真糟糕。”“你长得

    丑。”“小时候，没有人觉得你的自行车很酷。”诸如此类。可之后，谎言就越撒

    越大了。比如：“你无足轻重。”“你一点都不重要。”“这种感觉会伴随你一辈

    子。”而且，你自己也开始相信这些，因为你被困住了。

    被困的感觉糟透了。这种感觉是持久的、永恒的。好像你的生活在湿混凝土中

    艰难地穿行，而你就站在那儿，毫无防备，还以为它是干的。你不想被困在这里

    面。老实说，当你深陷抑郁的时候，能让你稍微离开地面的方法寥寥无几，而且这

    几种方法都需要你去和别人交谈，不出所料，这是你最不想做的事。

    谈起抑郁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有趣的方法。一开始，你不想谈起，因为这就像去撕扯你过去六个小时以来一直在撕扯的伤

    口，此刻你还邀请别人一起撕。这种感觉累赘而痛苦。于是你告诉自己，你孤独地

    活着，这对你和对其他人都是好事。这虽是错的，但在道德层面上也不失为一个好

    的借口。之后，更多的就是愧疚了。

    我常常因为抑郁而感到有些愧疚。这主要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抑郁的理由。

    所以，你想隐藏真相，让自己面对某些问题时不觉得痛苦。那是一些触到痛处的问

    题。大家都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抑郁。我想，因为大家都喜欢逻辑吧。大家都觉得，如果你受伤了，一定是某种东西使你受伤的；如果你难过，一定有什么事令你难

    过。可是，如果你抑郁了，有人问你为什么会抑郁，就像在问汽车的发动机为什么

    能发动一样。这不是一件事，而是一堆事，它们相互交织，几乎不可能将它们分

    开。

    你陷入了一个难题，你不能把它们分开来看，只能把它们当作那些麻烦的一部

    分，正是那些麻烦一直让你快乐不起来，你表面上快乐着，内心却不然。你因此就

    更难觉得自己的抑郁是合理的了。当没有地方可以推卸责任时，我们就只能怪自

    己。恶性循环就真正开始了。发生在我身上的恶性循环就像这样：

    我抑郁了。

    我为什么抑郁？

    我不知道。

    真是瞎扯。

    我还在抑郁中。

    这还是瞎扯。

    我为什么抑郁？

    我洗澡了吗？

    我没有洗澡。我真他妈的臭。

    我为什么抑郁？

    我没什么可抑郁的。我太没良心了，有的孩子死于癌症，而我却无端抑郁。

    我是一个坏人。

    错了，我是史上最糟糕的人。

    我还在抑郁中。

    我还在抑郁中。

    为什么这一切就不能改变？!

