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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口鱼的诱惑.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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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863KB,115页)。

     马口鱼的诱惑是作家张万新写的长篇小说,作品是作者自己多年闯荡江湖的所见所闻以及所感,这本小说集包含了14篇有趣的故事,人物描写很生动。

    马口鱼的诱惑内容简介

    在川渝地区,生活着这样一些人,他们看起来就像老汉,无所事事,没有追求,穿着拖鞋,套着老头衫,摇着破蒲扇,巴适得很。他们不是在闲喝茶,就是在痛饮酒,随时都能摆起龙门阵,谈江湖,论好汉,说兄弟,道女人,从天上谈到地下,从中国跳到美国,从过去聊到现在。每个人都不显山露水,但难逃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里面有刀光剑影,有爱恨情仇。随手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小说,就能拍一部电影。

    莫言有好故事,但欠缺讲故事的能力;哈金具备讲好故事的能力,却缺乏好故事。张万新和他们相比,简直是幸运多了,他混迹江湖多年,接地气的好故事随手抓,他自己又特别会讲故事,什么事情被他说(写)出来,都特别吸引人。但是他的野心不够,他的好故事大多都是在酒桌上就讲完了,绝少一些留下来,最终只写成了14篇小说,现在结集成册,就是《马口鱼的诱惑》。

    十四篇精彩故事,三十多个活灵活现的人物。在故事中他们惊为天人,在故事外他们泯然众人。江湖无处无时不在。我们身边的江湖,一样波谲云诡,险象环生。

    马口鱼的诱惑作者简介

    张万新,重庆酉阳人,高中就开始写诗。现居重庆。张万新本身就是一个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的高手,眼毒,不仅对外国文学深有研究,是最早推荐理查德·福特、舍伍德·安德森的人;也善于发掘鼓励年轻的小说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你天生就适合写小说。”没想到,这句话用在他本人身上更贴切。

    张万新的经历非常多姿多彩,他看守过台球厅,当过伐木工人,做过图书编辑,拍过纪录片。万人如海一身藏,和每个人都能喝到一块,聊到一块,玩到一块,颇有古龙金庸武侠小说中隐士高人的风范。他的厉害之处在于,既能看到平凡生活中蕴藏的传奇故事,也能在普通人身上找到好汉气概。生活对他而言,就是江湖。即使没有刀光剑影,也一样惊心动魄。

    马口鱼的诱惑小说目录

    001仙客来居

    016椅子

    032马口鱼

    047与马口鱼有关的一些事情

    051和泰森打架

    068老水手

    087别杀人

    103神药

    117吆鸭子

    132 1990年代末的坏人

    143宋德国

    149控制女人的脑壳

    170我们来拍电影

    176人的大腿骨

    186乘船上大学

    马口鱼的诱惑截图

    书名:马口鱼的诱惑

    作者:张万新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6-7-1

    ISBN:978-7-5502-8292-6目录

    讲述、阅读和路过

    仙客来居

    椅子

    马口鱼

    与马口鱼有关的一些事情

    和泰森打架

    老水手

    别杀人

    神药

    吆鸭子

    1990年代末的坏人

    宋德国

    控制女人的脑壳

    我们来拍电影

    人的大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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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不把道路称两斤讲述、阅读和路过

    李亚伟

    如果说我心目中一直有一个少年诗人形象的话,这个人就是张万

    新。中国当代,也有一些诗人年少时就写出过很棒的作品,但他们的文

    字我总嫌不太干净,因为这些文字总能让我想起它们的复杂来历、各种

    各样的师承背景。像张万新这样文笔天生干净、天然老辣的,我还真的

    见得不多。

    但话说回来,张万新被公认的绝技是小说。我一直认为张万新迟早

    会写完一个大东西——一个大的纪事体,标题接近地方志之类——这既

    是张万新的个人生活家园又可能是我们大家都是曾相识的人生场景,很

    多人只要愿意,一抬腿就能置身其中,甚至直接成为里面的讲述者、倾

    听者或穿越情节的路人。

    县城曾经是中国农村和城市之间的中转站,物质和文化的转运码

    头,生命和虚荣在这里完成粗加工,社会生活的各个部位都在县城被切

    割整理,稍有等级的去到上游,边角余料流往乡村。张万新生长在县

    城,写的其实也是一些县城往事,但他并不涉及具体的时间地点,那些

    文字中的时间地点他故意让读者自己去获得,这是张万新暗中送给读者

    的阅读回扣。

    有一次,我和周墙、干道甫等一帮朋友去云南石屏、建水一带玩,游览了一个叫张家花园的古村落,这个古村落留存了很多古旧建筑,但

    雕龙画凤之类并不是这些古建筑的主要风格,其门、墙、窗户、照壁等

    等处处都有绘画和诗词才是让人频频驻足的亮点,几乎家家美丽、户户

    生动。我当时想,古人们比我们想象的要浪漫啊,欧洲其实早些时候有

    很长时间不知道什么是浪漫,以至于后来只好发明了一个浪漫主义,重

    新设置了一个文学软件,才获得了人生这一天性。

    我们得知,这个村落最早是这里的先辈们在个旧开银矿发了财回来

    重新修建的,有的买个闲官的品级建了假装威风的门楼,有的做出博览

    群书的姿态,有的做出远征凯旋的样子,大都造园筑台,一边强调勤劳

    一边浪漫风雅。我想,这个村落的建筑如果今后不被拆迁,它无处不在

    的诗词歌赋就会在游客眼里长时间展现人间某个局部栩栩如生的情景。

    就在一个四合院里的戏台前,我想起了一组对立词:个旧——万

    新,关个旧,张万新,这是一个扯淡的思路,但好玩,身处人去楼空的

    庞大村落里,四处破败陈旧,尘埃中东倒西歪的雕梁画壁却又绝处逢生一般雅致浪漫,仿佛人类的某种情绪突然在时间中自闭。

    是的,在张万新的文字里,我常常感觉到一个自闭症少年坐在时间

    之外津津有味地吃他喜欢的零食,这里,我不敢悍然宣称,我在某个县

    城的某条神秘的小巷里私配了一把阅读张万新文字的钥匙,我真的没有

    这把钥匙,张万新的文字也根本不需要什么密钥。

    但是,熟悉张万新的人都知道,张万新小说的简单和他做人的简单

    是一个确切的事实,这两个简单加在一起又让人觉得费解,甚至怀疑其

    中必有秘密:有一年他愉快地讲述了一次普通的对话,又有一年,他平

    常地讲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活,他是局外人,却又在里面说话,文字

    平凡克制,情绪却又激情奔放——这如果有秘密,我认为只有一个,那

    就是他对语言,对写下的每一句每一字,都有着前置的深思熟虑。

    而作为诗人的张万新,也一直坚决地置身事外,坚决做局外人。当

    今的诗歌那个界,也真是外冷内热——读者冷淡,作者热闹,像极了如

    今的城市郊区,像极了这个世界的文化郊区。这个界里面,诗人绝大多

    数不关心别人怎么写,只关心别人怎么搞,搞诗歌,搞诗群,搞活动,搞,搞,搞,好像什么都搞了,好像也基本把什么都搞烂了,到处都是

    死楼盘,又到处都在开工,到处都在卖门脸,到处都在开业。只有极少

    数人,不参与任何群体,远离了所有的热闹。

    迄今为止,张万新著述不多,但影响不小,有不少既写小说又写诗

    歌的作者常常被人称为作家中的诗人或诗人中的作家,但我认为,张万

    新既是诗人中的诗人,又是作家中的作家。是的,他作品不多,一直以

    来,仿佛是在很不情愿地在写诗,很犹豫地写小说,但我知道,他怕把

    诗写坏了,怕把小说写差了。仙客来居

    这篇简单的见闻录,没有寓意。

    我走了。先坐很长很长的火车,又乘很慢很慢的客船,再坐很破很

    破的中巴。我要找个地方,写几个粗鲁人物,我不信我写不出来。我从

    车上跳下来,就到了一个小镇。十五年前,我也从车上跳下来,在此地

    参加了工作。头顶上的星空仍然是真实的。车站旁边那家旅馆仍然

    叫“仙客来居”,老板娘仍然是翠娥姐,她已习惯了见人就笑,她的脸多

    了几条皱纹,从皱纹的弧线看,都是笑容造成的,不是十五年岁月的痕

    迹。她说:“你一点没变,只是换了一副眼镜。”好像这么多年只够配一

    副眼镜似的。她给我最好的房间和舒适的床,我倒下去,明显感觉自己

    老了,经不起破车和山路的折腾了,一觉就睡到了天亮。我睡去时听到

    了猫头鹰的叫声。醒来时听到了很多种鸟鸣。我在翠娥姐哼的流行歌曲

    和拖地声中吃完了早餐,便出了门。街上那些年岁稍长的人都和我打招

    呼。他们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我一路走到了木材站。我曾在此生活过两年,有几次都差一点看到

    了鬼。木材站在一座小山冈上,四面环树,还是老样子。走近了,才看

    出衰败与萧条。自从禁伐令颁布以来,已人去楼空。小镇上的人都谈论

    它,说它白天燕子成群,夜里却蝙蝠纷飞,他们疑心这两种动物变来变

    去的过程中隐含了某种不祥。院子里,草比人高,只有后院那几块菜地

    还有几分人的气息。这里还住着一个小伙子,幽灵般的同事,是我离开

    之后才调来的,他不认识我。他脸色苍白得好像死了几次。我问

    他:“你怎么不离开这里呢?”他说:“我等他们发钱。”可是发钱的人也

    许早就把他忘了。他颓然地陷在椅子里,眼里闪出了泪花。我急忙走开

    了。我以前住的房间,房门紧锁,窗户上一块玻璃都没有了,蛛网密

    布。我拨开蛛网,室内空荡而阴森,天花板上挂着几只蝙蝠。我的伤感

    和心酸,难以言表。矮墙外那幢老木屋还在,那个被老会计勾引过的女

    孩还在,她正给怀中的婴儿喂奶,旁边有个更大的男孩在撒尿。她看了

    我一眼,我转身走开了。

    我去拜访刘四哥。他的小楼还是老样子,门前砌了很高的堡坎,宽

    敞的院坝高出街面一米多,比别人家更显霸气。他老了,鬓已星星也,仍然像十五年前一样坐在门前喝茶。寒暄之后,我也坐下来。这里视野

    开阔,可以看见稻田、小桥和老酒厂,山势在远处温和地汇聚成一道风

    景。看得出来,刘四哥仍然是地方上定规矩的老大,凭智力、公正、人

    缘和暗地里的凶狠掌控着小镇,没人敢在他门前修房子挡他的风水。街对面,以前是镇上的电影院,现在门面刷成了红色,挂满彩灯,是家歌厅。

    我问:“谁开的?”

    刘四哥不屑地说:“冉豺狗开的。做小姐生意,挣了不少钱。你认

    识他吗?”

    我说:“有点印象。”

    我只记得冉豺狗十岁时的样子。那年晚秋的一个早上,霜露特重,很冷,我懒得起床。很多林农扛着木材来卖,怕我在尺寸上做手脚,都

    不敢来叫我起床,就聚在储木场等我。他们蹲在矮墙上抽很粗的叶子

    烟,像一排冒着烟雾的老鹰。日上三竿,我才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出

    门来,我伸到头顶的双手突然停住,我看见十岁的冉豺狗扛着一根圆

    木,无助地站在院子中间,手和脸冻得通红,呼出的气息像一朵棉花,看来已站了很久了。

    我说:“傻儿,怎么不放到地上呢?”

    他说:“我怕和别个的搞混。”

    我首先收了他的圆木,在尺寸和等级上给了他一些好处。我后来曾

    思索过那颗小脑袋里的灵魂。我觉得他是故意的,用一种鲁莽的智力博

    取我的同情,多挣了几块钱。没想到他现在开起了歌厅。

    下午两三点钟,歌厅门前逐渐聚集了一伙人,年轻人居多,我只认

    得其中几个,都不是正经农民。贩药材的陈老五分开人群,走过来,跟

    我打了招呼,就在我和刘四哥面前蹲着,说起最近的药材行情。理发匠

    符麻子也过来了。

    我好奇地问:“你们那么多人,准备搞啥子?”

    符麻子说:“搞小姐。”

    我说:“小姐在哪里嘛?”

    刘四哥说:“还没来。”

    陈老五说:“冉豺狗今天一早就进城了,说下午带几个小姐回来,估计该回来了。”

    没过多久,就听见了汽车喇叭声,从镇子那边一路鸣响着朝这边来了。歌厅门前蹲着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们都大声说:“来了。”像一声喝

    彩。坐在地上的符麻子一跃而起,说:“我去看看。”一边拍打屁股上的

    灰,一边过街去,加入人群中。

    刘四哥喝了一口茶,说:“你还不去?”陈老五就说:“看一眼再

    说。丑小姐谁玩嘛!”

    一辆中巴在街中间急刹车,再慢慢滑行到歌厅门前,停住了。那伙

    人围了上去,在车窗边评头论足,小姐们则在车里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一个强壮的年轻人从驾驶座跳下来。刘四哥说:“他就是冉豺狗。”

    冉豺狗推开挤在车门边的人,大声说:“不准动手动脚!”人群让开

    一条缝。五个小姐拍打着无数双摸过来的手,笑着,跑着,跳着,进了

    歌厅。男人们跟着涌了进去。

    陈老五这才站起来,揉着蹲麻的腿,慢慢过街,进了歌厅。

    歌厅里闹嚷嚷的。符麻子掀开门帘,最先出来了,过街来叫四嫂要

    个小板凳,坐下来。他说:“没戏。”

    刘四哥笑着说:“僧多粥少,看他怎么办。”

    符麻子说:“冉豺狗名堂多。在广州混过的人,是个生意精。他拿

    个钉锤坐在吧台上,敲得梆梆响,说今天搞拍卖,谁出的钱多,小姐就

    归谁。我懒得和他们抬价。”

    我和刘四哥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刘四哥喷了一口茶。

    这时,我看见陈老五的老婆挺着大肚子,提了根捶衣棒,怒冲冲地

    走来了。符麻子说:“陈老五今天也没戏了。”妇人直接进了歌厅,里面

    一阵起哄。歌厅的猩红门帘突然朝外飞扬而起,妇人跌跌撞撞地退出

    来,没站稳,重重地坐到地上。陈老五跟着冲了出来,挥舞着捶衣棒,朝老婆劈头盖脑地打。他骂道:“哪家女人管男人?偏你多事,丢老子

    的脸,老子打死你,打死你。”妇人左挡右挡,气得满脸通红,却没

    哭。

    刘四哥朝屋里喊了声:“老婆。”四嫂就跑出来,冲过街去劝架。那

    边,门帘一掀,冉豺狗也冲了出来,抱住了陈老五。四嫂把妇人扶起

    来,拖着过街,进屋去了后院。陈老五垂头丧气地跟着走过来,蹲在我

    们面前,猛喝了一口茶,点了支烟,吐了口痰。怒气还没消,侧脸朝屋

    里吼道:“这次再生个女,老子捏死你。”刘四哥正色道:“浑蛋!还没打够?”陈老五便不言语了。

    符麻子笑着说:“火气大。是不是在里面没争赢?”

    陈老五又发火了,说:“他妈的彭二毛,跟我抢小姐,一百五起

    底,我喊两百,他跳出来硬喊四百块,摆明了欺负老子。我正要喊五百

    块,老婆就进来了。老子一口恶气没出得来,气死我了。”

    符麻子转过头来,问我:“彭老水的二公子,你记得不?”

    我说:“记不清了。”

    符麻子算了几下指头,肯定地说:“十五年了。彭二毛当时才五

    岁,你当然不会注意他。”

    我说:“彭老水当年那么穷,现在也发财了?”

    陈老五很看不起地说:“他妈的运气好,去年挖到十几窝鸡窝矿,发点小财,算个狗屁。”

    歌厅里的人陆续出来了。陈老五说:“妈的,瓜分完了。”

    一个光头小子搂着个小姐出来,跨上摩托扬长而去。又一个小姐坐

    农用车走了。第三个小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颠簸着走了。

    这时我才看到了刘铁匠,他也领了个小姐,他朝地上一蹲,指指肩

    膀,那小姐大笑着跨上去,刘铁匠把她扛起来,他的脸在双腿间笑。他

    一边走一边朝我大声喊:“木材站的兄弟,明天我请你喝酒。”随即一巴

    掌拍在小姐屁股上,他的意思是:今天陪小姐,没空陪你,很抱歉。

    最后那个小姐和彭二毛在嘀咕,突然拔腿就跑,彭二毛在后面追,她跑过小桥,又突然折返冲刺,彭二毛伸手一抓,没抓住,差点跌倒,再奋力追赶,总算在歌厅前拦腰抱住了她。小姐弯着腰,一边抵抗一边

    大声喊:“我不干,你自己喊的四百块钱。又想耍赖。”彭二毛说:“那

    是故意抬别个的价,先说好了的。”

    这边,陈老五腾的一声跳起来,大骂道:“狗日的冉豺狗,设老子

    的套,老子打死你。”幸亏符麻子反应快,抱住了他。冉豺狗大步冲向

    彭二毛,拧住他抱着小姐的手,一使劲,把他按得跪到地上,“啪啪”,两个耳光。冉豺狗怒吼道:“玩得起你就玩,四百块,一分不少,拿

    来!”彭二毛满脸委屈,乖乖交了钱,领着小姐走了。冉豺狗在街对面

    扬起右手,以钱为证,大声朝我们说:“陈老五,莫听他乱说。”刘四哥请我吃晚饭,符麻子留下来喝酒。陈老五和老婆又吵了起

    来,吵着吵着,就笑了,搂着肩回家去了。

    晚餐很丰盛,酒是新出炉的苞谷烧,很猛烈,但很香。符麻子仍然

    像当年那样能喝。刘四哥则不行了,身体喝垮了。我从他们的话语中听

    到许多奇谈怪论,心里快活,多喝了几杯。晚饭后,我们又坐在院坝喝

    茶,天也快黑了。

    等我们都看见冉豺狗时,他已经走到面前了。他很壮实,精明;穿

    了一身新的黑西装,白衬衣,红底黑点的领带,像他理解的城里人一样

    很正式地来和刘四哥商量事情。刘四哥和他进了一间屋,门关上了。

    我说:“啥子事?这么神兮兮的。”

    符麻子说:“你才回来,不晓得内幕。还不是为修房子的事情。”

    我说:“修房子也得和刘四哥商量?”

    符麻子说:“不一样。他买了前面这块地。”他用手指了一下前

    方:“冉豺狗请人看了风水,说是风水宝地。四哥也请人看了,说修房

    子要败自家财运。两个较上劲了。”

    我说:“你看谁占上风?”

    符麻子说:“不好说。不过,冉豺狗各种手续和人物都打点完了,谁也挡不住。若四哥不同意,他也要干。”

    我正要继续问,屋里有人一拍桌子,只听刘四哥吼道:“你他妈

    的,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房门就开了,冉豺狗走了出来,回

    头说:“我一定要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很冷静地走了。倒是刘四

    哥这样的老江湖出来时,明显沉不住气,脸色漆黑,眼里还在朝外面喷

    乌云,电闪雷鸣的感觉。

    头天喝多了,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翠娥姐说:“刘铁匠大

    清早就来找你,叫你今天去他家喝酒。”刘铁匠是个爽快人,我还以为

    昨天他说着玩的。刘铁匠的家离木材站约五十米,我往年常去,坐在铺

    子边,看他打铁,有时买瓶酒,求他讲鬼故事。老木屋已经拆了,翻盖

    了一幢小楼,临街是卖杂货的门面,铁匠铺搬到了后院,格局还是老样

    子。我进去时,他正在敲打一根钢钎,炉火热浪袭人。他老婆早已为我

    摆好了桌椅,泡了一缸今年的新茶。趁她不在,刘铁匠一边说“莫谈小

    姐”,一边封了炉火。酒菜端上桌子,早早地喝了起来。话题扯到刘四哥和冉豺狗,刘铁

    匠直摇头,叹气。他说:“冉豺狗很凶,小小年纪,有点胆略。以前从

    没见过这种敢耍手腕的人。话说回来,舍得花钱,白道黑道都摆得平。

    那块宅基,他去年就买了,花了一年时间消除了各种威胁。他去和刘四

    哥商量,不过是走过场。房子肯定是修定了。不过,他要是真敢动刘四

    哥一根汗毛,老子都要宰了他。”我相信他说得出来,就做得到。

    这时,邮电所的冉有福穿过一片菜地,朝我们走过来。他以前很

    瘦,现在发福了,一脸官相。刘铁匠说:“当几年所长了。”那年月,冉

    有福总是背着邮包走村串寨,密林深处仅有两户人家的地方,他也不会

    走错路,经常顺路当我的向导。他喜欢读小说,因体会深刻,他一口咬

    定《那山那人那狗》是最好的小说。嫂子给冉有福添了碗筷,一阵说

    笑,又说到了冉豺狗,仿佛他已经成了这小镇挥之不去的一个幽灵。冉

    有福说:“今天早上,冉豺狗还在邮电所里对人说,刘四哥老了,邪气

    重了,山上下来的鬼都往他身上扑,他还不觉得。就该让年轻人在他家

    门前替他挡一阵。”

    我说:“就凭冉豺狗,怕没有这个能耐吧!”

