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4263
生死96小时:中国女记者利比亚突围记.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3日
第1页
第7页
第13页
第29页
第33页
第179页

    参见附件(10856KB,185页)。

     生死96小时是冯韵娴写的关于叙利亚经历的书籍,主要讲述了一位女记者在叙利亚采访期间,反映了阿拉伯人的不为大众所知的另一面,朴实,善意,渴望以及真挚情感。

    内容提要

    本书完整地记述了卡扎菲政权倒台前后一位中国女记者在利比亚的所见所闻,真实还原了西方刻板印象之外的阿拉伯人,还原了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诉求和渴望,他们面对作者和其他外国记者时保有的朴实的善意和真挚的情感。

    作者作为中央电视台特派记者,和来自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英国广播公司、路透社、今日俄罗斯等媒体的国际记者一同被卡扎菲政府军围困了五天四夜,一时成为国际新闻的焦点。这一段惊险的经历、一次又一次艰难的选择和人性考验促使作者从一个怀抱新闻梦想的姑娘迅速蜕变成一名真正的战地记者。

    作者信息

    冯韵娴,江苏无锡人。2009年进入中央电视台,先后在阿拉伯语频道和新闻频道担任主持人、记者。她的足迹遍布中东各国,曾先后先后赴阿富汗、伊朗、叙利亚、伊拉克战争前线,经历数次死里逃生,发回了大量央视战地报道。2011年主动请缨,成为中国派往利比亚的战地记者,其间被卡扎菲政府军围困五天四夜,后成功脱险。她的报道曾被多家国际媒体无剪辑完整转播,曾获“全国百佳记者”称号。

    生死96小时目录

    意外之外

    聚散弹指间

    “脑白金广告团”

    逃离“金丝笼”

    当孩子不再相信大人可以保护自己

    逃跑的妻子

    当真相还在穿鞋的时候,谎言却早已走遍世界

    被“绑架”的记者

    善良柔软的胖子

    人跟人是无法做到相互理解的

    防弹背心上的“TV”

    不要开枪!

    英雄,不过是本能地给自己提口气

    老想死该怎么活

    全世界都在发出同一种声音

    被卡扎菲捡去的那年,他三岁

    再见,赛义夫·卡扎菲!

    救金鱼

    此生若是错在相逢,求一个善终

    善恶无定论,千秋怎落墨

    我有一个野生的愿望

    当薄脸皮遇上班加西的“9·11”

    美国大使被刺前后

    赢的人都输了

    生死96小时:中国女记者利比亚突围记截图

    目录

    历史事件时间表

    自序

    意外之外

    聚散弹指间

    “脑白金广告团”

    逃离“金丝笼”

    当孩子不再相信大人可以保护自己

    逃跑的妻子

    当真相还在穿鞋的时候,谎言早已走遍世界

    被“绑架”的记者

    善良柔软的胖子

    人跟人是无法做到相互理解的

    防弹背心上的“TV”

    不要开枪!

    英雄,不过是本能地给自己提口气

    老想死该怎么活

    全世界都在发出同一种声音被卡扎菲捡去的那年,他三岁

    再见,赛义夫·卡扎菲!

    救金鱼

    此生若是错在相逢,求一个善终

    善恶无定论,千秋怎落墨

    我有一个野生的愿望

    当薄脸皮遇上班加西的“9·11”

    美国大使被刺前后

    赢的人都输了历史事件时间表

    2011年2月27日,卡扎菲反对派在班加西成立“利比亚全国过渡委员会”,领

    导与政府军的内战。

    2011年5月30日,利比亚全国过渡委员会对外宣称,自封“利比亚国民解放

    军”。

    2011年8月20日,卡扎菲反对派占领的黎波里。

    2011年10月20日,卡扎菲身亡。

    2011年10月23日,利比亚全国过渡委员会宣布利比亚“全境解放”。

    2011年11月22日,利比亚过渡政府成立。

    2012年8月8日,利比亚全国过渡委员会正式将全部权力移交给利比亚国民议

    会。利比亚过渡政府会在利比亚国民议会的领导下工作,直至新政府成立。同时,利比亚全国过渡委员会宣布解散。

    2012年9月11日,美国驻利比亚大使克里斯托弗·史蒂文森在美国驻班加西领事

    馆遇袭身亡。

    自序

    从哪儿说起呢?

    此刻的我正蜷缩在舒服的沙发里,一手捧着热腾腾的茶,一手敲打着键盘,日

    子宁静安详。过上这样毫无波澜的日子,在接下来我要讲述的故事里,曾是每一个

    人心底最迫切的渴望。想到这里,我感到脸上热辣辣的,因为我又想起了那些故

    人。我不确定他们如今是否也和我一样,过上了这样宁静安详的日子。在利比亚的经历就像是被偶然间打开的魔盒带着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

    世界里,我几乎送了自己的命。但时至今日,我并没有后悔当初做了这样的决定,因为我看到了我这辈子很难再看到的一些人,我收获了今生再也不可能结下的战友

    之情。他们把自己献给了理想,甚至不惜为此献出生命。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无法和

    那段历史告别,也不能像我一样,在经历了一切之后,还能默默将经历隐藏起来,接受另外一种幸福。

    然而这段经历又突然被合上,所有的牵挂与我无关,再也没有延续、没有答

    案,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切断脐带的婴儿——我的一部分突然在现实中死去,却在我

    心里留下了一口不断沸腾翻滚的高压锅,哪怕在北京慵懒多年,那些被强压着的情

    感依旧会忽然蹿出来,将平静的生活灼成一片灰烬。

    我决定把那段记忆写下来,因为后知后觉的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生命早已

    被这段经历完全改变了。而那些记忆中的人,也必须被一笔一画地记录,只有这

    样,我和他们的缘分才能得到一个交代。

    眼下有用的书很多,这本书讲的却是七八年前的一件小事,实在叫人犹豫要不

    要阅读,但一个中国姑娘亲眼见证了“阿拉伯之春”,对当下的这个世界总会有点

    不一样的体悟,而且经过了七八年的沉淀,那些絮絮叨叨不重要的部分早就被记忆

    过滤掉了。

    谢谢从未谋面的网友,谢谢我可爱的亲朋好友,谢谢战友们提供了珍贵的影像

    资料,没有你们的陪伴和鼓励,这本小书无法顺利诞生。

    最后,谢谢你来,希望我的战地故事能对得起这次相遇。

    意外之外

    “妈,我要去新疆出差一段时间啊!”我费力地将一大包脏衣服从行李箱里搬

    了出来,扯着嗓子向正在厨房里洗碗的老妈喊。

    “啊?你港撒(方言,讲啥)?去新疆?哪能刚回来又要走了?”老妈关上了

    水龙头。“要起多少辰光(方言,要去多少时间)啊?”

    “最近事儿多呀,两个礼拜吧,各边(方言,那边)信号伐好(方言,不

    好),可能打不了电话啊。”

    我翻箱倒柜,揪出了大学时候阿拉伯姑娘送我的头巾和袍子,偷偷塞进了行李

    箱里。这么占地儿的衣服能留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它们有纪念价值,当年的我怎么

    也想不到它们有一天还真能派上用场。

    “撒辰光(方言,啥时间)走啊?早点回来啊。”老妈从厨房探出了脑袋。

    “明天早晨。”我一回头正巧望见老妈睁大眼睛看着我,手上的白沫沫还在往

    下滴。

    “晓得啦!”我满脸堆笑。

    “工作伐要(方言,不要)太拼命!”

    “哎呀,晓得啦!这包衣服帮我洗一下吧!嘿嘿!”

    我心虚地抬高了声音,连忙低头,将自己从老妈吸铁石般的目光中抽走,装模

    作样地继续收拾行李。

    2011年6月,我和台里的小伙伴们刚从西藏拍完纪录片回到北京,和藏族大叔吃

    烧烤、喝啤酒时熏出一股味儿的衣服还没被老妈发现,就接到了要去利比亚支援的

    消息。那年CCTV(中国中央电视台)开始大规模向海外铺设报道点,中东地区的人

    员还没有完全到位就撞上了“阿拉伯之春”。赶巧的是,当时在利比亚报道的记者

    又没有一个会阿拉伯语的,我便成了第一个——后来也是最后一个从CCTV阿拉伯语

    频道临时调派过去的记者。从接到通知到动身前往机场不过两天时间,我来不及

    (也不敢)跟家里多说什么。

    我家母亲大人是一个感情愚钝型选手,但是她的危险雷达却相当敏锐。她会在

    看见行人被夹在电梯里的新闻之后,每次坐电梯都要重复一遍这个故事来警告我。

    所以去利比亚这种事是断然不能被她的小雷达探测到的。要知道那时候在利比亚的3

    万多名华侨刚刚撤出来,电视里天天都在播获救华侨讲述逃亡经历的片段。不过好在她感情线条比较粗放,被忽悠了大抵也不记仇,所以胆大包天(机智)的我就这

    样闭着眼睛蒙混过去了。

    因为联合国2011年3月通过了在利比亚设立禁飞区的决定,所以从北京到利比亚

    首都的黎波里的路线变得异常曲折。我得先从北京飞十个小时到土耳其的伊斯坦布

    尔,然后从伊斯坦布尔飞三个小时到突尼斯首都突尼斯城,再从突尼斯城坐不知道

    几个小时的飞机到突尼斯南部的吉尔巴岛,在吉尔巴岛通过突尼斯与利比亚之间唯

    一的陆路口岸利突口岸进到利比亚境内,最后再在边境等当时卡扎菲政府的新闻官

    开车来接我去记者入住的雷克索斯酒店。

    那年我25岁,大学毕业没到两年,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远门。迈出家门的时

    候,我右手拉着一个20多千克重的行李箱,左肩挂着一套十几千克重的摄像机和三

    脚架,后头背的书包里还装着一台CCTV阿拉伯语频道总监李仲扬老师当年在约翰内

    斯堡驻站时期用的老款编辑机。一堆家伙什儿加起来比我这个人还重。趁老妈不在

    家,我哼哧哼哧地驮着我的“战斗武器”,麻溜儿地奔向了机场,从老妈眼皮子底

    下溜向了半个地球开外的战场。

    虽然一开始我自认为这件事儿办得还挺英勇,心里美滋滋的,但是去机场的路

    上,心里就开始有点犯嘀咕了。身上揣着的一沓美金横竖也不知道该放哪儿,隔两

    分钟就想把手伸进书包去摸一摸,确定一下装钱的信封是否还在。我是个吃肯德基

    都会把手机当垃圾丢掉的人,万一丢了经费,战地又没有取款机,岂不是要喝西北

    风?!天哪,这点小事都搞不定,还要去战区?我闭上眼使劲摇摇头,暗暗给自己

    打气: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也给它撞直了。

    就这样,两眼一抹黑,我拿着一张从北京飞突尼斯的单程机票,独自一人坐上

    了飞机。临走前我和在利比亚的同事史可为通了个电话,又被嘱托要在利突边境帮

    凤凰卫视的同行捎一套摄像设备。应下来的时候,我竟完全没想起来:自己好像已

    经驮了一车比我自己还要重的行李。

    好在这“万里长征”让我根本没有精力去想更远的事情,五程的路线只搞定了

    前两程,接下来怎么去利突边境都不知道,脑袋里一团乱毛线,哪还有空想别的?

    到了突尼斯再说吧。我默默安慰自己,并果断给脑袋按下了关机键,在飞机上沉沉

    地睡去了。突尼斯6月份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出机场的时候,一股热浪向我迎面扑来。虽

    然2007年曾在这里留过学,但是四年之后再次来到这里,除了湛蓝的天空和绿得发

    亮的棕榈树,这个国家早已物是人非了。

    至少,前总统扎因·阿比丁·本·阿里的巨幅画像已经没有了。

    来不及和这座城市叙旧,我用力地推着装满行李、嘎吱作响的手推车,在标

    示“国内航班”的售票窗口寻找吉尔巴岛的名字。

    突尼斯很小,国土面积和中国的河南省、江西省差不多,大多数的地方不需要

    飞机这样的交通工具,所以突尼斯机场的航站楼跟中国一个县级火车站的规模差不

    多,售票处和候机厅挤在一个地方,小、混乱且拥挤。抵达突尼斯的时候已经将近

    中午时分。

    “今天从突尼斯飞吉尔巴岛的航班还有吗?”我低下头努力想让声音穿过售票

    窗口。

    “只有下午一个航班,现在没座位了。”售票员阿姨头也不抬,机械地回答

    道。突尼斯机场的出发口

    老天爷,这简直是个噩耗。临走前可为曾在电话里反复嘱托,如果我不在当天

    抵达利突口岸的话,下一次媒体局来接记者就得一周以后,我就得自己想办法去的

    黎波里了。想到这儿,又低头望见面前堆成山的行李,我全身就像遭了电击后一样

    变得软塌塌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缓慢地转身准备离开售票窗口,猛地一抬头环顾四周,巧合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吓得赶紧低头收回了目光。也是,自2011年1月突尼斯前总统本·阿

    里倒台逃亡沙特阿拉伯后,“阿拉伯之春”就席卷了整个中东。时至今日,包括突

    尼斯在内的北非国家已经鲜有外国人入境了,一个亚洲面孔的姑娘突然出现在机场

    航站楼里,怎么会不引人注目?

    都到这儿了,还是得想想办法才好,我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暗暗

    给自己打气。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我鼓起勇气去找了机场负责人。办公室正

    巧没关门,我轻轻地叩了两下,清了清嗓子,故意用突尼斯土语礼貌地打了个招

    呼:“对不起,打扰了。”心里暗暗感叹,四年前在这里学的一点三脚猫功夫居然

    此刻还能派上用场。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瞬,本就

    挺大的眼睛明显又睁大了一圈,两道粗粗的眉毛顺势扬了起来。眼镜大叔的两鬓已

    经有些泛白,圆圆的脸庞,鼻子和嘴也很配合地圆着,这让他显得很敦厚。大叔发

    了福的身躯完全挡住了椅子靠背,他歪了歪头,柔声问道:“怎么了姑娘,有什么

    事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一名中国记者,想去吉尔巴岛,但是没有机票了,想

    寻求您的帮助。”生怕他听不见,躲在门口的我抬高了声音。大叔示意站在他身旁

    的人稍等一会儿:“是今天吗?一般这个时候很难买到当天的票了。机场旁边有酒

    店,你可以明天再去。”

    “不行啊,我要去的黎波里,只有今天能有人去利突口岸接我。您看我拿了那

    么多东西,行动实在不方便,请您帮我想想办法。”我费力地把行李车往门口拉了

    拉,好让眼镜大叔看见那一大堆已成了累赘的“战斗武器”。

    “你自己一个人吗?”大叔朝门外望了望,狐疑地问道。

    “是的。”我点点头。

    大叔转头一脸严肃地跟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便打发他走了,然后招了招手让我

    进去。

    “你为啥要去利比亚?你在突尼斯生活吗?土语讲得不错啊。”大叔眯起眼

    睛,严肃的表情稍稍舒展了一点。“没有,不过我四年前在布尔吉巴语言学院学过阿拉伯语,就在哈德拉街

    上。”我把推车留在了门口,往屋里走了几步,面对眼前的这根救命稻草,我并不

    介意多聊几句。

    “哈哈,我知道那所学校,我家就在那条街上。你叫什么名字啊?”大叔那好

    像被固定住的眼角皱纹微微向上扬了一下,配上他炯炯有神的目光,透出一丝睿

    智。

    “您就叫我伊卜提萨姆或伊卜吧,我想中文名字对您来说可能有点难记。”不

    知怎么,我隐隐预感到眼前这位严肃的大叔会帮我解决难题,心情稍微轻松了一

    些。

    “哈哈,好吧。伊卜,跟我来吧,我来给你想想办法。”眼镜大叔用手撑起他

    胖胖的身子朝门外走去,顺势喊了个年轻小伙子帮我推车。

    “你的阿拉伯语说得比我好啊。”大叔边走边说。

    “谢谢夸奖。”我莞尔一笑,满脸绯红,太长时间没和阿拉伯人打交道,一时

    竟听不太习惯他们的恭维话,“我觉得突尼斯土语很亲切呢,我很喜欢这儿。记得

    留学时我最喜欢去蓝白小镇,先买个甜甜圈,然后去三层咖啡馆玩猫咪,看成片成

    片的三角梅,晃悠悠就过了一下午了。”我转头望向严肃大叔,只见他的眉眼越发

    舒展,一时间,竟露出一丝和蔼可亲的表情。

    “哈哈,很久没看到游客了,我都快忘了我们还是个旅游国家。”大叔的笑声

    像是从圆圆的肚皮底部发出来的,很有穿透力。

    “您在机场工作很久了吗?那现在来这里的人都是干什么的?”我好奇心满满

    地问道,完全忘了自己还身处困境。

    “快20年了,呵呵,什么人都有。不过以前来这里的大多是游客,现在嘛,这

    里已经成了通向利比亚的门户了。”

    “所以您的皱纹是最近才长的吗?”

    “哈哈哈哈哈,也许是吧。”严肃的大叔终于放开声笑了起来,被固定住的皱纹也像冲破牢笼般自由地在脸上跳跃起来。

    “站住!站住!”

    闹哄哄的候机厅瞬间静止了,远处一个大胡子冲开人群向外飞奔,后面两个人

    边喊边追。所有人都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快把他按住!”其中一个人大声疾呼。

    那个大胡子正快速朝着我和大叔的方向跑来。

    大叔见状,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他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大胡子的去

    路。大胡子因为惯性跟大叔撞了个满怀,正要调整自己的平衡往别处跑,却被大叔

    一把给揪住了。

    我条件反射地往边上躲了躲。

    “默罕默德(默罕默德与穆罕默德均为阿拉伯男子常用名,二者只是中文翻译

    不同,为了区分书中人物,本书两种译法都有采用)!”后面追的两个人也跑到了

    大叔的跟前,“他的……他的身上有违禁品!”其中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他

    一把抓住大胡子的衣领。大胡子趁机奋力挣脱,又被另一个冲上来的人钳住了胳

    膊。挣扎的时候,一本小册子从大胡子的口袋里滑落到了地上。

    大胡子的穿着和一般的突尼斯人不太一样,他头顶小帽,身着一件白色的大长

    袍,络腮胡子留得很长,和穿着牛仔裤、T恤的本地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似乎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大叔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示意那两个人

    把大胡子带去办公室。

    “稍等我两分钟。”大叔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说罢,大叔便小步快跑地跟着那几个人回了办公室。

    我弯腰捡起了那本掉在地上的小册子,小册子的封皮有点发皱,像是被反复翻阅过。扉页上写着“ ”,翻译过来是“伊斯兰教法虔信者”的意思,下

    面标注着“盖尔万媒体基金”几个字。本子上的字迹是手写的,很潦草,记录了一

    些数字,还有一些“圣战”“伊斯兰”这样的字眼。看起来他很像是萨拉菲教派

    (宗教激进主义者)的信众。

    “嘿,伊卜!”正当我心中充满疑虑的时候,大叔跑了过来,他的脑袋上沁出

    了好几颗汗珠。

    “跟我走吧!”他招呼我道。

    “哦,好,这个给你。”我把那本册子递给了大叔,“那个人身上掉下来

    的。”

    “嗯。”大叔边走边接过册子,对刚刚发生的事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去利比亚?那边现在很危险。”大叔岔开了话题望向

    我,圆圆的脸庞露出了一丝担忧。

    “这不就是记者的工作吗?”我摊摊手,也学他睁大眼睛向上挑了挑眉毛。

    “但是你一个小姑娘,还是要多加小心。”大叔的眼神又柔和了。

    “会的,谢谢您。”

    “突尼斯现在也不安全。”

    “是吗?不是都过去了吗?”我疑惑地望着他。

    “才刚刚开始,小姑娘。”大叔故意拖长了“小姑娘”这几个字的发音。

    大叔把售票窗口里的阿姨叫到旁边,询问了一番,然后便转头跟我说:“伊

    卜,现在航班确实满员了,但是临起飞前可能会有退票,你在这里等一下吧,只要

    有退票,第一张肯定留给你。”

    “万分感谢!”我激动地双手合十,向他表示谢意。

    “哈哈,多保重吧,伊卜。我还有工作,就先走了!”大叔朝我微微一笑,竟也学我举起胖胖的双手,合十跟我道别,煞是可爱。然后,他便恢复了严肃的表

    情,小步快跑地奔向了办公室。

    “好的,再见,谢谢您。”我用力地朝这个面冷心热的胖大叔挥挥手。这几个

    字并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他的出现,犹如一根定海神针,定住了一叶在无边

    海面上随波逐流的孤舟。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五个多小时,候机厅里又恢复了闹哄哄的常态,整个空间闷

    热而拥挤。座位不够,好多人席地而坐,有的索性直接躺在了地上。他们大多看上

    去年纪轻轻,但是面容却显得很疲惫,穿着也邋里邋遢。本·阿里的倒台并没能阻止

    突尼斯不断攀升的失业率,年轻人依然疲于奔命,找寻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我小

    心翼翼地推着手推车,找到一个靠边的但是可以看见售票窗口的角落,侧身靠在墙

    边,从书包里掏出了临走前打印的一堆材料,恶补利比亚的战况,也顺道打发一下

    这漫长的等待时间。

    聚散弹指间

    “嘿,你好!”

