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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捉妖记.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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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承恩捉妖记是作者有时右逝写的长篇玄幻小说,主要讲述了吴承恩为了写出鬼怪故事,和一行人下山搜集灵感,遇见一系列的妖魔事件,并写下了西游记这本书。

    吴承恩捉妖记内容介绍

    明正德十六年间,皇帝收到京城外净通寺抽出的极凶之签。入夜,一声巨响振彻京城,皇帝一夜白头,在所有人的梦中,都有一副狰狞的嘴脸,伴随着那声毁天灭地的巨响,清清楚楚地说出了六个字:

    “吾乃……齐天大圣。”

    五年之后,民间早已遗忘当年深夜的巨响。吴承恩想写出传世的志怪故事,为搜集灵感,要亲自下山降妖。妖魔强横,还好师兄青玄,神秘的少女和保镖常伴身边。但妖魔竟一个个主动找上门来,青玄的身世、妖魔的真相,这一切的故事究竟为了什么。吴承恩直到写下《西游记》时才明白。

    吴承恩捉妖记作者信息

    有时右逝:生于1985年的暖男。2008年开始在网上发表小说作品,之后好评如潮,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勤奋、多产,《如果,宅》《如果,2》《如果,喵》《如果,宅前传》《盛世》《神奇的老大日记》《万万没想到》等上市后,都受到了读者的疯狂追捧。

    他的作品,在注重极强故事性的同时,又着力刻画故事中人物的情感。略显反叛的性格与木讷的内心,令他透过独特的视角,获得直接的感触。他跨过华丽的辞藻这道写作的大墙,独辟蹊径地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文体,每一部作品都充斥着浓郁的“右式风格”。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那么,有时右逝,他是一个温暖的畅销书作家。

    吴承恩捉妖记目录

    楔子 惊天变

    第一章 南秀城

    第二章 夜袭

    第三章 袖里乾坤

    第四章 李棠

    第五章 同行

    第六章 红钱

    第七章 黄花镇

    第八章 蜈蚣精

    第九章 执金吾

    第十章 鬼市

    第十一章 百妖蛊

    第十二章 天地一色

    第十三章 亢金龙

    第十四章 棋局

    第十五章 求雨

    第十六章 卷土重来

    第十七章 死战

    第十八章 大雨

    第十九章 背锅

    第二十章 李征

    第二十一章 对弈

    第二十二章 斩龙

    第二十三章 奎木狼

    第二十四章 白骨夫人

    第二十五章 深沙大王

    第二十六章 天牢

    第二十七章 墓碑

    第二十八章 梵音

    第二十九章 人蛊

    第三十章 脱困

    吴承恩捉妖记截图

    目 录

    吴承恩捉妖记.上

    楔子 惊天变

    第一章 南秀城

    第二章 夜袭

    第三章 袖里乾坤

    第四章 李棠

    第五章 同行

    第六章 红钱

    第七章 黄花镇

    第八章 蜈蚣精

    第九章 执金吾

    第十章 鬼市

    第十一章 百妖蛊

    第十二章 天地一色

    第十三章 亢金龙

    第十四章 棋局

    第十五章 求雨

    第十六章 卷土重来

    第十七章 死战

    第十八章 大雨

    第十九章 背锅

    第二十章 李征

    第二十一章 对弈

    第二十二章 斩龙

    第二十三章 奎木狼

    第二十四章 白骨夫人

    第二十五章 深沙大王

    第二十六章 天牢

    第二十七章 墓碑

    第二十八章 梵音

    第二十九章 人蛊

    第三十章 脱困吴承恩捉妖记.下

    第三十一章 波月府

    第三十二章 沙底船队

    第三十三章 卷帘

    第三十四章 聚首

    第三十五章 脊蛇

    第三十六章 满月

    第三十七章 傻子

    第三十八章 内丹

    第三十九章 劫数

    第四十章 入京

    第四十一章 苏公子

    第四十二章 暗流涌动

    第四十三章 笔试

    第四十四章 试探

    第四十五章 武试

    第四十六章 镇元

    第四十七章 秘密

    第四十八章 殉义

    第四十九章 龙须笔

    第五十章 解蛊

    第五十一章 夙愿

    第五十二章 旧人旧事

    第五十三章 一拳

    第五十四章 慈悲

    第五十五章 沙暴

    第五十六章 君临

    第五十七章 杨晋

    第五十八章 裂缝

    第五十九章 人心

    第六十章 破戒

    第六十一章 输赢

    后记

    鸣谢参与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吴承恩捉妖记.上有时右逝著.—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10

    ISBN 978-7-5596-2134-4

    Ⅰ.①吴… Ⅱ.①有…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12576号

    吴承恩捉妖记.上

    作 者:有时右逝

    选题策划: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徐 樟

    封面设计:蜀 黍

    版式设计:美味的蘑菇酱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嘉业印刷厂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90千字 700毫米×980毫米 116 印张18.5

    2018年12月第1版 2018年12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2134-4

    定价:49.8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楔子 惊天变

    明朝正德十六年,距离京城三十里的万秋山净通寺。

    天刚微微亮,寺院里已经如同往日一般散布着众僧咏颂经书的浑厚佛音,借

    以祈福天下太平。大方丈照例跪在巨大恢宏的天鼎前面,等待着天鼎摇出今天份

    儿的“平安”签。

    唯独每日奉命前来取签呈报于皇上的锦衣卫,时不时抬起脖子看看东升的日

    头,略显焦急。天已经微微亮,按平日里来说,自己现在早就该捧着今天的平安

    签奔波在去见皇上的路上了。只见他略显不安地在大雄宝殿门前走来走去。

    门口拴着的良驹正在低头吃草,似乎难得享受这种宁静。不远处的山岗上,两名和尚打着哈欠顺着楼梯攀爬而去,从方向看得出两人是要去敲钟报时。这让

    门口的锦衣卫更加不安了。

    “已经卯时了吗……”锦衣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目光转向了大雄宝殿之

    内。

    这可能是大明境内唯一一座没有佛像的大雄宝殿。里面供奉着开朝皇帝所铸

    造的巨大“天鼎”。

    相传,开国皇帝耗尽京城之内所有黄金,才打造出了这尊高三丈有余的三足

    巨鼎,而在正面镶铸着一尊三面观音像:正面观音手持经箧,右面观音手持莲

    花,左面观音手持念珠,传说随着阴晴日夜、旱涝春秋的变换,观音也会展现出

    不同的表情,栩栩如生,如天神下凡。

    由于是纯金打造的,即便在夜里,这尊神鼎也会散发出微微的佛光。

    这尊天鼎并不是用来焚香的普通火器;当时的皇上请来了一位得道高僧,耗

    了足足十年时间,用净通寺门口的竹林一段一段砍成竹简,然后再用沾了金粉的

    佛墨,一件一件写上同样的两个字:平安。

    没有人知道这位传说中的高僧到底写了多少支签子放进了天鼎之中,有人说

    是一千支,也有人说是一万支。无论如何,这里面的平安签,似乎取之不尽用之

    不竭。

    从天鼎被放进了平安签的那天起,圣上正式赐此鼎名为“天”。历代皇帝每

    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求签。

    高僧曾在开国皇帝面前取出来了第一支签子:只见他仙风道骨,轻轻叩击天

    鼎,整个三面观音像就会发出轰鸣,震得天鼎之内的平安签也摇动不已,继而会

    从正面观音像的手中,抖出来一支签子。

    高僧当时看了签子,一脸惊恐,跪在皇帝面前,颤抖着呈上。皇帝也迷惑不已,接过来一看,确实是平日里准备的竹简,只不过上面写着

    的却并非“平安”二字……

    而是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天下大吉。

    高僧跪在地上对皇帝谢罪,坦言自己准备了不知多少平安签,却从未写

    过“大吉”二字,这支签子出现在天鼎之中,只能说是天意,是上天的冥冥之力

    所拟写。看来大明江山,必定千秋万代。

    皇帝很满意,随即叩拜了天鼎,并且安排了全国上下的得道高僧,日夜在此

    咏颂经书,为朝廷祈福避祸。

    说来也怪,那名高僧在天鼎铸成之后就没了音信;而从此以后,历代皇帝每

    天第一件事都是派人来此求签,且一般都是平安签。而天下也确实太平。

    只不过,当偶尔有诸如圣上得子或者太子继位一类的事情时,那枚平日里遍

    寻不到的“天下大吉”签,一准儿会从观音手中赐下,足可以见识到天鼎多灵,乃是举国的神器,人人传颂。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所以门口的锦衣卫才会着急。皇上昨天刚刚得了皇

    子,龙颜大悦,特命锦衣卫领军一大早来此护签。按道理来说这是一份美差,得

    了大吉的签子送呈龙颜,赏钱自不必说,指不准自己嘴甜一点,趁着皇上一高

    兴,顺便加官进爵。可是今天偏不巧,签子迟迟不出来。

    莫不是……锦衣卫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莫不是,里面的平安签已经用完

    了?毕竟自己一直听说天鼎里面的平安签乃是神赐,远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急急忙忙跑到了大雄宝殿门口,朝着里面张望。

    里面的大方丈依旧在叩击着天鼎,祈求着今天的签子。

    只不过今天,似乎连观音大士塑像的表情也不似平常。

    “今日似乎迟了些许……”锦衣卫碍于佩刀,是断不可迈入佛堂圣殿之中

    的,所以只能在殿外赔着笑,小心翼翼地提醒着似乎还没睡醒的老和尚:“大

    师,还请速速得办……下官还要回去交差呢……万一皇上醒了以后,察觉这平安

    签要是还……不是,这大吉的签子要是还没有送到,咱们可能都不好交代

    啊……”

    “慌什么……”大方丈头也不回,轻声喝道,“施主,心诚则灵。”

    随着一句心诚则灵,天鼎如若往日一般浑厚而响,紧接着,终于有一枚签子

    落入了观音手中。

    锦衣卫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而心里面则骂了面前的老和尚一万句:该死的秃

    驴,净他妈故弄玄虚吓唬老子。

    大方丈接过签子,径直走出来,递给了锦衣卫:“施主,请拿去。阿弥陀

    佛,善哉善哉……”锦衣卫躬身抬手,接过了这根比命还重要的签子,正准备像以往一样速速拿

    锦绸包裹住;但是他无意间扫了一眼签子,顿时失声惊叫,而手里的签子也掉在

    了地上。

    大方丈眉毛都立起来了:“施主!这可是天下吉兆,你竟敢如此冒犯!如若

    皇上知晓,你这可是要被杀头的……”

    锦衣卫慌乱之中连滚带爬地捡起签子,嘴唇已经是死尸一样的惨白,一句话

    也不能多说,只能勉强抬着胳膊,颤抖着递给老和尚。

    大方丈疑惑几分,还是抬手接过,匆匆一扫,转眼间也是面如死

    灰:“这……这一定是有奸人所害,才……”