    冉有福说:“他掌握了金钱的邪恶力量。”

    我在镇上住了四五天,拍了很多照片,画了很多速写。我坐下来,给速写上的细节写注脚,怕以后忘了。

    翠娥姐来打扫房间,她说:“你整天写啊写啊,以前在木材站也是

    写啊写啊,有啥子用哦?”

    我说:“啥用都没得?还不如小姐值钱。”

    她“哈哈哈”笑弯了腰。

    我说:“我有件事不明白。十五年前,你都敢在旅馆里养小姐,怎

    么现在反而不做了?”

    她说:“人老了,想积点德。那时候,见了钱啥都敢做,现在就想

    图个平安。你还记得不?有一次你也来这里找小姐。”

    我当然记得,那时年轻,提心吊胆地来,却扑了空。

    她说:“当时没安排好,怕露风声,不敢接待。”

    我说:“那天我在你后院偷了十几个鸡蛋和一堆番茄。”她说:“我当时就估计是你拿走的。你现在要不要小姐?我帮你去

    找。”

    我说:“不要。冉豺狗明目张胆地做,没人管他啊?”

    她说:“拿钱买路子,有人罩着。”

    我说:“他哪来那么多钱?”

    她说:“收黑钱,连我每个月都要给他一点保护费。”

    我算是明白了。她又说:“你真的要不要小姐?隔壁小妹从广州回

    来耍,我去说,她肯定愿意。”

    我突然想起她说的这个女孩是谁了。十五年前,她才两岁,我还抱

    过她,一边逗她,一边试图勾引她妈妈。万万没想到时光轮回到这个样

    子,没想到她也长大了,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我肯定地说:“不要,真的不要。”

    我去和刘四哥道别。正要敲门,听见刘四哥在里面说:“断他一条

    腿,你去南方打工,等我摆平了再回来。”我急忙避开,进了厕所,蹲

    在茅坑上,等到秘密化解在时光中,不再有被人掌握的可能时,才慢慢

    走出来,腿都蹲麻了。

    刘四哥正和一个年轻人在喝茶,他介绍说是他侄儿,名叫刘勇,我

    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使命。听说我今天走,他说:“正好,你们都坐冉

    豺狗的车,他今天送小姐进城。”

    我朝刘勇说:“你也走啊?”他点点头。

    我回旅馆收拾东西,刚准备好,冉豺狗就在外面鸣喇叭了。我只来

    得及和翠娥姐说声再见,便上了车。车里坐了五个精疲力竭、憔悴不堪

    的女孩,都在打瞌睡,满脸厌世。我和刘勇坐在前排。冉豺狗踩离合、推排挡,车就上路了。

    刚出小镇,是一段陡峭山路,路窄,弯多,令人提心吊胆。不过,一切正常。

    刘勇和冉豺狗年岁差不多,很有共同语言。两人聊起城里社会上的

    成名人物,都很佩服。两人也聊做生意的事,还就讲信用和不欺骗的长

    久好处发表了各自的看法。我有点佩服刘勇这小子,面对他将要下手之

    人,仍然从容不迫,言语中没得破绽。车在快登顶时出了点险情,冉豺狗踩了急刹,车里人都尖叫一声。

    两排座椅之间摆着的一条长板凳凭惯性冲上前来,刘勇伸手抓住,送归

    原位。那长凳很宽大,可以睡一个人,也足够五六个人坐。

    险路之后,是一段舒坦的平路,驾驶员的感觉都很好,乐意在上面

    飞奔。刘勇站起来,做了几下扩胸运动,就开始挑逗几个小姐,车里嘻

    嘻哈哈的。双方就当场讲起价钱来,刘勇出的价并不高,其中一个小姐

    说:“要得。老娘就算挣点路费。”

    两人就在长凳上干起来。我不会告诉你,那个小姐随着车的颠簸发

    出了怎样的呻吟。我回过头,盯着前方的路,车开得极快,路旁的树向

    后飞驰。

    平路将尽之处,是个急转弯。只听冉豺狗说:“老大哥,你坐

    好!”我很惊讶我当时的反应,当然,我只来得及双手抓住竖在我眼前

    的一根铁杆。冉豺狗猛甩盘子,一个急刹。车头朝内线一偏,车屁股横

    扫出去,掉了个头,摆在路中间。当时那种离心力,就像一根巨大的铁

    棍横扫了车内,我双手绷直了,很痛,一松手,刚好甩到软椅上,没受

    伤。窗边的两个小姐撞得头破血流,另外两个小姐飞过来,和她们摔成

    一堆。

    刘勇最惨,他身体平行飞起,重重地撞在铁扶手上,“啊”的一声惨

    叫,又重重地摔到地板上。他身下那个小姐扑倒在他后背上。车内一片

    哭号,冉豺狗大吼道:“不准哭。不是老子技术好,全他妈摔死。”

    的确,路的另一边就是悬崖峭壁,就是万丈深渊。

    我和冉豺狗帮刘勇穿好裤子,他已痛得人事不省,不是撞坏了腰,就是闪断了肾神经,伤很重,估计是废了。我们把他平放到后排几个连

    着的椅子上。那个想挣路费的小姐,大腿根撕裂了,自己用纸巾止血,一路哭到终点。另外几个小姐都吓傻了,哭都没有声音。

    车再次上路了。我看着冉豺狗的侧脸。他稳稳地开车,掌控了局

    面,表情冷静。只有腮帮处的咬肌一闪一闪的,露出一丝笑意。那一

    刻,我确信刘四哥老了,不是冉豺狗的对手。现在的年轻人,凶得很。椅子

    那是个温暖宜人的春夜,我的房东吕忠毛,坐在卧室里那把古董椅

    子上死了。作为驰向死亡的坐骑,那把椅子的确是祖传之物,在大约五

    百年间,一定见识过许多次死亡和风流韵事。

    我第一次搬进来时,就注意到这把椅子是这家人唯一值钱的东西,黑漆光滑,雕饰简繁得体,木质硬朗。以四十五度角侧看,最能唤起艺

    术感觉。那椅子甚至有某种诡异的能力,只要吕忠毛的妻子坐到椅子

    上,这个被长期贫困和无知折磨得容颜早衰的妇人,看上去也很美。吕

    忠毛生前,每天盼望椅子能卖个好价钱,偶尔会有人来和他讨价还钱,却没有成交。他每次坐在椅子上晃腿时,都觉得是坐在一堆钱上,心情

    舒畅,对未来很有把握。

    我这位房东,中等身材,相貌平庸,你在街上见到的那些比较贫困

    和懒散的中年人,都跟他很像。他的指关节较大,双手紧握时,指关节

    像一串大号的菩提念珠。初次见面,和他简单地握握手,我就晓得他的

    力气很大。当时,他正陷在椅子里做白日梦,看见我进门,他一跃而

    起,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和我握手,然后抢过行军床,大步走进为我空出

    来的房间,又风一样下楼,上楼,帮我扛四箱书,气都不喘。他的身体

    好得不像会猝死的样子。他并不疑心女人带回家来的单身房客。安置停

    当,他站在门边,不说话也不走开,不停地搓手,嘿嘿笑。我慌忙掏出

    讲定的房租塞到他手里。

    房间空空荡荡的。我躺在床上,抽烟。空气里有一股女孩子才有的

    淡淡味道,墙上曾贴着几幅明星画,被人撕掉了,留下几格白印,显然

    曾是房东女儿的闺房。就算凑合着住这种与主人合住的单间聊挡风雨,我兜里的银子也不多了。这是一套小三居。吕忠毛两口子占据着最大那

    间卧室,你可以想象,各个房间的家具挤在一间屋里那种混乱场面。他

    们的女儿在郊县一所收费比较便宜的职中读初二,周末回家,三口人便

    挤在一张床上。客厅不宽敞,但很空,堆了一些零碎杂物。另一间房不

    知租给了什么人,此刻紧锁着。

    天完全黑了。我下楼找了一家苍蝇馆子,吃烧菜。吕忠毛陪我喝一

    杯。他称我为师兄,沿袭了工厂里的习惯。他刚进厂时,既没文化又胆

    小,师兄这种称呼便成为解开人际关系的钥匙。如今两口子靠轮流蹬一

    辆人力三轮车挣点散银子糊口,依旧见人就称师兄。我也叫他师兄,那

    妇人以后就叫师姐。几杯酒让吕忠毛快活起来,话也多了。他对黑道人物有着浪漫的敬

    畏,这小区里的“村长”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说,如果我有了麻烦,他

    可以出面帮我摆平,此地的流氓和贼他都认识。说到贼,他嘿嘿笑,叫

    我出门时注意关好门窗,当然,就算丢了东西,他也能帮我找回来。他

    对这块地盘很满意,生活是如此方便,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压低声音说:“咱们这里连妓女都有。”

    我和他相视一笑,笑得很诡。我摇摇头,假装不信。他一仰脖子,自己干了一杯,又小心地斟满,不让酒洒掉一滴。他凑近我耳语

    道:“你晓得咱们家里另一间屋住了什么人吗?我跟你说,住了四个小

    姐。”

    我从来没想过与妓女同在一片屋瓦下呼吸,觉得落魄,也很好奇。

    我住了四五天,未曾和她们打照面,但每天后半夜都被她们回来开门的

    声响弄醒,她们的职业习惯是昼伏夜行。回来得晚,却并不喧闹,蹑手

    蹑脚地在房间里走或跑,轻言细语地说笑,轮流洗澡,我甚至能听清她

    们搓洗的咯吱声和噼啪声,只有一次,传来瓷盆掉在地上的声响和一声

    尖叫,挺吓人的,即刻又归于寂静。她们回来时,有时是四个人,有时

    是三人、二人或一人,总有人被客人带走嘛。她们每天下午一起起床,一起出门,那时候,我要么不在家,要么在午睡。

    这天,我扛住了午觉袭来时的倦意,等她们起床后在客厅里走动

    时,突然拉开门,走了出去。我和她们都怔了一下。我看她们,她们也

    看我,目光没有丝毫回避。老实说,她们挺可爱,很朴素,一点也不轻

    浮,就是那种平常的邻家女孩。我晓得,她们到了坐台的地方才会打扮

    得像妖娆的花猫。

    我们很快就混熟了。她们的名字都是假的。跟作家们喜欢用笔名不

    一样,她们的名字是用来忘记的。她们常到我的房间里来,要烟抽,也

    讲黄色笑话,一边还挑逗我,惹得大家哈哈笑。吕忠毛有时也来凑热

    闹。如果我手上钱多,就轮流和她们睡觉。没钱的时候,菩萨慈悲,我

    只可以摸她们的屁股。说实话,她们的职业经常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流动性极强,虽然那间屋里始终住四个女孩,但可能转眼间就换几张新

    面孔,到我搬走之前,我至少见过二十个新人。

    屋里没人的时候,吕忠毛就来抽我的烟,喝我的茶,说小姐们的坏

    话,满脸淫邪的笑。我说:“哪天我发一笔意外的财,就请你玩一次。”

    那时候,我手头很紧,多半在埋头苦干拼命挣钱。我认为菲兹杰拉德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没钱,你就得埋头苦干和避开女人。

    我唯一的挣钱方式就是给书商编稿子。有一次,我用很多资料拼贴

    一本初中的教辅书。说实话,这很荒唐,我这个不懂数学的人居然能把

    这样的书编得像模像样的。连没文化的吕忠毛都表示怀疑和忧虑,他

    说:“师兄,这样做行不行啊?别误人子弟呀!”

    “行,”我说,“这些资料都是专家编的,错不了,对学生没有害

    处。”

    吕忠毛瞪着那堆“专家资料”,良久,他突然说:“要是我发现我女

    儿的学校发了一本你编的书,老子要你赔十本。”

    “没问题,我赔你二十本。”我说。

    直到我去逛书市,两次看见吕忠毛在专卖教辅的书店出入时,才后

    悔赔他二十本的诺言。如果让他买到一本,硬说是女儿学校发的,要我

    赔,我赔不赔呢?我确信,他做得出这样的事。我习惯把人往坏处想,你管得着吗?

    吕忠毛真是穷疯了。有段时间,他每天都要锤打一件铜制的机器零

    件,敲下一大块来,走四五站路,去废品收购处换点零钱,给自己买一

    包烟,慢慢走回来。那零件崭新,做工精致考究,像艺术品,不知是什

    么机器上的重要部件。他第一次敲打时,我就劝他把这玩意儿拿到需要

    它的地方卖掉,比零敲碎打赚得更多。他不敢,因为这是偷来的。

    这小区的管理者有时突发奇想,极平常的日子里,街上突然出现很

    多戴红袖套的人,每个居民都被发动起来,把清洁卫生做到了每一个角

    落,毒药发给每一只老鼠,怕儿童误吃,又藏得极隐蔽,连老鼠都发现

    不了。地面干净了,越显出两旁行道树的脏。树叶积满了黑黑的灰尘,连绿色都显得若隐若无。

    我平常充饥的那家烧菜馆,偏偏又在最大那棵树下摆开桌面,我有

    点怕坐在树下了。那些树痛苦地扭曲了树干,还长着奇形怪状的瘤。

    我正觉得饭菜难以下咽的时候,吕忠毛带着他的姨妈来了,在另一

    张桌子边坐了下来。她是个巫婆似的老太太,满脸木刻般的皱纹,浑身

    漆黑。这样的形象如今很少见了,她八十五六岁,让我想起了我那九十

    余岁逝去的奶奶。

    我听见吕忠毛说:“以后别走这么远来看我们了,我们家里没得住处,你已经看见了吧,就在这里吃点东西,吃完了,你快点回去,不

    然,走到天黑还回不了家,回去后别说我亏待你,听见了吗?”

    老太婆吃得很慢。等我外出办了件事返回时,她好像才吃完,用衣

    袖擦嘴。吕忠毛给她点了一支烟。她慢慢抽,神思恍惚,已沉入了一个

    很远的世界。我走过她身边,听见她在哼歌,这么大岁数了,吐字很清

    晰,我听出那是一首民国初年的学堂歌曲,可以想象她也有过活蹦乱跳

    的童年时光。

    我穿过街面,让过两辆车,又拐进一条窄小的胡同。在这个阳光温

    暖的正午,我猛然发觉没有音乐细胞的我,竟然记住了老太婆的歌,且

    哼了起来:“孙中山先生创造了革命军推满清立共和起义武昌城……”

    每天早上,吕忠毛都要仔细检查那辆破三轮车,拧紧重要的部件,给轴承加机油。我认为他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吕忠毛说:“呸!老子值

    几个钱?我是怕顾客摔坏了,老子赔不起医药费。”

    那辆三轮车实在是破得要命,很多部位都是被吕忠毛用粗铁丝拧成

    麻花才凑合在一起的。我说:“师兄,你收了那么多房租,买辆新一点

    的车行不行啊?”

    吕忠毛摇摇头,哭丧着脸说:“哪里敢买新的,没牌照,没准儿哪

    天就被没收了。”

    没牌照的三轮迟早都会出事的。这不,吕忠毛两口子垂头丧气地回

    来了。一进门,妇人就开始哭,并抢在吕忠毛之前,坐进那把古董椅子

    里,满手的泪就揩在扶手上。吕忠毛脸上贴了三片创口贴,在客厅里走

    来走去,好像除了那把古董椅子,他就找不到坐处似的。

    他走进我的房间,抽我的烟,喝我的茶,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来

    劲了,眼里闪出兴奋的光,我才明白,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就是等我问

    他的。

    他说:“车被警察没收了。他们出动了好多人。我在街角看见第一

    个警察冲来时,我就晓得今天有行动,我一个急转弯,就飞驰进了一条

    小巷,吓得一个妇女贴在墙上发抖,一群鸡到处乱飞,有一只活生生地

    撞在树干上,估计是撞死了。师兄,你晓得的,我对这一带的路比谁都

    熟悉,他们抓不住我的。我从十字路口冲出来时,又有三个警察朝我扑

    来,我又一拐弯冲进另一条小巷,迎面又有两个警察,我慌忙又一拐,冲进一条很窄的巷子,他们想都想不到这么窄也能穿过去,我撞翻了一堆蜂窝煤,蜂窝煤在地上滚,后面追的人踩上去不摔跟头才怪。我本来

    可以逃脱的,鬼晓得巷子尽头正在施工,挖了一个半层楼深的坑,我很

    久没到这边来了,这城市的变化也太快了,我刹不住车了,飞起来,在

    半空中,我想,要屁股着地才摔不死,果然是屁股先落地。这会儿,屁

    股还痛得很。”

    我才发现他是侧着身子坐在床上的。

    又听他骂了一阵该骂和不该骂的人。我说:“师姐哭得这么伤心,你过去劝一劝嘛!”

    “不用劝,”他蛮有把握地说,“妇人就是妇人,等会儿我过去,一

    顿肉棒棒就打好了。”

    的确如此,吕忠毛在隔壁的闩门声刚消失在客厅的边缘,那妇人就

    止住了哭。我想象不出妇人在椅子上劈开双腿的样子。那椅子也许会发

    出古董非人的呻吟声。

    为了买辆新车,吕忠毛和他的老婆借钱都借怕了,没少忍气吞声。

    我受不了那妇人诉苦的声音,从少得可怜的生活费里挤出两百块,借给

    了她。

    那辆新车,其实只比上一辆稍好一点而已。第一位乘客是一个胖

    子,手里握着部手机,脸上有一种凶狠的表情,我在许多刚发财的人脸

    上都见过这种表情,但我无法把它描绘出来。蹬车的是师姐,由于个子

    稍矮,她几乎是直立在踏板上,垂直用力,那车也风驰电掣起来。师姐

    的力气也不小啊!

    我是在去茶馆的路上看见这一幕的。

    我没事的时候,便去茶馆。喝茶、晒太阳、看报纸、嗑瓜子、吹牛

    皮、下围棋、搓麻将。书商有活干,便到茶馆来找我。

    我们搓麻将时,赌得不算小,也不算大。如果手气好,能赢千多

    块。那几天,我赌得特别狠,我觉得就凭我借钱给那妇人的慈悲情怀,菩萨也该感动得让我在赌桌上狠捞一把。事实上,我大获全胜,赢得腰

    包鼓鼓的。麻友们都不和我玩了,说要歇一阵手气再来报仇。

    那天下午,趁家里没其他人时,吕忠毛来喝我的茶,抽我的烟。我

    抽出两百块给他,让他就在这屋里随便挑个小姐。吕忠毛接了钱

    说:“师兄,这个道理你就不懂了,古话说:远不赌,近不嫖。我不能在自己家里找。我自有办法。”说完,他就匆匆出门去了。半个小时

    后,他带回来一个女孩,急急忙忙地闩了卧室的门。我去偷听,里面一

    点动静都没有。我敢肯定,吕忠毛找外面的女孩是为了节约钱,第二天

    我看见他抽的是一包好烟。

    坐在茶馆里喝茶、晒太阳是惬意而舒服的。美中不足的是,茶馆不

    像咖啡馆和酒吧那样容易遇到爱情。当你昏昏欲睡地沉迷在阳光的温暖

    之中时,就算爱情擦肩而过,你也感觉不到那种蝴蝶擦过花枝的纤细的

    快乐。就算偶尔会有几个漂亮女孩和你一起喝茶,她们也仅仅是为了听

    到笑话就极配合地哈哈大笑而来的,也就是说为了消磨掉不容易唤起浪

    漫兴致的下午时光而来的。黄昏时分,留下的女人都是那些更重实利的

    成熟妇人,是麻将桌上最需要提防的对手,而那些能享受浪漫情调的女

    孩都去灯红酒绿的地方戴上了虚荣的光环。

    在我沉迷于茶馆的舒服日子里,只有一个漂亮女孩去过我的出租

    房,但不是为了爱情。她刚从大学毕业,在报社当编辑,新鲜得整天睁

    着一双好奇的湿润的大眼睛。我现在已记不清她的名字了,但她的笑容

    和酒窝却能清晰地浮现。她听说我和四个妓女合租一套房时,惊讶得张

    大了嘴,还吐出柔软的舌尖,我没想到舌尖也可以如此性感。

    于是,我带她去看妓女是什么模样。我们进屋时,四个女孩都在客

    厅里快活地说笑,准备出门,见我带个女孩回家,都露出淫邪的表情,朝我挤眉弄眼和吐舌头。女编辑很优雅地参观贫民窟,四个女孩的房间

    很整洁,她应该对此记忆犹新:两张高低床上,被子折得整整齐齐,床

    头柜上堆满了化妆品,很多动物玩具堆在枕头边,桌子上也有几本时尚

    杂志,就连拖鞋都齐头摆在床边的适当位置。她说:“和我大学的宿舍

    差不多。”