    我还在抑郁中。

    这种恶性循环没有休止，直到我耗尽精力或者无论做什么都感觉自己像个废

    物。

    抑郁大概就是这样：当其他人努力想让你感觉好一些的时候，你却让自己感觉

    更糟。与正在处理这类情绪的人接触，于任何人而言都是难以置信的。总之，与抑

    郁的人做朋友或者同伴，是绝对糟糕的。他们不想说话，不想笑，不想吃东西，不

    想做一切需要肢体运动或有关娱乐的事。遇到这样的人，只有圣人才受得了。你

    说，你只希望那个人继续活下去。在那一刻，这样做就成了一种合理的、来之不易

    的胜利。

    处在抑郁的黑暗之中，最重要的、最具挑战性的就是不要失去生的意志。当

    然，这听起来很简单。有些人非常讨厌这种轻生的想法。这一点我懂。对于一个不

    曾抑郁过或不曾有过自杀念头的人(这种人让你感觉好像自己被压扁，极其痛苦又

    孤独)来说，它毫无意义。

    可是，抑郁就这样一直打击你。它抽走你身上所有的热情和纯洁，把你变得就

    像一个漏了气的球。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磨你。直到有一天，你醒来，发现曾

    经的自己已经荡然无存。突然，你就被困在自己的身体和错误的想法中，不知道怎么变回原样。

    对我来说，抑郁并不是一种情绪。情绪大多是转瞬即逝，而且是有原因的。情

    绪是可以被转化的。假如一个人很伤心，然后，有人答应和他做爱，他很快就不伤

    心了。但抑郁不同。它是一个望穿生活的镜头，那里阴云密布，充满消极色彩。你

    通过这个镜头看到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扭曲了，与现实不符。

    有时候，我会有一种难以解释的焦虑感，好像我心里所想的一切都是人们最糟

    糕的想法。我清楚地记得，看着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我心里在想：“那个孩子总有

    一天会死去。”我并没有恶意。当然，我没打算对她说，因为我太抑郁了，根本不

    想接近任何人，而且，我连捏碎一个果汁盒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我心里就是那么想

    的。那只是一种病态的、不合常规的想法，而我却没有被自己这种想法吓到。我的

    思想如此频繁地钻进又深又黑暗的角落，以至我几乎对这类想法有了免疫力。

    一旦你抑郁了，你的思想就会变成那样，会陷入人类思想中最黑暗的地方。你

    感觉自己完全被卡在了那里，无法动弹。你预想的痛苦和愤怒开始变成你的实际想

    法，你的想法开始变成你的实际行为，你的行为又影响到你的生活，然后这一切就

    演变成了一个由幻灭与痛苦构成的大“沙鼠轮”，里面还有那个令人讨厌、恶心的

    词：抑郁。

    当事情真的变得黯淡和残忍时，我自己就成了一个壳，里面装着自怜和悲观。

    一切于我都没有意义了。对任何事我都能挑出毛病，我开始讨厌整个世界。我从此

    不与人说话。我也不换衣服。有一次，我甚至两天没吃饭。并不是我没有饭吃，而

    是我觉得吃饭没有意义。最后，我又不得不吃饭。不管我做了什么，不管我选择相

    信什么、做什么、说什么，我都永远亏欠着我的胃和我自己生存的需要。我会做世

    界上最好吃的意大利面，我花几个小时给它调味、准备材料、把它滤干，然后装进

    我最喜欢的碗里，用我最喜欢的叉子吃，味道还不错。可是，不管我做了什么，几

    个小时后，我又饿了。我又得从头来过。只是，这一次，情况就没那么好了。因

    为，这样一来，我吃的东西更少了，要洗的碗却更多了。所以，吃饭反而让情况变

    得更糟。

    正是这样的想法让我饿了四十八小时。

    时间一久，这种想法就会让你感觉自己真的要疯了。于是，你脑中就不再有逻辑、理性或——坦率地说——智慧了，里面装的全都是胡言乱语、支离破碎、毫无

    意义的痛苦，它们被你融合成不可摧毁的消极情绪。你创造了一个题为“生活为何

    糟糕”的故事，然后每天都不厌其烦地复述给自己听，就像那些讨厌自己的人进行

    的自我催眠。

    这样的微妙之处在于，一开始你知道你对自己说的这些只是故事。你知道自己

    的状态不好，所以才总是想糟糕的事。你知道你的思想不正常，你甚至能意识到自

    己的大脑不健康。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没怎么改变，于是你开始滑进雾

    的更深处。你看东西越来越不清楚，慢慢地，就像冰融化成水一样。不久以后，你

    就会更加相信你对自己讲的故事。你脑中那个告诉你“一切都会过去”的声音开始

    安静下来，另一个声音又在你脑中响起，它坚持对你撒谎，它开始告诉你事情就是

    这样。它对你说：“这就是你的生活，它和你想象中的一样糟糕。”于是，曾经的

    故事变成了像经文一样的东西。你走到了谎言的深处，再也记不起事实。一瞬间，你失去了自我意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和痛苦。