    我低头正看着的A4纸上飘进一个黑影,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冲进来一句口音浓重

    的英语。

    “我叫阿迪勒,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诧异地抬起头,看到面前近距离站了一个1.9米个头、胡子拉碴、脑袋光光的

    大哥。他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睫毛长得恨不得戳到我眼睛里。我迅速打量了

    他一番:身材壮实,古铜色的皮肤衬着紧实的肌肉线条,一件藏青色的弹力T恤服服

    帖帖地绑在肉上,年纪35岁上下,面容和电影《速度与激情》的主角范·迪塞尔颇有

    几分相似,整个人看起来倒也干净体面,并不像是本地人。

    “的黎波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我一时慌了神,嘴巴鬼使神差地就将目的地和盘托

    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真的吗?太好了!”阿迪勒丝毫没察觉到我的拘谨和不自然,自顾自地说下

    去。

    “正好我也要去的黎波里,咱们可以一起走啊!我是利比亚人,在意大利做生

    意,你叫什么名字?”阿迪勒又扑闪了一下他的大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不一定能走,还在等退票,今天的航班满员了。”

    面对过分热情的他,我戒备地保持着一脸严肃。心里没好气地嘟囔着:“一个

    阿拉伯人说英文居然还带着意大利调调,听起来真是费劲。”

    “天哪,你居然会说阿拉伯语!太神奇了!我帮你盯着退票!一定能走成的,相信我!”

    “哎,不用……”还没等我回答,阿迪勒就一溜烟跑去了售票窗口。真是奇怪的

    人,我无奈地笑了笑,继续低头看材料。40摄氏度的气温着实让人心情烦闷,一晃

    都两个小时过去了,我禁不住开始盘算,如果今天走不成的话,就回突尼斯城里休

    整一下再做打算。毕竟机场连网络都没有,也联系不上在突尼斯和利比亚的朋友。

    想想也是好笑,毕业以后我曾经无数次想回突尼斯走走,但从没料到会是眼下

    这种情形。

    正当思绪乱飞的时候,那个影子又钻了回来。

    “快过去,有退票了!”

    “啊?”

    “去吧去吧,我给你看东西。”阿迪勒走到我跟前,顺势把住了推车,用他的

    大手做了一个让我放心的手势,歪着头笑盈盈地扑闪了一下大眼睛,见我还愣着

    神,又强调地、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背起背包,还打算去拿摄像机包,却被阿迪勒一把拦住:“哎呀,放心吧!

    你那么多东西我也搬不走的!”

    我虽然内心错愕不已,但还是抱着最值钱的书包,循着他指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到了窗口,售票员阿姨接过我的护照,复印了一份,敲了几个章,便将登机牌

    连同护照一起递给了我,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五分钟。

    我狐疑地拿着刚刚办理的登机牌和护照向推车走去,大概是天气闷热的原因,反射弧显然还没有跟上事情的发展节奏。

    “你看,我说什么,相信我吧。”阿迪勒将胳膊肘支在我的手推车上,两只大

    手随意地搭在我的电脑包上,又扑闪了一下他的大眼睛,笑颜中略带一丝狡黠。

    “谢谢你,阿迪勒。”我走到推车跟前,把机票塞进了包里,也不好意思再挂

    着一副严肃的表情了,“你跟那阿姨说了啥?”

    “哈哈,那大姐人挺好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帮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独自在

    这里。”他眯起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颗绿豆大小的尺寸。我看着他一副没正

    经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坏人,哈哈。”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还没告诉

    我你叫什么呢,你去的黎波里干什么?”他不依不饶。

    “我叫伊卜,去报道。我是一名中国记者,任职于CCTV——中国中央电视台,你听说过吗?”我指了指摄像机包上贴歪了的logo(标志)。

    他看都没往那处看一下,哈哈一笑:“没有,我是个生意人,从来不看新闻。

    不关心政治,只关心赚钱。”

    我被他坦荡的笑声感染了,好像被一下子带出了这个闷热无趣旳机场大厅。坦

    白说,他的热情和坦率提升了我对他的好感度。“所以你是回利比亚淘金的吗?”

    “是啊,你怎么知道?一打仗好多事儿就变了,回国碰碰运气。伊卜,有什么

    赚钱的机会记得和我说啊!”

    “现在回来赚钱,胆儿真肥啊你!”我禁不住打趣他。

    “彼此彼此吧,我好歹还是为了赚钱,你呢?”他反将一军,竟把我给问住

    了。等待的时间因为有了阿迪勒仿佛变短了许多。终于到了登机时间,阿迪勒自说

    自话地将自己的箱子放到我的手推车上,推着我的手推车朝行李托运处走去。我赶

    紧跟上一步伸手说:“谢谢,我自己来好了。”

    阿迪勒并没有放慢脚步,丢回来一句:“伊卜,你看好随身物品就好了,这边

    小偷很多的,别的就交给我吧。”我赶紧伸手摸了摸书包里的信封,他已经自顾自

    地往前走了老远,我只得小跑两步,默默跟在他身后。

    和大多数的阿拉伯男人一样,阿迪勒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只是这种雪中送

    炭的大男子主义并不叫人讨厌。托运完行李,他便自作主张地左肩横挎摄像机包,右肩横背他的手提行李,两根牵着几十斤重物的背带,在他胸前勒出一个十字。正

    当我默默不好意思的时候,他顺手又夺过我手里的电脑包,大步流星地上了飞机。

    突尼斯国内航班都是用小飞机,一排左右两边加起来才四个座位,空乘的年纪

    看起来都不小。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那儿已经坐着一个乘客,我拿出登机牌

    对了半天,确认没错,才拿给他看。谁知道他非但不让座,还理直气壮地说:“你

    就随便找一个座位吧,大家都不按机票上的位置坐的!”我听罢一愣,正要跟他理

    论,却被阿迪勒一把拦住,他冲我挤眉弄眼了一番,我禁不住扑哧一笑,跟着他继

    续往前走了。中东的人和事不就是那么随意吗?只是我离开许久,竟有些不记得

    了。

    阿迪勒给我找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把行李一件件放进了行李架,然后

    就和我一起并排坐下了。坐下来的时候,他还一个劲儿地往过道那边靠,好像生怕

    自己庞大的身躯挤到绿豆大小的我。

    “百分百?”“百分百。”是利比亚人非常喜欢用的一句口头禅。“百分

    百?”“百分百!”这两句的意思是:“什么都好吧?”“什么都好!”

    他侧身望向我,还做了一个阿拉伯人特有的夸张表情,以至于原先粗壮帅气的

    小平眉瞬间变成了八字眉,整张脸倏忽间化作了一个真诚无比的“囧”字。我望着

    他笑呵呵地点点头。

    “休息会儿吧。”见我不愿多说话,阿迪勒便转身闭上了眼睛,佯装睡觉,浓

    密的睫毛骄傲地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见他一闭眼,我的倦意也像巨浪排山倒海般袭来。也难怪,折腾了20多个小时

    不说,一路上我就像是一只仓皇的麻雀,生怕下一秒就撞上一个飞不过去的大网

    兜,神经一直都绷得紧紧的。这会儿啊,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像他一样系好

    安全带,闭上眼睛,睡个大头觉。

    老实讲,我并不讨厌阿迪勒。突然蹦出他这么个扛大包的一路相伴去的黎波

    里,我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更何况他不仅潇洒风趣,还很懂分寸。另外我也对他

    产生了点好奇心,利比亚打仗,大家一个个都在往国外跑,他不好端端地待在意大

    利,非要跑回利比亚,难道钱真的比命还重要吗?想着想着我便模糊了意识,沉沉

    地睡了过去。

    飞机突然开始颠簸,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快到了,伊卜。”阿迪勒的嗓音低

    沉而温柔。“嗯。”我直起身子,望向了窗外。飞机下方的地中海和天空一起伸向

    了远方,在世界尽头交汇出一道金色的水平线。

    海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通透可爱,天空陪衬着,几朵云彩像棉花糖一样零零

    落落地堆在飞机下面,整个世界像抹了一层银粉似的清澈明亮。眼前的一幕在我心

    里莫名地激起了层层奇特的、难以描述的涟漪,如果不是赶着去工作,真应该停下

    来欣赏一会儿这里的美景。

    出了机场,阿迪勒招呼了辆出租车去口岸,他一屁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我背

    着包自觉地钻进了后排。我俩默契地保持着中东陌生男女之间的安全距离,毕竟这

    里鲜有未婚女性会在没有男性家属陪同的情况下出行。机场出租车不打表,也没有

    正规运营牌照,看见阿迪勒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也懒得多问。在中东,一切都自有

    一套秩序,中东的世界按照看不见的约定运转着。车子很破旧,也没有空调,虽然

    已经到了下午5点,但是北非夏季的天光歇得很晚。为了避免被闷死,我哼哧哼哧地

    把后排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呼呼的热风拼了老命似的吹进来,刮得人头晕,我只得

    又哼哧哼哧地把车窗摇起来。正当郁闷的时候,阿迪勒一声不吭,摇下了他那边的

    车窗,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了直接吹向后排的热风,又实现了车内的空气流通。

    突然间,我的心里淌过了一小股温温热热的东西。

    到了利突口岸,司机便把我们放下了,还有大约1.5千米的路程需要我们自己走

    过去,才能最终到达利比亚的入境口岸——在那里,我又收到了一套凤凰卫视同行

    的拍摄设备,要带着它们一起入境。阿迪勒从车里搬出了两个行李箱,身上挎着我的摄像机和电脑包,手里还拿着

    另一台摄像机,然后把三脚架放在了我的大行李箱上,示意我拖他的小行李箱往前

    走。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行李五花大绑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琢磨着他怎么这

    么倒霉,竟碰上了我。

    烈日下,1.5千米的距离显得特别长,阿迪勒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藏青色的

    衣服深一块浅一块的,膀子上的肌肉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一起一落,黝黑的皮肤

    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发光。他走出一段就回过头来看看我,确定我没掉队。一颗颗

    不识趣的汗珠子掉下来,挂在了他长长的睫毛上,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腾不出手来

    擦,隔一会儿就甩甩脑袋,继续往前走。终于,我们在利比亚口岸办妥了入境手

    续。我曾幻想过一路上的无数种可能性,却从来没有想到整个过程会因为一个人的

    出现而变得那么顺利,内心无比感激。

    “阿迪勒,这儿找车走也不方便,媒体局会从的黎波里开车来接我,你要不跟

    我一起走吧,等他们来了我和他们说。”我迫不及待想为他做点什么。

    “好呀,你一个人在这儿等我也不放心。”阿迪勒用胳膊抹了抹脸,松了口

    气,笑呵呵地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我们溜进了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点

    水和零食,找了几级有遮阳篷遮阳的台阶就坐下了。

    “这是你打仗以后第一次回来吗?”

    “是呀。”

    “意大利钱不好赚吗,非要这时候跑回来?”

    “哈哈,我妈还在这儿呢,我不太放心,回来看看。她人特别好,下次介绍你

    们认识。她做的饭,啧啧,保证让你吃了不想回去。”他把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给

    了我。

    “谢谢。”我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瓶水,“你为啥不干脆把妈妈带走呢,现

    在这儿这么危险。”

    “她不想走,所以我回来了。现在钱也打不进来,我怕她遇到困难,带点钱回

    来给她和家里人用。”“难道这是一箱子……”我迅速回头瞟了眼他身边的手提行李,又望向他。

    “欧元。”他做了一个小声点的手势。

    “天哪!”我睁大眼睛,连忙放低了声音,“所以你们家支持卡扎菲吗?”

    “伊卜,大多数老百姓都不关心这个,只关心有没有吃的,炮弹什么时候会落

    到自己头上。”

    阿迪勒微微一笑,喝了口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在关卡排队的货车。

    “伊卜,我们的情报系统很发达,到处都是便衣,媒体局的人也不要太相信,凡事还是小心为上。”阿迪勒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嗯,我会的。”我点点头,“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赶紧表示了一下。

    “没什么,我觉得你也挺有意思的,一个那么小的姑娘——”他又拿手指比画

    了一颗绿豆大小,“你觉得自己能拿得了这么多东西吗?”

    “啊呀,所以老天派你这个倒霉孩子来帮我嘛!哈哈。”我指指天,像他的一

    个熟络的老友一样冲着他挤眉弄眼。

    阿迪勒只得配合着摊开双手,把“囧”字挂上了脸。

    傍晚时分,媒体局的车到了,但是新闻官很粗暴地拒绝了我载阿迪勒回去的请

    求。帮我扛了一路大包,还陪我等了三个小时直到太阳下山,却要他自行离开,现

    在要他自己找车去城里的难度可比白天大多了。我拼了命地和新闻官一再掰扯,却

    被阿迪勒打断了。

    “别求他们了,我自己走,没问题的,你查查你东西都送上车没有,别落下什

    么东西,不好找。”阿迪勒像大哥哥一样仔细嘱托我。

    “应该没有了,可是你怎么回去?”我简直要哭了。

    “我可是利比亚人,别担心啦。后会有期了,伊卜,照顾好自己。”阿迪勒说

    完帮我关上了车门。车启动了,我依旧沉浸在愤懑中,看都不想多看那个讨厌的新闻官一眼。等回

    过神来,我才发现走得太匆忙,竟没有留下阿迪勒的任何联系方式,转头一望,整

    个世界已经陷入了一片夜幕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这样,阿迪勒从天而降又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想到这辈子或许没有机会

    再见到他,我的喉咙倏忽之间堵住了。

    利突边境的难民营

    夜色下,窗外的景色变得毫无辨识度,道路左右两边空空荡荡看不到头,偶尔

    飘过的一两栋平房,就这样随意地立在路边,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呆呆地望着

    窗外,心里懊丧极了。

    突然,车子开始减速,我赶忙探出脑袋向窗外张望,这才发现我们到了一个检

    查岗,车子后面却依旧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我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回了座位,心

    不在焉地望向窗外。车窗外面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穿着迷彩服,拿着枪,板

    着脸朝车里张望,他们稚嫩而严肃的脸庞,正用力地替他们展示权威、彰显力量。确认车上都是政府工作人员和外国人,他们和新闻官点头示意了一下,这才给我们

    放了行。

    车没走多远,“砰!砰!砰!”几声枪响划破天际,绵长的尾音迟迟不肯散

    去。车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一片死寂。新闻官转头见我面色惨白,哈哈大

    笑:“没事,小孩儿朝天乱放枪呢!”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中东的记者生涯。

    “脑白金广告团”

    车子一路颠簸,道路两旁的路灯早已罢工,司机大叔理直气壮地开着大灯照亮

    前路,但也只是勉强能够看清楚几十米距离内的事物。司机毫不介怀这严酷恶劣的

    行驶环境,把他几十岁高龄的小巴车开出了法拉利的效果。最靠近车头的那一团空

    气,在强光的照射下,像密密麻麻的小白絮。它们在车跟前乱飞一通,又急速向车

    两边散去。小白絮时不时地急转方向,我的身子也同时随惯性向一边靠过去,我这

    才知道,噢,转弯了。除此之外,窗外的整个世界都是黑黢黢的,再也没啥可看的

    了。

    我随着座椅摇摇晃晃,半梦半醒地望着这个长达两个多小时、毫无辨识度也毫

    无变化的长镜头,恍惚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正奔向另一个世界。

    车子终于停下来了,新闻官打开车门跳下了车,吼了一嗓子。

    “到……咳……到了啊!”

    因为长时间没说话,新闻官的嗓子被痰卡住了,他奋力地咳了一下,完整地吐

    完音节之后,又连贯地把痰咽了下去。他招呼完几个利比亚人帮我们搬行李,便头

    也不回地走了。

    抵达酒店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9点多,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晃晃悠悠地下了车。四

    周昏暗的灯光在夜幕里寥寥几笔勾勒出这栋建筑的形状,它看起来并不太高,周围

    的草木影影绰绰。更唬人的是刚才开车经过的那道大铁门,两边各有一名拿枪士兵

    像雕像一样直挺挺地立着,庄严肃穆。“哔!”

    穿过大堂入口处的安检门,仪器发出了一记惊天的响声,将我从蒙圈的状态里

    一下子拉了出来。

    正准备退回去重新安检,门口的小哥笑呵呵地示意我直接进去办理入住手续。

    那几个利比亚人在身后麻溜地帮我把行李和设备抬上了货物安检仪。

    “到了呀!”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帅气、戴着圆圆眼镜的亚洲面孔径直朝我走来,旁

    边还跟着一个胖胖的男生。

    “啊,是啊!”

    可以想见,这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就是史可为了,我笑着朝他俩走去。

    “这是凤凰卫视的摄像师。”可为操着一口浓重的港式普通话为我介绍。

    “噢!你们好,你的设备在这里。”我转身示意搬行李的服务员把其中的一套

    设备交给他。

    可为领着我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路上还顺利吧?房间已经帮你订好了,我们都住在一楼,离得不远。”可为

    侧身靠着前台,台子上摆着一个小鱼缸,三条嫣红的小金鱼在里面不知疲倦地游来

    游去。

    “噢,好,麻烦你啦。”

    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打在可为的身上,酒店里的一切干净有序,经过了二十几个

    小时的奔波,眼前的一切显得越发温柔安全。我双手搭在前台,一脸倦意,歪着脑

    袋腼腆地冲他笑了笑。

    “慢慢熟悉情况吧,欧洲站的记者王玉国也在这儿,不过这个点他应该去游泳

    了,晚点带你去见见他。你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上午媒体局可能会组织出去采访。”

    “嗯。”正说着,可为就把护照连同房卡递给了我。

    我的身体像松了的弹簧一样软塌塌的,眼皮子也直打架。虽然心里很感谢可

    为,但实在没有力气多说什么话了。

    “我的房间在这里,有什么事就打我房间电话。你早点休息,明天见。”可为

    礼貌地帮我打开了房门,看到行李都已经搬到房间,道了声晚安便走了。

    关上房门,倦意像惊天巨浪一样将我扑倒,我依靠最后一点点意志力拉上了窗

    帘,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丁零零……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迷迷糊糊地拿起床边的电话放在耳

    边。

    “小冯,起床没有?”