    我那间屋则像个猪窝,把她笑死。她顺便嘲笑我这条皱巴巴的裤子

    时,我说:“聪明的女孩一看这裤子就晓得我是单身汉,这是我发出的

    求偶信号。”她收起了笑容。

    我送她到街边,帮她叫了出租车,帮她付了计程车费。在我的印象

    里,这女孩天真得可怜。我认为,像她这样纯真的女孩在媒体里混,不

    用多久,便会误把性骚扰当成炽烈的爱情,很难从报纸的缝隙里伸出头

    呼吸新鲜空气了,然后过上那种跟妓女差不多的频繁的性开放生活,变

    成最时髦的小女人。

    一阵疾风吹得我猛醒:别人活得好好的,偏要为她设计如此险恶的

    前途,真他妈居心不良。这想法,让我顿觉自己面目可憎。恰好路边有家理发店,便进去理发修面,垂着眼皮,不敢看镜中的我。

    清明节。妇人在阳台上烧纸,呜呜地哭,哭声不仅表达着悲伤,还

    表达了沉湎于旧日情怀的一种喜悦。妇人哭够了,踩灭余火,再检查了

    最后一粒火星,才放心地去洗脸。

    我没想到她会到我房间里来,看她伤感的样子,我就晓得我又成了

    倾诉狂的听众了。这并不奇怪,也许从来没有人真正愿意听这些事情。

    她说她的女儿是吕忠毛弟弟的女儿。她今天在阳台祭的那个人就是

    女儿的亲爸爸。他是被吕忠毛设计陷害的。这令我万分吃惊,就凭吕忠

    毛的智力,我也怀疑它的真实性。她恨死吕忠毛了。八十年代初,她还

    年轻得整天只为爱情发愁。当时这个小区还是农村,要走两个小时才能

    到城里去,骑自行车也得四五十分钟。那时候,有很多小伙子闲得没事

    干(不像现在的这些人,年纪轻轻就忙着挣钱了),整天都想和她谈恋

    爱。我猜她年轻时也许真有几分姿色,因为她偶尔坐在古董椅子上会回

    光返照似的露出几分美丽。她爱上了吕忠毛的弟弟吕学军,另外有个地

    痞也在疯狂地追她。有一天,吕忠毛假传她约吕学军在桥边见面,吕学

    军去了,就再也没回来,他和那个地痞打了起来,地痞打他不过,就动

    了刀子。地痞被抓了,正赶上严打,不久就枪毙了。我说:“那你怎么

    又嫁给吕忠毛呢?”她说她刚发现怀了孩子,加上吕忠毛又表现得殷

    勤,左邻右舍都劝她快结婚,用喜事冲冲霉头,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至于吕忠毛究竟是怎样设计陷害他亲弟弟的,她没说,我当然不知

    道。她的女儿,倒是每个星期都见到,刚读初二,已经受够了贫困家庭

    的屈辱,整天嘟着嘴,满眼仇恨,即使开口说话,对父母也是恶声恶气

    的。我估计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离家出走,到某个自己都不明了的地方,过一天换五六套好衣服的生活。

    第二天,我去茶馆时,那妇人推着三轮车站在桥边,笑着对我

    说:“我等你好久了。”然后指着桥边一块空地说:“就是那儿,吕学军

    就是在那儿被杀死的。”我看了看那块空地,除了青青的草,没有别

    的,这样的地方对别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说:“他就躺在那儿,血

    把河水都染红了。吕忠毛跑来的时候,心脏病发作,差点死了,在医院

    抢救了很久。”真他妈奇怪,吕忠毛那么好的身体,居然有心脏病。

    吕忠毛的女儿不讨人喜欢。不过,吕忠毛坐在椅子上死去的那天,她算最辛苦的一个,深更半夜的,借了辆自行车,从郊外回来,沿途的

    居民都在睡梦中听到了她的哭号声。那天黄昏,我在路上碰到吕忠毛,他看上去兴高采烈的样子。他

    说,今天生意多,他要把全身的劲都使出来,多跑几趟,多挣几个钱。

    说着就“呼呼”地从我身边驶过去了。

    我回到家,刚洗完澡,那妇人就走到我房里,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我告诉她,过几天我就要搬走了。她露出很失望的样子,回她的卧室,坐在那把椅子上,好像在内心做激烈的抗争似的,紧皱着眉头。

    过了很久,我都准备睡了,她又来了,怯怯地开口说想再借两百块

    钱,她女儿明天必须向学校交这笔钱。我说,我就要走了,何况上次还

    有两百块没还我。妇人就无计可施了,坐在床边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

    我心烦死了,看来不满足她的愿望,她哭到天亮都有可能。我叹了口

    气,给了她两百块钱。她不哭了,却不走,突然说起几个小姐的事来。

    然后,她说她很难还得起我的钱,既然我每次和妓女玩都得付钱,还不

    如和她干两次,用她的肉体抵账。我很想骂她,又怕气得她当场跳楼。

    那妇人的脸上是一点羞耻都没有了。

    这个妇人的想法,吓得我目瞪口呆。我说你回去吧,钱还不还的无

    所谓了,就当我被偷了。我他妈的怎么这么倒霉。

    妇人回她的卧室去了,旋即又冲了出来,满脸惊惶。我和她都不知

    道吕忠毛是何时回来的。他坐在卧室里那把椅子上死了,耷拉着脑袋,脸色发紫,一只手紧抓着胸口的衣服,指关节像一串大号的菩提念珠。

    妇人颤着声音说:“快,快打110。”

    我说:“你想找警察来破案呀?这会儿,只能叫急救中心了。”

    她说:“人都死了,叫医生有啥用?”

    我吼道:“叫医生来开死亡证明。”

    我收拾好行李,挎着两个包走出房间时,吕忠毛的两三个亲戚来

    了,另外还有许多人正在赶来的路上。很多时候,一个孤苦的人,只有

    用死亡才能召来一堆亲人,原来他也是一个家族中的一员。

    我头也不回地到了街上。已经是午夜了,不过,春夜的风是温暖宜

    人的。我没想到我需要的生活必需品竟然这么少,两个包都没有装满。

    我想起留在房间里的四箱书,突然明白这些精神食粮在多数时间里,其

    实是一堆垃圾。马口鱼

    我和老包坐在露天茶馆里。已经初冬了,很冷,茶馆里只有几个散

    客,我们都不敢打瞌睡,怕感冒。茶馆的伙计冷得直抖,茶壶嘴一翘一

    翘的,水满盖碗,也洒了一桌子。老包想发火。伙计不像平时那样点头

    哈腰地说对不起,而是说:“好冷!”就扯下抹布,舞了一圈,桌面又干

    净了。老包缩回脖子,用脚踢地上湿了的报纸,踢歪了比尔·盖茨的

    脸。他说:“狗日的,最有钱的人。”我说:“我晓得迟早会有一个人比

    他更有钱,这个人只要发明治近视的灵药,立刻就富甲天下。”老包

    说:“那是肯定的。说不定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都会专题报道他的

    家乡。至少,诺贝尔医学奖是他的了。”我说:“他转身就创设一个更大

    的奖,发给诺贝尔评委会和瑞典王室,奖励他们的鲁莽行为。”我们说

    这些话时,都想把脸上的眼镜砸了。老包说:“老子恨透了这架微型自

    行车似的装饰品。近视真他妈的害人。我爸戴老眼镜,镜片像啤酒瓶

    底,正面看,目光像两根针。四十年前,他差点把自己送进虎口,他以

    为那是个穿花衣服的农民躺在岩石上。”我说:“我爸还不是一样的。三

    十年前,‘文革’闹得正凶,他念红头文件时,把单位新领导的名字念成

    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你说,吴思虑和吴恩虎差别大不大?”老包说:“差

    别不大。我可能也会读错。结果呢?”我说:“当然挨整了,而且是往死

    里整,发配去酉水河边放木筏,洪水滔天的,他连木筏的边沿都看不清

    楚,等于派他去送死。我当时十二岁,长得像个大人,勇敢地站出来顶

    替了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老包睁开眯缝的眼睛,欠起身来,仔

    细看了我两眼,才说:“也就是说,你十二岁就放过筏子,吃过水上

    饭,过那种一边朝水里拉屎一边舀起水来喝的日子。”我说:“这有啥奇

    怪的呢?你十二岁时只晓得拍烟盒。”老包点了一支烟,恳求我:“讲一

    下,讲一下,有点传奇。”

    我妈给我一把杀猪刀,说:“不能让你爸去送死。走,我们去和他

    拼了。”当然是和单位领导吴思虑主任拼了。我把刀背在身后,昂首挺

    胸跟着我妈进了革委会办公室。吴主任的脾气比我们还大,吼得屋顶上

    的瓦都要掉下来了。我亮出了刀,他不敢相信似的瞪着眼,退到椅子后

    面。我妈用鼻孔哼了两声,说:“要么换人,要么挨刀。”吴主任

    说:“换人?哪里有人可换?都有革命工作要做,不革命就是反革

    命。”我举起刀在空中劈了两下,喊了句口号:“打倒反革命!”吴主任

    阴阳怪气地说:“你娃有种,在我面前耍威风。有种你就替你爸去干革

    命。”我一听这话,立即放下了刀子。(老包说:“啥意思哦?我以为你

    把他杀了呢!”我说:“我老早就想去放筏子了,好玩得很。”)我紧逼

    了吴主任一句:“你敢不敢派我去嘛?”我妈急得直拉我的左手。他说:“好,好,好!老子就派你去,你莫后悔。”我说:“可以!待遇

    呢?”他说:“老子让你享受大人待遇!”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到酉水河边报到,被编在第八分队。分队长是我爸的哥们儿,我

    也不晓得为什么,非亲非故的,从小我就叫他舅舅。(老包说:“喊舅

    舅又不吃亏。”)他很矮,只有我十二岁时那么高;很丑,外号叫猪

    八。饭量惊人:我家的大半锅饭被他一口气吃完,我爸只吃了一块锅

    巴,还得饿着肚子表态:“不饿,不饿。”以后他来,家里就煮两锅饭。

    舅舅是我见过的人里力气最大的,他能将一根青冈棍子拧成麻花。

    我跟他打赌,只要他能抱住一根十六米长的圆木的梢头,把它的根部抬

    起来并推上车,我就输他一包烟,他赢了,那包烟值九分钱。(老包

    说:“现在上厕所都不够。”)我想起来了,当时河边有个搬运工,也是

    个大力士,体形比舅舅大两号,两人谁也不服谁,经常在河边较手劲。

    两人面对面,蹬起骑马桩,肘部撑在大石头上,右拳相握,左手抵在岩

    石和身体之间,牙关紧咬,脸憋得通红,全身肌肉鼓胀,劲只往一处

    使。沙滩有点滑,两人绕着石头缓慢地移动着调试重心,竟在脚边画出

    两个圆圈来。河边的人都来看,从沙滩到半山腰的洪水线处,密密麻麻

    的人头。直到月亮升起来,两人只打了个平手。如果两人硬是要分个胜

    负,我们愿意举着火把站在周围,直到天亮。

    舅舅的酒量也很大。他家里的大炉缸盛的全是酒,每天早上,他起

    来就喝一大瓢酒,才下河去指挥民工扎木筏。每个木筏都有平房那么

    高,八米宽,放在水里,如一头巨兽,有排山倒海的气势,见谁灭谁。

    (老包跳起来,朝茶铺大声喊:“开水。伙计,你个狗日的,电视里又

    没脱裤子,有啥子看头?快点!”伙计蹲在火炉边取暖,伸长脖子应

    道:“来了,来了。”)

    木筏扎好了,我们就在岸边等洪水。我们将顺流而下,出酉水,入

    沅江,直到湖南常德。我等得不耐烦了,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整天打水

    漂,摸鱼。偶尔也在沙滩上爬,躲躲闪闪地爬行五六十米,绕到巨大的

    礁石后面,寻找缝隙,便于近距离偷看女人洗澡。我自以为行踪隐秘,其实,她们和远处码头上的人都晓得我在干什么,她们满不在乎,挥洒

    着水珠和身体,并不当面揭穿。只有在集市上碰到我时,才拿眼睛盯着

    我笑,我想假装若无其事,可我不会假装,只好转身跑掉了。

    舅舅也怕闲得没事干,他没老婆,整天想女人。舅舅特别想女人的

    时候,就带我去钓鱼。我们离开码头,朝上游走,进了幽深深的峡谷,在绝壁下找到一处大回水沱,垂下了钓竿。那年月,鱼多得要命。不停地咬钩,我一口气钓了十二条大鱼。小鱼不计其数,都扔在沙滩上等

    死。小鱼中只有“母猪壳”(鳜鱼的一种)被我留下来,这是最好吃的一

    种鱼,鱼骨头像一把梳子,最多能长到半斤。舅舅比我还挑剔,他只钓

    一种鱼,而且只要一斤半大小的。这鱼叫马口鱼,因嘴形长得像马嘴巴

    而得名。把它的上唇翻起来,鱼唇圆圆的,让它咬住一根较粗的木棍,甩都甩不脱,咬得紧。沿河上下的人们,一般不用草茎穿它的鳃,就可

    以把它提回家去了。

    我起初不知道马口鱼的妙用。看着舅舅在沙滩和乱石之间着急的样

    子,我搞不懂啊,只想笑。舅舅扔掉五六十条鱼之后,终于钓到了称心

    如意的马口鱼,扔了钓竿,把鱼搂在怀里,快活得手舞足蹈,像个非洲

    土著:“哈哈,哈哈,哦,哦,哦!”我被搞糊涂了,不就是一条马口鱼

    嘛,有啥值得如此疯癫的?(老包喝了一大口茶,说:“莫装神弄鬼

    了。究竟怎么回事?”)我看见舅舅脱了裤子,亮出硬家伙,翻开鱼

    唇,把鱼套上去,才明白过来。(老包眼睛都瞪圆了,“哇”了一声。)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双手抱住脖子朝天上吐气,鱼就横在腰际,扑闪着

    尾巴拼命挣扎,鱼鳞和花纹闪闪发亮。我都看傻了。他突然一声长啸,惊得悬崖上的鹰滑出巢来,在空中盘旋。最后,他躺在沙滩上,像死人

    一样舒服。回家路上,舅舅说:“这河里的马口鱼,长到一斤半,都是

    我老婆。”(老包问道:“他搞过的那条马口鱼,你们吃没吃?”我

    说:“呸!舅舅怎么会吃他的老婆呢?”)

    鱼和豆腐堆在大铁锅里,微火慢慢煨,香气扑鼻。那天晚上,我们

    喝了很多酒,放倒了十几条好汉。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到雨季

    沿着南方的山脊远远地来了。雨哗啦哗啦下,四下里只有水声,只有水

    声,和我的梦。

    雨一下就是二十多天。洪水滔天了,几十里内都是河流的咆哮声。

    那年的洪水比往年都来得凶猛,人们看着上游漂来的牛、羊、猪和许多

    野树,甚至半座木屋,都没人敢去捞浮财。

    雨刚小得可以不戴斗笠了,吴主任就从县城下来组织誓师大会,人

    群在他面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他刚要讲话,人群后面响起一声炸

    雷:“狗日的吴思虑,你思虑个锤子,全他妈的坏心眼。”人群立刻分开

    一条缝,好让吴主任看清是谁。除了舅舅,别人没这个胆,舅舅提着两

    个擂钵似的拳头,走了过去。他继续骂道:“老子今天打死你,让你少

    害点人,你他妈的,想得出来,派个细娃来放筏子,出了事,我怎么向

    老哥子交代哦?”我站在人群里,想喊口号,却不知喊啥子才好。我

    想:舅舅力气大,一拳下去,肯定打得吴主任皮开肉绽,肉打成泥,骨头打成渣渣。

    吴思虑显然怕了,腿肚子发软。他要是继续挺胸昂头的话,肯定挨

    打了;低下头来,又刚好和矮子舅舅面对面。情急之下,他发话了,声

    音轻得像蚊子叫,他说:“你看你,你看你,硬是得有个老婆来勒你这

    匹野马的缰绳。这样吧,这次回来,我给你找个老婆,我当成革命任务

    来完成。”听到这样的允诺,舅舅人都软了,松开了拳头,只晓得“嘿嘿

    嘿”傻笑。(老包评价道:“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胆小鬼。”)舅舅突然

    一转身,大步走向木筏堆,爬了上去。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兄弟

    们!吃肉,喝酒,有老婆的回家搞老婆,明天早上出发。”

    我们出发了,打头阵。有三个分队共二十五个人,押十二条筏子顺

    流而下。我们飞驰如箭,出发不过两三个小时,已过了万重山。在快到

    里耶镇时,中间有两条筏子散了架,若不及时修整,我们会被零散的圆

    木砸得全军覆没。我们靠了岸,重新扎那两条筏子,我们都在齐腰深的

    水里同心协力。舅舅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一边把一条粗

    绳子勒紧,一边又说:“也没啥好怕的,要死卵朝天,不死好过年,命

    都只有一条,早死晚死也没得区别。放筏子别的不怕,就怕夹缝

    水。”(老包问:“夹缝水是什么东西?”我说:“洪水是乱的,水流方向

    不一致,几经冲撞,会在激流中突然形成一股向下的猛力,筏子跟着往

    下一沉,两边的恶浪又乘虚挤压过来,可以将木筏折成两半,并拍合在

    一起。当时从上游下来的湖北佬队伍,就有条木筏遇到了夹缝水,有三

    个工人被拍合的筏子拍成了肉酱。”老包说:“好吓人!”我说:“每年都

    要死人,庆功会之前一般先开追悼会。”)我把又一条粗绳子递给舅舅

    时,明显感觉有一条大鱼撞在我的腿肚子上,很痛。

    等两条筏子重新扎牢后,大伙都喊累,决定在里耶歇一夜。小镇顺

    河道一字排开两里多,洪水只差两尺就要扑上岸了。码头边有很多妇女

    在残存的条石上捶洗衣物,临水的吊脚楼上,有几个女人用洪水洗脚,感觉整个镇子刚好浮在水面上似的。我们系好木筏,在炊事员把晚饭煮

    熟之前,闲得没事,二分队的人就出了一块钱的赌注,赌哪个狗日的敢

    一丝不挂跑过那条街。我首先跳出来,大声说:“我敢。”他们都

    说:“你不算,你毛都没长,不算。”我急了,就脱了裤子给他们看,稀

    稀疏疏的几根毛,被他们笑死,他们反正都不让我挣那一块钱。舅舅朝

    河里撒了一泡尿,笑嘻嘻地说:“我敢跑。你们把钱拿出来。”有人

    说:“跑完了,就给你。”他说:“不行。到时候你们耍赖,我又不能一

    拳打你下河。”几个打赌的人凑零钱,让二分队队长换成一张整钱。钱

    由我保管。舅舅脱光了,扛着桡片就上了岸,拔腿就在街上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喊:“闪开,闪开,我的筏子丢了,我的筏子丢了。”街上的

    男人们笑得合不拢嘴,码头边的妇女一边骂“狗日的哟”一边躲避,躲不

    及的就挥舞捶衣棒猛打舅舅,他一闪就过去了。大姑娘们都在尖叫,老

    妇人们就拿晾衣竿打,或把扫帚和破碗砸过来,他就在枪林弹雨中冲过

    镇子。我抱着他的衣服,远远地跟着跑,我看见很多条平时极凶的狗,躲在主人的胯下,惊奇地看着他远去的裸体。

    舅舅穿好衣服,我扛起桡片,得意扬扬地往回走。在临街的供销

    社,他要了半斤白酒,“咕噜”一声就喝了下去,一抹嘴,没事一般。售

    货员是个中年妇女,她拇指一挑,说:“好酒量。”舅舅就得意了。我趁

    机敲诈他两碗米豆腐,他爽快地答应了,还主动加了一碗大肉面,太好

    吃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我们就靠了岸,打算在边城歇一夜。(老包

    说:“边城?是不是沈从文写过的?”我说:“当然是的,不身临其境,你根本不晓得沈从文的影响有多大,我们当时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却不

    再叫洪安或茶峒这样的地名,而是说边城。”)我们这么早就停下来,不是我们不想早日完成革命工作,而是有原因的。我们队伍里少说有三

    个人在岸上有相好的,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才上岸,走的时候都

    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时,舅舅很可怜,心里像猫抓,独自站在木

    筏边沿,朝水里吐口水,看见旋涡就拿竹竿去搅一搅。

    再说,我们晚上有行动,我们要去偷湖北佬的木筏,他们就在下游

    两里处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我们计划好了,留五个人看守我们的阵地,八个人在半路上埋伏,备好滚木礌石,多带棍棒,准备万一被发现时打