    至此，一切都变得更加艰难。

    你很难保持理性，很难去与别人交谈，很难记得洗澡。是的，你需要记得洗

    澡。当你的大脑告诉你活着就是虚度光阴时，洗澡这件事就被排到了你优先事项列

    表的最后。不管做什么都更加困难。你吃得更少，睡得更多，心里却更加不安稳。

    你挂掉电话、不接电话，然后又因为没有给别人回电话而感到焦虑。然后，你又忘

    记了焦虑的感觉。你按下了生活的静音键，一切都淡化为黑色。

    所以，一切才变得可怕、不安。事实是，你也许再也没有那种要去改变生活的

    乐观心态，你已将它遗失在雾里。所以，现在，你要依靠别人或别的东西，来帮你

    收集生活的碎片。但你又排斥每一个人。你的自我厌弃模糊了你的视野，即便上帝

    亲自来和你说话，递给你一张私人订制的充满鼓励话语、由天使们签字的信笺，你

    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巧合。于是，你就独自待在那座只有你自己知道怎么上去的岛

    上，而且，你烧毁了所有的船。

    接下来发生的，通常不是什么好事。关系、时间和生存价值等一切开始走下坡

    路。痛苦总是比希望更容易被感知。摆脱伤害要比疗伤更重要，就好像这两者是相

    通的。但它们并不是这样。因为你深陷抑郁的黑洞时，摆脱伤害并不代表能够疗

    伤，你反而把摆脱伤害当成了摆脱自己的方式。这时自杀的念头出现了。至少，当时我就是这样。

    你并非想死。没有人真的想死，我也不想。当然我从没这么做过。你只是再没

    有生的意志。生活已成为一种毫无意义的能量与思想之间的交换，最终只会让你永

    远地孤独，只会限制你的怒火和可怕的意识。你再也不想掺和进来。你累了。这种

    不断的努力让人筋疲力尽。你只想从给自己制造痛苦的灵魂中分离出来，得到自

    由。但是，好像只有一种方法能实现它：停止你的脉搏。

    这种想法在我的脑中慢慢形成，事实上非常缓慢。最开始有这种想法时，我心

    里竟有一点点轻松。那时我十六岁，也许十七岁。那是在夏天。当时，我站在露天

    市场的一个苹果摊旁，周围全是蹿来蹿去为苹果、灯或灯芯绒毯子讨价还价的人。

    人们个子很高，每个人看样子都很高兴。我不够聪明，没有意识到前者影响着后

    者。阳光照耀下来，天空是蓝色的，大海就在我们旁边。似乎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住

    着快乐。如果说能量具有感染性，那么，在那天，我肯定自己是有免疫力的。每个

    人都很快乐，而我却讨厌自己。从别人的快乐中照见自己的痛苦，真是一件令人伤

    心的事。我站在那儿，试图摆脱自己的情绪，就在那时，我脑海中突然蹿出一个小

    小的念头：“好吧，既然真的那么难熬，你不妨杀了自己。”

    我之前从没有过这种想法。当然，我知道自杀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有人死于自

    杀。我只是从没想过自己要自杀。我并没有把它当成一项计划，也不觉得它有可能

    发生。可就在那个夏日，这种感觉出现了。然后，最奇怪的事情出现了：有了这种

    想法，我竟然感觉好些了。并没有好很多，只是好一点点而已，就像大平静里的一

    点小麻醉，好像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平静。我不确定那种想法为什么会让我感觉好

    一些，可事实的确如此。或许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感觉好些了：逃离向来都是可行

    的。自由就在前方。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然后，那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几乎每一次，我痛苦难耐时，都会有这种想

    法：“我可以自杀啊。”每当有这种想法时，我总是能感受到那种短暂的平静，就

    像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时一样。很快，我便沉溺于这种平静，也因此沉溺于导致

    这种感觉的想法。从一月一次到一周一次，再到一天一次，最后到一天三四次，这

    种想法就像可卡因，突然，我就完全上瘾了。

    每当我脆弱和受伤的时候，这种想法一般都会出现。当时我可能孤身一人待在

    卧室里，或者深夜站在大街上，可能正在考虑死亡这件事，这一想法在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出现，不时地触及边缘，变得复杂难解。

    不想活着这一想法就像我的人生隧道尽头的明灯，是它使我经受住了黑暗的折

    磨。那时，想着一切都会结束，那种感觉太棒了。当一切都不确定的时候，它让我

    有了一种确定感。当你抑郁、泄气或处于一切沉重、残酷或者伤心的境地时，你就

    会有这些感觉。

    即便我曾与抑郁症搏斗，我也要说清楚，就连我也觉得这很荒唐。

    你看：我从小生活的地方邻里氛围很好。我们很穷，我不太了解我的爸爸，我

    有时候被欺负，可是依然……如果完全客观地说，我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万圣节

    的时候，我会拿着儿童基金会的筹款箱到处跑。但我并不是这类款项的受助者。

    另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会抑郁呢？有什么事能让我抑郁呢？我缺少责任

    感，从法律和道德层面，我因为年龄的原因而不用承担几乎所有的后果。真的有点

    荒谬。如今，我讨厌自己，我抑郁了，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最糟糕的是我是

    因此才讨厌自己，这让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白痴。哦，或许又不是白痴，但起码是一

    个没良心的混蛋。

    我的一个小学老师——马瑟斯太太，戴着我曾见过的最大的眼镜，曾经对我们

    说：“你们没有什么可难过的。非洲的学生才有资格难过。”她会一直这样讲下

    去，非常详细地描述非洲的生活面貌，可实际上，她自己也从未去过那里。我们不

    住地点头，好像我们完全能理解那里的动荡时局、内战和政治腐败似的。她讲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