    “呃……嗯……差不多……”

    我试图睁开眼睛,却没有成功,只得默默闭着眼睛听电话,假装自己还在睡梦

    中。

    “起床后去自助餐厅找我和王老师吧,我们在自助餐厅等你。”电话另一头给

    出了一道温柔却不容违抗的指令。

    “好……”挂完电话,我便开始在床上奋力挣扎,但身体却像着了魔似的依然被

    死死地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疲惫的身躯完全不听大脑的使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去,虽然闭着眼睛,但是我却分明听到时间滴滴答答流过的声音。为了让自己良心

    过得去,我决定先把两只脚放到地上,让自己看上去还在为起床努力着,然后又一

    点点把身子向床沿挪去,让整个身子的重心到了床外面,靠着地心引力一屁股坐到

    了地上。

    终于,在强大意志力的支撑下,我闭着眼睛站起了身,梦游一般地摸到窗户跟前,拉开窗帘,让阳光大大方方地洒进房间,眼皮这才被红彤彤的光拉了起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绿油油的小草

    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身边的空气仿佛都雀跃起来。眼前如此怡人的景

    色,一时间竟叫我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到了战区。

    为了弥补刚刚起床消磨掉的时间,我冲进卫生间火速洗了个澡,便去自助餐厅

    找同伴了。

    “可为、王老师早上好!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我蹿到他们的座位跟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来啦,快去拿吃的吧,一会儿我们要出门采访。”可为招呼道。

    “哦,好。”

    我乖乖地跑去餐台拿吃的,虽然快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却感觉没一点食欲。

    我绕着餐台转了一圈,拿了几片面包和黄油,就着冷牛奶,草草地打发了这顿早

    餐。

    “这是新闻官兹纳提,他之前在加拿大生活,英语不错。”

    王玉国老师拦住了走过我们桌前的一个30多岁的小伙子。

    我放下手中的牛奶杯,没来得及擦嘴,连忙起身问候。

    “您好,我叫伊卜。”

    “你会说阿拉伯语?”

    兹纳提笑眯眯地看着我,圆嘟嘟的脸颊上贴着的两个小酒窝一下子让他减龄不

    少。

    “是的,我大学的专业是阿拉伯语。”面对阿拉伯人的大惊小怪,我已经开始

    慢慢习惯。“说得不错啊!哎呀,回头我给你介绍点阿拉伯朋友,对你们的报道会很有帮

    助!”兹纳提像兄弟一样拍拍王老师的肩膀,望着我们。

    “好的,多谢!”我报以礼节性的微笑。

    早晨的自助餐厅人气很旺,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有不少西方人,还有一些

    亚洲面孔。可为说,自助餐厅里一半是外国记者,一半是利比亚媒体局的工作人

    员,再没其他人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打仗的关系再没有游客来的黎波里了,还是因

    为整家酒店被刻意限定成只有外国记者才可以入住的地方。

    “10点钟在酒店门口集合,麻烦互相转告一下。”

    一个年轻的利比亚小伙子跑进自助餐厅跟大家吼了一嗓子,正要抬腿离开,坐

    在门口的西方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问道:“去哪儿?”

    “兹利坦。”

    “什么事儿?”

    “不知道,不好意思啊。”小伙子面色尴尬地摆摆手就撤退了。

    我转头望向可为。“估计又是游行吧。”可为抹了抹嘴,起身准备回房

    间,“收拾一下,咱们门口见吧,我去准备下机子。”

    “好。”

    虽然才上午10点,门外的热气已经在大堂门一开一合的间隙大摇大摆地晃荡进

    来。门外的每块砖头、每棵树都好像装了反光镜一般,将白花花的阳光毫无保留地

    送进眼底。记者越聚越多,虽然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但却依然没人来招呼记者,他们有的索性将设备放在大堂地上,倚着墙壁开始闲聊。

    “又迟到了。”

    “是啊,我们迟到就意见很大,他们迟到就没事。”人群里有西方面孔抱怨

    道。“也不说去哪儿,拍什么。”

    “估计又是游行吧,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简直像遭到了绑架!”

    “哎,可不是嘛!”

    一种莫名的紧张感似乎一直盘旋在记者和新闻官之间。我回想刚刚在自助餐厅

    里,似乎也没有外国记者和利比亚人坐在一桌吃饭。

    正想着,一辆大巴车在正门口停住了,挡住了直射进来的光线。

    “各位记者,可以上车出发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过来,原来是那个昨晚开车拉我到酒店的新闻官,后面还跟

    着兹纳提和几个年纪更轻一些的利比亚小伙子。记者们直起身子,拿起设备跟随他

    们陆陆续续上了车。我也跟着人群,找了个前排靠窗的座位坐下了。

    车里的坐法也很奇怪,利比亚人大约占据了车子前半部分的座位,记者们都找

    后面的位置坐,处在过渡区的是几个年轻的利比亚小伙子。可为说,他们是媒体局

    的翻译志愿者,都是大学生。我突然感到了些许不自在,发现好像把自己归错了

    类。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景色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虽然是首都,的黎波里却几乎没有高楼,成片成片灰蒙蒙的矮房子一眼望不到

    头。道路两旁偶尔闪过的几棵高大雄壮的棕榈树,给这座城市增加了一点辨识度。

    这里的生活像是停顿了,店铺全关了门,街道了无声息。偶尔有一两个胆怯的平民

    沿着墙边迅速溜过。

    我们一路往东颠簸了大约三个小时,到了另一座海滨城市,兹利坦。

    兹利坦是利比亚北部沿海重镇,距离卡扎菲政府军和反对派(反抗卡扎菲的势

    力)反复争夺的米苏拉塔只有60千米。前不久,曾经有媒体报道称米苏拉塔的反对

    派已经向西逼近,到了距离兹利坦只有三千米的地方。据说卡扎菲部队就要守不住

    这座城市了,战场形势不容乐观。“真主,穆阿迈尔(卡扎菲),利比亚!”

    隔着车窗玻璃,声音如海浪般后脚踏着前脚朝我们涌来,一声高过一声。

    大巴车缓缓开进了集会人群聚集的广场,我们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是一

    片绿色的海洋:小朋友脸上的涂鸦,游行队伍里人们的衣服,绑在头上的围巾,手

    中挥舞旳小旗,肩头上扛着的照片,统统都是绿色的。这是卡扎菲时代利比亚的颜

    色。

    人群朝着大巴车涌来,将车子团团围住。他们贴着窗户,向记者们挥舞卡扎菲

    的画像。抱在手里的小孩子们被大人顶到窗边,大人逗着孩子把手心摊开来贴在车

    窗玻璃上,手心里用绿色水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么几个字——“卡扎菲永垂不

    朽”。细细的笔迹随着小孩子手心的褶皱曲折拐弯,若隐若现。

    隔着玻璃窗,记者们像是习惯了一般,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利比亚老百姓夸张的

    动作和歇斯底里的表情,各式各样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最终汇成了持续的嗡嗡声。

    嗡嗡声钻过车窗玻璃跑进了车厢里,却也没能打破车里的集体静默,这叫人产生了

    一种看默片的错觉。

    “向米苏拉塔发起总攻,打倒反对派!”广场的广播里传来卡扎菲沙哑的声

    音。

    他的声音又激起了新一波民众的回应,整个广场的人浪翻滚得更汹涌了。车子

    终于在一栋较高的建筑旁边停了下来,记者们在推推搡搡中下了车。新闻官们用自

    己的身体挡住人群,给记者们开道,这条狭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通过的通道,通向了建筑的最高点。

    可为在逼仄的人群中端起了摄像机。

    “我们将坚持到底,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一个蒙着头巾的壮汉挥舞着拳头

    疯狂地冲着镜头喊道。

    “这是全民公决!体现了全体人民的意志!”卡扎菲激昂地喊话。孩童在海报上写:停止战争

    “500万,500万人参加了这次集会,你知道吗?卡扎菲是战无不胜的!”我们

    试图采访几个民众,“我们已经做好流干每滴血的准备!”

    镜头前挤满了人,只要有一个人开始面对镜头说话,就会有无数人围上来,争

    相露脸,争相呐喊。

    “我们会坚持到最后,利比亚人民会和卡扎菲并肩作战,卡扎菲必胜!”

    “这是一场西方世界的侵略战争,他们不会得逞!”

    镜头里的每个画面似乎都印证着卡扎菲有着强大的群众基础,利比亚人民厌恶

    这场西方介入的战争。如果说眼见为实,那么眼前的现实不能更真切,更让人热血

    沸腾、热泪盈眶了。兹利坦的百万人“挺卡”大游行

    我们爬到了楼顶,放眼望去,整个广场铺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摇旗呐

    喊,就像是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狂欢。

    只是,一切都显得过于用力了。

    整个场面就像是在进行一场狂乱的情绪宣泄,我们筛选不到一丁点理性的声

    音。整个广场上游走的,好像是一支有组织的脑白金广告团,他们机械地重复着那

    几句话:卡扎菲必胜。

    而我们,就是那个“被绑架了的传声筒”。

    我突然开始有些明白,西方记者和新闻官之间形成微妙气氛的原因了。

    逃离“金丝笼”自从上次跟着百万人大游行出门溜达一圈回来后,一连好几天,我都被圈在酒

    店里,哪儿也去不了。媒体局的说辞是,要保障记者的人身安全。草草一句话,就

    斩断了记者们单独出门采访的一切可能性。利比亚新闻发言人穆萨·易卜拉欣偶尔会

    在吃过晚饭以后召集记者,更新一下北约空袭导致伤亡的最新数字,仅此而已。

    少得可怜的采访资源和枯燥单调的圈养生活,实在和当初的想象相去甚远。简

    直是要命!大老远跑过来,什么都采访不到!记者像土豆一样蹲在酒店房间里,过

    这种慢性自杀式的战地生活,真还不如一颗炸弹掉在头上来得痛快。

    不能坐以待毙。意识到了这个悲催处境,我抱起电脑,冲进了大堂咖啡厅。

    “早啊,伊卜!”

    远远地,我就看到兹纳提挥着胳膊招呼我过去。

    兹纳提就是前几天早上在自助餐厅打过招呼的新闻官。据说他是新闻发言人易

    卜拉欣的好哥们儿,之前一直在加拿大生活,家境优渥,还顶着个博士的头衔,几

    个月前被易卜拉欣招呼回了国。

    “来,我给你介绍介绍,你们记者啊,要多听听我们利比亚人的看法。”兹纳

    提冲着我乐呵呵地憋出两个酒窝。

    “早上好,兹纳提。”我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他们桌子跟前,礼节性地和他们打

    招呼。

    咖啡厅里坐着好几拨人。一如既往地,利比亚人围着几桌,外国记者们围着另

    外几桌,泾渭分明。

    “你喝什么?我帮你叫。”兹纳提顺手拉了旁边的一把椅子过来,示意我坐

    下。

    我迟疑了一下,隐隐感觉自己好像要孤身一人跨越三八线,迈不开腿。

    “伊卜是CCTV的记者,想听你们说说利比亚,你们多和她讲讲呀,她的阿拉伯

    语说得比我都好!”兹纳提不由分说地代表我和同桌的利比亚人套近乎。盛情难却,我坐下了。年纪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姑娘,通常也不太懂得拒

    绝。

    “来吃点甜点!”

    一个包着粉色头巾的阿拉伯中年妇女用她粗粗的手指切了一小盘库纳法(阿拉

    伯传统甜点)递给我。

    “这是拉尼娅亲手做的,你一定会喜欢的。”兹纳提补充道。

    “谢谢你,我好长时间没吃到库纳法了。”我不好意思地接过盘子,放到了桌

    边。

    “哈哈,你知道库纳法啊!”拉尼娅睁大了眼睛,甚是欣喜。

    “是啊,这算是我最爱的阿拉伯甜点了。”

    “那再多来点!”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拉尼娅又切了一大块结结实实放到我的

    盘子里。做库纳法的拉尼娅

    “你们可以让更多人了解在这里发生着什么,而不是天天把记者圈在酒店

    里。”我切了一小块库纳法送进嘴里,浓稠的蜂蜜包裹在绵厚的烤起士周围,满足

    感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起士顶部那个被烤过的部分脆脆的,给这种厚重的满足感

    又增加了一点点刺激。

    “没有用的,他们只会播他们想播的,写他们想写的。我在西方生活了二十几

    年,还不知道他们的套路?这些人不是骗子就是间谍。”兹纳提的声音似乎比他自

    己想象的高了一些,咖啡厅里像唱片卡壳一般突然安静了几秒,随即又恢复了原先

    闹哄哄的状态。

    “不能因噎废食。”还没咽下前一口库纳法,我又开始切下一块了,“没有信

    息传出去,大家就只能凭空分析,一堆外国的老头子们分析来分析去,对你们而

    言,能有啥好结果?”兹纳提,记得他说过不喜欢被拍照

    “我们每周都组织大家出去拍摄啊,你不是也去了吗?你看到了吧,利比亚人

    民多么支持卡扎菲!”

    兹纳提盯着我,边比画边向我靠近,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西方媒体的报道

    全是骗人的,报道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用来击垮我们的武器。他们毫无底线可言,我们不可能把他们放出去乱写一通。Blood Pen(血笔),他们手里握着的笔都沾

    着利比亚人民的血!”

    “可是,这不符合媒体传播的规律。”我喝了口红茶,试图散去口中的甜腻,身子向前凑了凑,认真地望向他,“你不能天天带我们去‘挺卡’大游行,我们不

    能天天都发一样主题的新闻,后期不选这篇稿件,对你们有什么用呢?”

    桌上的一个老式手机发出了宣礼(又称唤礼,即呼唤穆斯林到清真寺叩拜真

    主)的声音,屏幕上闪着蓝光,伴随着强烈的震动。“伊卜,我们要去做礼拜了,你在这儿坐会儿,等我们十分钟。”兹纳提起身

    招呼隔壁桌的几个利比亚人一起往咖啡厅外面走。

    “哦,好的。”我点点头,目送走他们之后,便打开了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

    真是太少见了,一个在西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伙,却固守着一日做五次礼拜

    的生活习惯,好多土生土长的阿拉伯人都做不到呢。除了一口流利的英语,真是一

    点也看不出他和这里的阿拉伯人有啥区别,热情、不守时、容易激动、好吃甜点,阿拉伯人的特点在他身上一个也没落下。

    “你是穆斯林吗?”二十几分钟后,兹纳提一个人回来了。

    “不是,他们人呢?”我疑惑地问道。

    “噢,他们去办公室处理公务了。你阿拉伯语这么好,应该学习一下《古兰

    经》,真主已经为你打开了一扇门。”兹纳提像是在完成作为一个穆斯林的传教义

    务。

    “你不用上班吗?”

    “我在这里就是上班了呀。”

    “所以你的工作是?”

    “和你们记者沟通啊。”

    “原来你的工作就是在咖啡厅聊天。”

    “哈哈,你可以这么理解。”

    “但你不和他们聊天。”我偷偷指指旁边那桌的西方记者。

    “也没有,必要的时候还是会沟通的,我知道怎么和他们打交道。”兹纳提的

    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啜了一口。

    “你真的在加拿大生活了二十几年?”“是啊,怎么了?”

    “不像。”

    “为啥?”

    “你太保守了,一点儿也没有被西式生活同化的痕迹。”

    “哈哈,谁说的,我刚去加拿大的时候还交过一个法国裔的女朋友。”

    “然后呢?”

    “然后,就悲剧了。”

    “啊?”

    “她是我大学同学,很漂亮,金头发。我们挺爱彼此的,她其他地方都挺好,但她不是穆斯林,喜欢喝酒啊,出去玩啊。”

    “这对西方人来说很正常呀。”

    “是啊,我一开始觉得没问题,但是越到后来越觉得这种生活没意思。我们的

    想法还是相差太多了,她不认同伊斯兰教,我也懒得改变她,我们来来回回折腾了

    五年。”

    “那现在呢?”

    “分手了。”

    “呃,好可惜……”

    “可能还是我太懦弱吧,没勇气改变自己,也没勇气叫对方改变。”兹纳提苦

    笑道。

    “你不勇敢?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安慰道。

    “我回来完全是为了易卜拉欣,我们是儿时好友。倒没你想的那么高尚,我有加拿大国籍,只要有危险,随时都可以走的。”兹纳提摊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

    子。

    这时一条突发新闻从浏览器里弹了出来,一排硕大的红字占了半个页面。“昨

    天晚上的空袭好像炸了一个足球场,炸到了小朋友。”我把电脑转向了兹纳提。

    “天哪!真是一帮畜生!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他直勾勾地看着电脑屏幕,双

    手抓住自己卷曲的头发试图让自己平静,“愿真主降罪于他们。”

    “看地点貌似离酒店不远,安排我们去采访一下吧?”我睁大眼睛诚恳地望着

    他。

    他转头看我,迟迟不应声。

    “做这些才是有意义的。”我试图说服他,却吐不出更多话了。

    按照记者惯常的判断,北约一颗炮弹那么贵,肯定不会随随便便浪费在没有意

    义的平民目标上。当然我也明白,这样的想法,兹纳提是无法接受的。

    但是眼下,不管我们的想法有多么不同,也得先求同存异,想办法走出这

    个“金丝笼子”才行。

    “我考虑一下。”兹纳提转头避开了我的目光,继续浏览新闻页面。他用力地

    眨了几下眼睛,眼眶微微红了。

    当孩子不再相信大人可以保护自己

    兹纳提第二天就帮我们安排了采访,单独的。虽然不在前一天我在咖啡厅里指

    名道姓的那片足球场,但是能出门我已经很满足了。

    “伊卜,我们要去一个当地家庭,他们几天前也遭遇了北约空袭。”兹纳提领

    着我和可为到了一辆老旧的丰田车跟前。

    “你要自己开车带我们去吗?”我狐疑地问道。“对啊。”兹纳提扬了扬头示意我们上车。

    我和可为将信将疑地钻进了车后座。外面的气温极富攻击性,然而我却对这种

    恶劣的天气显示出了超常的宽容。

    “媒体局的人不会有意见吗?我们都没打报告呢。”我将忐忑挂在脸上,心里

    却暗自窃喜。

    “哎呀,没事,你只要别大张旗鼓到处宣传就行啦!”兹纳提一脚油门,带着

    我们飞也似的跑出了那个“金丝笼子”。

    烈日喷出了炙热的火焰,“探险”就要在这火焰的炙烤下开始了。

    “你们一定要好好拍拍!”兹纳提车开得飞快,却还转头盯着我说话。

    “嗯!”我吓得赶紧点头,示意他看路。

    “我带你们去的那家有个小女孩因为北约轰炸要自杀。你们一定要好好拍拍,把这些真实的故事告诉世人。”他又不由自主地把头转过来盯着我看,一个急刹

    车,差点闯了红灯,却依旧显得毫不在意。

    “一定一定,你先专心开车。”我的魂都要出窍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国家变成了这样!可恶的北约,太没有人性了,连孩子

    都不放过!”一路上,兹纳提情绪亢奋,一刻不停地自顾自抨击北约。

    的黎波里的天蓝得特别通透,是属于非洲蓝天的那种通透。兹纳提完全继承了

    阿拉伯人开车急刹急停的特质,一路横冲直撞,冷不丁一个急转弯拐进了小巷子

    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破旧的街区,房子外墙斑斑驳驳,有些窗户的玻璃都没有

    了。赤着脚的小孩子们在逼仄的街道里玩皮球,尽管破落的街道里看不见任何植

    物,但小朋友们的嬉笑打闹声让这个地方生出了绿油油、毛茸茸的生机。

    “到了,我们下车往里走走吧。”兹纳提靠边停下了车。“空你七哇(在日语中是“你好”的意思)!”