    一场恶战,另外十二个力气大的人负责偷筏子,趁湖北佬睡着了,拖着

    一个筏子逆流而上,偷回来就编在我们的队伍里,第二天堂堂正正地放

    下去,若是赶上湖北佬,他们一定会说:“昨夜丢了一个筏子。”我们都

    不笑,好心地安慰他们:“恶浪滔天的,丢个筏子也正常。”偷得木筏放

    入沅江,便宜卖给湖南伢子,我们都可以分点钱。

    为了晚上更有劲,伙食都超标了,煨了五斤酱爆肥肉,用青椒和蒜

    苗炒了两块老腊肉,香气顺河风吹向下游,馋得别人口水滴答的。大家

    喝了很多酒,这样胆子更大一些。吃饱喝足了,都呆呆地望着天空,等

    着夜幕落下,砸两三个流星下来也不怕。

    我也朝天上看去,天上没有人。(老包说:“屁话!我还晓得天上

    没有女人呢!”)我也不知道天上有什么好看的,只是大伙都看,我也

    跟着看,居然看傻了。舅舅悄悄扯我的衣角,轻轻扯两下,像小鱼在咬钩,我拍开他的手,懒得理他;他又扯我的衣角,使劲扯两下,像大鱼

    在咬钩,我才回过头来。他摆摆头,示意我跟他到一边去。我们离开队

    伍大约三百米远。舅舅跳上一块礁石,盘腿坐起,双手垂直抓紧脚踝,看着我。他有重要的话要说,我觉得他像鲁迅。(老包说:“不可

    能!”我说:“我也晓得他的形象跟鲁迅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可当时,我就是觉得他像。”老包叹口气说:“你感觉像就像吧,我也不能说他不

    像。感觉这东西非常怪,说不清楚的。我有一次就觉得一条哈巴狗长得

    像我爸爸,亲切得很,我想跪在地上,把它抱在胸前。”)舅舅说话

    了,跟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他说:“今天晚上要是真的打起来

    了,你就跑,跑得远远的,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急了,大声

    说:“不可以!大伙一起出来的,要死也要死在一起。我不当逃兵。”舅

    舅说:“你个狗日的,在我面前冒充好汉。”我飞起一脚,踢得一块卵石

    在空中翻滚着掉进洪水里,然后,转身走开了。把舅舅留在礁石上,任

    他跳起双脚吼:“你个狗日的,听老子的话。”我大步往回走,不回头,也不看脚下,突出的卵石绊得我摇摇晃晃的。我以为尽快回到集体里,就可以平息我内心突然涌起的孤单和伤感。(老包说:“你应该听你舅

    舅的话,你太小了,大人们一边打架一边还要分心照顾你,白白地折损

    了战斗力,不划算。何况你又不禁打,湖北佬只要一扁担就可以把你拦

    腰砍成两半,上身是上身,下身是下身,除非你倒下时紧抓着裤子,不

    然,你的两条腿就会离开你,满世界去找属于它的女人。”)

    我们还没有等到动手的时候,舅舅就出事了。当时,天色已暗,金

    星都升起来了。远远地看见上游冲下来一幢木屋,屋顶还有两个呼天喊

    地的女人,那么大的水,没人敢去救,我们都替她们惋惜。我们都

    说:“没得救了。”(老包问:“那木屋是不是黑色的?”我说:“是。”他

    就说:“那是幽灵之车,是死神的坐骑。你不讲,我都晓得,你舅舅为

    了屋顶上那两个女人就非死不可。”)

    我们都是信命的人,相信命中注定的事总是要发生的,是祸躲不

    脱。那木屋被洪水冲下来,屋顶的两个女人声音都喊哑了,恐惧使她们

    紧抓大梁的手都痉挛了,眼看就要冲过去了。突然,木屋正前方的水面

    涌起一股罕见的鼓股水,在河面铺开一片巨大的圆镜似的水域,压住了

    惊涛骇浪。(老包问:“为啥子?”我说:“洪水乱窜,会在水底形成一

    股强大的暗流,当它力量足够大或遇到山势阻力时,就会突发猛力地朝

    上涌出,冲出水面,力量朝四周分解,水面就会形成一面巨大的圆镜,有点像烙平的一块饼。”)激流突然转向,朝两岸拍打过来,我们站在

    岸边,都被飞溅而起的浪花淋湿了。那木屋被水浪一推,奇迹般地挣脱

    了主流,差一点被推到岸边。它在浅水区打了五六个转,又被拍岸后返回的水浪一推,眼看又要被送回激流中去。

    这时,舅舅已不顾一切地扑下了水,想抢到激流与浅水区分界处的

    一块大礁石前把那木屋拖回来,如果他力气不大的话,是不会做出这种

    举动的,加上多喝了酒,他以为连老天爷都不是他的对手了。我、二分

    队队长和六分队队长条件反射似的跟着扑下了河,在水里跑了几步,就

    不行了,我脚步不稳之际,两个分队长刚好往回跑,各用一只手抓紧我

    的左右手臂,我们返回岸上。这时,舅舅已抓住了木屋,他在礁石前,一条腿抵住石头,使出全身力气,双手托住木屋的下端,人、木屋、礁

    石在几分钟内和激流势均力敌,相持在水中,木屋几乎是静止的,不断

    追加的激流在后面沿木板往上蹿,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响,木屋被折断

    了一半,许多碎片爆炸似的飞了出去,舅舅往后一躺,用背部抵住礁

    石,又一次稳住了木屋前冲之势。可惜屋顶的女人受不了惊吓了,一个

    女人不要命地跳下来,“咕咚”一声,根本没有站稳脚跟的机会,就被激

    流冲倒,眼看就要从礁石旁冲走了,舅舅腾出一只手来,去抓这个女

    人。那木屋就像一柄巨大的铁锤猛然砸在舅舅的肚子和前胸上,他“啊

    呀”一声,脖子一伸,喷出一口鲜血。那女人漂走了,很快从水面消失

    了。那木屋滑开了,绕过舅舅和礁石,又被恶浪冲走了。舅舅被木屋一

    带,眼看也要顺流而去,他猛扑一下,死死抓住礁石,激流之上只有他

    那双无限绝望的眼睛。

    这时候,我们中有五个人腰际拴了保险绳扑下水去,在舅舅要被冲

    走的一瞬间,搂住了他的腰,大伙一起用力拉,把他拉上了岸。

    我们把舅舅送到乡卫生所,把他放在一张不太大的病床上,大伙在

    屋里站得满满的。仅有的两个医生和三个护士以及医院打杂的人都来看

    了,都摇着头说:“没救了。”随后赶来的一个土医生和一个赤脚医生,也只是摇摇头。

    舅舅突然停止了呻吟,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呢喃着:“我要……女

    人……”二分队队长抱着他的头说:“回去就有了,啊,回去就有

    了。”舅舅又改口说:“我要……老婆……”并瞪了我一眼,我立刻明白

    了,转身冲了出去。在街上问清了本地渔船的避风港,便沿青石板路跑

    去,在小河里停满了渔船,我跳上其中一条,扯开后盖板,就跳进了鱼

    舱,好多鱼。船老板在我耳边气急败坏地大声吼:“狗杂种!你搞啥

    子?”我一边在鱼群里翻找,一边说:“马口鱼,一斤半的马口鱼。”船

    老板说:“你他妈的,这么小个人,也要用马口鱼?”听他这么说,我才

    晓得沿岸有很多人都用马口鱼取乐。我抱住一条鱼上了岸,几个箭步就

    跑出去十几米远。(老包说:“吹牛,吹牛,那个渔民不收你钱吗?”我说:“你他妈的,只知道钱?急个锤子,听我慢慢给你讲。”)船老板在

    身后大喊一声:“钱!”我急忙停住,掏出一张钱,我身上也只有一张

    钱,朝他一扔,说:“五块,等会儿我回来,你补我四块九。”然后转身

    就跑。

    舅舅咽最后一口气时,我刚好跑进门,并且喊了一声:“马口

    鱼。”我看见他眼角泪光一闪,还有一种很幸福的东西也跟着一闪,他

    差一点活过来。与马口鱼有关的一些事情

    有人问我,《马口鱼》是不是真的?我只有老老实实地回答,不

    是。都是乱说的,是在成都的茶馆里乱摆的龙门阵。

    我写《马口鱼》时,特别厌倦北京的生活,觉得太无趣了,非常怀

    念在成都天天坐茶馆的好日子。写这篇小说就是为了满足对茶馆的思念

    之情。整篇小说的语气都是想模仿敖哥在茶馆里吹牛的口气。敖哥这个

    人,即使不被李亚伟写进《中文系》,他这一生仍然将被笑声追逐,敖

    哥就等于笑。完全可以说,这篇小说就是为了回忆笑。

    小说中有个相当具体的地理幻觉,可以说明《马口鱼》的虚幻。我

    很小就知道酉水没有流过边城,沈从文搞错了,他把酉水的一条支流硬

    说成是酉水本身。等我来写《马口鱼》时,才突然明白,是我搞错了。

    小说版图可以任意勾画,在小说中,酉水必须从边城流过。我也毫不犹

    豫地让从酉水上游下来的木筏改道进入一条支流,在边城完成最后一

    击。就是想一头撞死在小说的版图里。

    硬要说啥是真的,我只能说洪水是真的。我二十岁左右曾在酉水上

    游的大板营原始林区当过木材检尺员。木材站的老站长和老会计都是筏

    子客出身,后来由于酉水下游修电站断了航运,两人才上山当了林业工

    人。茶余饭后,我喜欢听他们回忆当年。他们对洪水的认识是真正的知

    识,什么夹缝水、鼓股水、撞岩水、磨盘水,精彩至极。

    几百年来,当地的木材都是依靠洪水运往湖南常德,断了航运后,就靠卡车了,走川湘公路,横穿湘西全境。我曾多次随装满木材的卡车

    走过这条路。路边野店经常有山珍野味,非常好吃。说起这些路边野

    店,我又想起了敖哥,他曾在这条路上流浪,靠弹吉他谋生,后来就在

    路边开了一家酒馆,店名叫“急刹车”,许多卡车司机就为这个店名踩一

    脚急刹,掏几个酒钱。

    这些卡车司机之所以值得一提,是因为其中一个就是《马口鱼》里

    那个放木筏的少年的原型。事情得从我在林区的逍遥自在的生活说起,那时候,工作相当清闲,唯一不足的是,要等到赶场天,才能从镇上买

    到肉。大多数日子就靠吃鸟肉解馋。我住的地方,绿树环绕,非常幽

    静,大热天也不怕太阳暴晒。我把桌椅搬到院子里,桌上摆一盅茶、一

    本书、一个笔记本、一包烟、一盒铅弹,旁边靠着一支鸟枪。茶是当地

    山民自制的土茶,书不是小说就是诗集,烟是乱七八糟的杂牌子,笔记

    本用来写诗,鸟枪和铅弹用来打鸟。那些鸟会自动飞来,根本不用我去费力追杀。事情是笔记本上的诗稿引出来的,那个卡车司机把车停得远

    远的,朝我走来。他瞟了一眼我的笔记本,说:“你在写诗?”就在旁边

    坐下来。他居然随口就吐了一句诗:“把你的道路称两斤。”他说是李亚

    伟写的。我后来读过李亚伟的几乎全部作品,没见到这句诗,但我可以

    肯定是李亚伟写的,是他遗失的某篇手稿里的一句。我和卡车司机摆了

    很久的龙门阵,他说他十二岁就替他爸爸去放木筏。

    当然,如果我觉得鸟肉吃腻了,就去捞鱼。山下那条小河里有很多

    马口鱼、游鱼子、黄辣丁。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晓得用手在岩石底下摸

    鱼,很费劲。一个牵着耕牛到河边饮水的林农教我一个实用方法,用二

    锤砸鱼。砸鱼的原理和炸鱼差不多,都是利用声波震荡破坏鱼的生理系

    统,使鱼失去知觉。我下到河里,把水搅得哗哗响,鱼群就躲进岩石

    下,我抡起二锤砸在石头表面,“砰”的一声,鱼就翻着白肚顺着流水漂

    出来,捞半桶鱼就够吃一顿了。

    我写《马口鱼》那段时间,刚好在看一本古代岩画,看见一个男人

    生殖器上挑着一条鱼,完全是出于恶作剧心理,就把它移植过来,让小

    说中的人物搞了一回鱼。和泰森打架

    一

    梦见我是一只老鹰在天上飞,我自己吹声呼哨就落下来了,就醒

    了。我还是那个帮别人看守台球厅的家伙。那时候,每天收入十元,若

    得二十元,就很快活,就可以哼着歌找家破馆子,切二两猪耳朵,喝杯

    小酒。像我这种在梦中飞一会儿就觉得累的人,看守台球厅倒很合适,只需机械地应对就可以了。每天都有闲人来和我摆龙门阵,一起消磨时

    间,竟习惯成自然,像个小圈子似的。

    九月的一个傍晚,凉风习习,萤火虫乱飞,没人来玩台球。我正觉

    冷清,吴医生就来了,比平时早些。他端着一缸老茶,边走边喝。天还

    没完全黑尽,符麻子、王老师和李光圈也到齐了。我们在阶沿上坐成一

    排,屁股下都垫了张报纸。李光圈每次都要先摆弄一阵照相机,才和我

    们说话,眼光随时都瞄着街面,总想撞大运似的抓拍到一幅传世杰作。

    我们扯了一阵闲谈,才各自有了说话的感觉,袖子都挽起,都想吐几颗

    象牙出来。

    符麻子说:“王老师,你知识多点,你出个题目,我们来争论一

    番。”

    王老师摇手摆头推让道:“还是李光圈先说。你是艺术家,想象力

    丰富,先说几句怪话吧!”

    李光圈拖长音调说:“要得个屁哟……每次都是我当药引子,老子

    今天偏不先说,看你们怎么办,没得我,你们就不说话了?”

    吴医生又朝上挽了几下袖子,抢先说:“都不先表态,那我就不客

    气了,我来起个头。你们晓得我今天一天都在想啥问题吗?”

    我们都说:“老子又不是你肚皮里的蛔虫,鬼晓得你想些啥玩意

    儿。”

    吴医生说:“我在想泰森,美国那个拳王。我在想啊,他龟儿要是

    突然出现在这条街上,和我们全城的人打架,我们是不是打得赢他?我

    左想右想没得结果,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我说:“泰森好凶哦,我们一街人可能都不是对手,他一拳一个,打得满街密密麻麻的尸体。”

    王老师说:“小张,莫长他人志气。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一拥而上,打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非死即伤。”

    李光圈说:“先莫下结论。依我看,必须先定好规矩,没得规矩不

    成方圆,要看怎么个打法。如果可以抄家伙,泰森算个什么鸟,三下五

    除二就能把他捅摆起。若是赤手空拳,就难说了,恐怕全城人民一起上

    都不是对手。”

    符麻子大声说:“乱说。没得打不赢的道理。我们全街有多少人?

    十二三万人总有吧?除开老弱病残妇,也该剩四五万壮年吧?再除开不

    便凑热闹的官场中人和贪生怕死之辈,也还有两万人。老子不信泰森连

    续出拳一万九千八百次都不手软,他手一软,随便上个人都打得倒

    他。”

    吴医生说:“你这个道理我也想过,问题是前面倒下一排排的人,大家都心虚了,还有几个敢去送死?”

    符麻子说:“这牵扯到人的素质问题,扯到天亮都扯不清,莫说为

    妙,假装没这个问题。”

    王老师说:“人多麻烦就多,人少一些,更容易解决问题。我们不

    让那么多人去送死。我们可以挑选不怕死的好汉,个个精兵强将,我估

    计只要五十个人就够了。”

    李光圈说:“这些好汉的标准是啥子呢?”

    王老师说:“不用其他标准,只要力气大、敢玩命的就可以入选敢

    死队。”

    符麻子说:“还是出钱最管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不定派个街

    娃就把泰森干掉了。”

    王老师没好气地说:“你只晓得钱,莫整天活得像个商人,没意

    思。”

    符麻子来气了,大声说:“我是做生意的,我不活得像个商人该像

    啥子?像你呀,整天抱着黑板舔粉笔灰?话都不会说,还教语文?”

    王老师大声说:“我吃粉笔灰怎么啦?我没坑蒙拐骗。简直乱弹

    琴,我看你才是个泰森。”

    吴医生怕把话题岔开,赶忙打圆场。他左劝右劝:“莫吵嘴,莫吵

    嘴,我们还是集中精力想办法打倒泰森。”李光圈说:“符麻子刚才说得也有道理,只要肯出钱,很多好汉就

    会自动站出来,这样的话,只要二十条好汉就够了。其他人都在街两边

    站起当啦啦队助威,一起喊雄起。”

    我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嘴说:“这二十条好汉不能一窝蜂乱上,应该

    讲点谋略,排个阵形。”

    符麻子说:“小张说得好。乱打一气没得好结果,应该考虑周全,一拨一拨地冲锋。”

    吴医生说:“这个办法好。先派七八个人上去乱打,灭他威风;再

    上七八个人和他周旋,耗他体力;最后几个人其实才是我们这边最厉害

    的角色,一鼓作气就解决问题了。”

    王老师重新兴奋起来,说:“要得,就这样打。我觉得最后只要一

    条好汉就能一锤定音。关键是这个人必须严格挑选,才能站好最后一班

    岗。”

    符麻子说:“好。我们来想一下,谁配做这个关键人物?把你们晓

    得的好汉说出来,我们称一下他们的重量,给他们排个座次。”

    二

    吴医生首先推出他的老邻居大馗。

    我们也认为大馗算一条好汉。他篮球打得特别好。在中央台还没转

    播过NBA的岁月里,他就会扣篮了,我们当时也不晓得“扣篮”这个词,我们只说“喂球”。那时候,不时兴尖叫,爱慕他的女人们嘴唇发抖、全

    身出汗,还得假装若无其事。如果是现在,全场尖叫不止不说,肯定有

    女孩昏倒。想想看,他才十八岁,相貌英俊,多少老母牛想吃嫩草,多

    少少年要和他争风吃醋啊!他身手矫健,打架也一流,一两句话顶上

    了,一伙人就骑上自行车,前呼后拥地到郊外打一架,他们身后还有两

    三百人奔走相告,跟去看热闹,场面壮观得很。在我们的印象中,大馗

    从来没输过,总是挑战者鼻青脸肿。他出发去参加省队集训时,我们全

    城的人都为他感到骄傲,可他不会走后门,不久就落选了,我们又为此

    愤愤不平。他的领队倒是爱才,说依大馗的实力打国家队都可以,就给

    他指了一条路,要他去巴结一个老女人,那女人关系多。大馗就提了两

    斤苹果去走后门,紧张得很,话都不会说。人家啥都不要,只要人,关

    了门就往他身上扑,乱摸。大馗夺门而逃。很多年后,他自己说:“那

    时年少无知,不晓得陪她睡觉也是走后门的方法。”符麻子坚决反对:“不行。大馗年纪大了,又贪杯,早就不中用

    了。他不能把好最后一关。”

    李光圈说:“他应该上。他步伐灵活,可以先上去和泰森周旋,耗

    他体力。”

    吴医生不服气,就说:“你们又能推荐谁?”