    说几句话,大方丈已然语无伦次。

    面前的签子和以往的一样,散发着陈年的墨香。只不过上面的书法并不是以

    往的小篆,而是一种支离破碎的鬼画符,清楚地拼凑成了两个字:

    “极凶。”

    锦衣卫带着哭腔,问大方丈,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如实禀报皇上?这皇上刚

    得了皇子,你说不是“天下大吉”,来个平安签也就算了。现在来这么一出,要

    是龙颜大怒,你我的脑袋可是要搬家的啊……

    大方丈紧咬着嘴唇,双眼睁得死大死大的,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的签子……

    奇了怪了……怎么回事……大方丈现在彻底糊涂了。

    昨天晚上,方丈刚刚得知皇上得了皇子的消息,自己就关了大殿之门,然后

    亲自爬上天鼎,将签子全部请出,然后放进去了百八十个早就准备好的“天下大

    吉”的签子啊……即便自己老眼昏花,误了那么一两个平安签留在天鼎之内,但

    是却万万不可能有这种“极凶”的荒诞签子在里面……

    这是一个只有净通寺历代大方丈才知晓的秘密。现今大方丈成为住持时,前

    代方丈才告诉了自己关于天鼎的蹊跷:博龙颜一悦,靠的就是偷梁换柱。平日

    里,抽出平安签后,一定要数着日子,抽空补一些签子进去,防止哪天平安签用

    完;如果真有什么喜事,皇上觉得应该是天下大吉时,那就去大雄宝殿的暗房之

    中,里面有早就准备好的一摞一摞的“天下大吉”的签子以便替换天鼎之内的平

    安签。

    现今的大方丈已经这么做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天子继位,第二次是大将军打

    败东瀛倭寇凯旋;第三次则是皇上不久前的一次大病初愈。

    每一次都很顺利,但是偏偏今天……

    大方丈开始有点后悔了:是不是有人捣乱还不清楚,错就错在自己不该看也

    不看就把签子交给了锦衣卫。如果是自己发现的,大不了息事宁人,悄悄重新抽

    个签子也就罢了。现在可好,这件事已经见了光,可如何是好……按道理来说,天鼎关乎着国家命脉,一天之内只可由时任的大方丈敲击一

    次。这是死规矩,其他任何人胆敢擅自进入大雄宝殿,那可不仅仅是杀无赦,更

    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表面上大雄宝殿周围似乎无人看守,那都是为了避一避寺院内的佛气;抛开

    每日都在寺院周围镇守的三千御林军之外,宝殿四周十丈之外,有着一排排持刀

    守卫防守森严。如若是人,除了大方丈和每日来取签的人之外,断不可能有其他

    人进得去大雄宝殿的。

    那么,是妖?

    大方丈想到这里,抬头看着天鼎,摇摇头。且不说这寺院之内法力浑厚的高

    僧不少,曾经确实有过千年古妖不知天高地厚,闯入大雄宝殿想要掳走天鼎;但

    是纵然有千年修为,那古妖碰到天鼎的一瞬间就被佛光吞噬,化为石像,周身上

    下被刻满了上古的经文。

    妖对天鼎是一点辙也没有的……唔,倒也说不定是有妖怪来此,然后站在宝

    殿门口,扔了一根签子进去?但是,之前大方丈也试过,随便的签子放进天鼎之

    内不出一刻就化作尘烟了,必须是开过光的佛物,才得以保留。妖怪的签子肯定

    有着妖气,天鼎怎可能没有反应呢?

    而且,一个妖冒这么大的风险进入大雄宝殿,就为了扔进去一根签子,然后

    看笑话吗?想到这里,大方丈也顾不得锦衣卫就在门口注目,自己三步并作两

    步,踩着观音托着玉净瓶的手,翻身探视天鼎之内。

    没错,里面借着烛光,可以清楚地看到,横七竖八的都是自己昨天放进去

    的“天下大吉”的签子。

    见了鬼了……大方丈趴在天鼎之上,头上的冷汗开始流下来。因为他意识到

    了,就算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里面多了这一根“极凶”的签子,但是为什么就

    在今天,自己摇出来了呢?

    难道真不成,是天鼎显灵了?

    难道真的是……

    锦衣卫在门口看着大方丈上蹿下跳不明所以,以为高僧被吓得走火入魔了,于是清清喉咙,勉强喊道:“大师……”

    “赶紧去禀报皇上。”大方丈终于开了口,“要出事,要出大事!”

    巳时,皇宫内。

    宫里的小太监们都啧啧称奇:平日里,是见不到这么多御林军和锦衣卫的;

    昨日刚刚听说皇上喜得龙子,今日里本来还期盼着赏钱,未曾想到赏银没见着,倒凭空多了这么些个兵将。

    “小皇子刚刚出生,倒也不怕冲了皇宫之内的和气!”太监们忍不住牢骚几句,但是被几名带刀侍卫瞪上一眼,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皇宫此时已经被御林军从外团团围住;各个出入口,都由锦衣卫重重把守;

    就连宫殿之顶,也蛰伏着二十多名大内密探。

    而此时,皇帝正在太宫之内祭祖,以慰告上苍喜得龙子。灵牌所在的灵虚宫

    的四面墙壁上,镶嵌着往日里所抽的平安签。和门外近在咫尺的兵荒马乱不同,这里面依旧乐享太平。而今日跪在门口的不仅仅是负责传签的锦衣卫统领,还有

    当朝国师。两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捧着大凶的竹签,被两名大内密探紧紧

    按住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

    “传旨。”皇帝在香炉里插上了手里刚刚点燃的千年香,一股温和平静之意

    四散飘开,“净通寺大方丈尸位素餐,赐凌迟。净通寺众僧护国不力,但念得往

    日里咏颂经书有功,赐全尸。另,即刻选举国内高僧入住净通寺,接任方丈一

    职,为国祈福。”

    外面有人得令,匆忙地跑了出去。国师听完圣旨已经几近昏倒,而地上跪着

    的锦衣卫统领好歹也是武将,若不是咬紧了牙关,恐怕此时已经要失禁了。

    皇帝走了出来,轻描淡写地接过竹签,并没有顷刻间龙颜大怒;相反,皇帝

    似乎还带着几分兴趣。

    “起来吧,与两位爱卿无关。”皇帝说道。

    两人只是口称罪该万死,却依旧没有起来。

    皇帝倒无所谓他们起不起身,他带着竹签转身走进了灵虚宫;虽然这不是一

    根平安签,但是皇帝照例找了一个位置,放下了这根祸源。

    外面的日头高悬,虽然还未到午时,却晒得人头昏脑涨。

    跪着的两人已经满脸是汗,汗水簌簌落地后很快蒸发,但两人既不敢擦拭也

    不敢起身。

    之前传令的人很快跑回来跪地禀告圣旨执行的结果,皇帝的声音从灵虚宫传

    出:“大方丈死之前,可有什么遗言?”

    “天地祥和……不似是天灾人祸……”那人恭敬回道,“大方丈之前已经入

    禅请神,说怕是有人要对皇上龙体不利。”

    “那么说,是刺客?”皇帝耸耸肩,不以为然,“怪不得整个京城的兵马都

    被调过来了。”

    说着,皇帝放眼远眺:“满城尽是精兵强将,如若真有谋反之人,也如同螳

    臂当车……何来大凶之兆?况且,近几年内,虽然天下归心,但是东瀛、南苗、西蛮、北山,各个都有窥探中原之意,刺客之事虽未曾声张,但也有过那么几

    次。只不过,每日只要取得平安签,朕必会化险为夷、逢凶化吉。今日之

    事……”

    说着,皇帝顿了顿。只是,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罢了,谅你们也没人敢说。”皇帝依旧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昨日得了

    皇子,今日天鼎就赐我大凶之兆,很难让人觉得没有关联。你们一定有人猜测,昨日的皇子,就是凶兆之源……”

    “这……”国师终于接住了话茬,“这无从说起啊……皇上乃是天子,天子

    所诞龙种,乃是我朝臣民所幸,保我江山可传千秋万代,实乃天下大吉……”

    “啰里啰唆的。”皇帝打断了国师溜须拍马,吓得国师不再开口,“总之,你能保证,皇子和大凶之事无关吗?”

    国师思忖良久,只能垂下头去,不敢再有丝毫表态。

    “传旨。”皇帝拍了拍身上的香灰,看来是准备起驾回宫了,“昨日所得皇

    子,即刻投入永生井,不入玉牒;诞下皇子的妃嫔剁为肉泥,做长善包子分送给

    贫苦百姓。另外……”皇上顿了顿,转过身继续吩咐道,“令御膳房准备点开胃

    的点心,朕有些……饿了。”

    皇宫之内,如同往日一般平静,除了一两声不会被人听到的惨叫之外,流水

    般地到了夜晚。似乎大凶之兆只是一个假象,今天又会是一个平安的日子。

    今日是十五,月圆得如此好看。本来准备的赏月大会,也无疾而终。宵禁提

    前了不少,刚刚入夜就已经听不到什么喧哗之声,只有几声蝉鸣,不远不近。

    而皇帝此时并没有入寝,依旧在书房里批着奏折。抛开近日里国务繁忙,皇

    帝其实也很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刺客,能让天鼎给出“极凶”这样撼动大

    明江山根基的预示。

    整个皇宫内灯火通明,能点起来的灯笼已经全部挂上了,加上月色正佳,整

    个京城之内简直恍如白昼。

    夜入三分,皇帝终于起身挪步至书房门口,旁边的太监急忙递过茶盏。皇帝

    接过来抿了一口,抬头看着月亮,不由得带着几分遗憾:“多好的月色,何来大

    凶之……”

    梆子响了一声,紧接着,有人撕心裂肺地高喊:“有刺客!”