    “你好!”

    “萨拉姆(穆斯林用于向尊贵亲人问好的敬语)!”

    兹纳提的“豪车”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看见我和可为两个亚洲面孔下了

    车,他们瞬时一拥而上,呼地一下就将我们团团围住,用各种他们能想到的语言七

    嘴八舌地跟我们打招呼。

    小姑娘们对着镜头还有些腼腆

    “你们好呀。”我摸了摸跟前一个小姑娘的头。

    “你们是哪国人呀?”小姑娘一听我说阿拉伯语,立马抓着我的衣角追问,一

    脸好奇地望着我。

    “我们是中国人。”我拍拍她的脑袋。“中国人!他们是中国人!”小姑娘兴奋地转头告诉同伴。

    “他们是中国人!”

    消息像涟漪似的一圈圈向外散开,不到十分钟,街头巷尾的孩子们都知道有中

    国人在,跑着跳着就都过来了。

    他们对话筒、摄像机都显示出了浓厚的兴趣,这儿摸摸,那儿戳戳,一个走路

    还摇摇晃晃的小朋友拿起话筒来就要啃,被我一把拦了下来。他转头扑闪着几乎占

    了半张面孔的大眼睛,天真地望着我,无辜的小眼神望得我心都要化了。

    废墟上的利比亚国旗

    “伊卜,你看到前面那个窟窿了吗?”兹纳提一句话就把我拉回了现实。“前

    两天北约的炮弹就丢到那儿了。”

    那是一个黑黢黢的和环境极不相称的窟窿,它像艺术品一样被安在楼房的中上部,一根钢筋从窟窿里突兀地横出来半截。窟窿底下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见里

    面有人影在晃动。很显然,这颗炮弹并没有阻止人们继续使用这栋建筑。

    我们跟着兹纳提,走进旁边的一栋楼房里,顺着幽暗的走廊,我们爬上了二

    层。

    给我们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利比亚男人,他身着一件有点泛黄的白袍子,左手腕袖口的扣子还掉了一颗。

    房间里的陈设非常简陋,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柜,没有茶几,一台巴掌大的老

    式电视机散漫地蹲在地上。客厅没有窗户,白天的采光只能依赖大门连着的走廊,几道光线就这样勉强地被迎进屋里。男主人和兹纳提一阵寒暄后便招呼我们席地而

    坐,不一会儿,女主人就端着阿拉伯茶走了过来。

    “撒勒玛呢?”兹纳提问道。

    “噢,她在屋子里,她现在不太愿意见人,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问我。”面对

    突然造访的外国人,撒勒玛妈妈表现出了友善。

    “她怎么了?”我接过了话茬,关切地询问。

    “前几天空袭,她因为害怕吞下了一整瓶药,还好我们及时把她送到了医院。

    回来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妈妈简单地叙述了一下,便不再作声。妈妈看起

    来很憔悴,她轻轻地在自己丈夫的身边坐下,身子顺势斜靠在墙上,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支撑住自己。我犹豫了,一时间竟不敢继续往下问,生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毁掉

    这对夫妻好不容易建设好的用来接待我们这些访客的稳定的心态。

    好在兹纳提早前就和他们沟通过我们此次采访的目的。

    撒勒玛的爸爸举起舀糖的小勺子,又原地放下了,他直接啜了一口不加糖的阿

    拉伯茶,开始和我们讲述撒勒玛的故事。

    那是一个空袭后的夜晚,整个街区火光冲天,到处都在燃烧。撒勒玛看见家对

    面的房子整个烧着了,摇摇欲坠,她害怕地大声呼喊妈妈。妈妈听闻跑过来,安慰

    说:“转身冲墙,闭上眼睛,那样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撒勒玛照做了,她面对墙角蜷缩到了天亮——他们实在也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可

    以去。幸好,一家人平安无事。只是,在那次空袭中,她最好的朋友努拉死了。

    几天后,又来了第二次空袭,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频繁地成为轰炸目

    标。可是,这次冲墙闭上眼睛的老方法不管用了,在隆隆的炮声中,撒勒玛控制不

    住地尖叫,她已经不再相信大人可以保护她了。她因为恐惧吞下一整瓶药,幸好家

    人及时把她送进了医院,才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与其让别人杀我,我还不如自杀。你能想象吗?这是一个14岁的女孩从急救

    室出来后说的话。”说到这里,爸爸哽咽了,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迸出血

    丝,屋子里的一切都被他的满腔怒火凝固。我们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过了一个世

    纪,这股怒火炸裂成两行浅浅的泪痕,爸爸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掩面而泣。

    兹纳提将自己的手搭在了爸爸的肩膀上,一句话也没说。

    “她现在好点了吗?”我轻声询问。

    “医院配了点药,她吃归吃,但好像没什么用。她回来就一直不说话,不去学

    校,也不见人。”妈妈的眼眶早已被泪水浸湿,为了保持声音的平稳,她大口大口

    地吸着闷热的空气。

    “愿真主惩罚他们。”爸爸用手抱紧他妻子的肩膀轻声念道。

    “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我试探性地询问妈妈的意见。

    “你去吧,没事。”妈妈抹了把眼泪点点头。

    我起身轻轻地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撒勒玛,撒勒玛!伊卜进去看看你啊!”妈妈一边朝屋里喊,一边示意我进

    去。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只见一个包着头巾的小姑娘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她

    的面前是一扇窗户。

    “你好,撒勒玛,我叫伊卜。”撒勒玛转身望向我,由于窗户外边射进来的光太强,我只能隐隐约约看清楚她

    的轮廓。

    “我可以进来吗?”

    只见那个背后微微发光的轮廓点了点头。

    我轻轻走到了她身边,沿着床边坐下,这才看清楚她的面容。

    撒勒玛长得很白净,北非人少有的那种白净,长长的睫毛下面藏着两颗颜色多

    变的眼珠子。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儿,是那种穿再破旧的衣服都掩盖不了美貌的美

    人。她望着我,挤出了一个拘谨而善意的笑容。

    “你在看什么书?”我柔声问道。

    “《古兰经》。”

    “看到哪一章啦?”

    “《黄牛章》。”撒勒玛的回答认真而简短,她的声音细若悬丝,音色还未蜕

    去小女孩的稚嫩。

    “我陪你念一会儿好不好?”我摸摸她的头。

    “好。”

    撒勒玛的书桌前堆着好些奖状:体操比赛二等奖、朗诵会最佳表演奖,还有班

    级评的助人为乐奖。一个影楼里那种夸张的镶着银边的老式相框安静地靠在墙上,照片是六个小姑娘叠罗汉似的叠在一起照的,照片上的她们笑得很开怀。

    撒勒玛一边念诵,一边用手指抵着经文一点点向后移动。她专注得好似沉浸在

    了另一个世界里。

    “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过了许久,我帮她合上了《古兰经》,“感觉好一

    点了吗?”

    “嗯。”撒勒玛点点头。“你很厉害啊,都能看懂吗?”

    “差不多。”

    撒勒玛看起来有点虚弱,但眼睛里露出的光又让她看上去不像是一个软弱得可

    以让人随意摆弄的孩子。

    “妈妈很担心呢。”

    “我很抱歉,但她帮不到我,她甚至帮不了她自己。”她显示出了超越年龄的

    冷静。

    “你很优秀。”我指了指那些奖状。

    “没什么用。”撒勒玛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怎么会呢?它们证明你有能力找到办法好好和家人生活下去。”我握住了她

    稚嫩的小手。

    “我办不到,我很害怕。在这里,我们随时随地……你懂的,都会死。”撒勒玛

    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至少爸爸妈妈都还好好地陪在你身边。”我怜惜地望着她。

    “是的,但明天呢?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灾难的降临。”撒勒玛恐惧的眼神

    里流露出了一丝愤恨。

    我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拍着她,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

    “要振作起来啊,你是一个勇敢的姑娘,你的小伙伴们还需要你,不是

    吗?”我直直地望向那张笑盈盈的叠罗汉的照片,说完这几个字,便决定不再做任

    何无意义的安慰了。

    撒勒玛答应了采访,妈妈说,这是她出院以来话说得最多的一天,她谢谢我

    们。我却感到万分惭愧和惶恐。

    我看见一道伤口在这间不透光的小屋里一点点撕裂,绵长的疼痛随着伤口的加深侵入骨髓,直到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我就像被电击了一样。“老百姓根本不管什么政治,他们只关心炮弹什么时候

    落到他们头上。”脑海中忽然闪过阿迪勒在利突口岸陪我等车时说的话。

    “我们换个位置怎么样,让他们的孩子每天受到这样的惊吓,他们会有什么反

    应?”

    “我们还能编什么理由去安慰孩子?他们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和敏感,他们

    什么都懂。”

    采访回去的路上,撒勒玛爸爸的声音一直盘旋在我的耳边。

    一路上,健谈的兹纳提不说话了。老实讲,他跟我们也差不多,我们被关在同

    一个“金丝笼子”里。

    后来他说,那天晚上他做梦,梦见自己把所有的利比亚小孩子都带去了加拿

    大。

    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家。

    逃跑的妻子

    自从上次采访回来,兹纳提就变得越发乐意为我的采访前后张罗了。每天晚

    上,他几乎都会约我去咖啡厅坐会儿,变戏法一样地领过来两个利比亚人和我聊

    天。然后他就心满意足地在一旁小口啜着咖啡,看我们聊天。

    这天晚上天气不错,兹纳提挑了一个室外的位置,还点了阿拉伯水烟,惬意地

    抽了起来。他对着烟管深吸一口,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从装水的玻璃底座传来,声

    音由大变小,直到最后以轻轻的咕噜声收尾。他闭上眼睛享受了一秒钟,然后徐徐

    地将烟吐了出来,烟四散在我们周围。我不喜欢抽水烟,却很喜欢坐在抽水烟的人

    身边,闻那阵被吐出来的甜甜的果味。

    “伊卜,这是伊萨,咱们的联络员。”兹纳提介绍说。“你好,伊萨。”

    “你好,伊卜。”

    “伊萨的老婆失踪了。”

    “啊,怎么回事?”

    “你听他给你讲吧。”兹纳提啜了一口咖啡,望向伊萨。

    伊萨在利比亚媒体局工作,是兹纳提的同事。他看上去挺年轻,但是眼角低

    垂,身形消瘦,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消沉气。他友善地望向了我,将手放在桌

    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提了口气,向我讲述了他的故事。

    他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了他的妻子。她聪明、漂亮,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安

    静、温和,并且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聪明、漂亮的。她积极参加学校的社团活

    动,因为心思细腻,又很会照顾别人,被众望所归地推举为社长。她是贤妻良母的

    典范,凡是认识她的人都说:“谁娶到她真是好福气。”连女孩儿也说:“我要是

    男的,我肯定娶了她。”

    伊萨本是害羞腼腆的,他也没有想到幸运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他得到了一个天

    天陪伴在她身边的机会,在她面前展现自己才华的机会。然后,顺理成章地,他们

    毕业就结了婚。伊萨成了媒体局的一个科员,拿着公务员的微薄薪水,她也并没有

    什么不满足的。她按照伊萨的意思待在家里照顾家庭,也没有对她一身才干在家里

    空耗表现出任何遗憾。

    最初他们在一起时,他过着一种小时候就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她总是笑盈盈

    的,对他的照顾可以说是细心、周到。她总是对他鼓励有加,让他一个普通科员能

    够对工作有着强大的自信,以至于部里的同事都对他好生羡慕。

    他大体上是幸福的。只是有两点,他一直都不大满意:她几乎天天都要去幼儿

    园当义工,这占用了她很多时间;还有,她一直都不想要孩子。

    “一开始,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刚刚毕业嘛,我们都还年轻,不那么急着

    要孩子。”伊萨将目光移向了他正来回拨弄的手指,“她做义工的习惯是大学就养成的。为了这个家庭,她对我言听计从。她已经放弃了工作,也几乎没有什么怨

    言,如果连这个都要禁止她做的话,就显得有些太蛮横和不讲道理了。”

    伊萨停顿了一下,拿起水烟管子,深深地吸了一口。

    “其实过去在大学的时候,我常常陪她一起去做义工。”伊萨解释说,“只是

    后来参加工作了,我变得很忙,好不容易下班回家,如果再参加这类活动,我会更

    加疲乏。”

    伊萨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认真地望着他,前倾着身子,仔细聆听。

    伊萨接着向我倾诉。

    后来,妻子体恤他的辛苦,便不再央求他一同前往,还在中午就为他准备好晚

    餐,将一切安排妥帖后才出门。为此,他打心底是很感激的。

    “那些小朋友真是太可爱了,伊萨你知道吗?有个小姑娘今天画了一个特别好

    看的公主,她说是在画我。”

    “你一定是个特别好的妈妈,小孩子们都那么喜欢你。”伊萨一把将她搂在怀

    里,“要不然我们自己生一个吧?”

    “再等等,亲爱的。”

    “我们都结婚三年了。”伊萨顿了一下,“也有了一点积蓄。”

    “再等等,亲爱的。”她捋了一下伊萨前额的头发,捧起他的脸亲吻起来。她

    的诱惑力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富有层次了,以至于伊萨一下子就被她吸进了温柔

    乡,变得忘乎所以了。

    就这样,伊萨的要求被一再地忽略了。

    几个月前的一天,伊萨还是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饥肠辘辘的他冲进厨房,看

    到炉灶上焖着一锅他最爱的利比亚汤。他打开火热了一下,然后端着热气腾腾的汤到餐桌上呼噜呼噜地胡饮了一通。正当他心满意足地仰面靠在椅子上,准备拿桌上

    的牙签时,却发现牙签筒下压着一张纸。

    他狐疑地从桌上拿起了这张纸,展开来看。

    他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亲爱的伊萨:

    我走了。感谢你给予我的这段温暖岁月,这段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我曾经梦想着能够与你白头偕老。但是,我做不到了……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也请千万不要找我。

    对不起,亲爱的,是我辜负了你。请你忘了我吧。

    愿真主保佑你。

    永远爱你的Kiki

    伊萨痴痴地笑了,他觉得她是在恶作剧,尽管她从来没这么干过。

    他冲进房间打开衣柜,起身的时候,碰倒了客厅的椅子。她的衣服确实都不见

    了。

    他又冲进书房。书房里没有什么变化,书柜里的书还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书桌上连根笔也没有少。他打开抽屉,属于她的身份证件和资料,确实没有了。

    他接着又回到了客厅,侦探一般地环顾四周,客厅除了比往常更整洁一点之

    外,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哦,不,茶几上多了一把钥匙。她把家门钥匙留下了。

    还留下了满满一冰箱他爱吃的食物。伊萨抓起手机给丈母娘打电话——她从小

    随妈妈长大,爸爸早早就去世了。

    丈母娘并不住在的黎波里,她接通了电话。她告诉伊萨,她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却并不知道Kiki现在在哪里。

    伊萨于是又给他们认识的每个人打电话,却没有任何线索。

    伊萨疯了似的跑去她常去做义工的那个幼儿园,挨个儿问她的义工朋友,依然

    毫无结果。整整一个月,伊萨都在打听她的下落,他甚至去警察局备了案,动用了

    新闻界的朋友,但还是毫无头绪。

    他几乎绝望了,头发都白了一半,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瘦成了枯干。他不敢相

    信自己的妻子会这样对待他,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他这样安慰自己。他的心被

    一种不堪忍受的痛苦撕毁了,他们甜美的爱情、完满的婚姻和幸福生活的种种场景

    始终缠绕着他。时间并没有减轻他的苦痛,更可悲的是,他还是怀有一丝希望的

    ——她会回来的希望。尽管那变得越来越渺茫。他完全没有力气了,上班的时候,那自信的神态完全不见了。不仅如此,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变得默默不语,同事们

    说的点什么吃之类的日常琐碎之事,都能勾起他的回忆,然后他的眼眶一下就湿

    了。回家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他不愿改变家里的样子,因为那

    是她亲手布置的。但是他又不敢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因为家里的每处都有她的影

    子。思念她这件事,叫他夜夜以泪洗面,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戳烂了,无法再爱了。

    他的生活乱套了,他开始怨恨她,怨恨她的不负责任,不告而别。他感觉自己

    被欺骗了,但又不由自主地为她开脱,他厌烦了自己。终于有一天,他不想再继续

    软弱下去了。

    他决定搬家。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他正在屋子里收拾东西。整理床铺的时候,他在床头板

    与墙之间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张国际邮政汇款单,上面的收款人地址处写着一个的黎

    波里的地址。

    受好奇心的驱使,伊萨顺着地址摸了过去。他发现了一家书店,竟然就在她常

    去的幼儿园隔壁。

    他推门走了进去。书店里正对大门的矮柜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卡扎菲的绿皮

    书。再往里走,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上面摆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书,还沾满

    了灰尘。大门左手边放置了一个玻璃柜台,柜台里有一些花花绿绿的文具用品。一个老头子坐在里面,一副艰难营生的样子。

    他试探性地打听妻子的下落,老头子头也没抬,就说不认识。

    伊萨当然没有善罢甘休,但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待在那家书店,翻了一下午的

    书。

    接着第二天,他又去了,那个老头子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

    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伊萨就开始问东问西,和老头子套近乎。谁知热脸贴了冷

    屁股,老头子依旧不愿意多说话,但也不赶他走。蹲了一下午,细心的他发现,老

    头子并不像是做生意的,从早到晚,这家书店就卖出去了一支铅笔。

    也是,眼下这时境,还有谁会光顾书店呢?

    他接连去了三天,到第三天,书店里的老头子终于说有事要早点关门,赶他

    走,下午就早早打了烊。

    伊萨走出了书店,但他并没有马上离开,他躲在墙根边上,打算看看老头子要

    去哪儿。突然间,他发现幼儿园和书店之间的墙上一个特别隐蔽的小门开了,一群

    青年男女陆陆续续穿过小门从幼儿园进了书店,里面居然还有他和老婆共同的朋友

    ——一个过去和他们一起做义工的姑娘。

    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就要爆炸了,他终于忍不住冲上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肯定知道我老婆的下落,她到底去

    哪儿了?”

    他发了疯似的挡住这个可怜姑娘的去路,厉声质问,眼珠子差点都要弹出来

    了。

    “她去哪儿了?你应该问问你自己。”她冷冷地说道。话毕,便头也不回地钻

    进了书店。

    透过门缝,伊萨看见了一个隔间,它用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和正厅隔开,从

    书店的正门进去是看不到入口的。小隔间里面摆着一张大台子,台子两边的书架上摆满了书,青年们正围坐在台子周围,忙碌地敲击着键盘。门边有一台老旧的印刷

    设备,老头子正用它印刷着什么东西。伊萨在印刷物上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

    ——“利比亚自由电视台”。

    天哪,这是反对派成立的反政府电视台,这样的字眼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伊萨像遭受了电击一般。他模模糊糊地觉得应该一个人好好想一想了。他走走

    停停,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骇人的疑问——难道一直以来她都在为反对派做事吗?