    李光圈就推荐了黄棒。

    说起黄棒,我们眼里都闪出一个开手扶拖拉机的厚实身影。他身体

    太好了,不管多冷的天都只穿一件衬衣,不扣扣子,敞胸露腹。手扶拖

    拉机开得“轰隆轰隆”响,气势如虎,碰见急转弯,他飞身而下,双手握

    紧驾驶杆在路上跑,一溜烟似的就转过弯去不见了。要说黄棒的力气,的确了得,不说他倒拔垂杨柳,只说他玩卡车轮胎,一般人怎样把卡车

    轮胎弄到车厢里去?都得垫块木板,两三个人用钢钎往上移,气喘吁吁

    的,有时还滑下来砸断两条腿。黄棒不一样,他走过去,双手握紧钢

    框,平举起轮胎,稳稳地放上车厢,气都不喘,像端个痰盂。要和他打

    架,没几个敢说打得赢的。

    吴医生干笑了两声,嗓子痒,找王老师要口茶喝,才说:“黄棒做

    正事不专心,想偏方却第一,让他演压轴戏,要演砸,不行不行。”

    李光圈很生气,大声说:“鸡蛋里挑骨头,没得缺点硬要弄个缺点

    出来,找些龙门阵来摆。”

    王老师就说:“莫护短,你的人选就没得缺点了?黄棒确实不行,我教过他,我最有发言权,他从小就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贪吃。”

    我说:“他身体好,需求量大,贪吃是正常的,跟打泰森有屁关

    系。”

    王老师说:“你们不晓得,他和泰森打,就会走神,心想泰森吃过

    啥好东西才壮得像头牛。冷不防挨一勾拳,下巴都打碎了,往后便倒,大事休矣。”

    符麻子说:“快莫乱说了,牙齿都笑脱了。依我看,黄棒没长脑

    壳,只有毛力毛(蛮力),只配第一拨去送死,一阵乱打,灭泰森几分

    威风就完成任务了。”

    李光圈说:“这还算个道理。你提个人选,我来挑他毛病。”符麻子卖了几下关子,等我们催他,才慢慢说了个人名:“伯光。”

    我们都一拍脑门儿,后悔没先想起他。伯光从来不和人打架,他的

    声名是建立在一匹狼和一头三百斤的野猪身上的。

    离城二三里,有一条老盐贩子山道,如今很少有人走了。大前年夏

    天,伯光心血来潮,想抄近路回城,一个人走这条羊肠小道。走到百丈

    沟,天就黑了。百丈沟的路是从绝壁上凿出来的,窄,仅容一人过身。

    伯光刚走到半山腰,碰见一匹狼。人和狼对峙了一整夜。伯光带着一把

    铁尖布伞,正对着狼,狼欲往前扑时,他就撑开伞,狼就吓得后退几

    步。如此斗到天亮,狼退走了。伯光回家以后才喘了一口粗气。众邻居

    都晓得伯光勇猛,有人就说:“伯光啊,你该和狼打一架,你可以把它

    打死呀!”伯光恍然大悟,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不行,老子硬

    是要找到它,把它打死。”伯光就一个人进了山,在老路上等那匹狼。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了,狼没打着,扛回来一头三百斤重的野猪。伯光

    大宴宾客,有六十个邻居吃了他的野猪肉。席间有人说:“伯光,我看

    这头野猪的头都撞破了,你怎么让它撞死的呢?”伯光就说:“不是撞

    的,是我打的。”大家都不信,他就扬起右拳给大家看,手都打烂了,有两个指关节露出了骨头。伯光徒手打死三百斤重的野猪的消息立刻传

    遍全城。

    吴医生连声感叹,大腿拍得噼啪响:“好汉,好汉,好汉。”

    王老师也很得意,大声说:“伯光他爸是我们学校的伙食团团长,也是条好汉。”

    我们都晓得伯光他爸,都喊他团长。团长老早就是这条街上侠骨飘

    香的人物,他成名于“文化大革命”,老校长被揪出来时,他只是食堂的

    一个杂工。那次批斗会从早上开到晚上,老校长跪在条凳上,被吐了一

    身口水。月亮升起来时,黑心的造反派朝他背心一脚,脑壳触地,立

    仆,昏死了。散会了都没人敢去关心他。只有团长最后站出来,把他背

    回家,又是灌姜汤又是掐人中,总算把他救活了。二十几个造反派喝了

    酒,打上门来,要灭团长。团长抄一根扁担和他们打,打赢了。“文

    革”后,老校长官复原职,伯光他爸就当了伙食团团长。团长刚上任,手脚不干净,食堂里的好肉好油都往自己家里搬。有个吴老师,为人正

    直,有点憨厚,看不惯,就找老校长反映情况,老校长指着他的鼻尖

    说:“你他妈的,还要不要工作?老子的救命恩人你也敢告密。”吴老师

    也是一条汉子,他跳上窗台,大声说:“老子命都不要了,还要工作有

    屁用啊?”那可是八层楼啊!老校长说:“你慢点慢点,等我回来,再跳也不迟。”说完就出门去把团长带回来了。团长给吴老师下跪,他才从

    窗台上下来,刚着地,腿一软也跪下了,倒不是他要道歉,是心虚了,想起跳楼就后怕。

    王老师说:“这个故事很精彩,我一直都想写篇小说,题目就叫团

    长。”

    李光圈说:“写。我支持你。你马上就可以当艺术家。要注意啊,一定要写得直接有力,少用形容词,多用动词。”

    吴医生说:“莫扯远了,泰森还没搞定,又扯艺术。”

    李光圈说:“扯艺术怎么啦?艺术也是个好话题嘛!”

    符麻子说:“不准谈艺术,老子听不懂。”

    王老师哼哼鼻子说:“没文化。”

    吴医生说:“最没文化的是泰森。要打赢他,还得依靠没文化的。”

    符麻子伸出右手,指着李光圈,逼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才

    说:“我提的伯光,你们还没下定论呢!”

    我说:“伯光当然最后把关,没问题。”

    吴医生说:“我们可以考虑让伯光第一个上,说不定他一人就把泰

    森打倒了。你们想啊,三百斤重的野猪都打得死,三百斤重的泰森又算

    个什么鸟。”

    符麻子一拍脑门儿,大声说:“还争论个屁,伯光一个人肯定打赢

    泰森,不用其他人。”

    我们都笑了。

    三

    符麻子兴奋得使劲拍打双膝,然后跳了起来,两眼放光,大声宣

    布:“老子发了大财后,一定要摆个擂台,把泰森请过来,让他和伯光

    大战三百回合,分个高下。”

    李光圈说:“这个主意好,可以挣很多钱。”

    王老师说:“他俩打架,全世界都来看,很多洋妞也来捧场。就是

    摆在珠穆朗玛峰上,人们背着氧气瓶都要往上爬。”这时,一个擦皮鞋的小伙子走过来,刷子敲着小板凳。符麻子就招

    呼他:“来,给我们擦鞋子,我请客。”

    王老师说:“总共才五块钱,也叫请客?”

    符麻子说:“你莫冒酸,脚伸直,先给你擦。”

    王老师就把脚伸直了,小伙子就在他面前坐下来,摆开工具开始干

    活。

    李光圈说:“电视里转播的拳击赛,每个回合打完,都有个穿三点

    式的性感女郎举个牌子绕场一圈。”

    符麻子说:“这个点子好,伯光打泰森,也要选个美女来举牌子。”

    李光圈鼓掌道:“让全世界见识一下我们街上的性感女郎。”

    王老师说:“我们先搞一次选美,只有冠军才有资格在擂台赛上亮

    相。”

    符麻子说:“亮相时不能太保守,一定要她把大腿和肚皮全部亮出

    来。”

    吴医生说:“这样就好看了。你们说,这条街上有几个美女呢?”

    王老师说:“符麻子,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过各种颜色的美

    女,心里有个比较,你最有发言权,你说哪个女子最美?”

    符麻子说:“我没得文化,我看得起的美人,弄上床才实用,真要

    亮相就不中用了。还是李光圈最有发言权,你才懂美学。”

    吴医生说:“对。李光圈先说,都说你经常关起门给女孩拍写真

    集,这街上的美人你心中有数,见过细节,当然是权威。”

    李光圈破口大骂,然后才说:“造老子的谣,好像老子是个流氓。”

    吴医生极委屈地轻声说:“都是别个乱说的。你当个选美的评委还

    是很够格的。”

    李光圈说:“你在医学院混了五年,好歹也是个本科,懂解剖,看

    别人骨架就晓得肉是怎样的,还是你来选,你选的人才符合科学。”

    吴医生说:“选美要用美学,科学不得要领。你不先说就让王老师

    先说。”王老师使劲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审美能力,又把话题推给了符麻子。

    符麻子正伸直腿,朝上挽裤脚,免得擦皮鞋时弄脏裤子。他说:“哪个

    敢先说嘛?本来没得事,一说出来,你们就要拿老子当笑柄,好像我说

    的人是我的相好似的,惹一身臊。”

    李光圈笑嘻嘻地说:“说出来嘛,让我们帮你考虑周全一些,看她

    够不够格做你的二奶。”

    符麻子说:“放屁。”

    李光圈打开相机,给符麻子的脚和小伙子的手拍了张特写。边拍边

    说:“就凭你这双名牌皮鞋就可以迷住好多贪财的女人。”

    符麻子说:“莫扯远了,你快点选美。”

    李光圈收起相机,叹了口气说:“都不说,那我就说一个人。依我

    看,这街上只出过一个美人。”我们都看着他的嘴,他才说:“安娜。”

    我小时候见过安娜,依稀记得她的倩影。就算“文革”时那么清贫和

    朴素,仍然挡不住她的光芒四射。特别是她的乳房,呈爆炸状,快要从

    衣服里滚出来了。年仅十五岁就是方圆五十里内的女王了。追求她的人

    太多了,小伙子们成年后都很有出息。比如说李光圈,他也是追求者之

    一,他老爸那架直筒子120照相机正好派上用场,安娜的各种姿势都被

    他拍成了照片,连背影都不放过。安娜不喜欢背影,她说:“不准偷看

    我的屁股。”李光圈就当着她的面,把底片和照片都烧了,发誓不再传

    播她的屁股。李光圈最终成了这一带名气最大的摄影家。当然他不是糊

    涂蛋,他最先放弃了追求安娜。按他的说法是,有一天,他和蒋大毛请

    安娜到国营食堂吃面条。那时好穷啊,只凑够了一碗面条的钱,两人约

    定好,每人只吃一筷子,剩下的全让安娜吃,他们拿着筷子敲打出革命

    歌曲的调子,终于等到面条上桌了,好香的汤面,油水和肉末都漂在表

    面上。他们直咽口水,还得在安娜面前假装斯文,女士优先嘛,安娜当

    然先吃。只见她放下筷子,双手捧起面碗,轻启樱桃小嘴,也不吹

    气,“呼噜”一声,就喝光了油水和肉末,只剩一碗清汤寡面,让李光圈

    失望至极。符麻子说:“看她吃面条该是种享受才对,你怎么会想到放

    弃呢?”李光圈叹了口气才说:“老子顿悟了,安娜是个贪心妇人,不会

    替别人着想,老子养不起她。”事实上,安娜也看不起本地人,最终是

    个上海知青靠辛勤劳动占有了她。传说她如今在上海是个大富婆。

    符麻子说:“说半天等于没说。就算安娜还在这里,让她去给擂台

    赛举牌子,一身皱纹就把泰森吓死了,还用伯光动手吗?”李光圈说:“你选个美人,不管适不适合在擂台赛上亮相,我们都

    举双手赞成,不再另觅人选,如何?”

    符麻子没接话头,而是对擦皮鞋的小伙子说:“兄弟,你帮我们提

    个人选。”

    小伙子就说:“我不是选美的料,我给你提个建议,选美人举牌子

    不一定合适,万一她不大方,好戏就演砸了。还不如选个活蹦乱跳的骚

    货去出丑。”

    符麻子说:“好好好,选个骚货。”

    王老师和吴医生就说:“麻子,你说哪个最骚?”

    符麻子毫不犹豫地说:“鲁花儿。”

    小伙子说:“她其实不骚。”

    符麻子哈哈大笑,指着小伙子说:“傻儿,你是个傻儿,连鲁花儿

    都不骚,那这世界上就没得骚货了。”

    小伙子说:“她其实心眼儿很好。”

    符麻子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脸上的麻点直抖。他说:“你和鲁

    花儿是不是有一腿?只有你才替她说好话。”

    小伙子的脸色越变越难看,紧咬着嘴唇。

    符麻子说:“脸都红了,肯定有一腿。鲁花儿就是个骚货。你是怎

    么搞上的?”

    小伙子把刷子往地上一砸,捏紧了拳头,大声说:“她不是骚货。”

    符麻子也拉下了脸,挑衅地说:“你他妈的,疯了。想和老子打

    架。老子偏要说鲁花儿是骚货,老子只要掏点钱就可以日得她长血

    流。”

    小伙子大吼一声:“放你妈的屁。”随即从板凳下摸出一把尖刀来,把符麻子扑倒在地,拿尖刀顶住他的颈动脉。符麻子吓得不敢动弹了。

    王老师的脸,苍白;李光圈的脸,苍白;吴医生的脸,苍白;我的脸是

    不是苍白的我不知道,我面前又没得一面镜子。

    小伙子吼出了他的理由:“鲁花儿是我妹妹。”要是小伙子真把符麻子杀了,我们都得出庭做证。同时可以做证的

    还有:五六个跑来看热闹的过路人;对面杂货铺的龙二哥和龙二嫂;小

    西天歌厅前拉客的两个小姐梅儿和玉儿,她俩一直都坐在灯笼下一边剥

    瓜子一边朝这边打望;二楼的赵电工也可以做证,他当时正端了盆洗脚

    水准备朝街面上泼。

    第二天中午,李光圈就来了,他对我说:“小伙子的刀架在符麻子

    脖子上时,很有力度,构图也很完美,我本来想抢拍一张照片的,可我

    没敢动。怕闪光灯一闪,小伙子就像听见信号枪一样,来不及反应,一

    刀就把人捅死了。唉,都是他妈的泰森惹的祸。”老水手

    一

    这个冬天好冷,干冷,只刮风不下雪。他们都回家去准备过年了,只有我留守着偌大一个空院子。都怪我运气不好,拈纸团时拈了

    个“守”字,他们幸灾乐祸地走了,每家门上挂了好大一把锁。我想着就

    来气,就朝他们房门撒尿,一会儿就结成了冰。

    我守着一盆炭火过日子,取暖,煨药似的煨一缸老茶。热灰里埋了

    七八个洋芋,熟了就扒出来吃。我小心地对付寒冷,提防感冒,还是没

    躲得脱,只为贪杯喝得浑身发热,在风中吹了一会儿,就得在床上躺三

    天,好难受。渔民巴国提串小鱼来找我喝酒,见面就说:“几天没看

    到,就瘦了。”他身体好,不怕冷,只穿了两件单衣。他帮我煨好一锅

    鱼汤,酒也不喝,抬脚就走,他说:“感冒传染人,我怕,你自己多保

    重,等好了再喝酒。”我说:“没得事,你走你的,哪有不怕病的人

    呢?”

    又过了几天,我才恢复元气,从床上爬起来,急忙烧了五桶开水,倒进澡盆里,那是个木制的大蓄水槽,可供五六个人同时洗澡,人跳进

    去,齐腰深的水,满屋蒸汽弥漫,要是有人来,最多能看见一个模糊身

    影。

    我穿戴整齐,裹了件军大衣,竖起毛领,双手抄在袖子里抱紧自

    己,就出了门,径直走进三妹的酒店。我点了一碗烧白,一碗黄豆烧肥

    肠,一碗麻辣牛杂。三妹说:“点这么多,吃得完不?”我说:“你别管

    那么多,只管收钱。”她哪里晓得我馋肉,想把这几天欠的油水全补回

    来,男人不吃肉,脚杆都是软的。

    刚吃了几大块肥肉,巴国就在店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说:“嘿!一个

    人在这里悄悄打牙祭。”我嘴里塞满了肉,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朝他使

    劲招手。他就进来拖条板凳坐下了。他盯着酒杯说:“没得空,改天陪

    你喝。”我说:“啥事这么急?”他说:“今天早上才发觉船上没米了,我

    上街来买,娘儿母子还在船上饿着肚子等。”我说:“喝两杯再去也不

    迟。”他就顺水推舟说:“要得嘛,只喝两杯。”他接二连三干了五杯,菜没动一筷子,一抹嘴,笑了,露出雪白的好牙口,很不好意思地

    说:“哎呀,真的该走了。”我说:“再喝几杯。”他说:“不行啊,你又

    不是不晓得我老婆的脾气,她在船上挨饿,我却在这里贪杯,她不和我

    打架才怪。”这时,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跨进店门,他大声说:“巴国,有人请你

    喝酒你都不喝嗦?学乖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巴国咕噜道:“不得

    空,不得空。”一边就出了店门,上了街,一闪就不见了。他心中的酒

    瘾一定挥之不去。

    这个老头是个老水手,名字叫浪洗。不知是真名还是外号,乌江边

    的人取名字取得简单,说不定是真的。他倚着柜台,背对着我对三妹

    说:“这个巴国,好怪哦。要是有人请我喝酒,我舍了命都要陪他

    喝。”听他这么说,我也没退路了,只好说:“老人家,我请你喝,来,喝个痛快。”老水手就转过身,笑着走了过来,边拖板凳边说:“既然是

    晚辈请我,我就不客气了,客气背时。我要是不喝,架子也太大了,纯

    粹是板着老脸不要。”三妹在柜台里朝我大声说:“莫把老人家灌醉

    了。”我说:“不得,不得,你只管打酒来。”

    两杯酒下肚,老水手的话就多了。他说:“你不是本地人,在我们

    这里待得惯不?”我说:“早就习惯了,其实我也算本地人,我爷爷是这

    里的,他不死的话,岁数跟你差不多。”

    “哦!是不是真的?”老水手眼里闪出快活的光来,“他叫啥名字?

    我应该认识他。”

    我就说了我爷爷的名和字。

    老水手一拍桌子,大声说:“我就说看你有点像哪个熟人,原来是

    波生的龟孙子。”他右手的食指指着我抖个不停,明显很激动。他

    说:“故人之后,故人之后。”那个后字的音调被刻意拉长、上扬,后就

    更后了。

    我和他为此干了一杯,又干了一杯。老人的记忆打开了,酒话连

    天,我一句都插不进去。他说累了,就指指酒,我们就干一杯。他喘口

    气又接着说。

    二

    没想到啊,波生有你这个龟孙子。我和你爷爷关系铁得很,穿连裆

    裤。你爷爷有个兄弟叫浪生,我和浪生的关系更铁。我还记得那年冬

    天,湘军和川军都到我们这里来抓壮丁,最后是川军占了上风。我们几

    个年轻人都到处躲。可怜的浪生兄弟,没躲得脱,落在吴旅长手上了。

    浪生脾气犟,不服,被吊在营盘里毒打了三天三夜。吴旅长问:“服不

    服?”浪生说:“服了。”也是,再不服,不被打死也被饿死了。浪生被吴旅长带走之前,托人捎话给我,要我多关照波生,我答应了,从此才

    和波生一个鼻孔眼出气的。浪生话说得绝,我猜他有狠招,要拼掉吴旅

    长,只是不晓得有多狠。

    他们坐的那条船,是黄二的,被吴旅长抢了,黄二也被抓了壮丁,黄昏时走的,要趁夜色掩护躲过湘军的侦察兵。不知到了下游的哪个狗

    日的险滩,浪生主动要求划船,其他人都高兴,当时太冷,谁都想猫在

    舱里。只有黄二机灵,晓得浪生的脾气,跑出来帮忙。浪生手脚麻利,悄无声息地锁了船舱两头的门,恶向胆边生,使出浑身蛮力,硬是把船

    弄翻了肚,十几条命就喂了大鱼,吴旅长,泡泡都没吐一个。浪生和黄

    二都识水性,淹不死,我们从小就吃水上饭的人,房子大的旋涡都敢跳

    进去。可是黄二不识人性,他回来了,被川军逮个正着,枪毙了。浪生

    远走高飞了,听说他后来走投无路,还是当了兵,当了个狗屁连长,战

    死在汉阳城边了。可惜他那条尿棒了,像条老蛇,不晓得吓倒过好多个

    女人。要是没得浪生,我和波生的关系也就一般。既然浪生是我兄弟,那当然,波生也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不帮忙。要说你

    爷爷,其实是有福之人,活得比较顺,大一点的烦心事也就两三件,都

    和你奶奶有关。

    你奶奶叫明姑,你当然没见过她,她跳乌江自杀的时候,你还没出

    生呢!我说句老实话,我从来都看不出你奶奶有什么迷人之处,她太一

    般了,不算美人。可是,就这么个人,你爷爷娶她的时候,还是我和他

    提着菜刀从别人家里抢出来的。你不知道吧?让我慢慢给你讲,老子当

    年可是一条真正的好汉呢,乌江沿岸有几个不晓得我的!