    “有刺客!有刺客!”本来静如死水的皇宫突然间人声鼎沸,喝叫声之中伴

    随着各种兵刃出鞘的厉响。书房里去取外衣的太监连滚带爬到了皇帝脚边,惊慌

    不已:“圣上,有刺客,您还是……”

    皇帝笑了笑,并未理会:“看不见的刀剑才有危险。既然已经发现了刺客,还有什么担心的?朕就是在想,这刺客到底是人是妖,竟然可以闯入宫中才被侍

    卫发现……”

    平时口齿伶俐的太监却没有应声附和,皇帝转头,发现太监已经丢了魂似的

    跌坐在地上,不禁皱眉:“朕不是说了吗,有什么担心的,竟然失了体统……”皇帝没有说下去,因为发现太监似乎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太监抬起手,指

    着外面——确切地说,是指着天空的方向。皇帝回身,抬头望去……

    月色真好啊。

    正是因为明月当空,才能清楚地看到,有数个身影从天空之中不断落下。同

    时,细细聆听的话,能够耳闻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而守卫皇宫的禁军,此时也已经方寸大乱。天空之中确实有人在落下来;一

    开始,几个禁军教头还以为是有高手腾空而至,急忙唤来了大批的弓箭手严阵以

    待。看得出那些个在高空之中的家伙离地几十丈,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大家不

    免紧张。奇怪的是,身影落在地上,就如同不会轻功的普通百姓一般,摔得四分

    五裂化为肉泥,而这一幕不断重复,一时间皇宫之内坠落的尸体比比皆是。

    几个教头顾不得那么多,当先冲了上去,却又被一阵恶臭熏了回来。细细望

    去,这才发现,那些个跌落的所谓“刺客”,死因似乎并不是高空坠落,而

    是……

    在跌落之前,这些所谓的刺客,已经是尸体了。

    这些尸体腐烂不堪,爬满了蛆虫,骨肉几乎已经被啃噬殆尽,看来就像是已

    经埋掉数年,最近才被人挖出来一样令人作呕。特有的尸臭越发浓厚,仿佛要遮

    天蔽月一样,在皇宫之中久久不肯散去。

    这并不是幻觉,月亮似乎真的在消失。

    埋伏的弓箭手锁定了目标;不,准确地说,是锁定了目标的方向:敌人必在

    半空——举眉,上箭,挽弓——然后一个个又由于惊讶与恐惧,缓缓松了弓弦,作不得半点声响。

    越来越多的尸体落下,越来越多的人抬头,而本来人声鼎沸的皇宫,却越来

    越安静。

    半空之中,凭空里悬着一柄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落下。是的,乍看起来,这柄天空落下之物好似一根棍子;唯一的不同在于,借着月光细看之后就会发

    现,这根一度遮蔽了月光给人无限威压的棍子,是由无数腐尸密密麻麻交错、缠

    绕而成,看起来格外瘆人……

    简直就像是一根爬满了蚂蚁的糖棍。

    而三三两两坠落的尸体,就如同夏日里滴落的雨水一般,点点滴滴地将整个

    世界的不祥倾泻而下,令人觉得每次呼吸吐纳恍如寒冬,不寒而栗。

    皇宫之内已经鸦雀无声。

    “来人,护驾!”皇帝大声喝道,本能地觉得这绝不能是一般刺客。

    然而,虽然这一声断喝在皇宫内盘旋回荡,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响应。因为所

    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一声非常、非常轻的笑声;一个如同在每个人耳边诉说着噩梦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就是这么轻的一声冷笑,已经让所有人被一股煞气死死扼住喉咙,又仿佛身

    体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盘细致地磨碎,连分毫都动弹不得。

    仿佛是为了衬托和响应这声异笑,尸棍和地面上那些本该死去的尸体,一起

    颤抖着发出了巨大的悲鸣——似乎是在诉说自己的痛苦,又或者是在痛诉自己的

    不甘……

    而更多的,则像是对于刚才那声冷笑的无尽恐惧。

    伴随着这声阴笑,一个蹲伏的煞影出现在了斜挂着的尸棍顶端;那身影似人

    非人,似鬼非鬼,而且像是嘲弄着众人一般,一只爪子在不断地抓痒。众人抬眼

    望去,看不清这大胆的刺客到底是何人;只不过,煞影之下却有一双血红血红的

    眼睛,扫视着大地,令那些放肆的张望之人,没了继续抬头的力气。

    皇帝和其对视不过弹指之间也不由得冷汗直流,不禁接连后退几步,若不是

    身后的太监急忙扶住,可能会跌倒了。

    “朕……”皇帝想说什么,但是第一句话却卡在了喉咙,清了清嗓子才重新

    喝道,“朕乃当朝天子!来者何人!竟然在此放肆!”

    “区区一个皇帝……”尸棍上的煞影缓缓搭了腔,语气之中充满了不屑。紧

    接着,尸棍横着飞起——不,不是飞起,而是被那个煞影抬手抡了起来——“吾

    乃……”

    尸棍笔直地落下,光是划破的风声就足以媲美天崩地裂。

    只是短短一瞬。

    从皇宫南城门开始,半个皇宫在眨眼间轰落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断壁残

    垣;待到尘埃落定,众人才看清,那柄尸棍,笔直地切开了皇宫。哀号之声终于

    开始此起彼伏,不少人已经被砸得四分五裂,其他可动之人,已经失去了全部战

    意,哭喊着四散逃离。皇帝终于站立不住,跌坐在地。

    更恐怖的是,明明有人已经被砸得失去了半副血肉之躯,却仿佛仍没有办法

    死去。只见骨肉迸飞后的那些肉块,似乎被什么吸引着一般,缓慢而又平静地挪

    动着自己残存的身体,朝着那根劈开了整个皇宫的尸棍,固执地前进。而尸棍上

    那些不完整的腐尸,纷纷缓缓抬起手,拉扯着新的死者,将他们融进了尸棍之

    中。

    “传人,传……”皇帝颤抖着喊道,回头望去,身边的太监应该是被飞石崩

    到,只剩下了半个脑袋,单目圆睁,好像是来不及反应自己是如何丧了性命。但

    是,听到了皇上的诏命,太监的身体还是动了一下,继而慢慢爬了起来,一步一

    步,任凭脑浆从自己被削去的半个脑袋里倾流而出。

    遗憾的是,他似乎听到的并不是皇帝的声音。血水溅落在地上,但是太监似乎没有感觉,只是朝着不远处的尸棍麻木前

    行。每一步虽然只有短短一刻,这副肉身都会比上一刻更加腐烂,仿佛已经过了

    十年、二十年一样;待走到了尸棍之前,身上不再有一块好肉,也不再有一滴鲜

    血。而这具尸体,仿佛终于心满意足,自顾自爬上了尸棍,和别的尸体缠绕在一

    起。

    天上的煞影心满意足,伸出爪子——新的尸棍像是有了生命,霎时间拔地而

    起,掀翻了差不多整个皇宫,自己飞回到了煞影手中。

    皇帝明白此时已经回天乏术,只得闭上眼睛,等待刺客落下杀招。

    只是……

    良久,没有动静。当皇帝再次听到脚步声接近时,他睁开眼。外围的御林军

    已经冲进了皇宫,领头的将领并不知晓刚才发生过什么,只是看着已经是一片废

    墟的宫殿瞠目结舌。

    “皇上!皇上!”几名御林军好不容易找到了被砸垮了半面的御书房,看到

    了地上的皇帝,想认又不敢认。

    因为皇帝此刻已然满头白发。

    同一时间,净通寺的天鼎,悄然地裂开了一道裂缝。

    皇宫近百里之内,所有熟睡的百姓都在半夜被一声巨响所惊醒,然后纷纷感

    觉到了一阵地动山摇。

    第二天,有人谣传说,昨夜里有人叛乱,大军烧了半个皇宫。

    也有人说,怎么可能,昨夜的巨响乃是南山崩塌所致。

    还有人说,嗨,瞎扯,明明是神机营的炮仗而已,不值一提。

    只不过,没有人说出来昨夜所做的共同的梦。

    在所有人的梦中,都有一副狰狞的嘴脸,伴随着那声毁天灭地的巨响,清清

    楚楚地说出了六个字:

    “吾乃……齐天大圣。”第一章 南秀城

    “客官里边请!您几位?”

    “两位。”

    “打尖还是住店?”

    “除妖。”

    “什么?”

    “除妖。”

    京城正南约一千六百里,南秀城。

    距离朝廷那场惊天变,已经过去了五年。皇宫之外的草民似乎都已经不太记

    得那天夜里的巨响。

    对于南秀城的人来说,最头疼的不是当年千里之外的大地异动,而是眼前的

    灾劫——闹妖了,而且是蜘蛛妖。

    南秀城地处于山区,接壤于南疆苗族,先皇征战天下时一度视其为边陲重

    镇,曾经也算是繁华一时。只不过这些年却因为连年灾害民不聊生,去年更是雪

    上加霜,被朝廷赐了红钱。这红钱是朝廷新的敛征手段,由户部甄选一些地区,之后下达给这些地方税官,地方税官通过掷红钱决定次年缴纳赋税的多少:掷出

    红面,须翻倍缴纳该年税贡,反之则全免。此等量化税赋的方法不依人口、土地

    的数量,说来可笑,却全看地方的运气。南秀城便是走了霉运,去年掷出红面,免不了怨声载道。

    今年年初,南秀城总算是有了些许转机:雨水终于愿意抚慰这片干涸的土

    地,给百姓一线生机。但是好景不长,刚刚有了一丝生气的南秀城,很快再次遭

    到了灭顶之灾。

    且不说村外的耕田已经许久无人照看,村子里也是人声罕见。就连屹立在村

    中央的那扇开朝皇帝亲笔所书的牌匾,现在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布满了沾染灰

    尘的蛛网,以及妖怪留下的一道不深不浅的爪痕。

    去年年初时,南秀城的村民还没有发觉到异象,只是觉得村子里上上下下多

    了不少蜘蛛。而到今年,竟然从山上爬下来几只耕牛般大小的凶狠蜘蛛,满身都

    是墨绿色的眼珠子,进了村子后不仅掳走了牲畜,连活人也抓走了不少。

    直到出了人命,村民们才惊恐地发现,局势已经无法挽回。

    西山的洞穴,已经被那妖物占山为王了;出了村口不多几步,放眼望去,那山脉如同大雪皑皑,漫山遍野都是银丝。

    偶尔也会有几个命大的人,被捉走后侥幸逃回村子……但是这些人的肚皮上

    都长出了大大小小数十个肉疙瘩,没过几天便会被几只蜘蛛从肚子里面啃咬致

    死。

    村子里已经上了几次万民状,期待着朝廷能够为民除害。官府每次批复都是

    一样:待有司议处,少安毋躁。但是眼下全国各地妖变四起,哪里顾得上南秀城

    这个边疆小镇呢?