    难道一直以来她都在利用自己的身份窃取部里的情报,出卖他?他停住脚步,立在

    大街当中不动了。他觉得天旋地转,快要失去知觉了。

    他灵魂出窍一般地飘回了家。

    家里已经被收拾得只剩四面白墙了,客厅茶几上留着他俩的结婚照,照片里的

    她,还是像过去一样甜甜地笑盈盈地望着他。

    他将自己扔在了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过去两人相处时的种种细节,彻夜未

    眠。

    “她确是柔情似水的,能让身边的每个人都很舒服。但是她本质上却是极有想

    法的,大学里的老师都对她的谈吐和智慧赞叹有加。”伊萨摸了摸额头,“她过去

    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记者,像你一样。”

    “她不和你交流想法吗?”

    “交流,不过……哎,怪我,是我太一厢情愿了。”

    伊萨用力抹了把脸:“她大学的时候就常常说,40多年了,利比亚只有政府电

    视台一种声音。她认为利比亚的媒体不是媒体,它不是为老百姓说话的,不能行使

    监督政府的职能。”

    “所以,她跟你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我们生活在的黎波里啊,我还在媒体局工作。你知道,我们学新闻的,或多

    或少都有点愤青的特质。但我实在没想到她真的会……怪我,可能因为我从来没让她

    参加过工作,她太理想化了。”伊萨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动也不动。

    “而且,她和默罕默德·那布斯是好朋友,我想他的死可能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影

    响。”伊萨在他的记忆里不断搜寻着蛛丝马迹。

    默罕默德·那布斯是一位利比亚民间记者,毕业于牛津大学。他在班加西反对卡

    扎菲的浪潮中创办了利比亚第一个私人电视台——利比亚自由电视台。在利比亚内

    战发生之后,卡扎菲切断了利比亚国内的互联网,那布斯利用非法的卫星网络连

    接,突破政府的网络封锁,将节目由班加西发送到全世界。

    利比亚自由电视台是当时众多国际媒体获取利比亚情况的主要来源之一。2011

    年2月19日,那布斯在报道卡扎菲政府部队企图收复班加西的时候,被卡扎菲部队的

    狙击手射杀了。他死的时候才28岁,妻子腹中还有一对未出生的双胞胎。

    那布斯虽然死了,但是利比亚自由电视台却一直运转下去了。他影响了很多年

    轻人。

    “她对我应当是有怨恨的,因为出于安全的考虑,我曾经禁止她跟那布斯联

    系,因为这件事情,她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后来网络和电话都不畅通了,他们也就

    无从联系了,她很晚才得知他的死讯。”

    “她确实比过去话少了,我的工作也很忙,所以我也并没有太在意,夫妻生活

    最后总是会归于平淡的。在她消失前的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了。”

    “她没有表现出什么‘倒卡’的迹象吗?”

    “有,其实挺明显的。她曾说过,卡扎菲应该下台。是我,我不想相信和正视

    这件事情。”

    他回想起了早在2011年1月,突尼斯前总统本·阿里逃跑的消息传出来的那天,她搂着他的脖子开玩笑说:“利比亚重生的机会不远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捏了捏

    她翘挺的鼻子,警告她不要胡说八道,不要傻傻地去当替死鬼。她什么也没说,只

    是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便像往常一样嗲嗲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了……

    细节一点点地从记忆中钻了出来,伊萨感到喘不过气来。第二天一大早,伊萨拿起了那张在床头板与墙之间的夹缝里找到的汇款单,再

    次去了那家书店。他把汇款单交给了那个老头子,而这张汇款单能证明他是自己

    人。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子抬头望着他。

    “我叫伊萨,是Kiki的丈夫。”伊萨将自己的悲惨遭遇告诉了他。

    老头子被眼前这个可怜人打动了:“她人在达尔纳,但如果你没想清楚,就不

    要联系她。对你,对她,都不好。”

    老头子一边说,一边颤颤巍巍地从手边的本子上扯下一页,写上了一个电话号

    码,递给了伊萨。

    达尔纳,利比亚反对派武装控制区。

    “我万万没想到她会选择从我的世界消失。”伊萨苦笑了一下,握着咖啡杯的

    手攥得更紧了,眼睛里泛起了一点泪光。

    “我很遗憾。”我感到有点局促,不知如何安慰。

    伊萨故作轻松,侧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有点皱巴巴的照片递给我。“后来仔细

    想想,她其实跟我提到过很多次民主、革命、利比亚政府的腐败,她看了很多这方

    面的书。她外表柔弱,内心却是热血又固执的。只是我都忽略了。或者说,粗暴地

    拒绝了。我只想要个安稳的家庭。我一厢情愿地说服自己,她只是随便抒发一

    下。”照片上的姑娘斜着头靠着伊萨,笑得很灿烂,那时的伊萨还留着卷卷的爆炸

    头,一副吊儿郎当的社会青年的样子。

    他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看了又看。

    “你还没有和她联系吗?”我问道。

    “没有。”伊萨抿住了嘴巴。

    “她太愚蠢了。”兹纳提在一旁插话,“西方国家美其名曰为了利比亚人民,实际上想要的除了石油还是石油。”伊萨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鼻头紧缩了一下:“我们革谁的命?革的都是自己

    的命。她太傻了。”

    “那你还打算和她联系吗?”

    伊萨不再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手中的小纸片,放空着等时间流走。

    伊萨

    慵懒的夜色被水烟的苹果香和地上的青草香熏成了甜味儿,花坛里淡紫的小花

    在幽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朦胧。的黎波里不像北京,没有那么多闪烁的霓虹灯,所

    以漫天的星星就显得格外明亮耀眼。因为一场战争,一条看不见的银河就这样悄无

    声息地横亘在了伊萨和他的妻子中间。

    轰隆隆……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我们的对话就此被打断。咖啡厅里的记者都站起了身,带着摄像机,爬上了酒店顶层的平台。记者们七

    嘴八舌地交流着,给各自的消息源打电话,辨认空袭的位置和目标。远远地,一团

    橘色的火光在漆黑的夜幕里摇曳,浓烟从火苗的顶部升腾而起,就像被钉子钉在了

    夜空,久久不能消散……

    的黎波里的夕阳

    当真相还在穿鞋的时候,谎言早已走遍世

    界

    2011年3月19日,依照《联合国安理会1973号决议》,北约展开了空袭利比亚

    的行动。到8月,北约已出动1万架次飞机空袭利比亚,摧毁了大约1800个目标。但

    利比亚的局势依然胶着,卡扎菲宁死也不下台,谁也不知道战事何时能了。的黎波里的街头已经见不到什么行人了,店铺歇业,饭馆关张,整座城市陷入

    一片死寂,老百姓内心的不安与日俱增。利比亚新闻官每天都召集记者宣布北约造

    成伤亡的数字,他们变得比以前更愿意合作了——他们迫切需要记者对北约施加舆

    论压力。

    一天晚上,利比亚政府发言人易卜拉欣没控制住情绪,用手指着天歇斯底里地

    向记者喊道:“他们不和我们对话,而是轰炸我们,他们疯了!”

    大家心知肚明,美国已经铁了心要把老卡(卡扎菲)赶下台,时任美国总统的

    贝拉克·奥巴马不止一次说:“安格拉·默克尔总理和我的立场都非常明确,卡扎菲必

    须下台,并把权力交给利比亚人民。我们将继续施加压力,直到他做到这一点。”

    但卡扎菲一个“不”字,就切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他天天通过广播和电视向

    参与轰炸机西方国家喊话:“我们面前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我们的国家;而你们

    面前有几个选择,回到你们的国家,改过自新,撤退、放弃或者悔过。”

    只是,卡扎菲有多硬,西方国家扳倒他的决心就有多大。舆论场上,西方媒体

    将卡扎菲描绘成“独裁者”和“暴君”,他为自己的行动编造合法理由;战场上,北约对利比亚发动的空袭就像战鼓的鼓点一样,越来越密集……

    一大清早,我就被兹纳提叫醒,媒体局说要带我们去北约空袭现场。这已经是

    一周内第二次去兹利坦了,利比亚官方称这场空袭造成了85人死亡,其中包括33名

    儿童。

    8月的的黎波里异常炎热,加上长途颠簸,记者们在大巴车里睡得东倒西歪,谁

    也不知道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几个小时后,大巴车在一栋三层民房跟前停下

    了,记者们半梦半醒地拿着设备下了车。

    眼前的景象把记者们一股脑儿惊醒了。

    我们像是进入了拍摄影视剧的片场。面前的房子像蛋糕一样被从上到下切了一

    刀,面朝我们的墙体已经完全没了,另一半屋顶直接砸穿了地面,几根粗壮的钢筋

    从混凝土里戳了出来,活像一个大怪物矗立在荒芜的村落中。被炸毁的利比亚家庭房屋

    我们朝它走去,满地的瓦砾阻碍着我们前行的脚步。

    当地居民说,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家人。今天早上6点左右遭遇空袭时,里面的人

    还在睡觉。据说被炸死的女主人还怀着孩子,男主人正好没在,躲过一劫。

    染了血的被子、残缺的作业本、断成了两截的自行车,那些还活生生的生活痕

    迹从瓦砾堆里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刺痛我们的眼睛。

    “真主至上!”

    “誓和北约奋战到底!”

    “打倒美帝国主义!”

    “要他们血债血偿!”葬礼现场聚满了人,他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号。

    愤怒,像狂风暴雨般席卷了整座清真寺。

    穿过拥挤的人群,我们看见了三口棺材:一大,两小。里面放着三具尸体:一

    个怀孕的母亲和两个分别只有三岁和五岁的孩子。一个睫毛长长的小孩安静地躺在

    那口小小的棺材里,他歪着脑袋睡得很安详,脸上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擦掉。

    “我求求你醒一醒……你不是说要去的黎波里买头巾的吗?你醒一醒,我现在就

    带你去好不好?”那个唯一幸存的男人衣衫不整地趴在妻子的棺木上哀号,“我带

    你去市场,带尤瑟夫和萨珊去游乐场好不好?你们不是一直说要去吗?现在就走好

    不好?求你们醒一醒,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好不

    好?”他崩溃了,死死地扒着棺材不肯松手。

    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一夜之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们不是要打卡扎菲吗?为什么炮弹都丢到了老百姓头上?他们怎么可以这

    么无耻?!怎么可以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利比亚人民,打死的却全是利比亚人民?你

    们为什么还不拆穿他们?你们都是同伙吗?”一个人冲向了可为的镜头,止不住地

    破口大骂。

    “美国是魔鬼!”

    “西方是魔鬼!”

    “打倒伪善的美帝国主义!”

    “要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礼拜厅里的人们呼号着,一排排跪在地毯上为死者祈祷。

    天气热极了,利比亚在1922年的时候曾达到过世界最高温58摄氏度,但这似乎

    也比不上现在的温度:整座清真寺就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兹利坦是利比亚政府军和反对派武装争夺的重点地区,为了帮助反对派武装,北约频繁轰炸这里,误伤平民的状况时有发生。对此,北约三缄其口,不做回应,只是不断强调他们的打击目标和军事行动相关。当地老百姓说,现在他们一天大概

    要迎接15到20次的轰炸。

    顶着烈日,我们跟着人群走到了墓地旁的停尸间,村民要带我们去看更多的尸

    体,他们要我们感受他们的感受。

    刺鼻的气味在高温的作用下迎面扑来,人们即便是屏住呼吸都难以阻挡恶臭侵

    入鼻腔。大大小小的尸体被随意堆放在地上,就这样,我们踮着脚尖,在尸体与尸

    体之间寻找落脚的地方,一具一具地跨过去。

    我人生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端详那么多的尸体:有的没了半个身子;有的面

    部已经开始肿胀,以至于辨认不清长相;还有一具几十厘米长的小尸体被完全烧

    焦,但竟然还保留着完整的人形。

    我的内心感受到了无比的震颤,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冲进了我的身体,我觉得

    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心脏好像自动开启了防御机制——一层厚厚的壳正在试

    图包裹它。我试图说服自己正在看电影,面对的是一个与现实无关的场景,我并不

    认识他们,与他们产生不了情绪上的任何共鸣。

    这时,停尸间外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我和可为跑出去循声张望。一旁的利比亚

    人说,要开始下葬了,人们在朝天鸣枪。

    可为的脑袋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烈日下,他显得很镇定,专业地、一丝不苟

    地用镜头记录下我们经历的每刻。我们随着人群并肩朝下葬的地方走去,我们沉默

    地工作,沉默地观察,我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默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天鸣枪,枪声震耳欲聋,一刻也不停歇。人们的大声呼喊

    响彻云霄,仇恨、愤怒、悲伤,种种情绪像野兽般在空中相互撕扯。男人们挥洒着

    汗水,用铁铲子一下一下地挖着长方形的墓穴,一个、两个、三个……

    人们好似在跟烈日赛跑,要赶在尸体腐烂发臭前将他们安葬。不一会儿,围着

    的人群让出了一条道,三五个人抬着被绿布包裹的尸体,跳进快有一个成年男子身

    高那么深的墓坑,将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在里面,再使出全身力气从墓坑里爬上地面,返回去抬另一具尸体。边上拿着铁锹的男人接着将刚刚挖出来的泥土铲回坑

    里。

    就这样,我们在烈日下陪着村民挖了整整28个坑,注视着他们将尸体一具一具

    地掩埋。

    下葬

    这一天对我而言是纯黑色的,我几次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又被强压回去。

    我从未想过,新闻里这一串冷冰冰的数字背后竟会是这样的残酷,残酷到我根

    本不敢体验他们的情感经历,残酷到我条件反射般地给自己砌了一堵墙,将自己与

    那个痛苦的黑洞隔离。

    被“绑架”的记者“的黎波里、布雷加、米苏拉塔、苏尔特的兄弟姐妹们!”

    “我绝不会离开利比亚!我和你们一样,是利比亚的孩子!”

    “我将跟你们站在一起,一战到底!”

    “利比亚,是属于利比亚人民的!”

    “让我们一起,把美帝国主义赶出去!”

    酒店房间的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卡扎菲声音沙哑却极具煽动力的号召,同样循

    环播放着的,还有他的支持者聚集在解放广场上的画面:他们举着卡扎菲的画像,挥舞着绿旗——他设计了一面世界上最简单的国旗,人们像日月星辰一样不知疲倦

    地挥舞拳头声援卡扎菲,一些人甚至支起帐篷,住在了广场。

    我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面愣神,任凭思绪飘向远方。

    掌舵利比亚42年,卡扎菲毫无疑问是阿拉伯世界执政时间最长的领导人。当

    年,他也是靠这副极具煽动力的嗓音征服身边的人,让他们跟随他推翻昏庸无能的

    伊德里斯王朝。他的结局,历史又将如何书写?利比亚又会走向哪里?执政42年,意味着这里的年轻人从一生下来就生活在卡扎菲的政权下,谁又曾想象,没有他的

    利比亚会是怎样?

    “伊卜,一会儿媒体局又要组织大家出去采访了。”一个声音把我喊了回来。

    “不会吧,又要出去?去哪儿?美联社(美国联合通讯社)、路透社他们去

    吗?”我关掉了电视。

    “不清楚,估计还是老行程。”

    近来媒体局显得特别积极,恨不得每天都安排记者外出。只不过采访内容依然

    没啥新鲜的——不是北约轰炸,就是百万人“挺卡”大游行,而记者们主动提交的

    采访申请都被一拖再拖,最后落得个石沉大海的下场。后来,记者们慢慢觉察到了

    媒体局有意糊弄的心思,颇为气愤,一些人索性拒绝参加他们安排的采访,以示抗

    议。再后来,媒体局也学聪明了,干脆就不告诉记者们要去哪里,只是说要安排外

    出,去不去随意。记者们因为害怕错过重要采访,只能被媒体局牵着鼻子走。这种

    绑架式的安排,让记者们更加恼火。

    不过最终,我们还是拿着设备上了车。没办法,万一“狼”真的来了呢?

    顶着40摄氏度的高温,媒体局拉着一车记者出了门。车子没开多久,空调就坏

    了。记者们睡得东倒西歪,开始并没有察觉,直到后来有两个记者给热醒了,这才

    发现空调坏了。

    车子已经开出去两个多小时,我们却还没有到目的地。“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还要多久到?”美联社的摄像师按捺不住了,睁着眼睛望着带队的协调员。

    只见瘦瘦小小的他面露难色,用极低的声音怯生生地回答道:“大概还有两个

    小时。”

    “什么?还要两个小时!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这么热的天,空调都坏了!”摄

    像师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我……我不能说。”协调员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一脸生怕被摄像师吃掉的样

    子。

    “这不是跟我们开玩笑吗?我们要回酒店!”车里有人喊道。

    “对,我们都不去了!我们要回酒店!搞什么鬼!”

    “对,我们又不是小学生,要任凭你们呼来喝去的!”

    车里就像炸了锅一样,记者们前阵子积攒的怨气,像个失控的火球,在车里越

    燃越大。大巴内发出巨大的声响,引得在我们身旁开车的车主纷纷侧目。

    然而司机还是无动于衷,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调转车头的意思。

    摄像师气不过,索性在大巴车的过道里架起了摄像机,煞有介事地按下了录制

    键,瞪着噤若寒蝉的协调员威胁道:“你们不调转车头回去,我们就把卡扎菲政府

    绑架记者为自己宣传的新闻发出去!”协调员吓坏了,他只是个来自利比亚大学的志愿者,充当翻译的角色。他只能

    拼命给的黎波里媒体局打电话,好不容易把情况和媒体局负责人说清楚,得到的却

    是坚持要将记者们送往目的地的指令。

    就这样,媒体局的大巴车载着一车气鼓鼓的国际记者开向几百千米外的不知道

    什么地方。天气太热了,记者们就像被关禁闭的小孩一样,歇斯底里地折腾了一通

    之后,也“歇菜”了。不过大家都打定主意,到地儿也不拍了!

    被炸毁的学校

    最后,大巴车在一个空袭现场停了下来:那是一所小学,楼房被损毁得很严

    重,断了腿的课桌被瓦砾堆掩埋了一半,旁边还散落着粉笔头,红、黄、蓝、绿、白,颜色很齐全。记者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大家还是妥协了,气鼓鼓地拍完了

    片子,一句话也不说,东倒西歪地睡回了的黎波里。

    至此,记者们和媒体局的关系已经接近冰点。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和兹纳提坐在咖啡厅里,他给我介绍了伊朗PRESS TV(伊

    朗英语新闻电视台)的女记者丽兹,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美女,她老早以前面对面

    采访过卡扎菲。

    “你觉得卡扎菲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对这个见过卡扎菲的西方人很好奇。

    “一个伟人,英雄式的人物。”

    “怎么说?”我惊讶于她对卡扎菲如此高的评价。

    “否则,他不会选择留在利比亚的。”

    “西方人大多认为他是独裁者,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我的困惑更多了。

    “你错了,他不是一个独裁者,他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他讨厌资本主义,也

    不相信共产主义能解决人类的社会问题。他只是在不停地尝试,探索一种真正适合

    人类的社会形态,他只是还没有成功。”

    正说着,媒体局负责人穆斯塔法拿着一叠材料走了过来,说要召集西方记者开

    会。他找了个旁边的大桌坐下,不一会儿,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路透社、法新社(法国新闻社)和一些其他媒体的记者们陆续到了。

    穆斯塔法抬了抬眼镜,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开了场:“伊万,你们西方记

    者自称秉持客观的报道立场对吗?”