    哎,三妹,这回的酒还好,没兑水。哎,狗日的波生,不晓得怎么

    搞起的,看见明姑就丢了魂。哎,说不得,姻缘前定,躲不脱,是鬼都

    要拖来埋在一路。明姑当时的情况,波生又不是不晓得,她有疯病,时

    常要发作的。她的疯病不是天生的,是被下河坝的乌家那些狗男女逼

    的。你奶奶是改嫁过来的,你晓得不?她先嫁给乌家的短命三郎,不到

    三个月,男人就死了,下河坝的人都说明姑克夫,各方面都压迫她,三

    座大山啊,硬是把她折磨疯了。她不疯的时候,是个好女人,花绣得

    好,当时这街上家家都盖她绣的花铺盖,她靠这门手艺养家糊口。也不

    晓得她绣的哪朵花挑动了波生的心,他天天晚上靠在床头,铺盖拉到下

    巴上,呆呆地看着两个大脚趾,硬是想把全部家当放到明姑手里,哥几

    个又是提醒又是劝说,他都不听,那就只好由他娶她了,没得办法。话

    说回来,他们两个不上床,哪有你这个龟孙子。

    波生下足了彩礼,乌家才松了口。结婚那天,花轿都准备好了,乌家又黑了心,硬是不放明姑出门。波生傻了,一个人抱着头蹲在街边。

    只有我晓得他想打退堂鼓。他心里本来就有个疙瘩解不开,就是明姑嫁

    过人,被别个搞过,他心里不舒服。这下碰见刁难,他心一横,站起来

    说:“老子不娶她了。”

    我二话没说,转身走了。我找了两把称手的菜刀,磨得雪亮,才回

    转来找到波生,给了他一把菜刀。我说:“新婚之夜,应该见血。”他

    说:“她又不是处女,哪来的血?”我说:“反正要见血,找个东西替她

    流。”他说:“我去杀只鸡?”我说:“放你妈的屁。”他大声说:“你有办

    法你就说出来。”我说:“让乌家的人流血。”他盯着我,眼珠子慢慢被

    怒火烧红了。他说:“要得,老子们去和他们拼了。”

    我和波生挥舞着菜刀杀奔乌家。乌家的亲戚都讲道理,没来帮忙。

    只有几个后生和我们拼。他们里面最凶的一个是乌成龙,他身体好,我

    连砍他三刀,砍得梆梆响,像砍在门板上。(三妹过来倒酒,顺口

    说:“乌成龙以后没找你报仇吗?”老水手说:“他敢?从那以后,他看

    见我和波生就绕道走,实在绕不开,他隔老远就递两根烟过来,嘴里大

    哥二哥地喊。”)

    我们正拼得热火朝天,明姑举着一把柴刀从乌家杀了出来,里应外

    合,乌家的后生都慌了,我大喊一声:“撤呀!”波生在前,明姑居中,我断后,一鼓作气杀开一条路,朝波生家里跑,乌家的人追了一阵,就

    撤回去了。

    你爷爷那个破院子还算大,中间长了棵老皂角树,怕有三百年了。

    我们一路跑回家,正想喘口气,明姑举起柴刀突然冲向波生,情急之

    下,波生只有绕着皂角树逃命,两个人都绕着树跑,要是来个外人,根

    本分不清谁在追谁。我呢,一点力气都没得了,只好坐在地上看他们两

    个打闹。波生实在是跑累了,跑不动了,把菜刀朝地上一砸,“哐啷”一

    声。他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伸长脖子说:“老子不跑了,让你砍死算

    了。”明姑在他面前一闪就过去了,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仍然举着柴

    刀绕着皂角树跑。她从波生面前晃过四五次,波生才回过神来,在地上

    打个滚儿,爬到我跟前,惊慌地说:“她又犯疯病了。”

    我和波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扳倒在地,拿纤绳把她捆在皂

    角树上,让她怪叫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她喊饿了,我们就晓得她神志

    清醒了,才放了她,给她吃好多好东西。就这样,两口子才成了两口

    子。狗日的波生,见不得女人,让他尝了滋味,可不得了,骚得要命,不分白天黑夜地缠着老婆。玩过头了,嘴巴就上火了,牙根上净是血泡。哥几个提了酒肉上他家,划拳,只要他输了,我们都黑起心肠打他

    嘴巴,打得他一声惨叫,血泡破了,大口大口吐血沫,我们都觉得他活

    该。谁知阁楼上绣花的明姑见不得血,她尖叫一声,疯病又发作了。

    明姑的疯病时断时续,断不了根,就这样过了好多年,吃了好多药

    都没用,太折磨人了。她自己也晓得厉害,不犯病时就到处给人道歉,大家都原谅了她。直到一九六三年,波生的儿子,也就是你爸爸长大成

    人了,娶了媳妇,明姑就有了交代。那年夏天,乌江发大水,差一脚背

    就扑上街了。明姑可能发觉自己又要发疯了,不想再给世人添麻烦,一

    念之差,就跳进了乌江。那么大的水,没人敢去救,只好看着她在波浪

    里翻腾,她拼命举起右手使劲摇,直到剩一只手掌时,她还摇了两下,就消失了。唉!命啊,真是说不清楚。

    三

    我刚才给你说过,你奶奶长相一般,不算美人。可是,老天啊,她

    跳乌江那天,穿着一身绣花的红衣裳,是她自己的手艺。看得我目瞪口

    呆,这街上凭空冒出来一个美人。谁要是视而不见,谁他妈就是睁眼

    瞎。

    几天后,我们那条船装满了生漆和桐油,出发去上海,在长江上晃

    悠了一个多月,也不晓得波生怎么熬过这段苦日子的。我在长江上仔细

    搜寻,并沿岸打听,指望能找到明姑的尸身,能把她的孤魂带回家就好

    了。唉,我好没用,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捞回来。那段日子,我做梦都

    梦见明姑的花衣服。我拿她和我老婆一比,吓了我一跳,我老婆居然不

    漂亮了。我想了很久,认定了一个道理:女人一生就是几件衣服。我要

    把我老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她这辈子活得不委屈。小伙子,你还没

    结婚吧?快去找个老婆,要爱女人,一个人活没意思。

    从那以后,只要我有余钱就给老婆买好衣服,都是在上海、南京、武汉这些大码头买的洋货。有些很贵,老子一咬牙也把它们买了。有一

    回在无锡,老子买到一件丝绸连衣裙,身上一分钱也没得了。在船上被

    烟瘾折磨得眼泪直流。我就去偷赵船回的烟,他是我们的船长,他抽的

    烟好,经常得意扬扬地在我们面前晃,他总是把烟头往水里扔,连烟屁

    股都不让我们尝一下。我刚把他的烟拿在手上,就被发现了。他叫全船

    的人都来打我,只有大副、二副动了手,水手们都没上来,我自知理

    亏,没还手。他们打得好狠,老子在甲板上昏过去了。好不容易醒转过

    来,就看见眼前一双皮鞋,擦得亮光光的,鞋面上映出我的脸。不用抬

    头,我就晓得是赵船回那个狗日的。还好,他只朝我脸上踢了两脚,他舍不得他的新皮鞋。我老婆晓得了船上的事,就穿好那条连衣裙,故意

    去和赵船回的老婆比,比得她狗日的好丑,比哭了,她疯了似的和赵船

    回闹,还朝他脸上狠咬了一口,让他脸上留下一排牙印。老子也算报了

    仇。

    你晓得,那些年的女人穿着打扮都很灰很黑,这街上只有我老婆穿

    得洋气,病都少生些。知我者都说我打肿脸充胖子,不知我者就编我的

    龙门阵,编我如何如何发了大财,编得有鼻子有眼,我都差点信以为

    真。连兄弟伙都觉得老子在女人身上花了太多冤枉钱。他们不在老婆身

    上花钱又如何?他们的老婆老得快,心情不好,经常生病,他们辛辛苦

    苦存的钱最后还不是拿出来给老婆买药吃。哪像我老婆在这街上风光了

    二十年,那些年,谁到我们街上来,看见一个妖艳女人,那肯定是我老

    婆。

    后来啊……唉,都是那狗日的赵船回,我和他前世有冤仇,老是纠

    缠不清。自从改革开放可以私人做生意了,他龟儿就会折腾了,老天爷

    还真让他发了大财。他给他的二公子买了一辆中巴,做客运生意。那个

    天杀的赵二毛,只学了三天驾驶就敢上路了,结果一跟头栽下了万丈深

    渊。赵二毛死了,活该。我老婆也在车上,死得冤啊!我现在想起她就

    想哭。呜呜呜,我的老婆啊……我老了,老得不像话了,老得眼睛水都

    没得了。

    我就不信那个狗日的赵船回没得报应,他总有一天要把他自己折腾

    死。那年早春,油菜花刚开始打花骨朵,赵船回从重庆弄回来一条破游

    船。那个样子也叫船?一块木板都没得,真他妈的见鬼了。他领着赵半

    仙,拿个罗盘,在河边走来走去,要给他的游艇找个风水好的地方修个

    专用码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想想看,那个赵半仙是啥子人?他

    是专门给死人找地方的人。这一下,我就觉得他在罗盘上看来看去,指

    手画脚,莫不是给那条游艇找沉没地点哦?果然呢,刚找好建码头的地

    点,手续还没批下来,游艇就沉了。不晓得怎么搞起的,底舱两侧突然

    就爆了,猛烈地进水,甲板上的人眼看没办法了,都跳了水。只有赵船

    回,他一辈子都不是好船长,死的时候呢,是个好船长,他抱着游艇的

    舵一起沉到乌江里去了。他龟儿死不瞑目,硬是要闹鬼,沉船那片区域

    总是阴森森的,没人敢到那一带洗澡,风平浪静的时候,那个地方会突

    然咕噜咕噜冒出一大堆气泡,把那水面搅得“稀里哗啦”地响。碰上发大

    水,那个地方的旋涡都和其他地方不同,大大小小十几个旋涡都排着队

    往下游冲。真他妈的见鬼了。

    腊月天,天黑得早,我和老水手正喝得起劲,酒店里就暗了下来。又碰上停电,起初还分得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只过了一会儿,就只能凭

    感觉找到酒杯和筷子了。和旁边那个模糊的身影又碰了两杯,店里就彻

    底黑了。

    老水手突然伸出右手抓住我的肩,说:“兄弟,你莫悄悄走了啊,说好了的,是你请我喝酒。”

    三妹刚好走了过来,把一盏马灯放在酒桌上,准备点火。她

    说:“老人家,你喝多了,他哪里是你的兄弟嘛?”

    老水手的右手从我肩上缩了回去,使劲抽打自己的脸。马灯亮了,天花板上三个巨大的人影晃来晃去。老水手说:“喝多了,喝多了,把

    晚辈喊成兄弟,要不得,要不得。”

    老水手举起酒杯说:“来,再干这一杯,今天就不能喝了。我老

    了,比不得年轻人,只能喝养身酒了。”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亮了

    杯底。他说:“好了,好了,到此为止。”说罢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一

    摸脑门儿,说:“噫!有点晕,老子喝多了。”

    三妹忙扶着他说:“老人家,我送你回去。”又扭头对我说:“你帮

    我看店,你要啥子,自己到柜台里取。”三妹将老水手送出去很远。隔

    了好久,才听见她在很远的街角大声喊:“老人家,空了再来喝酒啊!”

    四

    有天晚上,我蹲在火盆旁,炭火烤得胸腹和裆部暖融融的。我左手

    平举着一本《庄子》,读得津津有味,巴国就来敲门了。他提来几条黄

    刺角,都是老鱼,有尺把长。我说:“今天舍得弄几条好鱼来吃?”他

    说:“今天太冷,买鱼的人少,这么好的鱼都没卖脱。放到明天又不新

    鲜了,还不如我们自己吃。家里有酒没得?”我说:“我这里别的没得,淹死你的酒都有。”我朝墙角一指,他扭头看去,看见一箱“雅浦泉”,都是六十度的精酿粮食酒,巴国就笑了,自言自语地说:“要得。都是

    好酒。”

    巴国烧鱼的手艺极好,吃鱼的技巧更是好看,他一只手捏鱼头,一

    只手捏鱼尾,把鱼平举到嘴里,像吹口琴似的,一条鱼就慢慢剩下一副

    完整的脊梁骨,每次都看得我目瞪口呆。巴国今天只吃了一条鱼,就只

    顾喝酒了。我接二连三吃了三条,不停地说:“好吃,好吃。”我看着他

    举起第八杯酒,一仰脖子,又干了。我说:“慢点喝,你今天有点怪,只喝酒不吃菜。来,吃条鱼再喝。”他靠在椅背上直起上身,左手拍着肚子说:“老子天天吃鱼,吃烦了。你这里有啥好菜?让我换个口

    味。”我说:“你不早说,现在几点了?三妹的酒店都关门了,我到哪里

    去买下酒菜?”他就说:“想个办法嘛!”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怪。我

    说:“你有办法?”他就笑了,然后说:“罗叔的腊肉做得好。”我

    说:“那当然,远近闻名,我去年吃过。”他说:“我们去偷一块来吃,你敢不敢?”我说:“好呀,只要偷得到,我们就去。”他站起来

    说:“走。”

    我俩在巷子里摸黑走到了罗叔的豆腐坊后面。在墙角蹲了好久,冷

    得直哆嗦。罗叔也太勤快了,忙到深夜,把最后一箱豆腐做好,又收拾

    了好久,才熄了灯。

    巴国撬开了罗叔家的花窗,一堆黑乎乎的腊肉就出现在我们眼前,悬挂在三尺开外的大梁上,我已闻到了柏树的香味,直到今天,我仍然

    固执地认为,只有用柏树枝熏过的腊肉才是真正的腊肉。巴国已经急不

    可耐,用一根竹竿在腊肉堆里试探着,想找到第一块腊肉上的绳子。时

    间过得好慢。他轻手轻脚地干了很久,比钓鱼还有耐心,一块腊肉终于

    挑在竹竿尖上了,他得意地回头朝我笑,我看见他的眼白和牙齿泛着幽

    蓝的光。

    罗叔在里屋打了个喷嚏。

    巴国手一颤,那块腊肉垂直掉下,黑暗中产生的视觉效果是惊人

    的,好像整个屋顶也跟着朝下塌了一层。“吧嗒”,真见鬼,地上那箱豆

    腐居然没加盖子,被腊肉溅起的豆花飞洒一地。

    我拔腿就跑,才发觉巴国已跑在我的前面了。青石板街面好滑,我

    和巴国差点摔了几个跟头。跑出去好远,我俩才停下来喘气。巴国

    说:“现在去哪里?”我说:“回去算了。”他就说:“那我先走,我回船

    上去了。”我说:“好。”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在夜色中了,我尽力想把他

    分辨出来,却只看见乌江闪着幽蓝的光,那盏渔火显得很遥远,勾勒出

    船的轮廓。

    第二天,居然出太阳了,天气立刻转暖,像三月小阳春。小镇上的

    人都出来晒太阳,街上像赶场一样热闹。我也上了街,在罗叔的豆腐坊

    附近兜了一圈。罗叔像往常一样坐在铺子深处烤火,等人上门买豆腐,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松了口气,便沿着高高的石阶,径直下到

    乌江边来。

    巴国正在江上钓鱼。他老婆摇着橹,掌握着船行速度。巴国放排钩时,那船就停在波浪上,摇晃着,却不移动。好大一圈鱼线,他一排排

    地沿船放下去,顺水流放下的排钩有可能长达两三公里。巴国放一段钓

    线,就扬起手臂,把钓线提出水面抖一抖,水珠洒落,亮晶晶的,整个

    江面好像被他拉扯住了似的。

    我看得出神,没察觉老水手已到了身后。他一拐杖扫过来,打得我

    双脚跳。我赶忙避开几步。老水手的脸紧绷着,生着气,好像我得罪了

    他先人似的。他骂道:“你这个狗日的。”然后大步走到水边,拐杖在沙

    滩上使劲戳。他扯着嗓子怒吼:“巴国!巴国!你给老子过来。”

    巴国大声应道:“吼你个鬼呀,没看到我在劳动啊!”老水手骂

    道:“放你妈的屁,老子喊你过来你就过来。你还敢顶嘴。”巴国双手叉

    腰,愣了一下,才说:“好嘛。”他老婆紧摇几下橹,那船就斜着船身沿

    江面平移过来,很快就靠了岸,巴国刚好在老水手面前跳下了船。

    老水手劈开双腿,双手按在拐杖上,像按着一把老军刀,支撑着身

    体。他朝我吼道:“你给老子过来!”我和巴国站在他面前,都觉得莫名

    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俩都盯着他的嘴等他开口。他抽了几个

    响鼻,头一歪,朝江面吐了一口痰。

    老水手突然笑了,很诡。他慢吞吞地说:“罗老二的豆腐……”巴国

    急忙申辩道:“不是我们偷的。”老水手提起拐杖戳在巴国的肩头上,说:“你狗日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我说你偷了吗?你凭什

    么晓得我要说啥子?”

    巴国嘟着嘴,不言语了。老水手说:“有人看到你们两个丢了魂似

    的在街上跑,我就晓得是你们两个好吃狗干的好事。老子以前偷东西比

    你们精明得多。还敢不承认。”

    老水手头一偏,本来戳在巴国肩头的拐杖尖戳到我的肩头,他使劲

    戳,可他老了,根本没啥力气,我没觉得痛。他说:“你,赔一百块

    钱。”我说:“一箱豆腐不值那么多。”他说:“我说值就值。你敢不听?

    老子上街吼一声,一街人冲上来可以把你打死。”算我倒霉,我认了。

    他又转向巴国,语重心长地说:“你呢,我晓得你没几个钱,老子罚你

    一条大鱼。一条青波,我要真资格的青波。要得不?”

    巴国嘟着嘴,不服气地说:“要得嘛!”

    腊月二十九,天气阴沉,极冷。我懒得出门,在被窝里待到下午才

    起床。我伸着懒腰踱到窗前透透气,看见老水手站在乌江边,独立寒江,双手撑住拐杖,正呆呆地看着下游。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面上

    只有大波浪。我又踱到另一扇窗前,才看见巴国在划船。

    这个巴国,真是疯了,风浪这么大,就该划大船嘛,凭他的本事,几桡片就可以摆渡过来,他偏不,硬是要划小船。那是条独木舟,巴国

    操一柄手桨使劲划水,身体随波浪摇摆着调整重心。他刚冲过三个浪

    峰,只喘了一口气,那船又滑回去两三米。他的动作粗鲁,有力,左边

    三桨,右边三桨,简直是在波浪上挣扎。穿过最后那个大波浪时,差点

    要他的命,只见他倾斜着身子,屁股挪到船舷上,几乎触着了水面,硬

    是把船的重心压了回来。他奋力一摇,仿佛斩断了波浪的头,一闪就从

    浪峰里滑了出来,顺利挣脱了主流。他现在顺着岸边缓滩快速朝老水手

    划去。

    老水手站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一下,要不是衣服在风中飘荡,几乎

    可以当成雕塑看待。巴国已离他不远了。只见巴国停了桨,在独木舟上

    站直了,手里的缆绳在头顶甩了几圈,一扬手,径直奔向老水手面前的

    铁墩,一下就套住了。巴国双手麻利地牵扯缆绳,那船就笔直地冲到老

    水手面前,停住了。巴国在穿透的铁环上把缆绳打了个活结,便弯腰抱

    起一条大鱼,使足了劲,一扔,老水手面前就多了一条大鱼,在这样冷

    的天气里,一条冻僵的大鱼当然会带来透明的冰块。巴国扯开活结,一

    扬手,缆绳就飞回到船上了,独木舟朝下游滑去,巴国坐定,只两桨就

    划出了我的视野。

    老水手独自面对那条大鱼,呆呆地看着,像在默哀。那条鱼脊背乌

    青,肚腹却雪白,是条真资格的青波,也许有二三十斤,拿到市场上

    卖,值两百多块钱。我现在明白了,巴国为啥子要和波浪较劲,他有多

    少委屈要撒在江面上啊!为了这条好鱼,他老婆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提

    它就来气,不晓得要吵多少嘴。

    老水手被这么大一条青波难住了,他老了,扛不动它了。他仍然在

    默哀。他不知道,我正在朝河岸跑来,我可以帮他。别杀人

    一

    我忍着病痛爬上拖拉机的货厢,和三个农妇挤坐在货物之间。我要

    去棉岭镇。我的病痛是尿结石造成的。我受不了拖拉机的颠簸,痛得弯

    下腰,头伸在双膝间呻吟。三个农妇都从包裹里掏出食物,像哄小孩儿

    似的,试图减轻我的痛楚。幸好棉岭镇不算远。我爬下货厢时,三个农

    妇都来帮忙,其中两个分别扯紧我的左右手,另一个抓紧我的双耳,肚

    子顶住我的前额,她们几乎把我提了起来,等我在地上站稳了才松手。

    拖拉机又“轰隆轰隆”地开走了。

    老孙就站在路边那棵老香樟树下等我。我说:“你就没想到伸手扶

    我下车?”他说:“我看她们表现得很积极,根本不用我帮忙。你是她们

    这辈子摸过的最斯文的男人,她们今晚上会梦见你的。”我骂他放屁,一边走到树下对着树根上的一个洞撒尿,一阵剧痛穿过尿道,只

    听“叭”的一声,结石就排出来了。我如释重负,大声说:“好了。”老孙

    说:“是拖拉机抖出来的。”我说:“不,是山路。你们这条破路比打米

    机还抖得厉害。”我像刚学会走路似的,迈开大步走出二十来米。老孙

    还蹲在树下,拿根树枝拨弄尿迹。我喊他,他说:“莫急,我要看看结

    石是啥样子的。”

    二

    我俩并肩走进棉岭镇,宛若步入一座由木房子构成的迷宫。当时是

    正午,寂静得反常,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街上走。前面有头小猪在晃悠,尾巴像钻头似的一圈一圈地抖动。不一会儿,连它也转进一条小巷不见

    了。我刚想找句话说,就听见小猪在巷子深处发出一声尖叫,随即惊惶

    奔逃而出,在拐角处斜跌一跤,它翻身又跑。擦肩而过时,弄脏了老孙

    的裤脚。凭经验,我就晓得它身后还有一个大家伙。我们站住了,盯着

    巷口。一个肥大人影闪身而出,原来是炊事员老吴,他在我们面前踩了

    一串碎步,才刹住前冲之势。他焦急地说:“快,孙副镇长,那边杀人

    了,镇上只有你一个领导在家,你快去呀!”我扭头看老孙,只看见他

    的后脑勺,他已经往前冲了,我和老吴跟在后面跑。

    三

    杀人现场比较宽敞,以前是打谷场。地上的血正在变黑。七八个人

    围在旁边。我们还没跑拢,他们都抬起手臂指着同一个方向,右边的人

    用右手,左边的人用左手,中间的人不知所措,犹豫了一下,干脆把双手揣进裤兜。一条血迹从他们脚下钻出来,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穿过