    马上马上,来日方长。

    被掳走的人化作了那妖物的口粮;还活着的人只能期盼着几乎不会发生的奇

    迹……

    无奈之下,村长挨家挨户凑了些银两,找村子里的秀才写了几份除妖告示,让逃难去的村民四下发散。

    “这便是南秀城眼下的处境。”

    青玄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除妖告示,叹了一口气。良久,只能继续颂咏着左

    手缠绕着的念珠。他此时一袭粗麻白衣,俨然一副行僧打扮。

    站在青玄身边的吴承恩随手递过去一个馒头:“刚才的老板听说咱们是来除

    妖的,硬是不肯收钱。”他嚼了几口手中的馒头后,一脸的愧疚,仿佛自己占了

    天大的便宜。大袖一卷,遮住了那张满是书生气的面孔。

    一黑一白的两个人,走到哪里都有几分扎眼,但在这群兴冲冲前来除妖的人

    群里面,算是最普通、最没存在感的。

    眼下这群人有三十余个,都是要来帮南秀城“除妖”的。

    而牌匾上却已落满了乌鸦,聒噪着,仿佛在嘲笑着下面这群人的渺小。

    村长也没有想到,这除妖帖散出去没几个月,小小的南秀城竟然一下子来了

    这么多能人异士,一度灰暗的生活总算是涌现了一线希望。

    这群人里面,有的袈裟披身,一脸超凡脱俗;有的则面目狰狞,腰间甚至还

    挂着几颗妖怪的脑袋;有的仙风道骨,比画着手中的桃木剑念念有词。

    相比较而言,吴承恩和青玄反而像是来看热闹的村民了。

    此时在村子唯一的水井旁,放着一尊老旧的香坛;里面并没有祈福用的香

    火,反而堆满了全村人募集来的铜币。如果真要细数的话,也应该有几十两银

    子。而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围看着中间那群被除妖告示请来的各路贤能;

    更有不少村民翻身便拜,嘴里不住歌功颂德,生怕怠慢了任何一个人。

    村长站在井口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感谢各位恩人的套话;而下面的这群人,似乎早已不耐烦了:一个虎背熊腰、手里攥着九环金刀的大汉向前迈了一步,把身边的吴承恩撞

    了个踉跄,但他丝毫没有理会吴承恩责怪的眼神,径自亮开了嗓门,语气里是不

    耐烦的焦躁:“老头儿,莫要在此空耍口舌!我就问你,听说南秀城去年得了朝

    廷的红钱,是不是真的?”

    村长一愣,继而痴痴地点头;一时间人群里发出了窃窃私语。

    吴承恩愣了一下,转头看看青玄。

    金刀大汉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窃笑,转而换了副语气高声说道:“得了红钱的

    村子,基本上说是下了油锅被朝廷扒了皮吮了骨髓都不为过。现在你们又遭了

    妖……唉,也是个惨。”

    说罢,那大汉悻悻然捧起了一把香坛里面的铜钱,然后张开手掌,任凭那些

    铜币一枚一枚悉数滑落。

    “估计这些也只能值上几十两银子而已……不过,你们村也只能拿出这么多

    钱了吧?”金刀大汉的口气里不乏怜悯,听得下面的人不知所以;而那大汉一个

    转身,跳到了井沿儿上,“这样吧……这些钱乡亲们拿回去,或者给下面的这些

    人凑些盘缠……南秀城妖孽这个事儿,我就应下了,就当是为我修点阴德!当然

    了,要是村长有心不想让我白白劳苦一番,那便将朝廷赐下的那枚红钱赠予我,权当是留个念想……”

    此言一出,其他拿着除妖告示的人一片哗然。

    不消一刻,四下里叫骂声便起来了。牌匾上一直聒噪的乌鸦,拍拍翅膀四散

    而飞,可见下面这群人里不少都动了杀气。

    人群中的吴承恩也忍不住高声骂了一嗓子“不要脸”。有人在吴承恩身边轻

    轻附和几句,语气里净是挖苦:“这小子倒精明,还看不上这几十两银子。现在

    谁不知道,京城黑市里一枚红钱起码也值万两……”

    下面的人与金刀大汉互相叫骂着,而那金刀大汉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此等局

    面,忽然间就把手里的兵器重重劈下,半个刀身“嗡”的一声埋进了土里。刀身

    上的几个金环发出一阵细细的蜂鸣,继而那声音越来越强,像无孔不入的风一样

    包围了四周的所有人。一下子不少人都情不自禁捂住了耳朵,也各自握紧了手中

    的刀剑,随时准备拔出来一战。

    “各位仙友,话都说到这里了,大家就别他妈藏着掖着了。”大汉见稳住了

    局势,从容将兵器缓缓抽出,重新扛在肩上,“既然大家都是为了红钱而来,咱

    们索性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既然大家目的一致,那怎么也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吧?”一个站在青玄身

    边、鹤发童颜的道士似乎颇为不满,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铜铃和桃木剑,直指着

    那大汉的鼻子骂道,“这是哪里来的匹夫,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要不本仙师送你回娘胎里,学学怎么说话?”

    “嘿嘿嘿,这位前辈说得有道理!只不过……”金刀大汉听到这儿,微微转

    身,朝着那道士咧嘴一笑,“我的道理更厉害一些!”

    说时迟,那时快。

    “不好!”青玄和吴承恩同时说道。

    下一个瞬间,还没来得及还嘴的道士已经被青玄一把按倒在地;而吴承恩则

    抬起左手,双腿分成马步,立地生根后生生挡住了这横着劈过来的一刀。

    一声闷响。

    两人摩擦处半丈之内的几人都被震倒在地,但金刀大汉却也没有讨得什么便

    宜;他眼下生疑,听刚才的这个动静就知道这书生宽大的袖口里指不定藏着什么

    乾坤。

    那道士摔了个狗啃屎,抬手刚要推开青玄,这才发现自己侥幸避开了金刀大

    汉的必杀一击。

    “刚才你想闹出人命?”

    吴承恩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冷冷朝着大汉说道。刚才这一刀力道着实不小,绝对不是单纯想要耍耍威风、展露身手的意思。

    这一刀目的很明确:杀人,要命。

    金刀大汉淡淡地看着蹲着的青玄和吴承恩,朝怀中摸索了一会儿:“唔,倒

    是有些本事……喏,在下的名帖,还望两位卖个面子。”

    金刀大汉从怀里掏出来一段刺绣,递给了吴承恩。

    吴承恩抬手接过,略看一眼便瞠目结舌,转而递给了青玄过目。青玄看了一

    眼后,也是默不作声。周围的人纷纷探头探脑,张望着那张所谓的名帖。

    在看清楚那段刺绣之后,众人纷纷咋舌,继而一下子失去了刚才的气势。就

    连一直盘旋于半空的几只乌鸦,也嘎嘎叫着,振翅而逃。

    那段刺绣上面,用金光闪闪的金线刺着几个耀眼的大字:

    镇邪司二十八宿·震九州。

    吴承恩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刺绣,同时看了一眼青玄。青玄摆摆手,示意吴承

    恩不要多说话。

    “不错。”金刀汉子双手抱拳,勉强算是客气了一下:“在下就是锦衣卫二

    十八宿,人称‘大环金刀莫相让,刀光剑影震九州’。一般朋友给几分面子,就

    喊我一声震九州。”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人吱声。眼见众人畏惧的反应,那金刀大汉不由得一脸满意:“喏,还望各位仙友给我几分薄面;这种事,还是交给朝廷来解

    决为好。不然……”

    说着,那汉子手里的金刀又发出了嗡鸣,似乎是在挑衅众人。只不过,这一

    次没有人再敢造次。毕竟这几年锦衣卫镇邪司的名号响彻天下,而二十八宿更是

    传说中的高手。

    与朝廷为敌?这可不是小事。

    没多久,有人上前抓了一把香坛里面的铜钱塞进囊中,瞥了一眼那金刀大汉

    后,转身离开。很快地,下面的人三三两两,纷纷效仿着刚才那人的行动,也是

    取些钱,径自离开。

    最后剩下的人里面,除了吴承恩、青玄和那金刀大汉外,只有那个刚才被踩

    了一脚的道士,还有那个腰间挂满了妖兽脑袋的赤发怪人。

    吴承恩静静地看着人越走越少,而香坛里的钱也几乎见了底儿。看得出,吴

    承恩一直想张嘴骂几句那群拿了钱后离开的家伙,屁也没干竟然还有脸去拿村民

    们的血汗钱。

    倒是青玄依旧面无表情:“这群人,要是真去除妖,起码要死大半。”

    吴承恩噘噘嘴,其实心里明白青玄的顾虑。毕竟这群乌合之众当中,刚才能

    看得见金刀大汉出手的不会超过八个。真的到了妖怪面前,刚才那群人大部分连

    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就一命呜呼了。

    “人数还是多了一些啊……”金刀大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再有人

    离开后,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里,拎起了自己的大刀:“怎么着啊几位,要不然

    咱们就在这儿先比画比画?别一会儿上了山,有人见钱眼开背后捅刀子。”

    “大人,大人!”村长刚才一直苦着脸看着别人拿走了香坛里面的铜币,心

    里叫苦不堪却又不敢言语;此时此刻,万万不能再由着这汉子胡闹了,“妖怪就

    在西边的山上,老朽拿命打包票,若是哪位恩人除去了那蜘蛛,老朽一定将朝廷

    的红钱双手奉上……只是千万不要在村子里打打杀杀了。”

    言外之意是,金刀汉子已经轰走了这么多人,万一这剩下的几个人再有个闪

    失,死的死、伤的伤,那妖怪可就真没人对付了。

    金刀汉子听完之后,鼻子里哼了一声,扛起自己的兵器,朝着村子的西口迈

    步而去。没一会儿,那道士和赤发怪人也徒步出发,朝着西山的洞穴甩开了步

    子。

    吴承恩这才开口朝着青玄问道:“话说……二十八宿里有这么一个人吗?”

    “没必要和他起冲突。二十八宿里面确实已经有人来了南秀城。”

    青玄抬手指了指村口的牌匾。

    吴承恩抬起头,顺着青玄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刚才散去的乌鸦们已经重新聚集在了牌匾上。那群乌鸦叽叽喳喳,仿佛叫丧一样让人头疼。

    而其中的一只黑鸟,只是啄啄自己身上的羽毛,歪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下面的

    吴承恩。吴承恩目光和这只乌鸦对上之后,总是觉得心里发毛,有一种很不舒服

    的感觉。(更d书f享搜索雅 书.YabooK)

    “唔……”吴承恩搔搔头,不明所以,“总之,锦衣卫镇邪司已经来了是

    吧?那南秀城的事情交给他们就行了?”