    伊万抬头望向穆斯塔法,向脑袋后面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不紧不慢地回

    答:“那是当然。”

    穆斯塔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他继续发难:“昨天去的空袭现

    场明明是一所学校,你为什么在报道中把它说成是军用的?你们堂堂CNN,做的都是

    假新闻吗?你们不仅有违记者最基本的职业道德,甚至有违最基本的人性!你知道

    有多少无辜的老百姓因为你们而死吗?你们知道你们手中的笔沾满了鲜血吗?”

    他将一张A4纸甩向伊万,纸飞到半空中骤停,左摇右晃徐徐落向地面。在刺眼

    的阳光的作用下,纸的背面映射出一截截艳红色的粗线。咖啡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了。伊万呆住了几秒钟,他努力维持西方人的风度,从地上捡起了那张A4纸。媒体

    局把他昨天的报道整理在A4纸上,有人在上面用红色荧光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感谢你们对CNN报道的关注。”伊万又捋了下头发,顺带直起了身子,伊万比

    穆斯塔法要年轻很多,但面对长者,他并没有显得更客气,“我只是客观叙述了在

    爆炸现场的所见,交代了相应的背景。这张纸上所呈现的,里面没有一句话是不实

    的。”

    “你说利比亚军队用民用设施充当军事设施,你有什么证据?”穆斯塔法不自

    觉地抬高了声音。

    “我只是交代了背景,北约不会浪费自己的炮弹去炸没有任何价值的民用设

    施,而且你们用民用设施充当军事设施也不是第一次了。”伊万的最后一句话再一

    次挑动了穆斯塔法敏感的神经。

    “你们不是什么记者,你们分明是美国的间谍!你们早就先入为主,来利比亚

    根本不进行客观报道,而是千方百计寻找证据挑战政府,一味抹黑政府。你们毫不

    尊重基本事实,简直就是骗子!魔鬼!刽子手!阴谋家!”穆斯塔法站起了身,情

    绪激动地俯视着在座的每个人。

    “穆斯塔法!”这时,CNN的制作人朱马娜站起了身,试图用阿拉伯语跟穆斯塔

    法沟通,“CNN是独立于美国政府的电视台,一直以来我们都秉持客观公正的态度报

    道新闻。我们从事了这么多年的新闻工作,深知真实报道的原则对记者来说就是生

    命,我们不可能拿这个开玩笑。”

    兹纳提起身把暴怒的穆斯塔法安抚回了座位。

    “我本身是黎巴嫩裔的,半个阿拉伯人半个美国人。”朱马娜见穆斯塔法情绪

    稍稍平稳,继续说道,“我认为媒体局现在这种绑架记者的做法是很愚蠢的,因为

    这38名记者是你们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声音出口。双方目前的关系这样紧张,对你

    们非常不利。你们需要让记者自由采访,而不是天天带记者们去看游行和轰炸现

    场,或去看的黎波里的歌舞升平,阻绝一切其他的信息。”

    “对,朱马娜说的没错。”“对!”

    不少人一边随声附和,一边望向穆斯塔法。

    穆斯塔法面带怒色,一言不发。

    “就算你们的报道是事实,你们凭什么认为你们做的是对的?你们了解我们的

    国家吗?知道把卡扎菲推翻的后果吗?”坐在角落的兹纳提用他厚重的嗓音打破了

    僵局。

    “我用你们的方式和你们讲讲吧。利比亚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国家,它的土

    地自古以来就分成三块,的黎波里塔尼亚、费赞和昔兰尼加,也就是现在的班加

    西。因为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中间隔着广袤的沙漠,所以一直以来,利比亚

    都没有形成强烈的民族和国家认同,大多数人的认同感还是建立在地区和部落的基

    础之上的。”兹纳提环顾了在座的每个人,叹了口气,“你们从天而降,不理解利

    比亚的历史,自然也看不到利比亚的未来。可能你们不相信,卡扎菲的存在确实维

    护着这个国家的团结和安定,如果把这个精神领袖赶走,留给利比亚的一定是绵延

    不绝的部落之争。”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穆斯塔法抬起了头:“你们不值得信任,你们从来就不是

    我们的朋友。”他顿了一下,铿锵有力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你们现在在利比亚

    的土地上,就得按照我们利比亚的规矩来。”

    “你们限制记者的人身自由,对记者实施绑架和强迫,跟你们的独裁政府有什

    么两样?”底下终于有记者忍不住挑衅,“你们现在拿我们撒气有什么用?卡扎菲

    大势已去!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对待你们的人民吗?难怪他们要推翻你们!”

    “请你们对非洲人民客气点,不要仗着有西方政府在背后撑腰就为所欲为,这

    还是在利比亚的地盘上!”丽兹站起了身,这个漂亮的英国姑娘让毫无心理准备的

    人吓了一跳,“请不要假装是为了利比亚人民,把你们伪善的面具拿走吧!利比亚

    人民怎么样,你们真的关心吗?”丽兹和我

    在座的记者惊讶地望向这张西方面孔,窃窃私语。

    “姑娘,我们都理智一些。我们是受媒体局邀请来的,本着我们的职业操守,履行我们的报道义务。如果卡扎菲政府不欢迎我们,我们走便是了。我们不会为任

    何一方说话,我们到这里是将真相传递出去,他们拿着只字片语给我们扣上莫须有

    的罪名是不公平的,我们此前也报道过很多战争在当地造成人道主义危机的真实事

    件。”朱马娜试图缓和矛盾。

    丽兹却并不领情:“你们不是要知道真相吗?真相就是,当下的利比亚,除卡

    扎菲外再无强人。利比亚没有完备的政治制度,卡扎菲下台,极有可能再引发群雄

    逐鹿的局面,到时候利比亚一定硝烟四起,遭殃的都是老百姓。这就是你们想看到

    的,不是吗?”

    “我们会向总部通报这个情况,申请撤离。”伊万失去了耐心,起身将那张A4

    纸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了。善良柔软的胖子

    吉哈德回利比亚了。他是一个在我大学时代曾经对我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人,一

    个我不得不见的人。

    虽然已经近在咫尺,可惜我和他之间还隔着媒体局。整整一晚上,我像喝了一

    升咖啡似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不停地设想离开酒店的种种可能性,然后挨个儿否定,最后竟然做梦梦到自己坐上了一条飞毯。

    天刚蒙蒙亮,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一边琢磨一边翻箱

    倒柜,从柜子里扒出了一套最不引人注目的衣裳换上,又从行李箱里揪出了临走前

    塞进去的阿拉伯袍子,麻利地将它叠好放进了手提包里。

    “可为,我要出去见个朋友,下午回来。”临走前,我鼓起勇气叫醒了可为,他毕竟是我在酒店里最信任的人。

    “啊?你要一个人出门?媒体局同意了吗?”可为揉着惺忪的睡眼,不可思议

    地望向我。

    “我没说,说了肯定出不去了。门口小哥认得我,我就说去马路对面买点东

    西。”虽然我信心满满地向他吐露心迹,但声音还是显得很没有底气。

    可为靠在门边,眯着眼睛看着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情非得已,这个人我必须要见一下。”我提了提音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

    了一些。

    “你一个人出门,我担心你的安全。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陪你一起?”说

    着,可为摇摇晃晃就要往屋里走。

    “哎,不要。”我赶忙拦住他,“两张中国面孔上街太招摇了,我一个人披上

    袍子就没人注意了。而且王玉国老师已经走了,万一这里有什么突发新闻,咱俩都

    不在怎么办?”他的建议,昨晚我就仔细盘算过了。可为似乎被我的话惊醒了,他抿起嘴,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望着我摇摇头。

    “安全方面不用担心,他是我的大学同学,要好的朋友,的黎波里本地人,对

    这里很熟悉。”我试图解除他的顾虑。

    “不行,外面太乱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可为彻底清醒了,一副咬定青

    山不放松的架势。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我开始耍赖皮,“我们保持电话联系。媒体局总是

    把酒店外面描绘成豺狼虎豹,可老百姓不都过得好好的。现在是白天,安全上不会

    有什么问题的。我是真的必须要去见见他,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利比亚这

    局势,你知道的。”我来回抠着门框,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我要和媒体局讲了哦!”可为着急了,出了个昏招,他从我和门框之间的缝

    隙里钻了出去,挡住去路,转身睁圆了眼睛假装威胁道。

    “你怎么这样!我那么信任你!早知道不和你讲了!”眼瞅着计划要泡汤,我

    生气极了,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哎……”可为见威胁不得还起了反效果,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有人从

    可为房间门口的走廊经过,跟他打了个招呼,吓得我们赶紧钻进房间关上了房门。

    “你要出去多久?”见我气鼓鼓的样子,他的语气有些松动。

    “大概两三个小时吧,我尽量早回。”我收回了马上就要淌出来的眼泪。

    “那么长时间见不到你,万一媒体局问起来怎么办?”

    “说我去购物就行了。那么多记者,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快注意到我,等他们反

    应过来,我差不多也回来了。”我央求道。

    “哎,好吧,好吧,服了你了。”他拗不过,嘱咐再三,“那你自己千万小

    心,有什么事马上打电话给我。”

    “好啦,真是我的好哥们儿!”得到了搭档的允许,我破涕为笑,一溜烟地跑

    向酒店大门。“快去快回!”他无奈地摇摇头。

    可为与孩子们

    “早安,伊卜。”上午的酒店大堂空荡荡的,门口执勤的小哥大老远就瞧见了

    我。

    “早啊,曼苏尔。”我故作镇静,心中默念提前想好的台词,尽可能让自己显

    得热情和友爱。

    “这么早你要去哪里啊?”曼苏尔跟我还算熟悉,但也禁不住上下打量了我一

    番。

    “啊,我去对面市场买点东西。女生急用的东西。”我稍稍放慢了脚步,并没

    有停下来。我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我需要尽快地、自然地结束对话。

    “哦,那你去吧。”曼苏尔年纪小,听罢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谢谢你啊,曼苏尔。”我报以感激的微笑,径直走出了酒店大门。

    “咳咳,曼苏尔!”

    还没走出去两步,身后就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沙哑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果

    断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迅速穿过大铁门。我竟不由自主地小步快跑起来,穿过

    空无一人的马路,直到拐进了一条巷子里,笃定自己逃离了“金丝笼”,才渐渐慢

    了下来。我向身后瞟了一眼,确定没人追,这才停了下来。

    天,蓝极了。刚刚跳到嗓子眼的小心脏,此刻已经雀跃。我感到整个世界都轻

    盈起来,连鼻子底下的空气都是自由的。

    我吸了口气继续向前走,没走两步,一辆破旧的白色丰田车赫然映入眼帘。

    车里的司机身躯庞大,几乎把整个车窗都挡住了。

    哈,是他没错了。

    我激动不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车里。

    “吉哈德!”

    “哈哈,伊卜!”

    “吉哈德!”

    “哈哈,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吉哈德!我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吧。”

    吉哈德用他胖胖的手指启动了车子,一脚油门,带着我钻出了巷子。

    “你过海关的时候没交出你的大胡子吗?”三年了,吉哈德的外貌几乎没有任

    何改变,依然一副恐怖分子的样子。“哈哈,他们过去拿不走,何况现在?”吉哈德乐呵呵地捋了一把贴在脸上的

    络腮胡子,“对了,这是爸爸喊我给你带的书。”他指了指后座上的厚厚一摞书。

    “天哪,三年前他搬给我的三大箱我还没看完呢!千万不要告诉他!”我笑嘻

    嘻地“威胁”道。

    我大学时候认识了吉哈德,那时他和弟弟在我们学校修中文。他爸爸是利比亚

    驻叙利亚的外交官,来过一次北京,细心、儒雅、帅气,帅得一度叫我怀疑他俩是

    否是真父子。

    “叔叔阿姨呢?”

    “他们还在叙利亚,我前两天到的的黎波里。”

    “啊呀!”我忍不住一声尖叫。

    吉哈德突然一个急刹车。

    “什么情况?”我惊魂未定地拉紧副驾驶座位旁的把手,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他解下安全带,下了车。

    只见他蹑手蹑脚地跑到人行道上,用他胖胖的大手从地上捧起了一个东西。

    天啊,是一只雏鸟……

    他像一个孩童般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它的脑袋、脖子、翅膀和小脚,小心翼翼地

    把它挪到旁边草丛里去了。就这一会儿,40摄氏度的高温在他脑袋上蒸出一串豆大

    的汗珠。

    “你这样不好。”我一脸无奈地望着他。

    “嗯?”吉哈德扑通一声坐回车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擦汗。

    “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世界上的胖子都是善良的、柔软的。”

    “哈哈,难道不是吗?”“我不知道,我只认识你一个胖子,样本数量不足以支撑理性判断。”

    “小妮子有进步了呢!”吉哈德正准备转动车钥匙,突然停了下来。

    “那辆车刚刚一直停在那里吗?”他望向后视镜。

    “呃,我没注意……”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仔细辨认,“不过看着好像有点

    眼熟。”

    “嗯,没事,我们走吧。”说着,他再次启动了车子。

    “你准备待几天?”我开始盘算哪天把可为也拉出来见见他。

    “我不走了。”

    “你说啥?开玩笑呢?”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不是在马耳他做生意做得

    好好的,马上就要加入马耳他国籍了吗?”

    我感觉脑袋上面的万里晴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你在这儿,我回去干吗?”

    “不不不,我就待一个月,看完我你就可以走了。”

    我认真地望向他,希望得到他的应允,可他却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开车。

    我端详起了吉哈德:他的衣着朴素如旧,包裹着他100千克重的胖胖的身躯;因

    为日日磕头做礼拜,额头上留下的瘀青比前几年更重了;清澈的眼神,分明透露出

    了几分锐利;他的一把胡子遮天蔽日般地垂到胸前。

    吉哈德的恐怖分子相没让他少吃苦头。被没收护照近十年,不许离境,不得进

    政府部门工作,连民营企业也因为他的外貌嫌弃他。2003年卡扎菲放弃大规模杀伤

    性武器之后,为了配合西方国家反恐,一度禁止男子蓄须。可是在他看来,蓄胡子

    是圣训允许的,堂堂一个伊斯兰国家,为了迎合西方价值观做出这样的规定,简直

    就是个笑话。他拒不合作,于是就被利比亚情报机构抓进监狱关了好几天,强行剃

    了光头和胡子才被放出来。好在他父母给了他美好的童年生活和一箱又一箱的书,多大的不公,他似乎都

    能轻松化解。终于,他在别处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事实上,因为他的才学,除了在

    利比亚,他在哪儿都很受欢迎。

    “我们快到了。”

    “到哪儿?”

    “你猜。”拐进了一条巷子后,吉哈德停下了车。

    我疑惑地从脚边拎起包,正准备下车,抬头猛地看见一双眼睛。

    “你看见没有?”我突然转头,紧张地望向吉哈德。

    “什么?”

    “刚好像有个人盯着我们看。”我指了指后视镜里的墙根。

    “没事,不用怕。”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除了一堵明晃晃的白墙,空

    无一人。

    “我包里有黑袍,要不我们还是穿上再下车吧?”我不安地望向他。

    他点点头。

    我迅速披上袍子,胡乱裹了下头巾,下了车。

    “不用担心,这里的老板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吉哈德看出了我的心思,推开

    门,先让我进去。

    “吉哈德老兄,你可来了!”刚推开门,一记洪亮的嗓音迎面扑来。

    “哈马德,你好啊!这是伊卜女士,来自中国的记者。”吉哈德笑眯眯地领我

    走到柜台跟前。

    “你好,姑娘!真看不出来,哈哈!来,今天尝尝我们利比亚老厨子的拿手

    菜。”哈马德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目光炯炯有神,大概是日日劳作的关系,他的身形显得很健壮。

    “谢谢您。”我腼腆地笑了。这间小餐馆的人气很旺,只有一张靠窗的台子还

    空着,估计是哈马德预先给我们留的。餐厅两边天花板上吊下来两台小电视机,里

    面演着夸张的土耳其连续剧,声音大约正好能盖过邻桌客人的谈话声。

    “我跟你说,前天我碰到一个特有趣的英国记者,她为了维护卡扎菲跟整家酒

    店的记者大干了一场。”我迫不及待地想和吉哈德分享我到利比亚以后的奇遇。

    “为什么?”他往纸杯子里倒上雪碧递给我。

    “她大概是挺喜欢卡扎菲的,而且很赞赏他在利比亚进行的‘民众社会主

    义’实验。”我接过来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你怎么看?”吉哈德接着给自己倒。

    “我刚来,说实话很难断言谁是正义的,怎样才是对老百姓好。只是这些时日

    在的黎波里待着,我感觉老百姓还挺拥戴卡扎菲的。我们去拍了好几次‘挺卡’大

    游行,还有广场上的绿色帐篷,那些人看上去都是拼了老命在支持卡扎菲的。而

    且,西方想依靠武力推翻别国政府,怎么看都不那么正当。”我望向吉哈德。

    “不要太相信你看到的,伊卜。”

    “怎么说?”我凑近脑袋。

    “你先尝尝这个利比亚的古斯米(couscous,一种小米、什锦蔬菜和肉组成的

    主食,由西西里传入利比亚),看看和突尼斯的有啥不同。”吉哈德笑嘻嘻地接过

    服务员手中的大盘子放在我面前。

    “快说啦!”我盯住吉哈德,一副再美味的食物都无法转移我注意力的架势。

    “你吃,我说,好了吧?刚你说的那个‘民众社会主义’实验,卡扎菲做了30

    多年,失败。利比亚的经济体制到现在都是租赁经济,严重依赖石油换取外来货

    币,而非依靠国内生产创造收入。除了卖石油,我们啥能力都没有。”

    “为啥?”“因为他是独裁者啊。”

    “喂,小声点。不要命了吗?”我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人听见。

    “没事,这儿都是自己人。”吉哈德压低了点声音,“你听哈马德给你讲

    讲。”吉哈德一边往嘴里送了一口意面,一边抬头招呼哈马德过来。

    “菜还满意吗,我的小姐?”哈马德颇有绅士风度地欠了下身子,在我们桌边

    坐下了。

    “好吃极了。比酒店的饭菜强多了。虽是一样的菜品,味道却是一个天上一个

    地下。羊肉太酥烂了。”我丝毫不吝惜我的恭维。

    “希望你能常来,小姐。”他看起来心满意足。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吐了下舌头,瞅了一眼吉哈德。

    “哈马德之前是一家利比亚巧克力品牌扎哈拉的合伙人,我们都知道这个本土

    品牌。若不是卡扎菲把扎哈拉巧克力工厂关停了,他早就是大老板了。”吉哈德努

    了努嘴。

    “为啥关停了?”番茄、洋葱、羊肉丁、鹰嘴豆在北非香料的调和下生出一种

    奇特的味道,我大口大口地嚼着古斯米,停不下嘴。

    “因为我们‘垄断了商业’,违反了‘民众社会主义’的要求。那些蠢货官员

    们强调经济自由化必须与《绿皮书》中的原则协调一致,不仅关停了大多数的工

    厂,还逮捕了一批跟我一样把工厂做起来的利比亚商人。”

    “后来呢?”

    “后来利比亚的民族工业刚起步就被断了经脉,一蹶不振了呗。我就开了家小

    餐馆,做点小买卖,起码不会遭人眼红。”哈马德看起来已经相当释然。

    “完全依赖石油收入对一个国家来说很危险,连海湾国家都在想方设法让经济

    构成多样化,卡扎菲会不知道吗?”我更疑惑了。“他被政权绑架了,呃……或者说,他被自己的恐惧绑架了。”吉哈德补充道。

    “哦?”