    两棵桂花树之间,压过五六株指甲花,在老柏树下停了一会儿,树干上

    有个血脚印,搞不懂他为何要踹柏树一脚。血迹又扭动起来,绕过一段

    黑矮的石墙,滑进了一条小巷。前进了约三十米,一个明显的直角,又

    转入了另一条小巷。血迹越来越淡。

    一群人挤满小巷,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他们和凶手保持着合适的距

    离,推挤着移动脚步,后面几个尽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观望。老

    孙大声命令道:“闪开,让我过去。”话音刚落,人群“轰”的一声,齐转

    身朝我们冲来,跑到我们后面去了,有人摔倒了,顺势在地上爬,嘴里

    喊着:“杀过来了。”老孙、老吴和我突然转换到了最前端,面对着凶

    手。他在十步开外,挥舞着菜刀,用我们听不懂的外地方言叫骂着,威

    胁着。尸体在不远处,是个女的,血已经流干了。他骂骂咧咧退回尸体

    边,抓住死者的长发,怕抓不牢,还在手上挽了两圈。他拖着尸体,满

    眼血丝,满嘴血沫,满身血迹。人群推着我们移动,有一种向后的力是

    用来提防凶手返身杀回来的。从老孙的眼神里,我看出一个人飞速转动

    脑筋时那种晶体的不规则运动。他突然说:“老吴,看来他要把死人拖

    回家,你快去组织些人,我们把他包围在房子里,莫让他跑了。”

    四

    案犯把尸体扛进了院门,反锁了全部门窗。

    镇上的男女老少陆陆续续地赶来看热闹,把那房子围得水泄不通。

    很多人贴着门缝、窗缝和板壁缝往里瞧,老孙大声问:“看见啥子

    了?”有人大声回答:“啥都看不清楚。”

    这座院子是处独院,不与周围的房子搭界;南北朝向,东西两面是

    很高的风火墙,墙檐的瓦角如雁翅;共两幢两层吊脚楼分居南北,围成

    一个不小的天井;楼是全木结构的,窗棂、门楣和廊柱雕有花饰,花样

    百出。百年前一定是户大户人家。案犯有眼力选中这座老木屋,他自称

    是个画家。三年前,一辆班车抛锚了,他像个病人一样走下车来,在纪

    叟老店吃了一锅牛杂,喝了半斤苦荞酒,就决定不走了。他花了八万块

    钱买下这座院子,他武断地认为天天吃牛杂喝苦荞酒就是幸福生活。原

    来那户人家得意扬扬地搬到城里去了,走的时候,破家具装了两卡车,镇上的人们忌妒得要死,羡慕得心口子紧,若是那女主人因故土难离而

    后悔了,他们立即就会帮她把家具卸下来,并对卡车司机说:“她不走

    了。”绝不会有人向她讨一分钱的工钱。

    我们现在正对着北楼。老孙挑了此处较高的地势,便于指挥。有人给他搬来一张老式的太师椅,椅背雕饰三朵荷花;又有人给他端来一缸

    老茶,还附带一张方凳,既可当茶几,也可以放放腿,这样就舒服了。

    五

    案犯为何要杀人?我听到不下二十种猜测。大多数都是色情的,有

    几则可以当成黄色段子在网络上传播。我觉得只有山驼子的说法稍微符

    合逻辑。山驼子说:“我早就知道要出事。你们说,哪有吃我们的粮草

    却不跟我们来往的道理呢?有谁进过那扇门?没有吧?也不知两个狗男

    女关在屋里做啥好事。天气好时,两人出来到处乱走,见谁都客客气气

    的,明明是外地来的叫花子,他也客气,还给人家照相,好像叫花子是

    我们镇上的,真他妈气人。我看这事啊,是那女的找死,她那么年轻漂

    亮,能待在这里吗?她应该在城里摇头摆尾地卖骚。我早就认为她迟早

    都会走的,没想到她居然在那屋里虚度了三年光阴。肯定是她闹着要

    走,把男的惹急了,他才动了杀机。”

    六

    谁都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办。

    老孙直挺着身子,自言自语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老吴安

    慰他说:“孙副镇长,我已安排好几个打架的好手堵在门口了,你莫

    急。只要他们敢出工不出力,老子就叫他们别想在镇上混了,混也没得

    好日子过。”我说:“就怕案犯杀出来,伤了他们的人。这些二流子难缠

    得很。”老吴说:“我已经和他们讲好了,只要案犯杀出来就和他玩命对

    砍,砍死他不负责任。可能有人会受伤,但比群众惊慌乱跑踩死人要

    好,也免得案犯趁乱杀出一条血路。这个狗娘养的,杀人也不看时候,偏偏镇上的干部和派出所的干警都在王家坡搞治安演习,他妈的,纯粹

    是给孙副镇长出难题。”山驼子说:“莫乱说,虽然是个难题,但也是孙

    副镇长的一个机会,等逮住那个狗日的,没人来抢功。”

    我扭头吐一口痰,就看一个乡邮员从巷子里走出来,那身墨绿色工

    作服在阳光下很显眼。他提了一对爬钩(如镰刀状的长着锯齿的攀登工

    具)走到电杆下,旁若无人地登上了电杆的顶端。从他的角度可以看清

    院子内的情形。老吴大声问:“看见啥子了?”乡邮员一阵哆嗦,大叫起

    来:“哎呀哎呀哎呀呀……”所有人都被吸引过来,望着他。他稳住身

    形,立即从惊惧中挣脱,在众人上空得意极了,他大声地描述:“他正

    在剁女人的屁股,乳房已经砍下来了,放在盘子里,像两个馒头……”

    电杆下有个男孩,像根弹簧一蹦就到了旁边那棵笔直的杞木树下,猴急着往上爬,没爬多高,就抱着树干坠了下来,两条腿擦破了皮,慢

    慢渗出血珠,这种伤比挨刀砍还痛。男孩号啕大哭。人群中冲出来的那

    个男人一定是他父亲,男人猛踢男孩的屁股,破口大骂:“老子白养你

    这么大,树都不会爬。你想气死老子啊。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乡邮员的描述在周围激起一股寒气。老孙说:“叫他滚下来。”山驼

    子拾起一块泥土,准确地打中乡邮员的头。老吴大声说:“你这个狗日

    的,像只乌鸦,呱呱呱地放屁,立即给我滚下来。”乡邮员拍拍头发上

    的泥土,嘟着嘴,“哐嚓哐嚓”地走下来,提起爬钩,回头骂了一句,一

    溜烟跑远了。

    七

    朱各亮从人群中挤过来,先给老孙上根烟才说:“他在暗处,不好

    下手,得想法把他引出来。我有一计……”他摊开左掌,右手食指在掌

    心写了个字。山驼子说:“写的啥字?”朱各亮说:“你这个老文

    盲,‘火’字都不认识?”山驼子说:“啥意思呢?”朱各亮说:“你想晓得

    啊?我偏不告诉你。我只给孙副镇长讲。孙副镇长,你看这个办法行不

    行?用火攻。”老孙瞪着双眼说:“火攻?”朱各亮说:“对,我们烧他的

    房子,把他逼出来。”山驼子说:“他不出来呢?”朱各亮说:“把他烧

    死。”我说:“不行。他本来就处于疯狂状态,急火攻心,疯上加疯,他

    要杀出来,恐怕没人挡得住。”朱各亮说:“我早就设计好了,不和他硬

    拼。我们在他门前张网,让他一头撞在网里。山驼子,把你捕野兽那张

    网借出来。”山驼子说:“你想用啊,自己去取,它就在树林里。”我去

    年秋天路过此地从树林里抄近路时曾见过那张网,它挂在几棵树之间已

    经很久了,上面挂满死鸟,藤蔓缠绕,没两三天工夫别想把它取下来,它早已是树林生态的一部分。野兽都吃光了,山驼子拿它来已没什么用

    处了。

    牛备站出来说话了,他平时话特别多,今天有点反常,不知在旁边

    打啥算盘。他说:“老朱,不能烧房子,你来看看,这房子多好啊,当

    年可是选用了最好的木材造出来的,那几根杉木柱头到现在都还能用,烧了太可惜了。”朱各亮说:“你有更好的办法?”牛备没搭话,而是转

    过身对老孙说:“我有办法逼他出来。”老孙摇摇头说:“牛鼻子,心头

    的算盘拨烂了,才拿出歪秤,说嘛,有啥鬼点子?”牛备说:“你得先答

    应我,这事得由我操办。”老孙想了一会儿才说:“好处呢?”牛备

    说:“二一添作五,大家都有份。”老孙吐了口三米长的闷气,无奈地

    说:“好吧。”牛备说:“拆他的房子。”我说:“你他妈的,我就知道你

    在打房子的主意。三句话不离本行,这几年做旧房料做得顺手,见到木房子就想拆,你要挣多少钱啊?”他说:“钱多又不扎手,只要有钱赚,老子就不会息手。”

    八

    牛备的施工队进入现场,都是拆房子的好手,钉锤、斧头、改锯和

    梯子一到他们手上就成为他们手脚的一部分,运用自如。他们共十二个

    人,站成一排,牛备发话了:“大家注意安全,除了平时的规矩之外,今天还要防备凶手的威胁。凶手在南楼上,我们先拆北楼。章飞,你和

    你的兄弟伙负责保卫,凶手敢杀出来,我们就和他拼命。我的话讲完

    了,开始干活。”

    老吴把牛备叫过来,轻声说:“先莫忙,还有件事要说清楚。”牛备

    皱起眉头,老吴说:“你看见马超他们了吗?”牛备说:“看见了。”老吴

    说:“他们是我请来的,你叫章飞出面,我怕伤他们面子。你说怎么

    办?”牛备说:“没问题。他们的费用算我的,都是些兄弟,平时我没少

    养他们,今天就算帮我的忙吧!”老吴说:“这样好,这样好。”牛备挥

    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讨厌的牛蝇,老吴就过来了,一副袖手旁观的样

    子。

    梯子搭上了屋顶。先上去的三个人都站在瓦脊上朝南楼观望,直到

    牛备站在下面大声吼:“几个狗日的,干活。”他们才回过神,急忙弯下

    腰,揭开几块瓦片,双手抓紧露出的木板,稳住身形,两只脚使劲踹起

    来,瓦片飞扬,尘灰弥漫。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宛若排练过似的。不到

    房子拆干净,灰尘是不会落下来的。

    案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都有点疲倦了。老孙打了个哈欠,山驼

    子跟着打了一个。我说:“哈欠会传染人。”话音刚落,我也打了个哈

    欠。老吴的哈欠打得很夸张,双手尽力伸向空中,嘴张得圆圆的,紧闭

    的眼角挤出一颗泪珠,声音像一声惨叫。

    牛备站在灰尘中指手画脚,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瓦角、板壁、门

    窗、挑梁、顶架、圆柱各按等级优劣分堆摆放。他凭感觉就能分清这些

    旧房料的好坏。章飞提根铁链子走来走去,偶尔将它舞得呼呼有声。我

    说:“牛鼻子有点领导才能,让他在官场混,没准儿能混出个名堂。”老

    孙说:“不,他不懂官场的窍门。官场强调的是利益,利益比钱大时,舍钱而取利益。牛鼻子不晓得钱只是利益的一种,他会做出舍利益而取

    钱的蠢事。”

    九屋顶拆光了,就拆楼层。楼层也拆光了,就露出底层的天花板,平

    铺的木板看上去像个舞台,施工队那七八个人就是演员了。他们每人双

    手举着一幅油画,哈哈大笑。人们都围拢来看,真的像看戏。老孙

    说:“狗日的,两个狗男女躲在家里画这些玩意儿。”

    从技法上讲,那些画画得不错,是高更的风格。画的都是红棕色裸

    女,画中的女子或丰满或瘦削或变形,脸却是同一张脸,就是那个被杀

    的女人,她的眼睛很明亮,使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暗淡了,甚至压倒了

    她的欲望。说实话,从艺术角度讲,这些画都不值一提。世界上总有这

    样的人因机缘巧合,一头撞在艺术的门上,便把艺术当成邪教来信奉

    了。看得出来,他没得才气,只懂模仿不懂创造,这样的人不疯才怪。

    唉,就算疯了,也别杀人呀!

    其中一幅画上的裸女张开双腿,露着一个很大的生殖器,有着极强

    的吞吐能力。章飞拿着一根木棍爬上平台,叫两个人高举起这幅画,然

    后退后两步,用木棍敲打那个部分,像敲一面鼓。几乎每个角落都发出

    了笑声。

    笑声突然转换成了尖叫。

    案犯举着两把菜刀杀了出来。平台上的人扔了手上的画,纷纷跳了

    下来。案犯沿着两块搭在南楼和北楼之间的木板掩杀过来。章飞没退,他从腰间拔出一条火管。与此同时,马超和另外两个人也冲上了平台,从腰间拔出了***。四支土枪直冲着案犯。案犯一激灵,往旁边一纵

    身,跳到天井里去了。章飞的枪响了,“轰”,一团浓烟在火光中射到了

    木板上,砂子“啪啪啪”散落一地。另外三个人跟着往前一跃,朝天井里

    射击。三声连续的轰响之后,我们都听见了关门声。牛备大声问:“打

    死了?”章飞说:“让他跑了。”烟雾从天井里升起,散发开来,到处都

    是火药味。

    老孙命令牛备:“把那些流氓画烧了,免得精神污染。”那些画有二

    十几幅,堆起来居然很高。牛备亲自点的火。火苗迅速蹿高,一股黑烟

    升腾而起。我对老孙说:“再摆两口大油锅,我们就像坐在十八层地狱

    了,你来当判官。”老孙说:“放屁。”

    十

    拆房子的过程中,最高兴的人是王屠夫。他站在旁边笑个不停,有

    几次甚至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大家都奇怪地看着他。老吴看不下去了,大声说:“狗日的王屠,你他妈的疯了,你笑个屁,又没人点你的笑穴。”王屠夫拍掌道:“疯了,疯子。”他走了过来,边走边说:“真他妈

    的活该。他那么有钱,就该把钱拿回去养活他那老不死的老娘才是正

    事,偏要到我们镇上来显山露水,好像我们镇上都是穷人似的。这下好

    了,房子拆了,活该。”

    我说:“王屠,他的房子拆了,关你屁事?你快活啥子?”王屠夫

    说:“兄弟,快莫乱说,这事和我的关系太大了。”我说:“啥意思?”他

    没搭话,径直走到老孙面前,掏出一包红塔山丢在老孙面前的方凳上。

    老孙的脚在方凳上翘得老高。王屠夫弯腰拾起一张泡桐树叶,说:“孙

    副镇长,你的皮鞋下有点猪屎,我帮你擦了。”我想起刚进镇子时看见

    的那头小猪,它现在应该已经忘掉刚才的惊惧了。

    王屠夫擦完皮鞋,扔掉泡桐树叶,仍然蹲在老孙面前,他说:“孙

    副镇长,我想求你一件事。”老孙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王屠夫

    说:“那家伙杀了人,肯定活不成了。房子让牛鼻子拆了。这块地基空

    着也没啥用……”老吴说:“你想要这块地基?”王屠夫说:“把这块地基

    批给我吧,价钱好说好商量。”老孙说:“这件事得以后开完会才能定。

    没准儿要的人很多呢!”王屠夫说:“老子最先看上的,哪个敢来抢?就

    算是天王老子来抢,老子也要把他耳朵当猪耳朵割下来下酒。”老孙

    说:“行了行了,这是以后的事,你这会儿怎么讲都没用。”

    王屠夫不说话了,站在旁边搓手。过了一会儿,他凑过头来,轻声

    说:“孙副镇长,我请你洗头,小西天发廊昨天刚来两个小妹,人长得

    好,服务也周到。你在这儿坐累了,咱们去放松放松。”老孙说:“你莫

    害我。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擅离职守吗?”王屠夫说:“哎哟,我没想

    到这一点。对不起,对不起。”老孙扭头对我说:“我好心地请你来下几

    盘围棋,没想到碰到这种事,真他妈扫兴。你站在这里没啥事,你去洗

    个头吧!”我说:“没意思。”王屠夫拉着我的手说:“走,兄弟,我请你

    洗头,孙副镇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我说:“你他妈的,自己去

    吧,别拉我。”老孙突然插话说:“你不能去,你不能去。我差点儿忘

    了,你这几天被尿结石塞得尿血,那个东西一定有伤。容易得性病。你

    不能去。”王屠夫失望地说:“不会吧?”

    十一

    太阳正在落山的时候,派出所所长关雨和他的干儿子干警关屏从王

    家坡赶回来了。人们立即让出一条路来,对他充满期待。

    这时候,北楼已经拆完了,牛备正在和他的手下商量拆南楼的方

    案。他抬头看见关雨,赶忙迎上前来,他说:“关兄,那小子就在那楼上,始终不露面,我本来想派几个兄弟硬冲上去把他打死算了,又怕犯

    法,只好盼你早点儿回来。这下好了,你来做主。”

    关雨走到老孙面前,怒冲冲的,他问:“孙副镇长,你怎么不采取

    行动呢?”老孙说:“该做的我都做了,保护现场,调查取证,核实证

    人,哪一件做得不好?明说吧,我早就可以动手把案犯捉拿归案的。但

    我想这种刑事案件的功劳该算在你的头上才对,所以没下手。你赶回来

    了就好。案犯现在南楼上。我估计他现在疯劲已过了,正在楼上发抖,精神也该崩溃了,现在正是捉他的好时机,你上吧!”关雨骂道:“你这

    个狗日的。”

    关雨朝关屏一挥手,说:“我们上。”他俩是从楼梯上去的,走得沉

    着从容,好像上去赴酒宴似的。他俩在门口才拔出手枪,各自占好有利

    位置,彼此摆摆头。关屏退后一步,抬起右脚使劲踹去,房门轰然洞

    开。两只手枪对准黑暗深处。等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关雨就进去了。关

    屏没动,双手平举着手枪,保持警戒。室内没有任何动静,我们都有点

    失望。我们看见关屏站了起来,枪口下垂,退到了一边,关雨搂着像鬼

    一样哆嗦的案犯走了出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案犯捉拿归案了。走到

    楼梯口,关雨拍了拍案犯的肩,示意他走前面。案犯刚走下两级楼梯,关雨在身后朝他背心一脚。案犯飞了起来,砸在楼梯上,又弹了起来,身体在空中转了两圈。他直挺挺地摔在天井里,我们都以为他摔死了。

    不料他一个鲤鱼打挺,虽然没能站起来,但却坐在地上了,他抬起右

    手,手指呈手枪状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嘴里惨叫两声:“砰!砰!”神药

    我没见过鲲鹏,但我见过鲲鹏屎。

    那年早春,我奉命到天山去采集神药。我们是骑马去的,共七个

    人,九匹马。除了我,还有两个武士,都是西域浪子,他们不仅熟悉西

    去的各条道路,而且熟悉各条道路上的黑道规矩。一个神医,他是此行

    的关键人物。一个兽医,他将调教所有的马匹。一个厨子。一个书童。

    我们一人一骑,两匹马驮着研制神药的器皿,夹在中间,出了京城。

    在让你知道我是何等人物之前,先来看看我的坐骑。这匹母马非常

    漂亮,我太喜欢她了。别看她很瘦,脚力却比那些膘肥体壮的更出色。

    特别是她的眼睛,只要凝视瞳孔深处,就能隐约看见有一座像针那么细

    的宝塔,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她太喜欢奔跑了,只要道路平坦,她

    就使劲地跑,很快就和大队人马拉开了距离。我不得不使劲拉紧缰绳,全身后仰,双腿蹬得笔直,总算让她停了下来,可我的腿绷得太久,变

    得僵硬了,还一阵一阵地抽筋,痛得我的脸都变形了。等了很久,直到

    太阳快落山了,后面的人马才赶上我。他们把我扶下马背,平放在路

    边,神医马上给我做推拿,我的腿逐渐恢复了知觉。有时,先赶来的是

    兽医,他也会做推拿,可我不喜欢他的手法,他对待我就像对付马匹。

    有时,我其实没抽筋,也假装双腿僵硬,要神医为我按摩,我上瘾了。

    神医反复地提醒我:这样下去,还没到天山,你的两条腿就会废掉。可

    我不听他的话,我太喜欢在各条道路上飞奔的感觉了。

    既然我有如此可爱的马匹,同行的又有如此有趣的人物,我就变得

    不值一提了,你可以不知道我是何等人物。我唯一要求你了解的是:我

    是一个特别喜爱马匹的人。我很小的时候就认为马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动

    物。刚好我的邻居买回来一匹退伍的战马,养在马栏里,舍不得让它劳

    动,只是每天把它洗刷干净,牵出来溜几圈,人和马都神气至极。在我

    的记忆中,那匹马是最高大的,它总是骄傲地昂着头。为了摸摸它的

    头,我每天都从我的食物里节省出一部分,拿到马栏边,托在小手上,引诱它低下头来吃,我趁机摸遍它头部的每一寸皮肤,包括鼻孔深处,嘴里的牙齿和舌条。我没敢摸它的眼睛,我怕把它弄瞎。我这样持续喂