    “不,”青玄说道,语气里是斩钉截铁,“正相反,咱们即刻上山除妖,片

    刻不能耽误。”

    牌匾上的乌鸦忽然张开嘴“啊——”的一声,叫得凄惨无比。

    吴承恩明白了为什么青玄会如此焦急,因为那只乌鸦的羽翼竟然如此丰满,让人一看,心中凛然。

    毕竟有些符号、有些传说甚至有些名字,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六翅乌鸦·血菩萨……”吴承恩喃喃自语,然后觉得自己的头皮开始阵阵

    发麻。第二章 夜袭

    虽然漫山遍野净是蛛丝,但是通往那蜘蛛精盘踞洞穴的方向依旧格外好认。

    吴承恩和青玄上山的路上,几乎是尸横遍野:大大小小的蜘蛛尸体七零八落,喷

    溅出的墨绿色汁水铺出了一条血路。

    “这几个人身手可以啊……”吴承恩小心地下脚,防止自己踩到这些黏稠的

    汁液,同时有感而发地赞叹了一句。

    青玄和自己只是晚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上山,而前面的几人已经披荆斩棘杀

    出了一条小道;眼下,即便他们俩已经到了半山腰,依然没有追上那几人的背

    影。

    可见前面上山的那三人脚程之快、身手之高,并没有被沿途的蜘蛛们耽误些

    许工夫。

    青玄并没有作声,单单瞅了一眼附近的那些妖物的尸首——这些妖物大部分

    的背部都呈现出嫩绿色的花纹,蜘蛛脚末端的爪子虽然锋利却也几近透明,看来

    都是些刚刚孵出来不久的幼虫而已。

    虽然说这些蜘蛛格外凶猛,獠牙和尖爪也格外锋利,但是充其量只能算是猛

    兽。

    真正的除妖,还没有开始。

    终于在洞穴口处,见到了那个在村子里灰头土脸的道士。

    准确地说,吴承恩和青玄是听到了铜铃声,才认出了眼前的人。

    洞穴口在一片山脊之间,显得异常宽大,足有两丈余高;而洞穴门口悬挂着

    厚厚一层蛛网,像门帘一样垂在地上,仿佛一张屏障。这层蛛网和山上随处可见

    的蛛丝略有不同,织网的蛛丝足有人类的手指头般粗细;蛛丝表面丝毫谈不上光

    滑,反而是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但是这张蛛网与看上去的厚重感不同,竟然

    还可以随风微微荡漾,十分诡异。

    那道士已经被缠进了蛛网之中,正在尽可能地扭动着自己的四肢;道袍已经

    被割出了七八道口子,身上也是血淋淋的。他左手的铜铃一直声声作响,右手的

    桃木剑也在徒劳地劈砍,却不能斩断这些在自己身上越绕越紧的银线。蛛丝密密

    麻麻,倒刺随着道士的动作越陷越深,道士身上血淋淋一片,挣扎的动作越来越

    无力;蛛网周围蹲伏着不少蜘蛛,似乎对于落网的猎物无动于衷。

    “救……”道士挣扎之余,抬眼终于扫到了身后的吴承恩与青玄,拼尽全力

    深吸一口气喊出了一个字。

    显然,这么做是不明智的。在道士吸气之时,几条蛛丝顺着这口气飘进了他的嘴里;一下子,道士上下

    嘴唇都被蛛丝上的倒刺割破继而缠绕,眼下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睛也开始向

    上翻,看起来撑不了多久了。

    吴承恩心下一动,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伸进了左边的袖管之中——青玄抬手

    挡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冲动。

    “人命关天!”吴承恩急急地对青玄说,却看到青玄只用口型对他说:“有

    人监视。”

    吴承恩立刻咽下后面的话,静静地站着,只见因为暴晒而干裂的地面上,两

    个巨大的阴影慢慢地盘旋着。

    每个阴影都有尖锐的头部和六个扇动的翅膀,忽远忽近,静默的空气也被扇

    动出细微的“唰唰”声。

    两只乌鸦。

    吴承恩和青玄交换了个眼色。

    青玄看了看那道士,慢慢走了过去:“从南秀城一直跟了过来,估计是冲着

    我们来的。你已经露了相,眼下万不能让人看到你的招式。”

    吴承恩愣了一下,悻悻然放下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发泄似的踢了一块脚边的

    石子。

    青玄已经走到了蛛网旁边,轻轻伸出右手,拽住了那道士的手臂——但是即

    便这动作再轻微,也很快被几根锋利的蛛丝缠了上来。

    “小心!”吴承恩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却看到青玄藏于袖中的左手已经捏起

    了念珠。只听得一声溪水的响动,道士忽然被青玄从密密麻麻的蛛网里拖拽而

    出,甩在了地上。更神奇的是,那道士虽然受伤,但浑身上下竟然没有带下来一

    根蛛丝。

    道士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但是依旧点头致谢。

    “咱们进去。”青玄朝着吴承恩招手,然后对那道士说道,“大师,烦请您

    继续摇您的铜铃,我们一会儿出来后再带您下山。”

    道士点头,疲倦地抬起手,握着铃铛轻轻摇晃。

    吴承恩略有不解地看了一眼道士,但还是走到了蛛网帘之前。青玄照旧是左

    手捏紧藏起来的念珠,然后右手拍了一下吴承恩的肩膀。

    溪水声之后,两人已经从蛛网正面横穿而入,片叶不沾身。洞穴之内,可谓

    伸手不见五指;身后的洞穴口,从内望去也只有微弱的光亮。

    “一把火烧了这蛛网不好吗?起码有点光亮。”吴承恩摸索了一下四周,发

    现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留得这蛛网,起码能困住六翅乌鸦一段时间。”青玄显然是有着自己的盘算。果然,蛛网门帘微微掀动,同时传来了乌鸦的声响。看来那畜生也想要有样

    学样跟进洞穴里来,却被门口的蛛网缠住而不得脱身。

    吴承恩这才点头,然后俯下身,从自己的行李里面翻扯出了一张宣纸,平铺

    在地上,又在左袖里摸索一番,拿出来了一根笔。

    “说起来,你让外面那道士摇铃是什么意思?”吴承恩趴在地上,舔了舔笔

    尖后,在宣纸上小心地书写着什么,顺势朝青玄问道。

    “避妖铃。”青玄回答道,“只要铃响,周边的妖物便看不到他。”

    “这法器携带方便,使用简单,回头有空我也寻摸一个去。”吴承恩说着,收起了毛笔匆匆爬起。而他手里的那张宣纸正中,书写着一个“灯”字。说也奇

    怪,刹那间,洞穴竟被那宣纸微微照亮。

    洞穴之中,遍布洞口、石路,错综复杂,攀附交错,几乎辨不清方向。而青

    玄借着这层光亮,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洞口:旁边的石壁上,落着一道清晰的刀

    痕。

    吴承恩点头,看来这便是那个什么金刀震九州选择的去处。

    两人快步前进,走了百十来步之后,果然见得洞穴里面豁然开朗,竟然是一

    片方圆几十丈的空地,借着顶上山脉的豁口洒下几分光亮。吴承恩见得光亮,匆

    忙撕掉了手里的那张宣纸,青玄则拉了一把吴承恩,伏在地上细细勘察。

    那金刀大汉正站在这片空地正中,闭目而立;而右手的金环大刀上面,沾染

    了不少汁液。

    洞穴里格外安静,只能听得几声“嗖嗖”的细响。

    几个庞大的身影,灵巧地侧身匍匐于石壁之上,以极快的脚程移动着。爪子

    落在石缝之中,发出了窸窸窣窣令人不舒服的坚硬声响。

    “两只。”青玄仔细听了一会儿后,小声对吴承恩说道。

    话声未落,一只如同耕牛般大小的墨绿蜘蛛猛地蹿到了金刀汉子身前几丈的

    位置张牙舞爪,后背上更是齐刷刷睁开了几十只血红色的眼珠子,瞪视着那金刀

    汉子。

    金刀大汉立马抡刀而起,朝着那妖物劈去——那妖物似乎不甘示弱,直直奔

    着汉子冲了过去。

    只是在他身后的青玄和吴承恩却看得清楚:前面那只蜘蛛其实只是在遮掩视

    线,真正的杀招却是另一只潜伏于金刀汉子身后的蜘蛛。只见汉子身后的那只妖

    物无声无息地落地,缓缓张开了自己锋利的口器,然后朝着那毫无防备的金刀汉

    子的脖子处就是一跃!

    “噌”的一下。

    吴承恩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是的,那个震九州确确实实是朝着自己面前一刀劈出——只不过这一刀砍得实在是

    有失水准;刀口落下的位置,明显是砍空了的架势。

    那只背后的蜘蛛明明是奔着汉子的脖子而去,半空里竟然中了邪一般,径自

    朝着刀口落下的位置攀了过去,硬生生顶到了刀锋之下,脑袋被劈开了花。

    同样被这诡异的一幕镇住的,还有金刀汉子面前那只大蜘蛛。

    “来,到你了。”金刀汉子脚踩在死去蜘蛛的头上,用力拔出了自己的兵

    器,同时招手对面前活着的蜘蛛说道。

    震九州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金环大刀,然后双手握刀,朝着自己面前猛然一个

    横劈——

    吴承恩这一次清楚地看到,那本来小心翼翼、死活不肯上前的大蜘蛛,竟然

    和刚才的牺牲品如出一辙,中邪似的径自猛冲到了刀锋的位置,然后被震九州一

    刀劈成了两半。

    “旁门左道。”青玄明白了个中玄机,“刀上的金环乃是引妖铃。他只要抡

    刀时晃动一下刀身,发出动静,妖怪自然要奔着声响发出的地方一探究竟。”

    “只不过,发出禁制的位置正好是刀锋……这倒是方便。”吴承恩听完后扫

    兴地点点头,仿佛一个好玩的戏法被人说破了一样委屈。这些年自己磨炼的技艺

    算是白费了。

    “对付小妖还好,如果遇到了这洞穴的主人……”

    正在这时,吴承恩忽然听到空气中隐约的嗡嗡声,青玄反应更快,张口冲震

    九州喊出:“小心。”

    震九州想不到青玄和吴承恩在此,愣了一下,话声未落,忽然觉得自己不能

    呼吸;他低头一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脖子上竟然被套上了蛛丝——来不及

    做出任何反应,蛛丝忽然一绷,将这金刀汉子生生原地拽起,吊在半空中打晃。

    汉子满脸通红,手中的金刀已经脱手,双手只能徒劳地死抠着脖子上的蛛丝。

    “救人!”吴承恩恍惚了一下,转眼醒过神来,起身要冲出去,却被青玄一

    把抓住。

    “先注意看!”青玄说道,捏紧了左手的念珠。

    一个高大的人形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这次吴承恩看清楚了,这身影确

    实是走,不是爬——虽然这身影几近人形,但是却是四脚四手,肚子如同水缸般

    粗细。他的脑袋上此时竟然还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硕大的舌头突兀地露在外面,垂到地上。

    就快能化成人形,吴承恩知道眼前这只蜘蛛不好对付,但救人要紧,只能拼

    尽全力了。思及此,吴承恩第一时间亮出了藏在袖中的毛笔,然后一跃而出!蜘蛛精抬起手,喷出一张硕大的蛛网,横着将跃在半空的吴承恩盖在了地

    上。吴承恩挣扎几下,发现这张网虽然不沉,但是极为黏稠,硬是把自己黏在了

    地上起身不得。

    青玄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跃步向前,挡在了吴承恩和那蜘蛛精之间,左手亮

    出念珠做出了合十的动作。

    只见他双掌忽然展开,做了数个手印,以智吉祥印为根本,左手安于胸前,手掌向上,右手覆其上,掌心间似有流火攒动,那流火化作一缕金丝缠绕着念

    珠。

    被黏在地上的吴承恩顿时觉得周围像点了七八个篝火似的,呼吸都变得灼热

    起来。

    “叱!”随着青玄的一声低喝,金丝从念珠中似缓实快地抽出来,一分为

    二,二分四,转眼间化作八道小型的火蛇直冲着蜘蛛精蹿去,那蜘蛛精顿时陷入

    火蛇的包围中,配上八只“手脚”,像个燃烧的草球。

    吴承恩心中大叫“师兄厉害”。

    没想到“咕噜噜”一阵水声,“砰”的一下,火球像被一团水从里面炸开般

    浇灭,焦黑黏稠的液体纷纷散落在地上,发出恶臭,竟是那蜘蛛口器里的液体。

    青玄也是微微一怔,按道理以他的五行之火正克蜘蛛精才对,不过想来这蜘

    蛛精能称霸南秀一带也确实有几分本事,不禁动了动眉毛,收拾心情,打起十二

    分精神。

    上面吊着的震九州本就被勒住脖子,缺氧而挣扎不休,这会儿被焦臭的味道

    一熏,更是有出气儿没进气儿,几欲死去。

    吴承恩看他翻白眼,双手双脚踌躇,忍不住竖起手指指着上面叫道:“师兄

    动作要快!”