    “卡扎菲自上台以来所获得的经济和权力资源大多都被用来保住政权而非发展

    国家本身。对一个领导者来说,无论他有着对国家如何的愿景和希望,只要在台

    上,他的第一要务依然是保住政权。卡扎菲对此践行得更为彻底,从他频繁更换部

    长就能看出,他有多看重那个位子。”吉哈德喝了一大口雪碧。

    “整整40年,他为了维持他的这部分力量,只能一直延续租赁经济的分配方

    式,把相当一部分国家财富分给那些既得利益者。20世纪90年代开始的经济改革就

    是这样失败的。21世纪初,利比亚开始从租赁经济朝着自由市场经济过渡,相似的

    情况再次限制了这种努力。所以一面是,既得利益者躺在金山银山上挥霍无度;另

    一面则是,像我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想要依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富足的生活成了天

    方夜谭。”话毕,吉哈德扒拉了一口意面。

    “可是我怎么感觉利比亚人的生活还可以?教育、医疗免费,年轻人也不用愁

    买房的事情。”我越听越糊涂了。

    “别提了。”吉哈德抹了抹嘴,咕咚一声吞下意面,“我们的老师都是埃及过

    来的,那么多年了,整个国家连一批正经的利比亚老师都培养不出来;利比亚的公

    立医院你大概是没有去过,那里医疗水平和条件非常落后,碰到稍微大点的毛病就

    无法处理了;政府搞了一个年轻人百万住房计划,我二十几岁时填写了分房申请

    表,我今年都36岁了,那里还是一片空地。政府的诺言,能兑现一半就不错了。不

    过我们已经习惯了。”吉哈德耸耸肩。

    “而且自从他突然决定放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美国修好之后,他的政令和

    言论变得越发自相矛盾,经济政策混乱到了极点。感觉是年纪上去了,思维有点混

    乱。”哈马德接着补充。

    “怎么讲?”我听得津津有味。

    “打个比方吧,2006年,卡扎菲想要发展非石油工业,鼓励跨国公司向建筑、健康或旅游业投资。政令发布短短一个月后,卡扎菲又说,不要外国公司了,他想

    确保利比亚财富留在国内,遏制外国人在经济中发挥的作用。又过了一个月,卡扎菲不满意国家过分依赖油气收入和进口,号召利比亚人自力更生,自己生产自己所

    需要的物品。于是利比亚人就开始发展自己的产业,我就趁机开了一家巧克力工

    厂,经营得非常好,结果正当工厂要继续扩大生产的时候,就被关停了。你说老百

    姓怎么生活?这样的经济政策简直是胡闹嘛!”

    “卡扎菲的革命理想四处碰壁,21世纪初,他终于决定要集中精力提高人民的

    生活水平,还与英美修好。结果你也看到了,利比亚并没多大改变。”吉哈德将沙

    拉递给我,“这个也不错,你尝尝。”

    “嗯,利比亚从反美反西方的革命国家,到放弃挑战态度,向国际主流社会和

    国际规则妥协。卡扎菲放弃坚持了30多年的政治理念,想必也经历了复杂痛苦的心

    路历程吧。”我象征性地吃了一小口,不知怎的,突然感觉胃口不太好了。

    “他太理想化了,遭殃的就是老百姓。”

    “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卡扎菲下台,利比亚会怎样?”

    “要看有没有合适的机制来保证权力的平稳过渡。”吉哈德停顿了一下,“其

    实没人能预料,利比亚也很有可能陷入危机,因为我们有着很深厚的部落文化,各

    种力量可能会上演群雄逐鹿的戏码。但是,因为这个理由维持他的政权也是没有道

    理的,处在强压下的老百姓还不如背水一战,由他们主动去打破僵局,构建新的社

    会形态和更为先进的社会运行机制。相比这个宏伟的革命目标,当下的利比亚还有

    什么事情能将你置于美好的想象中呢?”吉哈德和我在哈马德的餐厅

    正在这时,我们的谈话被突如其来的访客打断了,哈马德抬眼看了看门口,向

    我们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去招呼了。

    “利比亚汤好喝吗?”吉哈德转移了话题。

    “好喝,谢谢你今天的款待。”我配合道,“艾哈迈德怎么样了,还去酒吧

    吗?”

    “照旧,还染了个白头发。”

    “真不敢相信他是你弟弟,你也太宽容了。”

    “不急,年轻人都有个过程,时间到了,他自然会改变的。”

    “嗯,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我同事还在等我,咱们回去吧?”“听你的,姑娘。”

    吉哈德载着我回到了酒店,一路上,我的脑袋都在飞速运转:一直以来,吉哈

    德都对利比亚的主流社会持有不合作也不对抗的态度,更何况他的父亲还是个政府

    外交官。可现如今,我却隐隐觉得目前的他待在的黎波里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能

    再次看到他我自然是开心的,但比起对他安危的担忧,这种开心,我是宁可不要

    的。

    “吉哈德,我希望你尽快回马耳他。”下车前,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担忧地望

    着他。

    “放心,姑娘。你多保重,回见。”吉哈德向我微笑着摆摆手。

    “到家给我电话。”

    “嗯。”

    回到酒店,我第一时间向可为报了到。一切如常,也没有人问起我的行踪,我

    长吁了一口气回到房间。

    我一个人呆坐在书桌前,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等待吉哈

    德的来电。忽然间手机有了一丝响动,我马上拿起来,看到的却是一条无关痛痒的

    新闻推送。

    一个小时过去了,手机依然没有动静,我有些按捺不住了,赶忙回拨了一个电

    话,没人接。又拨了一个,依然没人接。我连续不断地按下拨出键,心里生出一丝

    不祥的预感。

    人跟人是无法做到相互理解的

    晚饭后,兹纳提独自一人窝在咖啡厅的角落里。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他缓

    缓地吸了一口水烟,仿佛刻意要将那团具有麻醉效果的迷雾引到身体最深处。他又

    接二连三地猛抽了几口,然后便投降般地闭上了眼睛,仰起头,向着天空徐徐吐出

    一团混杂着薄荷味的烟雾。“我可以坐下吗?”我的声音小得大概只有自己能听得见。

    兹纳提点点头,没有睁开眼睛。月光如水,夜空中飘散着一层灰白色的薄云,从云层中能看得出一两点星来,幽幽的天色,好像有无限哀愁蕴藏着的样子。桌上

    孱弱的烛光在微风中忽明忽灭,似乎在躲闪着什么。我们相对而坐,陷入了长时间

    的沉默。

    我不知道找他求助是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是整家酒店似乎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了。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兹纳提,我想请你帮个忙。”

    兹纳提半睁着眼睛,照旧一口接一口咕噜噜地抽着水烟:“嗯。”

    “我今天见了一个朋友,但是回来以后就联系不上他了……”我感觉一股热气掺

    杂着某种液体在我的体内升腾而上,堵住了我的嗓子,我竟说不下去了,我只得停

    顿一下,调整状态,“你能不能帮我打听……”

    “他是反对派武装人员吗?”兹纳提打断了我。

    “什么?”我抬头望向他。

    “吉哈德,是反政府武装分子吗?”兹纳提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他的名字。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凝固了,只有刚刚他说话间吐出的那一团烟雾还在我俩之间

    不明就里地、天真地跳着舞。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顷刻间,白天的种种可

    疑迹象在我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你跟踪我?”我睁大了眼睛盯着他。

    兹纳提并没有看我,他拿起水烟枪狠狠地抽了一口,玻璃座里的水泡泡咕嘟咕

    嘟地使劲向上翻腾。“是情报部门的人。”

    “你早就知道?”我觉得自己就好像被一条狡诈的蛇悄悄绕住了心脏,它猛地

    一收紧,我猝不及防。

    世界安静极了,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回应我的,只有一串又一串咕嘟咕嘟的

    水声。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这狡黠的声音在天地间弥散开来,我清晰地觉察到一条裂缝在我和兹纳提之间疯狂生长,最终划清了我们的界限。

    “他在哪儿?!”我极力克制自己的一腔怒火,恶狠狠地望着他。

    “你下车后,情报局的人就把他带走了。”兹纳提放下水烟枪,侧过脸望向远

    方。

    “混蛋,我那么信任你!”我的嗓音失控般地撕裂了。

    “你应该提前和我说的,伊卜。”兹纳提终于转过头来,透露出一丝想要和解

    的神情,“我们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你们?”我望着眼前这个目光冷峻的男人,心底竟生出了被背叛的愤恨,还

    掺杂着一丝委屈,“官话就不要和我说了。”

    我回想起那个平日里对我关爱有加的大男孩,顿时感到一腔泪水就要从身体里

    控制不住地冲出来了。

    “伊卜,我希望你不要和有反对派嫌疑的人来往,否则媒体局会把你送走

    的。”兹纳提望向我,眼睛里射出一道光。

    眼前这个人,突然变得熟悉又陌生,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为了保留最后的尊严,我连忙背转身,让泪水顺势滑落。我惊讶于自己出格的表

    现,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我深吸一口气:“你做的没错,是我的问题。他不是什

    么反对派武装分子,他是我大学同学,爸爸是你们政府的外交官。我走不走无所

    谓,你们随便。我只想问你,他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我不知道,对不起,伊卜。情报部门有它自己的程序。”兹纳提的语气变温

    柔了,虽然背对着,我分明感到他正试图向我靠近。

    “不不不,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想错了,对不起。

    再见,兹纳提先生。”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伊卜!”兹纳提似乎还有话说。

    悲愤和羞赧却像鼓点一样不断催促我离开,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北约轰炸声,我抹抹脸,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炮声比前几天持续了更长时间,酒店周围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仿佛在预示着

    什么。我们就像被罩在一个大玻璃罩子里,耳聋眼瞎,我们看不到也听不见媒体局

    不想让我们看见和听见的事情。

    回到房间,我瞬时感到全身无力,一头瘫倒在床上,眼泪哗哗地往外流。我万

    分懊恼,因为自己的一个冒险举动搭上了朋友,而今却无能为力。我本该做好万全

    的准备才对。

    对未知的恐惧就像无边的黑夜一样将我吞噬,我思绪万千直到头疼欲裂。我索

    性起身拉上窗帘,任凭这黑暗彻彻底底地将我包围,守着手机,在窗边坐到了天

    亮。

    “所以他是反对派武装分子吗?”自助餐厅里,可为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见过他就知道了,他是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伤害的人,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武

    装分子。他最多就是不合作,绝非是要和政府对抗的人。”

    “你问过兹纳提了?”

    “不要再和我提这个人了,他们都是一伙的。”由朋友变成的敌人更叫人憎

    恶,“等媒体局上班了我就去找他们。”

    “利比亚和突尼斯之间的陆路口岸被封锁了。”一大早,CNN新来的记者马修就

    带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我们的设备还没进来,利突口岸就关闭了。”

    媒体局的人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记者们只能通过各自的渠道打听消息:当天,反对派武装攻入了的黎波里以西约70千米的重镇苏尔曼,和卡扎菲政府军发生了激

    烈交火,切断了的黎波里与突尼斯边境的联系。而过去几个月,卡扎菲政府军拼尽

    全力似乎也没能守住这条补给线上的另一座重要城市扎维耶:从突尼斯边境到首都

    的黎波里的高速公路穿扎维耶而过,对的黎波里来说,这条高速公路是它物资补给

    的大动脉。据说现在扎维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医院也被炸毁。反对派在北约空

    袭的配合下正从东西两边将的黎波里包围。“伊卜!”自助餐厅门口,兹纳提叫住了我。

    “叫我有什么事吗?穆斯塔法在办公室吗?我想找他谈谈。”我走到他的跟

    前,面无表情地吐出句话。

    “一会儿易卜拉欣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他现在正忙着准备,你最好等会后去找

    他。”兹纳提停顿了一下,“伊卜,我们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正准备抬腿走人,被兹纳提一把抓住。

    “吉哈德还在情报局,他没什么事。”我瞪了他一眼,他便松开了手。

    “请不要故作姿态了。”话毕,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的黎波里形势不太妙。”可为和我回到房间整理设备,“你也不要太担心

    了,我们毕竟是中国记者,他们应该不会拿吉哈德怎么样的。”他安慰道。

    “嗯。”我望着显示正在拨打却无人接听的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砰!”“啊!”“怎么了?!”可为从冰箱拿了罐饮料,转身望着我。我抬

    头愣了一下:“哦,没事,以为又爆炸了。这冰箱关门的声音……”

    “砰!砰!砰!”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这回来真的了。”可为望着我无奈地笑了。

    可为和我推开房门,一口气跑到了酒店大堂,其他外国记者也都相继跑了出

    来,拦住媒体局的人询问:“什么情况?”

    “大家不要出酒店,马路对面有枪战。”一名新闻官警告说。

    “反对派打到的黎波里了吗?”一名记者问道。

    “没有,就是几个暴乱分子。”他避重就轻地说道。

    记者们慢慢汇集到大堂交头接耳,媒体官员遮遮掩掩的态度加深了记者们的疑

    虑和担忧。看似安静的酒店周围实则暗潮汹涌,原先只有两名持枪哨兵站岗的酒店倏忽之间就能冒出来这么多武装人员,实在让人惊讶。

    “请大家不要走了,一会儿易卜拉欣就在这里举行新闻发布会。”轰隆隆,轰

    隆隆,北约的空袭已经不分白天黑夜了,听声音辨别,炮弹掉落的地点似乎离我们

    越来越近了。

    没过多久,大堂通向房间的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哀号,记者们朝着声音传来

    的方向奔去,只见一群人围在易卜拉欣的房间门口,将跌倒在地的他扶进房间。

    易卜拉欣的亲弟弟哈桑死了。今早在扎维耶市中心的广场,被一架阿帕奇直升

    机从空中开火打死了。据说他今年才25岁,是一位平民志愿者。

    “记者会时间另行通知,大家先散了吧。”媒体局的官员面色凝重地望着围作

    一团的记者。

    作为卡扎菲政府的新闻发言人,自利比亚危机以来,易卜拉欣没有缺席过一场

    新闻发布会。他留英15年,在伦敦拥有一整条街,却在战时携家眷回到了的黎波

    里,担当新闻发言人。他和他的妻儿像我们一样将酒店作为居所。他能言善辩,知

    道如何同西方记者周旋。利比亚是个由多个部落组成的国家,因为与卡扎菲出身于

    同一部落(卡达法部落),他对卡扎菲政权极为忠诚,坚持认为“卡扎菲是保障民

    族和人民团结的‘安全阀’”。易卜拉欣

    他本可以在国外过他富裕安全的生活。易卜拉欣的妻子扶着婴儿推车默默坐在

    咖啡厅里:“我不懂。”她是一个德国人,几乎很少同别人说话。

    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怜惜地望着她。

    “这简直太残酷了。”她无法理解战争的真实模样。

    阳光透过落地窗长驱直入地照射进厅里,空气中闷头乱撞的尘埃只得原形毕

    露,它们就像这被命运安排好的人生,无法逃脱命运的掌控。

    下午,美联社的记者自发召集外国记者开会,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应对方案。大

    家七嘴八舌,就像“五月花号”一样举手表决是撤退还是留在酒店。“红十字会有

    一艘船可以送大家去马耳他,船期在两天以后,现在要走的话,这恐怕是唯一的途

    径了。”安娜打完电话告诉其他记者,“我们统计一下人数,要走的人把名字报给

    我吧。”“不用报我的名字了。”我转头望向可为,“你们先走吧。”

    防弹背心上的“TV”

    “我也不走啊。”可为笑着拍拍我。

    “那怎么行!”我仰起头,虎着脸睁大眼睛望着他。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我也做出了我的。我们为各自的选择负责就可以

    了。”可为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争辩了。

    十几天前还素不相识的两个人,这会儿命运之绳轻轻就将他们捆绑在了一起。

    我妥协了。并不是因为我不在意眼前的这个人,而是因为我完全能够理解他做

    出这个决定的理由。一直以来,对我种种出格的举动,他都给予了超出预期的支持

    和理解。

    “各位,”兹纳提疾步走到记者们跟前,“刚接到通知,所有外国记者不得离

    开酒店。”

    “为什么?”

    “到什么时候?”

    “什么情况?!”

    “可是船后天就要开了……”记者们纷纷表示抗议。

    “我不清楚,烦请各位互相转达一下。另外,记者会晚饭后举行。”兹纳提看

    了我一眼,没有做多余停留。

    “他们该不会要把我们当人质吧?”记者们变得异常敏感。

    “那怎么办?”

    “直接走人吧。”“走去哪儿?他们有武器,我们手无寸铁。”

    “你们看到今天酒店外面冒出来的那一群武装人员了吗?都是卡扎菲部队

    的。”

    “我们那么多国际记者,卡扎菲顶着那么大的国际社会压力,不会的。”

    “卡扎菲从不按常理出牌。”

    “媒体局的人还在这里。”

    大家七嘴八舌,妄图在这一下午讨论出我们38名记者未来命运的走向。但事实

    上,我们对此是无能为力的,无论是克服升腾而上的恐惧感,还是找到一条路径确

    保所有人的平安,战争按照自己的步伐无情地前行着,留给我们的只有等待。

    “先吃饭吧,一会儿还有记者会,问问易卜拉欣怎么回事。”不觉已到傍晚时

    分,一大早的变故使得记者们大都没有心思吃午饭,这时候不约而同地感到有些饥

    肠辘辘了。

    “嗯。”记者们一边点头一边起身,一个个面带倦意地向自助餐厅走去,留下

    了空落落的咖啡厅独自回味过往的喧嚣。如果当时我们知道,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

    在咖啡厅自在地谈天说地,或许还会多留恋一会儿那里的温暖光景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冲天的火光使得远处房屋的侧影清晰可见,巨大的炮击声引

    发了我们内心的强烈震颤。我们开始变得麻木了,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听见炮击声就

    飞也似的奔向顶楼,用摄像机捕捉黑烟飘散的方向。轰炸已经成了一件司空见惯的

    事情,仿佛是这座城市的组成部分一样。没什么新鲜的。此刻面对各国记者的易卜拉欣几乎已经成为光杆司令

    “北约惨绝人寰的行径是会被利比亚人民记住的!今天,在短短11个小时之

    内,的黎波里死1300多人,伤5000多人。西方世界终会为他们的杀戮付出代价

    的!”易卜拉欣眼睛里闪着寒光,他几乎要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来声讨北约。

    记者们稀稀拉拉地坐在会场里,一个个面露沮色,心思全无。尽管这可能是易

    卜拉欣最后的记者会,但眼下,他们着实更担忧自己的未来。历史的车轮下,谁都

    无法幸免,包括我们这些“局外人”。

    “听说反对派已经包围的黎波里了,政府还能支持多久?”有记者提问。“西

    方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我们的武器和利比亚人民强大的意志足够支持我们坚持下

    去。”易卜拉欣近乎歇斯底里。

    “我们为什么不能离开酒店?”有记者按捺不住了。“现在外面安全形势堪

    忧,我们有义务负责你们记者的安全。”他给出了我们预料之内的回答。“你们没有权力把我们关在酒店!”