    了它十年,我少吃了很多食物,导致我严重的营养不良,虽然我从小就

    梦想成为将军,可我永远也长不出魁梧的身体。

    享受马匹不是此行的目的。自从离了京城,一路西去,沿途的地方

    官员都闻风而动,摆下流水筵席,请来当地最红的歌女,一路上都泡在

    酒色中,耽误了许多行程。碰到谈得来的,还要小住几日,才继续西行。走了整整一个月,居然没走出河北地界。他们几个都长胖了,只有

    我怎么吃也不胖。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到达天山?为了躲酒,我们决定

    化装成平民,避开繁华的市镇。结果没走多远,在太行山的一条山谷

    里,就被一个山民看出来了。他正在路边的田地里挖土,看见我们,就

    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扔了锄头,走到路上来,邀请我们到寒舍喝

    一杯薄酒。此人气质非凡,谈吐得体。我认定他是有来头的隐士,就邀

    请他和我们一起去天山,被他拒绝了。他建议我们化装成商人,因为我

    们的马匹太神气了,再好的马也是畜生,就算马背上的主人伪装得多么

    落魄,也会被马匹暴露出来。

    我们伪装成商人,的确加快了行程。那时候,沿途的地方官员不了

    解经济,他们看不起商人,对我们不屑一顾。这样就减少了许多酒局应

    酬。另一方面,一队商旅却引起了黑道人物的注意。多亏了两位西域浪

    子的足智多谋,才化解了一伙伙强盗的企图。在很多处荒山野岭,我们

    甚至得到了许多绿林好汉的款待,那些山野美食吃得我连发感慨,觉得

    做个强盗也是值得的。我那几句屁话,也赢得了几个强盗头目的尊敬,我的名声居然比我们的马还跑得快,远远地跑到前面去了,我才进入函

    谷关,离此很远的六盘山一带的强盗已经听到了我的名声。渐渐地,我

    凭自己的虚名也能摆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这样一路走来,在八月末进入了甘肃。这天下午,我们在一处荒

    野里安营扎寨,那是个小山冈,周围有小树林,并不茂密,山下有条小

    河,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易守难攻。我在帐篷里摊开地图,结合神医

    对树木阴影的判断,我确定我们这是在兰州附近,也许是在河州地界

    上。我用朱砂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圆圈,神医在旁边点点头,他认为我

    在地理方面的直觉是正确的。

    在这里过夜,最快活的是厨子和书童。书童快活的是可以打猎,刚

    安顿好,书童就缠着两个西域浪子去打猎,很快就打到了一只黄狐。厨

    子快活的是他又有机会显示他的厨艺了,这一路上,他居然没多少机会

    下厨。他经常在马背上抱怨我们,说我们不该带他来,沿途有那么多酒

    席,只让他觉得荒废了手艺。在厨子忙着打理黄狐的时候,兽医已经把

    马匹牵到小河边洗刷干净了,正背着手往回走,在他身后,九匹马排着

    队缓缓地走着。

    厨子的手艺的确不错,一只普通的黄狐被他做成了八道菜,味道好

    极了。我们这一路上养成了一个好习惯,菜没上完,人没到齐,谁也不

    准动筷子。最初的几道菜摆进帐篷,所有人都被香味吸引过来了,只能

    眼睁睁看着,急得两个西域浪子直搓手掌,搓得沙沙响。我们都暗自挑好了第一块要吃的肉,只等厨子摆上最后一道菜。我看中的是那盘内脏

    中的肝,是用青辣椒和香料烧制的。厨子刚坐好,几只手同时伸出来。

    我只挑了半块肝,我没好意思挑整块,总得让别人也尝尝滋味。两个西

    域浪子虽然贪吃,却没有忘记自己的职守,他们保持着相当高的警觉,轮流走出帐篷去当保安,一个空着手进来,另一个就抓着一把肉出去。

    我们正吃喝得快活,奇异的事情就发生了。先是听见不好的风声,从正北方向远远地传过来,夹杂着一声又一声呼啸,好像是鸟叫,但鸟

    的叫声没有这么大。风速极快,它只用了几秒钟就吹到我们的营地,天

    色也暗了。帐篷里这个西域浪人探出头去,叫外面那个进来避一避,可

    他说要再观察一会儿。紧接着就听见空中传来一声鸟叫,宛如一个便秘

    的人突然拉出一堆屎之后正享受着通畅的快感。一声巨响,震得天摇地

    动,帐篷里的酒杯都倒了,震得我们都面无人色。幸好这一阵怪风来得

    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恢复了宁静。我们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纷

    纷跑出了帐篷。

    离帐篷五尺之外,堆起一座柔软的小山,五颜六色的,冒着热气,被夕阳照耀着,闪闪发光。它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气味,但并不刺鼻。兽

    医拿一根棍子,插进去搅拌。用左手拈起一小团,捏了捏,又举到鼻孔

    处嗅,然后惊异地回过头来,肯定地说:“是鸟屎。”能拉这样一堆鸟屎

    的,除了鲲鹏,不可能是其他鸟类。我们都很后悔,后悔不该怕死,应

    该跑出帐篷来看鲲鹏的雄姿。神医迅速跑回帐篷,取出测算海拔的标

    杆,利用夕光下的微弱阴影,测出鸟屎的高度为一丈二。为了测算它的

    周围,我们把九匹马都牵过来,加上几个人,围着它绕了一圈,居然还

    差一个人的身长才能合拢。

    是的,还差一个人。我们这才发现,守在帐篷外边那个忠于职守的

    西域浪人不见了。我们嘴上都说他也许被风刮到山下或者躲在树林里去

    了,心里却有不祥的预感。我们跃上马背,分头去找。天快黑了,我们

    都回到帐篷前,黑着脸看着那堆鸟屎,确信他已经被埋在里面了。我们

    动手挖,直挖到半夜,才把他挖出来,从他僵硬的姿态看,他当时正在

    解小手。我们把他埋在小河边,是神医看的风水。我们在坟堆周围烧了

    七堆火,为他守灵。这些火堆既可以驱赶野兽,也可以御寒,虽是八月

    末,这个地方夜里的气温已经很低了。

    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提到两个武士时,总是笼统地称之为西域

    浪子,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他们其实有名字,一个叫白罕,一个叫白

    哈巴。他们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又喜欢穿一样的衣服,戴一

    样的首饰,使用一样的兵器,旁人很难分清楚。路过西安时,他们在一家妓院里,找了一个胡姬,两人换着花样逗她玩,连朗读李白那句“笑

    入胡姬酒肆中”的诗句的声音都一模一样,那女子没发觉是两个人,只

    收了一个人的钱。两人深知自己相貌的特别之处,经常换着名字玩,把

    我们都搞糊涂了,我实在是分不清谁是谁。此刻,在守灵的火堆旁边,我问他是哪个死了,他说是白哈巴。隔了一会儿,神医又问他是哪个死

    了,他说是白罕。弄得我们不知道该为谁哭。我只好严肃地再问他一

    次,这次他说了实话,是白哈巴死了。所以我们确定活着的这个名字叫

    白罕。

    我们在这里为白哈巴守了七天七夜的灵。这七天里,神医总是很古

    怪。他独自占用了一个帐篷,把研制神药的器皿摆了一地,主要是一些

    玻璃烧杯和曲颈瓶,以及一些陶罐。另外还有一些小型的青铜器,里面

    装着水银、金粉、硫黄之类调料似的东西,他的工作因此看起来像在厨

    房中进行。我们在白哈巴的坟堆边狂喝滥饮,他也不来加入。有时,他

    疯了似的,提着一把铁铲冲出帐篷,铲一铲鸟屎,又冲了回去。有时,他铲起鸟屎,却跑到小河边,用筛子淘洗。他更多的时候是处于走神状

    态,我在他身边和他说话,他也听不见。直到外出打猎的白罕从树林里

    带回来一个迷路的牧羊女,他才缓过神来,露出鲜活的人形,美美地享

    受了一回女人。他愉快地治好了牧羊女的皮肤病,还慷慨地给了她一块

    金子。

    该上路了,眼看着天气变冷了,前面将有冰天雪地等着我们。神医

    把我们叫进帐篷,问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都说是去天山采集神药。要

    是按照原计划,不在路上耽误这许多时间,我们应该在盛夏时赶到天

    山,此时也应该走在回家的途中了。他拿出一个烧杯,叫我们看杯底那

    一团金色的柔软的东西,没啥气味。白罕说:“是你拉的屎?”他说不

    是,是他从鸟屎里提炼出来的,是神药的基本成分。我不敢相信这个奇

    迹。他又拿出一个陶罐,说里面的东西都是他从鸟屎里淘洗出来的宝

    贝。他先掏出几朵残缺不全的雪莲,虽不像样,但的确是真的,正是我

    们要到天山去采集的神药的主要成分。他又掏出一枚黑色的坚硬果子,我们没见过这玩意儿,他说是比西伯利亚更北的极地才有的奇物,那里

    常年天寒地冻,人去不了,没想到鲲鹏把它带来了,有了它,神药就成

    功了一半。他还掏出一些其他宝贝,这里不介绍了,反正都是世间罕见

    的药材。我说:“你的意思是……”他说:“你们应该明白了,我们可以

    不去天山!”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我们欣喜若狂,当场分头去准备食

    物和美酒,欢饮达旦。

    神医配制神药需要一段时间,只有兽医帮得上忙。剩下的几个人按照军营规格修筑了栅栏,挖了壕沟,使这里变成了一处临时的防御工

    事。我们把鸟屎分成几堆,珍藏到帐篷里,不让越来越猛烈的西北风把

    它吹散。干完这些体力活,我们就清闲了。我骑着马在周围游荡,内心

    里诗文方面的趣味又抬头了,我非常怀恋少年时代天天都写诗的好日

    子。我突然想起,河州有个叫杜维的诗人,他自号杜撰先生。我写了一

    封短笺,把书童叫过来,派他去拜访这个声名远播的人物。书童快活地

    去了,走的时候多要了几块金子,我们都知道他想趁机去逛窑子,但都

    假装不知道。他一去就没了音讯,我天天站在高处眺望,心里越来越不

    安。

    这天早上,我又骑马登上一个高岗,一眼就看见西南方出现一队人

    马,有五六十个男女,全是牧民,但只有少数几个人骑马,多数人都抬

    着担架步行。他们正缓慢地朝我们走来。我赶快叫来白罕,他观察之

    后,确定这些人没有攻击性,不用担心。待到中午,那些人走近了,他

    们放下了担架,担架上躺着病人,有二三十个。他们放了几挂鞭炮。炸

    得满地红纸屑。然后掏出一面红锦旗,上书四个金色大字:妙手回春。

    我们都非常诧异地站在那里,直到看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女人,才明白过

    来,她就是那个迷路的牧羊女。她把当地的病人全部带来了,这可给神

    医带来了麻烦。为了不耽误神药的研制,我和他们谈判,决定每天只治

    三个病人。他们很守规矩,就在营外驻扎,从不进来骚扰。这给了兽医

    大显身手的机会,他发现这些牧民的病大多数都是牲口病,他总能做到

    药到病除,而那些纯粹的心理毛病,他就随便把鸟屎搓成药丸,居然治

    好了。只有少数几例疑难杂症没治好,这些人原本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的,也不怪他。兽医竟赢得了神医的美名。

    这些人带来了一个令我极其惭愧的信息。我在地理判断上犯了一个

    严重的错误。我们其实早已进了青海地界,我居然认为是在河州。我非

    常担心那个书童,这个鲁莽少年,难道他执着于完成任务,竟不顾实际

    情况,骑着马走上了回头路?我把神医叫来,在帐篷里摊开地图,总结

    失误的原因。白罕在旁边举着火把。错误是不准确的比例尺造成的,加

    上我们无意中走了一条捷径,连熟悉道路的白罕都没察觉。我连连叹

    气。白罕安慰我说:“错了就错了,别再难过了。当务之急是准备过

    冬,这里冬天来得特别早。”

    我很想说:一夜秋风就吹黄了草木。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还没机

    会说那句话,就迎来了第一场大雪,真正的天寒地冻。牧民们还在用担

    架送来病人,源源不断,暴风雪也不能阻挡他们。营地外面住满了人,到处是帐篷和简易的木屋,乱糟糟的,夹杂着很多马匹、牦牛、奶牛、羊只、野狗,最令人讨厌的老鼠也顺着人的行迹来了。神医和兽医已经

    累得变了形。很多时候,厨子也不得不冒充医生,大把大把地散发用鸟

    屎做的药丸,居然也有被他治好的。这些人带来的好处是,我们可以轻

    易获得肉食和御寒的皮毛。最奇怪的是,有一天居然冒出来几个河南的

    杂耍艺人,他们牵着小女孩、侏儒与猴子来了,就在暴风雪里搭起舞

    台,把这里弄得像个热闹的集镇,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来的。

    第一场风雪终于停了,阳光照着白茫茫的大地。我到帐篷里去看神

    药的制作进展,神医已经躺在一堆皮毛里睡着了,旁边燃着一盆炭火。

    他的脸色红扑扑的,比他清醒的时候还精神,他太累了。我只好叫上白

    罕,骑马出去,我已经厌倦了这些病人,想走得越远越好。在一片旷野

    中,我们远远看见一个人栽倒在雪地里,赶过去一瞧,居然是我们的书

    童,他已经断气了。我们把他弄回来,摆在帐篷里,查看他的死亡原

    因。神医断定他死于疲惫、恐惧和饥饿。惊人的是,按他的身体状况,他应该早就死了,可他硬是挺着最后一口气走回来了,如愿死在了熟悉

    的人的身边。白罕从他那双已快磨穿的鞋子断定他是在茫茫戈壁中迷了

    路。他身上的几块金子一厘未动,说明他离开这里之后,根本没碰到过

    人烟。我们不知道他的马匹是怎么丢掉的。

    第二场暴风雪更加猛烈,而且来得非常突然。一贯细心的神医犯了

    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他那天从早到晚为五十个病人看了病,好不容易

    才从人群里脱身出来,还要挑灯夜战,坚持研制神药,他太疲倦了,依

    着柱子就睡着了。他忘了倒掉玻璃器皿中的水,很多器皿都被突如其来

    的暴风雪冻得炸裂了。等我们早上发现情况时,他已经冻僵了,兽医使

    出浑身解数,也没能让他活过来。研制神药的希望化为泡影。

    安埋了神医,我们决定趁暴风雪减弱之际,悄悄地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不知来自何处的几百号病人。我们给马匹换了新的马掌,为了

    防止雪地打滑,还给每一条马腿缠上了草绳,这种技术俗称“十八转”,兽医把草绳捆绑得非常精致。我们每个人都带了足够的食物,即使在戈

    壁中迷路,也能够坚持十天半月。我们专门花时间养足了精神。为了不

    引起他们的注意,兽医和厨子还在病人中间忙碌了一整天,晚饭时我们

    吃了几斤羊肉。我们是半夜启程的,当时明月高悬。出了营地,我们的

    马匹在杂乱的帐篷和简易的木屋之间小心地穿行,尽量不弄出声响。好

    不容易走出了这个物质迷宫,进入了旷野。我们猛抽马匹,一路狂奔。

    就在我们庆幸终于摆脱了那些病人时,才发现后面有大队人马追了上

    来,在月光和雪光里,看得非常分明,他们呈扇形展开,宛如鬼魅。

    刚开始的时候,我曾经把我的坐骑描述得有几分神奇,现在看来,她的确非常神奇,正是她救了我的命。看到有人追来,我们打马狂奔。

    前面的雪地里突然松动起来,冒出许多早已埋伏好的人。我看见厨子立

    即被绊马绳掀翻了,好多把刀砍了下去。我和兽医都紧跟着白罕,我们

    对他的实战经验深信不疑。我们掉头往东,白罕使两把土耳其弯刀,他

    原先只使一把,白哈巴死后,他就一直在练习使两把刀。兽医被一条套

    马绳勒住了脖子,由于奔跑的速度太快,他被拖离马背时,还在空中静

    止了几秒,把绳子拉得笔直,掉在雪地上,没发出任何声音,几把刀迎

    接了他。他的坐骑跟着我们瞎跑了很远。我的坐骑突然不听我的了,她

    改变了方向,我听见白罕在大声喊我跟着他,可我的马却固执地朝北边

    跑,我根本不能让她掉头。在她跃过一条冰河时,我听见远处传来白罕

    的惨叫。我不知道我在雪地里奔跑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逃脱了追

    杀,正如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样晓得我们要离开的,也正如我不知道他

    们为什么要痛下杀手。

    我侥幸逃得性命后,不敢回去交差。我逃到贵州的山林里,最后在

    梵净山隐居了三十年。三十年来,就算我的身体状况极其糟糕,我也拒

    绝吃中药。任何药物都让我想起那堆天外飞来的鸟屎,不管它是不是鲲

    鹏拉的。我那匹马后来跟了我十年,她死的时候,我看见她瞳孔深处那

    像一根针似的宝塔提前几天就倒了。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身份了,我当

    时是皇帝身边最受宠的锦衣卫。吆鸭子

    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把河床卷起,鸭子也卷起,夹着回家,叫你

    们的女人洗不成衣服。你不信?我马上做给你看。村长啊,喝了吧,世

    上最浅的河水也比酒深啊!这样吧,只要你喝掉这杯,我就帮你把田寡

    妇抱来。嘿嘿,你不承认有一腿?我可是常在河边吆鸭子的人,我晓得

    哪有不湿脚的道理。搞就搞过嘛,莫不承认。村长,你说啥?莫乱来

    呀,村长,村长,你真的要打我呀?莫踢我的卵蛋,我就要有个女人

    了,嘿嘿。

    医生,给我上点药。哪里晚嘛,天都快亮了,你只想睡懒觉。村长

    刚走啊,我就晓得他要先来。你说啥?要缝几针,我才不缝呢,你给我

    上点白药就行了。莫弄碘酒擦,痛得很。狗日的村长乱说话,猪八戒倒

    打钉耙,明明是他把我打惨了,还说我打他。你莫信他的,你是医生,你看伤口就晓得了。轻点,轻点。我们是在一起喝酒呀,从太阳落山喝

    到半夜,开始还喝得好好的,没得下酒菜了,我还捡了十个鸭蛋,撒点

    葱花,煎了个千层蛋。我煎的千层蛋真的是一层层的,很好吃,哪天我

    做给你吃。轻点,轻点。喝到最后一杯,他硬是耍赖不喝。我也不晓得

    说了啥,就打起来了,他踢我卵蛋,我就用板凳砸他,他更狠,拿锄头

    挖我。我往河边跑,他也追到河边来。我们就在沙滩上打滚儿。我也不

    晓得怎么停手的,反正我在流血,就扯几把苦蒿,在石头上捶茸,敷在

    伤口上。我看见村长也在捶苦蒿。后来,他撑着腰“哎哟哎哟”地走了,河里起雾了,我只看见他的上半身,他像个神仙走在雾里。我猜他要来

    找你,你不能怪我打扰你,他先来的,你说呢?哎哟哟,轻点。

    王老师,你是第十个说我光荣负伤的人,你是喝过墨水的,不该和

    他们说的一样。你这种水平,还教学生?莫把我们的子女教傻了。你还

    没得刘婆婆说得好,她像平时那样说:“今天没吆鸭子?”我说:“受伤

    了,歇一天。”她说:“活该。”是叉起腰说的,把我逗笑了。

    你看你,你看你,脸都黑了。和你说着玩的,你也气成这样,太小

    气了。莫生气,来来来,我请你捅几盘台球,好久没比过了。江二毛,摆球。王老师,你挑杆子像木匠在瞄墨线,技术不好,杆子挑得再好也

    没用。我就从不挑杆子,吆鸭子也不挑,歪杆子拿在我手上也称手。

    来,让你先开球。

    鸭客和老师往河边走着。天气太热,老师想到河里洗个澡。鸭客

    说:“这时候待在河边最舒服。”老师说:“你那个鸭棚肯定热得像个蒸

    笼。”鸭客说:“谁那么傻呢,这种时候,我当然要找个阴凉处,舒服地躺起,草帽盖住脑袋。我才懒得管鸭子呢,它们在水里抢着吃小鱼小

    虾,不吃饱不会听我的。”老师说:“你过的是神仙日子啊!”鸭客

    说:“狗屁神仙。你来吆两天鸭子试试,不晒脱你几层皮才怪。”

    两人说着话走到鸭棚边,鸭棚离河岸约十米远。老师看见水,就快

    活了。边走边脱衣服,走到水边,脱得精光。他走进水里,像走下坡

    路。水漫上胸膛,他就游起来。他觉得处在水和空气这两种不是土地的

    物质间,真的好舒服。他抬起头来,没看见自己的影子,他猜那影子一

    定躲在衣服里,最好像个拳头躲在裤子里。他朝岸上看去,看见鸭客举

    着一块腊肉。鸭客说:“晚上就在我这里喝酒,这是块好腊肉。”

    酒是刚刚出炉的苞谷酒,纯朴,厚道,入口爆烈,但很香。鸭客和

    老师都喜欢喝。鸭客把和村长打架的事讲得很好笑,老师说:“你不怕

    他害你啊?”鸭客说:“他不会的,我和他从小到大起码打过一百次架,打得头破血流,还是兄弟。我晓得他的臭脾气。过两天我提壶酒到他面

    前一晃,他就得乖乖地跟过来。除了我,没得人能让他喝舒服。”老师

    说:“是啊,他喝酒喝得太没酒德了,谁都不跟他喝,只有你,耐心

    好。”鸭客说:“嘿嘿,我和他是一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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