    蜘蛛精被青玄这么一烧,废了不少妖力,显然恼怒非常,长舌头处突然狂喷

    出一大片蛛丝。这片蛛丝喷出来时浓稠,到了高空却突然涨大,铺天盖地地照过

    来,显然想一网打尽。同时四条腿抓地,猛地从地上蹿起,一跃丈许,四只手化

    作毛茸茸的镰刀爪器,爪器泛着银光,凛凛挥动,向青玄的脑袋劈砍过来,舞动

    速度极快,料想若是碰到了身上,一瞬间血肉骨骼都得被切成碎片。

    青玄沉着脸不闪不避,也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工夫,他脑袋里已经转过七八种

    念头,主意一定,连续做了几个手印,佛珠快速旋转,五行之力翻滚,先是火力

    腾升,一瞬间将蛛网烧穿,接着土力涌出,带动地上的土石向蜘蛛精的身体裹挟

    而去,将蜘蛛精裹在一个大土球中。

    蜘蛛精只觉得八肢、身体都像嵌进了焦灼的泥中,满身的眼珠也逐渐被泥敷

    满,看不见、动不得。在它想用妖力内爆震掉泥石时,却陡然惊觉裹着身子的泥

    石里鼓动着什么东西,它本就是蜘蛛精,何曾怕过什么蛇虫鼠蚁的涌动,可是偏

    偏那鼓动的感觉紧紧贴着皮肤、眼睛,接着有一些细小纤长的丝状物从泥里钻出来,贴着它的身体滑动,每经过一处缝隙,就试图往里钻。

    那一瞬间,它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不,它绝对不能让那些东西钻进它的身体,它有预感,如果被那细丝缠住,它将死得凄惨无比。即使这一刻自爆内丹,用爆炸之力摆脱束缚再炸死这洞里的

    几个人,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慢慢恢复,它能重新结丹。再说修妖结丹先从下丹

    田,再结中丹田,最后结上丹田,它的中丹田结丹已经开始,即使爆了一个,顶

    多妖力损失一半而已。

    青玄看蜘蛛精挣扎不休,再次催动木力,令泥球里的菟丝草加速生长,却也

    因此隐隐感到体力有些透支,额头冒出了细汗。

    就在此时,忽然间在青玄的背后,传来了一声声由远及近的熟悉的怪叫。

    “哑!哑!”

    青玄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是的,那只六翅乌鸦,已经挣破了洞口的蛛网,跟着二人的踪迹飞了过来。照旧,那乌鸦不急不缓地落在附近,歪着脑袋啄啄翅

    膀,继而饶有兴趣地盯着地上的吴承恩。

    “不要动……”青玄悄声说道,却没有能够劝阻地上的吴承恩继续挣扎。

    “现在让我出去!上面那个什么九州快不行了!”吴承恩吃力地说道;抬眼

    望去,那震九州已经两手下垂,双腿抖颤,股间濡湿一片,嘴角也涌出了胃液。

    然而,青玄这迟疑的片刻,五行之力一放松,那边裹着蜘蛛精的泥球突然急

    速翕动三次,接着猛然爆炸开来,泥土像箭似的四溅开来,青玄忙撑起结界保护

    自己和吴承恩。

    蜘蛛精从泥球中一跃而出,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涌出恶臭的体液;几只眼

    睛也变成了白色,似损失了不少妖力;其中一只手一只脚也分别发生奇怪的扭

    曲,上面还缠着菟丝草坚韧纤细的藤蔓,显然是藤蔓弄断了他的手脚。

    这时,那六翅乌鸦的存在引起了蜘蛛精的注意,要知道,鸟类和虫子天生就

    是敌人,即便是青玄伤了它在先,可是它本能地先去看六翅乌鸦。顿了顿,它忽

    然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急喷而出一根细长的蛛丝,远远甩了出去,准确地套住了

    那只看热闹的六翅乌鸦。六翅乌鸦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幕,一下子又被蛛丝拽

    着,接着被拉扯到了蜘蛛精手里。

    虽然落入了妖物手中,但是那六翅乌鸦似乎完全不怕,只是继续刺耳地聒噪

    着,同时用力扑棱着自己的翅膀,时不时还用鸟喙啄上一口那妖怪的手指。在旁

    人看来,与其说那畜生是在蜘蛛精手里挣扎,倒不如说是在挑衅。

    忽然间,一声惨叫,打断了青玄和吴承恩两人的行动。他们抬头望去,看到

    那蜘蛛精显然已经被六翅乌鸦触怒,继而手上用了力气。

    六翅乌鸦再也叫不出声,看来是被攥碎了内脏,嘴里面开始流出猩红的血

    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继而血流如注。蜘蛛精满意了不少,随手将鸟尸甩在了地上。

    只不过,这乌鸦嘴边的血水流得有些异样,就连那蜘蛛精也有所察觉:为何

    这只乌鸦仿佛咕嘟咕嘟吐不尽腹腔中的血水,仿佛决裂的堤口,流起来没完没

    了。

    而落在地上的腥血,却也没有融入泥土,反而越聚越多,渐渐地涌成了一汪

    血池。

    不消片刻,一条枯黑的手臂,从那摊血池之中猛地伸出,摸索一番后扶住了

    附近的地面;而后,一个枯萎的身影,借着刚才那只手用力一撑,整个从血池之

    中攀爬而出,毫不忌讳地蹲伏在蜘蛛精的身边。

    地上的那摊血水自动聚集于这人的脚下,顷刻间便被悉数收入了这人体内。

    这人心满意足,终于站直了身子,扫视了一下周围,先是俯身将那死去的六翅乌

    鸦捧在了手里,继而问道:

    “两个问题。”

    “第一,你们四个,谁招惹了我的鸟?”

    没有人回答。

    这人似乎也不见怪,摆摆手自顾自继续说道:“无所谓了。第二个问题,你

    们四个……谁是吴承恩?”

    吴承恩本能地张开嘴,刚要回答,青玄急忙拦住了他。

    但是这个动作没能逃开那人的双眼。

    那人枯笑了一声,抚摸了几下手里的乌鸦,淡淡说道:“在下锦衣卫二十八

    宿,血菩萨。既然人到齐了,那么……”

    那六翅乌鸦忽然拍了拍自己的翅膀,重新站了起来,耀武扬威地在自己主人

    手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

    “咱们开始吧。”第三章 袖里乾坤

    不用青玄提醒,吴承恩心里也知道对方不好对付。只是,眼下吴承恩压根儿

    也不想与之为敌,且不说旁边还站着那蜘蛛精,毕竟洞顶上面还吊着一口子呢。

    局面容不得僵持。

    “你救人,我对付他。”吴承恩对青玄说道,揉了揉肩膀,向着旁边走去,意图引着对面的血菩萨过来,“毕竟是冲着我来的……”

    “你不是他的对手。”青玄抬了抬眼,看看上面的震九州还能坚持多久。

    “放心。”吴承恩迈了几步故作轻松地说道,用眼神随便瞄了一下不远处,随即笑了笑,“我有帮手。”

    吴承恩迈了几步,突然间朝着血菩萨的方向猛然一跃。血菩萨冷笑一声,完

    全没有把吴承恩当回事。只是,吴承恩并没有贸然冲上去;他的目标,乃是刚才

    震九州手中脱落的那把金刀。只见吴承恩用尽全力飞起一脚,脚面正中刀柄;那

    大刀应声而起,朝着血菩萨旋了过去。

    血菩萨全无慌乱,抬手一把稳稳接住了金刀:“雕虫小技,想要趁人不备,你还是嫩了些……”

    而那六翅乌鸦,反而叫出了声,仿佛提醒着自己的主人小心。

    刚才还站在一旁的蜘蛛精似乎受了刺激,猛地朝着血菩萨甩出一道蛛丝。

    “唔?”血菩萨恍惚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子被那蜘蛛精甩出的蛛丝紧

    紧缠住,上半身动弹不得。紧接着,那妖物吸吐着长长的舌头,朝着血菩萨走了

    过来。

    太好了!正如吴承恩预料的一样,此刻血菩萨和乌鸦都分身不得。事不宜

    迟,趁着血菩萨被干扰的宝贵瞬间,吴承恩已经朝着半空的震九州掷出一张宣

    纸,同时甩开自己的笔,舔舔笔尖后凌空在纸上写了一个“鸢”字。

    青玄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提前纵身一跃,一只脚轻踏在了那张宣纸上;那

    宣纸非但没有被踩出褶皱,反倒是勉强驮着青玄朝着洞顶飘翔而去。

    眼见得青玄已经升到了五六丈高的位置,即刻就能救人得手,突然间一个黑

    影闪烁而过,将他脚下那张宣纸穿了个透凉——

    “谁告诉你们——我只有一只鸟?”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了宣纸的,是另一只六翅乌鸦。这畜生得手后即刻飞

    回到了血菩萨肩头,速度之快,简直如同离弦之箭。幸而青玄反应神速,早已看到了冲过来的乌鸦,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是勉强一

    跃,高举着的右手终于摸到了震九州的脚踝。顷刻间震九州便从蛛丝中滑落,两

    人一下子坠在了地上。

    青玄顾不得自己摔得多重,急忙抬手试了试震九州的鼻息,冲吴承恩点了点

    头。

    吴承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跑过去帮着青玄将那震九州抬到一边,这才真正

    开始全心全意面对着不远处的血菩萨。

    血菩萨并不慌乱;六翅乌鸦即刻飞起,用翅膀切割着绕在自己主人身上的蛛

    丝。

    蜘蛛精显然没想到此人有此一招,匆忙张开了三只手,一并甩出三道蛛丝

    ——一道重新绕上了血菩萨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而另外两道蛛丝则是捆上了

    那两只乌鸦,想要阻止它们再次飞起来切断蛛丝。蜘蛛精见这一回合自己得手,得意不已,腹腔的位置发出了难听的吱呀声,仿佛是在欢笑一般。

    “趁着他手脚不便,我们动手?”吴承恩看到这一幕,小声朝着青玄问

    道,“我负责对付乌鸦,你想办法对付血菩萨;三打一,怎么也有些胜算。”

    但青玄并没有动,那蜘蛛精叫的声音越发响亮,撕裂般的吱呀声在洞穴里来

    回盘旋,异常刺耳。

    “不过……”血菩萨似乎被这笑声惹恼了些许,抬头朝着那蜘蛛精说

    道,“谁告诉你——我只有两只鸟?”