    易卜拉欣没有作答,扬长而去。事实上,易卜拉欣的恐惧和担忧一点也不比我

    们少,酒店前台收到了反对派的恐吓信,他们要来捉他。

    枪弹撕破了黑夜,一颗炮弹的碎片在咖啡厅落地玻璃窗上打出了一个巨大的豁

    口,透过玻璃窗看到的外景瞬时成了迷雾状。酒店周围枪声连连,尽管媒体局不停

    地说这只是一小撮反对派分子的骚动,很快就会被政府军平息,但是从枪炮声的密

    集程度判断,这是一场恶战。

    酒店里的每个人都坐立难安。

    午夜12点,易卜拉欣全家和媒体局的官员们统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店。等记

    者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偌大的酒店,就只剩下记者、酒店的工作人员和政府武装人

    员了。等待换回来的只有急转直下的形势,记者们认清了现实,聚集到了一起,自

    发地组成了一个临时团队:有的记者负责清点人数;有的记者综合各方汇聚来的情

    报;有的记者不知从哪搞了块大白布,用黑色胶条在上面贴出了“TV”二字,并将

    其挂在了二楼楼梯外正对大堂的位置。所有记者都收拾好行李,穿好防弹背心,戴

    好头盔,躲进了酒店二层的礼拜间,严阵以待。

    “你快戴好,对你来说稍微有点大,没办法了,将就一下吧。”可为从箱子里

    掏出一个头盔递给我。

    “那你呢?”来的时候,因为行李太多,这些装备我一件都没有带。

    “你别管了,快戴好上楼吧。我收拾下设备就过来。”可为俨然一副大哥的样

    子。

    在他强硬的语气下,我只好顺从地听令行事,经过吉哈德的事情,我不敢再自

    作主张了。

    38名国际记者,为了得到一些有关战争的真实事件,从世界各地汇集到这家酒

    店。尽管我们每个人当初都是怀揣着勇气来到战地的,但谁也没有想过要献出生

    命。在经历了未来五天的洗礼之后,我们对“勇气”的含义产生了一种全然不同的

    理解。我们太需要它了,需要它来应对那些因为缺乏睡眠导致大脑失去正常思考能力的时候,那种因为断水断电断粮而陷入极度绝望看不到希望的挣扎,以及那种时

    刻等待着炮弹砸向自己的恐惧。这38个素不相识的人,包括其中的五名中国记者,我、可为、凤凰卫视的蒋晓峰、技术邓亮棠(阿棠)和摄像师阿Dee。在未来的五天

    里,我们成了最亲密无间的战友和兄弟。就这样,我们这些原本和这片土地毫不相

    干的人,竟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喂,喂,伊卜,你还好吧?”

    “吉哈德!你出来了?!”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让我一时激动得说不上话

    来。“你怎么出来的?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老天

    爷!”

    “我没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把我放了。你怎么样?”吉哈德的声音

    听起来很急促,他似乎正在小步跑。

    “反对派好像打过来了,周围到处都是枪声。媒体局的人都走光了,现在酒店

    里只剩下记者、酒店的工作人员和政府武装人员。我们正在和大使馆、红十字会联

    系。你这是要回家吗?”

    “伊卜,你要注意安全。我正在去找我同伴的路上。”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我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天我们去的餐馆被毁了,哈马德死了。”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

    默,“是时候改变了,伊卜。”

    “吉哈德!”我的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前几日看到的那几十具烧焦的尸体顷

    刻间又重新跃入眼帘。

    “你听到那些枪声了吗?我们的同胞正一个个倒下,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一

    切,越快越好。”吉哈德的声音虽然局促但很坚决。

    “不要!”

    “亲爱的姑娘,我热爱这个国家就像热爱善良勇敢的你一样。有些事情是我们

    身为利比亚人的宿命。伊卜,如果明天没有我的消息,那么我们就在真主面前相见吧。”

    “吉哈德!”

    电话断了……

    枪炮声却越发连贯而清晰。

    记者们楼上楼下地搬动行李和设备,有几个胆子大的记者去探查酒店其他的藏

    身之处,他们想找一个更为隐蔽的地方。酒店里的厨子、服务员倏忽之间都端起了

    枪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酒店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远远的,我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墙根。

    “兹纳提!”我急步朝那个人影走去,“你怎么没走?”

    他抬起了头望着我,一夜之间,他苍老了很多。他不自然地扶了扶怀里抱着的

    枪。“你快去二楼吧,和记者们待在一起。”

    “吉哈德是你叫人放了的?”我并没有听他的话,而是缓缓地朝他靠近。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我在他跟前立定,又缓缓地蹲下,侧头望向他。他的手似

    是而非地扶着那把枪,枪看上去老旧斑驳,像是临时从哪儿抓来的,没有展现出一

    丝准备战斗的姿态。

    “叫吉哈德别再瞎折腾了。他也不看看自己是拿枪的料吗?”他幽幽地吐了口

    气,并没有看我。

    “难道你是吗?”一股无名火蹿上了胸口,我顿时觉得憋闷得难受,“你不是

    说有危险随时可以回加拿大的吗?你那么怕死你怎么不回去?你该不会拿自己跟他

    换了吧?”

    “你别傻了,姑娘。”兹纳提终于转过头来,似乎用全身的力气憋出了一丝笑

    意,“你快去找你的同伴吧,我已经帮不了你了。伊卜,从现在开始,我们是被追

    捕的对象,请离我远一点吧。”“回加拿大吧,没什么比生命更重要。”我显出了哀求的神色。兹纳提抬起头

    望着我,目光却好似穿过了我的身体,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伊卜,我觉得自己很脏。”他顿了一下,低头瞟了一眼那把和他极不搭调的

    枪,“我不想用它来杀我的同胞。可是,伊卜,没有回头路了。”

    躲在二楼走廊里的各国记者

    就在几天前,兹纳提还坐在咖啡厅里请我吃阿拉伯甜点,温和而友善。现在的

    他就像一头遭到猎杀的猛兽,布满血丝的眼里透露出的是警觉和疲惫。

    兹纳提不喜欢在镜头前露面或是被拍照,他总说自己很快就要回加拿大,来这

    里不过是念着和易卜拉欣一起在英国留学时的旧情。到的黎波里前,他没有一点战

    争经验,一直以来他工作的主要内容都不过是监视我们这些外国记者,我甚至都不

    相信他会用枪。“如果能走的话,你快走吧,我不希望你被反对派的人抓住。你不

    属于战争。我希望你活,兹纳提。”我摁住他的肩膀,站起了身。可我又做得了什么呢?困在酒店里的我们亦是前

    途未卜,接下来,我们只好各自奔命,各自珍重。

    白胶布贴成的TV

    转身的一瞬间,我已经没有了任何怨怼,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我们日日喝咖啡的

    情景。咖啡的苦味,猝不及防间在舌尖消失。我感到我的心正在慢慢变硬,除了平

    安,我不再要求老天给予更多。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不至于沉溺于往昔,失去面

    对来日的勇气。

    不要开枪!

    远处隆隆的炮声伴随大地的哀号呼啸着穿过我们的身体,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声音来自哪里,今夜又有多少家园被破坏,多少孩童失去自己的依靠,因

    为危险也在一步步逼近我们。随着媒体局的不告而别,这座守卫森严固若金汤的安

    全城堡正变得岌岌可危。酒店大门口依旧站着年轻的士兵,他们拿着枪阻止里面任

    何一个试图想要出去的外国记者,我们无路可逃。

    恐惧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我们每个人心里,我感到我的肌肉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紧

    张而发酸,全身像得了重感冒一样变得软绵绵的。面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我们无

    力回天,只能睁大眼睛寻找安全的藏身之所。

    “我能和你们待在一起吗?”

    刚走进二楼的礼拜间,我就被一个法国男记者拦下了,他用哀求的眼神望着

    我。

    “当然可以。可是,为什么?”我狐疑地朝他看去。“因为卡扎菲不会对中国

    人怎么样的,你们肯定有办法出去的。可不可以带上我?”他用蹩脚的英语十分肯

    定地说道,仿佛像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和你一样。”我摆摆手,一边苦笑一边往里走,“我们只是普通记者,和利比亚政府并没有什么交情,不然现在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了。”

    “你们不是有大使馆在这里吗?能不能让他们去交涉一下,把我们放了?”他

    追上前一步,依然不死心,卷曲的头发窘迫地从耳根后掉了出来遮住了眼睛。

    “我们正在打电话了解情况,大使馆那边现在也很危险,他们恐怕也自身难

    保。”他大概得有40岁的样子了,愁容满面,一抬头,我竟看到那双藏在头发帘后

    面的眼睛若隐若现地闪出了泪光。我看到了一个40岁中年男人的恐惧,心里顿时咯

    噔了一下,“我们不会自己走的,要走肯定大家一起走。你放心,我们的东西都在

    这里,你愿意的话就在这附近待着吧。”

    二楼的礼拜间,是我们所知道的酒店里最大最隐蔽的屋子。它是一个套间,外

    间有一排放鞋的柜子,里间铺了地毯。此刻所有的记者都将设备和最简易的行李搬

    到了这个房间,他们个个都穿上了防弹衣,戴好了头盔,有的靠墙坐下,有的还在

    收拾自己的东西,有的在和本部通电话更新目前的情况。路透社的摄像师将自己房间的白床单贡献了出来,撕成条状分发给大家,用来

    系在防弹衣上;我们几个懂阿拉伯语的拿了一张我们能找到的最大的纸写下“记

    者!记者!记者!请不要开枪!记者!记者!记者!”的字样,并将之贴在礼拜间

    的入口处——尽管这些在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可能都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可这却是

    我们目前唯一能想出的自保方法。

    墙上的A4纸上写着:记者!记者!记者!请不要开枪!记者!记者!记者!

    最勇敢的是几个摄像师,他们没有躲在礼拜间,而是扛起了摄像机在二楼楼梯

    转角处候着——那里能够第一时间俯拍到反对派武装冲进来的场景。我们现在没有

    时间去考虑有什么新闻值得用生命去换,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本性使然。

    一场战争把一群来自美国、日本、伊朗、委内瑞拉、中国等国家的记者聚到了

    一块,在其他任何时候,我们都不可能彼此信任,但是这场战争使得我们能够在险

    境中紧紧团结在了一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命运和其他记者的命运息息相关。我

    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互相帮助,共渡难关。从这一刻起,我们38名原本毫不相干的记者成了名副其实的战友。

    在绝望中等待,在等待中绝望

    直到此刻,从外面的情况看来,这仍然是一个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夜晚,可能什

    么也不会发生,也可能一切都会发生。但就是这样的夜晚,让我深切体会到了身处

    这场战争中利比亚老百姓的无助感:我们就像是一群被困住了的动物,专注地听着

    猛兽一步步逼近,我们被一种让人极度筋疲力尽的紧张感攫住,脑海中一遍遍闪过

    无数可能发生的场面。唯一不同的是,早在战争机器开始运转的那一刻起,他们便

    日日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我们不停地跟总部汇报情况,找大使馆,找红十字会,找一切我们可以找到的

    人,我们多么盼望某一方在知道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之后,能够像电影里演的那

    样,派一架直升机从天而降将我们带走。我们甚至想,为什么北约秘书长不能下令

    停火呢?只要他一个命令,利比亚末日般的景象旋即就能结束,我们就可以得救。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恐惧什么,是被闯入的反对派乱枪打死,还是被政府军当作人质,最后被牺牲呢?我们此刻同遭受重击的卡扎菲政府一

    样绝望,战争的天平越倒向北约,我们被当成人质的可能性就越大。为什么不呢?

    卡扎菲不是坚决不投降吗?以美国媒体为主导的西方媒体不是一直说,他是一

    个“毫无底线的恶棍”吗?

    想到这里,房间的灯突然灭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伴随着尖叫和骚动,我

    们发现酒店的左翼全面断电了。这时候的任何一点点刺激和变化都会在我们心里产

    生巨大的影响。

    二楼靠近大堂的位置传来了一阵揪心的喊叫声。一个年轻的英国记者癫狂了,他背起包试图从二楼窗户跳楼,两个壮实的摄像师一把抱住了他。

    “我不想死!我有老婆有孩子,我的小孩只有两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

    不想死。”他足足有1.8米的个头,两个男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他。

    “这扇窗户外面是没有任何遮挡的草地,就算你跳下去没摔死,你也走不了多

    远,铁栅栏对面全部是武装分子!在这黑黢黢的天光下,你就是个活靶子,懂吗?

    再说,你一个英国人在这知道该往哪儿走吗?”路透社在利比亚当地雇用的摄像师

    阿迪尔咆哮道。

    被大伙儿拉下来以后,英国记者像一团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紧紧攥着怀里的

    背包失声痛哭。

    “镇静一点,不要做傻事。”阿迪尔轻拍他的背,一点点掰开他因为紧张而变

    得僵硬的手指,从他手里拿过了背包。阿迪尔在里面发现了绳子、刀、一些精神药

    品和几瓶水。

    “给他找点吃的,找两个人轮流看住他。”阿迪尔从容地指挥,似乎这里所有

    外国记者的命运都成了他的责任。

    只是恐惧和绝望的情绪传递得非常快。没有电,也就意味着假如没有人来救我

    们的话,要不了一两天,我们就将和外面彻底失联。酒店的空调、冰箱、水泵等已

    经全部停止运转,水龙头里就快要放不出水了,很快,喝水都将成为问题。

    记者们按捺不住了,纷纷起身拿起了手机。“喂,请尽快接通我们部门的负责人。”

    “喂,我们这里断电了,我们很快就会与外界失联。”

    “喂,亲爱的,我们这里刚刚断电了,手机没法充电了,接不到电话别担心

    啊……”

    “喂,宝贝,功课做完了吗?快刷牙上床睡觉……”

    “喂,我想说我爱你。”

    “喂……”

    当一个人害怕的时候,他会想起自己的家人。当威胁越来越大的时候,我们的

    恐惧也在不断加深。我试着不去想告诉妈妈去新疆的事情,不去想她是不是能在电

    视上辨认出我,是不是会埋怨我瞒着她去了一个一定会叫她担心的地方。

    我开始想天上的爷爷是不是会保佑我们平安。我摸着右手的三串念珠,那是不

    到一个月前在西藏拍片时一个活佛开光后送给我的。我祈求一切可以祈求的对象,祈求他们保佑我们所有人平安,包括这个正被战火蹂躏的国家里的每个人平安。

    这群人里面有不少是老战地记者了,但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我们努力强

    装镇定,我们甚至开始盼望危险能尽快出现在我们眼前,至少我们能够知道我们恐

    惧的是什么。如果这种危险是不可避免的,那么至少面对危险的人能够知道一切将

    会很快结束,但是这种即将到来的危险如果没完没了地延续着,那也会让人受不

    了。我们试图做最坏的打算,我们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只会

    崩溃和疯狂,恐慌和哭泣只是这种崩溃的开始。

    终于有人默默拿起了摄像机,开始录遗言。

    “快!快点!”

    正当大家因为过度紧张而木然地靠在墙边时,我们听到有人破门而入了。

    英雄,不过是本能地给自己提口气我们感到末日就要降临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待第一颗子弹朝我们飞来的声

    音。记者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礼拜间门口,希望能够在第一时间就辨认出那头我

    们等待已久的“猛兽”。

    虽然我和可为都穿上了防弹衣,他也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头盔,但这些临时

    应急装备并没有让我们安心多少——它们并不是为正规作战准备的。那是一款老式

    的防弹衣,而且尺寸也和我的体型相去甚远。防弹衣足足有七八千克重,我穿上之

    后走起路来就像狗熊一样笨重。两片大钢板被紧紧地插在防弹衣前后的两个大兜

    里,我就像刚做完脊柱手术的病人一样被夹得直挺挺的,弯个腰都困难。而且据CNN

    的安保说,事实上无论什么防弹衣,都很难有效阻挡近距离直射的子弹。我们甚至

    怀疑将这七八千克重的重物套在身上只会让自己在危险降临的时候跑得更慢一些罢

    了。我们开始变得极度悲观。

    “有纱布吗?有医药箱吗?快!快!”正当我们蜷缩在礼拜间的墙角想象即将

    到来的厄运时,摄像师阿迪尔急急忙忙跑进来。

    “怎么回事?”

    “怎么了?”

    “怎么了?打进来了吗?”

    大家一个个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望着他,身体却向着墙角的方向缩了又缩。

    “有人受伤了。”阿迪尔开始在礼拜间外间翻箱倒柜找东西。

    “这儿,这儿,我这儿有医药包!来,接着!”CNN的安保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

    小白布包抛给阿迪尔,布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空中画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阿迪尔

    一把接住布包迅速往楼下跑,我和可为起身追下了楼,我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走到靠近酒店大门的位置,映入眼帘的竟是三个背着枪的男孩,其中最大

    的似乎也不超过20岁,瘦削的身形使得背上的步枪显得巨大而滑稽。他们中的一个

    右肩膀被子弹擦伤了,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

    “先消毒,帮我把酒精拿过来。”阿迪尔看了我一眼,他已经麻利地检查完伤口,一手抬起了小哥枯瘦的手臂。阿迪尔是阿拉伯人,他的英语很蹩脚,所以一直

    以来,他和其他记者的交流并不多。但他却十分敏感,对周围的情况洞若观火,语

    言问题丝毫没有成为他的障碍。

    我慌忙从地上拿起酒精瓶子递给他:“给!”

    我不敢直视那条枯瘦的手臂,鲜血正混杂着各种黑黢黢的污物顺着它肆意地流

    向地面。

    “纱布。”

    “这儿!”

    阿迪尔三下五除二地将小哥的肩膀绑了个结结实实,好在殷红的鲜血沿着厚实

    的纱布纤维往外渗出一点之后,就慢慢止住了。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外面怎么样了?”我一边帮他往纱布上粘胶布,一边柔声问道。

    “打得很厉害,难熬的夜晚。”听到我讲阿拉伯语,小哥眼睛里透露出一丝惊

    异的神色,“我们看不到他们,他们在暗处。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会保护你们

    的。”小哥望着我,疲倦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英勇的神色。

    “你们是中国人吗?在的黎波里生活吗?”男孩子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你们不要出去,现在外面很危险!武装分子不知道在哪里。”他们像大人一

    样语重心长地规劝我们。

    “他们知道有外国记者在里面。”

    大概是很久都没和士兵之外的人说过话了,他们显得有些兴奋,张牙舞爪地边

    比画边向我们解释酒店外面的情况。说到起劲的地方,一杆枪的枪口不小心戳到了

    我鼻子底下,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拿枪的小哥愣了一下,便不好意思地挠

    挠头,将手中的枪放到了地上。

    后来又聊了几句,他们就从阿迪尔手里接过半根点着的香烟挨个儿抽了两口,尽管他们努力模仿成年男子,动作却依然显得有些稚嫩笨拙。

    他们连一身统一的军装都没有,三个人的迷彩裤图案各不相同,像是从不知哪

    个市场里临时买来凑数的。裤管向上卷了好几卷,才不至于被踩在鞋子下面。他们

    的T恤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紧紧贴在身上。

    他们是卡扎菲的士兵,在还无法完全明白战争是怎么一回事的年纪就被命令去

    拿起枪参加战斗。他们负伤了,但仍然需要鼓起勇气回到黑黢黢的酒店外面,面对

    不可想象的恐惧与痛苦。

    我简直不敢想象,卡扎菲政府难道在依靠这样的士兵打仗吗?用他们去阻挡北

    约吗?用他们去阻挡反对派吗?他们除了白白送死之外能干什么呢?我无法回答这

    些问题。眼前的这些“士兵”是如此的荒诞而具有悲剧性,朝夕间,这些孩子就会

    被这场战争全部吞噬掉,这究竟是出于英勇还是出于疯狂?谁能够评判这样的牺

    牲?

    受伤的小哥用力抽完最后一口,将烟头丢在了地上,用脚狠狠地碾了两下。他

    拾起了地上冰冷的枪,将它重新挎在了胸前——没有受伤的那一边。他认真地望着

    我们,拍了拍胸脯,让我们放心,拘谨的面容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孩子的纯真笑

    容。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10856KB,18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