    话音未落,顷刻间几十只乌鸦从血菩萨身上腾空而起,朝着那蜘蛛精飞袭而

    去,切割、啄食着那妖怪的肉身。蜘蛛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吞没在

    一片黑色羽翼当中。等到吱呀吱呀的惨叫声散去后,那些乌鸦重新飞向血菩萨。

    血菩萨身上的蛛丝已经被悉数斩断。他抖落了身上的蛛网,枯黑的身影屹立

    于原地,仿佛一棵等待众鸟归巢的古树。收拾一番之后,血菩萨抬眼看着对面的

    青玄……

    还有那目瞪口呆的吴承恩。

    “唔,计划不变吗?”血菩萨朝着吴承恩问道,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那番密

    谋,“你对付我的乌鸦,身边那个行者对付我?”

    吴承恩立刻故意放声大笑,放言让血菩萨洗干净了老实等着;然后他悄悄对

    青玄说道:“估计打不过,跑吧?”

    青玄摆手,却也没动。

    “你们人多,而我只有一个;就这么逃了去,岂不丢人?”血菩萨歪着脖

    子,和肩膀上歪着脑袋的六翅乌鸦如出一辙。这句话虽然平淡无奇,却足以让刚

    才还信心满满的吴承恩面红耳赤。同时,几只乌鸦从血菩萨身上腾空而起,扇扇

    翅膀落在了吴承恩和青玄退路的方向。吴承恩抿抿嘴,忍不住大声说道:“你耳朵倒是好使!”

    青玄叹气,瞥了一眼吴承恩:“不是耳朵,是那些乌鸦。”

    “这样打下去,胜算不大啊……”青玄盘算着,除非……

    血菩萨似乎并不着急攻过来,反而是俯身,查看着蜘蛛精支离破碎的肉身。

    细细端详之后,血菩萨抬手一指,肩膀上一只乌鸦起身飞去,在蜘蛛精的尸体上

    四下叼啄,很快将一块不规则的淡黑色石子,带回了主人手里。

    血菩萨将这石子举高,似乎是在查验成色;没多久,血菩萨放下了手,将那

    石子扔向了吴承恩:“压根儿算不上精修,这内丹勉强算是成形了……怪不得这

    妖怪化作人形后竟是这个鬼样子。”殊不知蜘蛛精的内丹已然被青玄废掉了一

    个,这个则是那个未成形的。

    那枚淡黑的石子跌跌撞撞,落在了吴承恩和青玄脚下。细看下,那石子虽然

    顽陋不堪,此刻却如同活物的心脏一样,微微跳动。

    “内丹是什么,你们知道吧?”血菩萨照旧歪着脑袋,似乎是在试探。

    吴承恩和青玄互相看看,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知道的!”吴承恩心中不服于对方戏谑的口气,大声答道。

    内丹,乃是每一只妖物的核心。差不多来说,妖怪的内丹好比是一般人类的

    魂魄。

    当妖物有了最初的灵性之后,便会自然而然将妖气萃成实体,继而凝丹,这

    便是内丹的雏形,日后修炼之时用来运转储存体内的妖气,同时开始打磨凝练。

    越是修为高的妖物内丹,外表越会圆润无瑕,成色更加晶莹剔透,大小也自

    然会有所变化。

    只是妖物内丹吸取的所谓精华,大多都是作孽后留下的业障,所以此物也一

    直被视作不祥之物。一般人绝对不能像血菩萨这样以皮肉碰之,否则多少会被妖

    气感染,甚至灼伤。就像刚才所说,内丹和魂魄几近相同,妖气会以不自然的形

    式侵入人的魂魄之中;一旦如此,那下一步,就是妖变(更d书f享搜索雅

    书.YabooK)。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血菩萨在此明知故问,但是显然,对方有着自己的目的。

    “动手吧。”血菩萨见吴承恩动也不动,开口催促道。

    青玄皱眉,捏紧了左手中念珠,右手搭在了吴承恩的肩膀上;而吴承恩也立

    刻上前一步压低了身段,紧握纸笔。

    对面的血菩萨似乎发觉自己用词不当,重新说道:“不是与我动手,是内

    丹。”说罢,血菩萨喃喃自语,“与我动手……你们疯了吗……”

    吴承恩愣了愣,回头看了看青玄,似乎是在询问。青玄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一下子打乱了自己的算计。

    如何是好?难道要让吴承恩在镇邪司面前露出自己的绝技?但是,听血菩萨

    所言,似乎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别藏着掖着了。”血菩萨仿佛看破了青玄的犹豫,开门见山,“在京城

    时,镇邪司便有人发觉这书生的能力不简单。只是,我却觉得这说法太过玄虚,所谓眼见为实;如果你真有这本事,咱们倒是可以好好聊聊。但是,如果只是江

    湖戏法……”

    血菩萨没有说下去,而他身边腾起的几十只已经不耐烦的乌鸦,算是补充了

    后面半句话。

    果然……那天在京城时,吴承恩已经被盯上了……

    思及此,青玄实在是有些后悔。之前不让吴承恩显露本事,就是担心会有人

    垂涎于此;不过既然对方已经知晓这个秘密却没有动杀招,说不定事情还有转

    机。

    吴承恩点头,将手中的宣纸向上一抛后抬起左手,宣纸尽数落入袖中。然

    后,与平时散乱叠在一起的纸张不同,吴承恩从腰间小心翼翼摸出来了一本书,盘膝而坐后细细翻开——

    除了开头的几页有着笔墨外,这本书基本上全部都是白页。

    吴承恩看了青玄一眼。青玄明白吴承恩的意思,虽然还是不放心面前的血菩

    萨,终究还是松开了搭在吴承恩肩膀上的手。

    但见吴承恩闭目些许时间,猛然将手中的笔尖轻点了一下身边的蜘蛛精内

    丹;顷刻间那淡黑色的内丹失去了原有的僵硬,笔尖轻易融了进去,蘸上了内丹

    的颜色。紧接着,吴承恩似乎心无旁骛,开始在手中的书卷上奋笔疾书。而内丹

    逐渐被一笔一笔蘸取,很快便耗去了大半。

    青玄一开始还目不转睛地盯着血菩萨,生怕他会趁着这个当口动手偷袭;但

    是很快,青玄发现对方应该没有这个意思。

    此时盯着地上吴承恩的血菩萨那原本枯黑的脸上,说他现在两眼放光也不足

    为过。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吴承恩长出一口气,收起笔后双手在膝头摊开了书卷,用嘴吹着未干的墨迹;而地上的那块内丹,也已经消耗殆尽,没留下一丝痕迹。

    一只六翅乌鸦在青玄身边盘旋了几圈,落在了吴承恩的肩头,歪着脑袋看着

    吴承恩手捧的书卷,嗅了嗅,然后抬头朝着自己的主人“哑哑”叫了几声。

    “精彩。”血菩萨说道。

    “那当然了……”听到这句话,吴承恩才回过神来,“这每一篇故事,都是

    我绞尽脑汁后才落笔的,不过这个故事……”“我不是说你写的故事,而是你的手段。”血菩萨打断了扬扬得意的吴承

    恩,继续说道,“还以为只是碎了内丹而已,但是,那内丹的业障、戾气经你一

    笔,竟然烟消云散,这比高僧的超度还要精进一层。”

    正说着,所有乌鸦全部展翅,飞回了血菩萨身边,融入了这棵枯树;只剩下

    了最开始的那只,依旧蹲在血菩萨肩头。

    “你叫吴承恩是吧……”血菩萨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洞穴深处回头;其实不

    仅是血菩萨,吴承恩和青玄也隐隐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正从洞穴深处走出来。

    片刻之后,之前进入洞穴的赤发怪人,拖拽着两只蜘蛛的尸体,走进了众人

    的视线。这赤发怪人显然没有防备,看到面前出现的几人后吓了一跳。

    血菩萨也不搭话,只是抬手朝着那赤发怪人一指,肩上的乌鸦立刻朝着那人

    的脖子飞了过去——血光一闪,那赤发怪人连惨叫都没有发出,脑袋便齐整地被

    削掉,在空中旋了旋后掉在地上,继而整个身子朝后仰去,重重摔倒。

    “你做什么!”吴承恩喊道,不明白为何血菩萨突然就下了杀手。

    “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身手,以免枉生事端。”

    血菩萨定睛看了看那血流成河的赤发怪人,转头继续对吴承恩说道:“你这

    功夫,理应为朝廷鞠躬尽瘁。”

    青玄恍然,明白了血菩萨是在杀人灭口。青玄低头看了看那个晕过去的震九

    州,咬牙抬头:“既然吴承恩的秘密不能被人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

    吴承恩听到这里立马跳了起来,收好了书卷后抽出了一把宣纸:“你敢!”

    “不,留着你,照看他。”血菩萨摆摆手,那六翅乌鸦立刻落在地上,张开

    嘴,缓缓呕出连绵不绝的鲜血。渐渐地,如同刚才一样,地上的血液凝化成了一

    汪血池。血菩萨略微挪动身躯,踩进了血池当中,那摊血水仿佛深不见底,血菩

    萨整个肉身开始缓缓下沉:“这小子的能力格外有趣,万一死了,岂不扫兴。今

    天开了眼,够了。”

    说着,血菩萨整个身躯全部浸入血池之中。在一旁的六翅乌鸦也随着主人跳

    入了血池;顷刻,那汪血水突然四散而开,融入了大地。

    青玄和吴承恩互相看了看。

    “鬼才去呢。”吴承恩忍不住骂了一声。

    而青玄只是看着洞穴中的现状,叹了口气。

    “可惜那个汉子,来不及救他……”青玄的语气充满了自责,指了指那赤发

    汉子的尸首,“可以说,他是因为我们才死无全尸的。”

    “怎么办?”吴承恩这才意识到,那赤发怪人确实死得有些冤枉。

    “起码也要埋了他。”青玄看了看还是没有醒过来的震九州,说出了自己的

    想法。吴承恩点头答应,朝着那赤发怪人的尸首奔去,但是没走几步,吴承恩忽然

    停下,然后吃惊地指着前面喊道:“青玄,你看……”

    不用吴承恩提醒,青玄也已经看到了异状:

    那赤发怪人的身躯竟然动了动,继而摸索一番寻找着什么。很快,便摸到了

    身边被乌鸦劈下的头颅。那赤发怪人心满意足,急忙像是戴帽子一样,将脑袋重

    新安在了躯干之上,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径自站了起来!

    “这真是奇了!”吴承恩瞠目结舌,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是很快地,吴承恩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早了。

    那赤发怪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擦拭了伤口附近的血迹后,显得有几分虚

    弱;他简单打量了一眼吴承恩和青玄后,转身俯下,朝着自己刚才拖过来的两具

    妖尸张开了血盆大口,开始大快朵颐……第四章 李棠

    震九州醒来的时候,猛地一握右手,心中轰地一空——竟然没有握到熟悉的

    刀柄;他闭着眼睛一个翻身,试图坐起来,手腕却觉察到有什么东西搭着,他不

    敢再动,勉强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道士,鹤发鸡皮,胳膊和脸上都有渗着血丝的

    新伤,那伤势之重并不亚于自己。道士干枯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把着脉。

    这是南秀城的客栈二楼,震九州抬眼看看窗外,窗纸乌黑,应该已经是后半

    夜了。

    “哎哟,大英雄醒啦?没有大碍吧?”道士看到床上的震九州睁开了眼,带

    着一副看热闹的语气挖苦道,“不得不说您这身子骨结实,一般人挨完打这么快

    就能起身?您啊,了得!”

    震九州咬咬牙没言语,也顾不上对方是个干枯的老人,抬手便一推;道士被

    推得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震九州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的血痕依旧;这旧

    伤让震九州一下子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于是他掀开被子直接下了床。

    “妈的,小人!”震九州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四下一张望,转身朝着门口

    走去。

    那把金环大刀被人安稳地放在房间的门边,刀口已经被人小心地擦拭干净,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自己的主人苏醒。震九州过去一把抄起自己的兵器,抬脚踹开

    门——

    楼下大堂,村长正在设宴招待着南秀城的几位恩人。一张四方桌子上摆满了

    酒菜,而桌子周围落座的,除了吴承恩、青玄之外,俨然还有那赤发怪人;三人

    各坐一边,单单留出了正东的位子空着,看情形也不像是村长的位子。最为显眼

    的乃是桌子正当中,摆放着一段黄绸,上面安放着那枚众人魂牵梦绕的……

    红钱!

    没人有心情吃饭。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饭桌正中的红钱,没有人开口。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

    大约过去一炷香的时间,村长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所以,这红钱到底归属

    于哪位恩人,不如等一会儿恩人们自行商议……”

    一阵破门的响动。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只见震九州横刀而立,瞪着下面的

    一桌人。随后,那道士也跌跌撞撞追了出来,站在震九州身后,却也不敢近身。

    “醒了?”吴承恩抬头望去,寒暄一句,算是打了招呼。

    震九州一时间怒目圆睁,猛地拔地而起从二楼一跃而下,不管不顾举刀欲砍——那赤发怪人倒也不是等闲之辈,眼见此景倒也不慌,只是张开了自己的血盆

    大口,右手从自己的喉咙里面拔出一把五尺钢叉捏在手中。

    这番情景倒是令震九州迟疑了片刻。赤发怪人立刻朝着楼上纵身一跃,用手

    里的钢叉接住了半空中震九州的刀刃,硬生生将他顶到了一旁制住。

    “松开!”震九州试图将大刀从那怪人的钢叉里抽出来,却发现那怪人力气

    惊人,大刀仿佛被那钢叉吸住一般纹丝不动:“这事和你没关系!我要砍了那边

    两个背后捅刀子的东西!”

    村长急忙起身,劝说着震九州先把刀放下大家有话好说。而震九州则是一脸

    愤慨,直言自己之前凭一己之力降服了妖怪,末了却被奸人设套所害,差点被吊

    在洞穴里一命呜呼。

    “我他妈可是朝廷命官!”震九州抵不开眼前的赤发怪人,只能侧身朝着吴

    承恩和青玄的方向喊了一句,说明了事情轻重,“你们这是谋害朝廷的人,懂不

    懂!万一我他妈有个好歹,二十八宿追查下来,别说你们逃不了干系,雇了你们

    上山的南秀城恐怕多少也得被牵连!”

    坐在旁边的吴承恩总算是明白了这汉子发脾气的缘由:合着他当时打败了两

    只小妖后就以为自己功成名就,结果紧接着被最后瞅到了一眼的吴承恩和青玄暗

    算了;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毕竟那蜘蛛精手法极快,可能这个震九州被套上天后都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

    就晕了过去。看来,他连后来血菩萨的事情也浑然不知。所以,现在震九州怀疑

    是青玄和吴承恩设计陷害自己,倒也算是正常。

    那赤发怪人听完了震九州的辩述,忍不住摇头冷笑,嘴里发出了“呜哇呜哇

    啦呜啦啦”的怪声。

    震九州愣了愣,不晓得这怪人是什么意思:“你他妈的,跟老子说人话!再

    呜哩哇啦,我他妈一刀砍了你!”

    “他说,他看到了,你当时是被蛛丝捆的脖子,乃是妖物所为,同我与青玄

    没有关系。”吴承恩耸耸肩膀,替那怪人翻译了几句。也难怪震九州听不明白,那怪人说的是南苗土语。

    怪人点头,继续呜哇吗哇了几句。

    “他还说……”吴承恩仔细聆听之后,朝着震九州说道,“以你的身手,能

    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脸面在此邀功。要知道,你可是我和他一起抬下山

    来的。”

    “这……”震九州脸上猛地白了一阵,又迅速转红,低头想了想,一拍桌

    子,“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合起伙来诳我?”

    楼上的道士听到这里总算是能插进一句话了:“对对对!他俩抬的你,我帮

    忙扛着你的刀!难不成我们都是一伙儿的吗!你说你,就你这三脚猫功夫,除妖

    不行,充大头蒜你倒挺在行!”一番话,说得那震九州面红耳赤,手上渐渐卸了力气。

    怪人抬头看看那道士,最终吐出了一句“呜咯咯”,同时也将自己的兵器让

    开——

    “他还说你脚臭。”吴承恩故意捏住自己的鼻子,大声说道。此言一出,不

    仅震九州一下子暴跳如雷,也引得青玄和赤发怪人同时扭头,盯着一脸坏笑的吴

    承恩。

    “也罢,没时间与你们这些市井小儿争执。那咱们现在就说说,这红钱怎么

    分吧。”对方人多,震九州一看自己怕是占不了便宜,嘴硬了一番,算是给自己

    打了个圆场,说着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只见满桌酒菜却没有人动,自己拿过一

    个白瓷大碗,从酒坛子里倾了半碗酒出来,仰着脖子一口喝干,另一只手把一个

    装得冒尖的牛肉盘子扯到自己面前——

    所有人一起大喝一声:“别动!”

    噗!震九州一口酒含在嘴里,被吓得喷了一地,抬眼看去,人们都盯着那盘

    牛肉看,村长早就扑了上来,双手护在盘子上。

    “他妈的,老子还以为是蜘蛛精又回来了,卖了这么多力气,命都差点搭

    上,吃个牛肉怎么了?你这老头也忒抠门!”

    “不是不是,这猪蹄髈、炸羊肉片儿、大鸡腿,您随便吃,只是这牛肉不

    行,这是给一个姑娘留的。”村长边赔着笑边把牛肉端得远远的。

    震九州向着人群扫了一眼,一个个高的高、矮的矮、丑的丑的男人,哪有什

    么姑娘?

    “这姑娘,说起来也是您的救命恩人,您前半晌昏过去的时候……”

    “谁他妈昏过去了!我那是,那是闭目养神!”

    “对对对,您闭目养神的时候,山上的妖怪杀了回来,好像来报仇……”村

    长急忙改了口,才继续说道,“正巧赶上这姑娘路过此地,只身一人便赶走了所

    有妖孽。南秀城的不少百姓都亲眼所见,我们好说歹说才留下人家吃顿饭,人家

    也说了,有牛肉就行。刚才趁我们准备饭菜这会儿,人家啊去洗个澡,看来是个

    讲究人。你说人家就点这么一个菜,再被您吃了……”

    “一个人就赶走妖怪?”震九州放下酒碗,早把牛肉忘一边去了,只反反复

    复琢磨着这句话,半信半疑的,“我震九州活了半辈子,女高人也见过几个,她

    们联起手来也许能打退妖怪一阵子,这一个人就……她使的什么招数?”

    “说来也奇怪,也没有什么招数,就是这么一走,妖怪就自动退开了……”

    “胡说!有这本事,除非她也是妖怪。”

    “哎哟哟可不敢这么说,”村长慌忙地摆手,“那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

    的……”“你老头儿没见过世面,等会儿她来了,我会会她,就知道是人是妖

    了!”震九州得意地一笑,又倒了一碗酒。

    “你说谁是妖怪?”一个脆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震九州忙抬头去看,高大的男人们站满了一屋子,只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一

    片红衣,一团乌发,越走越近。人群让出一条路,震九州仔细看了看,却是一个

    娇娇小小的姑娘。

    村长半鞠着躬笑着请姑娘坐下,震九州这才看清,姑娘头上用金钗松挽着一

    个髻,发梢还滴着水,沾湿了胸前的水红色短衫;细瘦的蜂腰,腰后露出银色剑

    柄;想必刚才洗澡水烧得太热,她的双颊还是鲜腾腾的红润,额上带着一层细密

    的汗珠,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漆黑的瞳仁飞快地一转。

    所有人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没没没,不敢不敢……”被少女隐然的气势所慑,震九州说话结巴起来。

    “吃。”姑娘又说。所有人像得了命令一样乖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齐刷刷

    地拿起筷子,却不敢动。

    “那我先吃了哦。”姑娘说着把那盘牛肉揽到自己面前。

    “只看过各种小说里小姐都是喜欢零食甜品,酱牛肉这种东西是绿林好汉才

    下酒用的。这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吴承恩低头嘟囔,青玄瞪了他一眼,他赶紧

    闭上了嘴。

    可是这一声还是被姑娘听到了,她脸上白了一白,似乎不大自在,然后放下

    筷子:“我吃饱了。”

    “姑娘别客气,您刚才降妖费了大力气,得多吃点儿。”村长忙给她添了半

    碗小米饭。

    姑娘笑笑:“也没费什么力气,我只是走了一圈儿。妖怪怕我而已。”

    “哟,不战而屈妖,本事可以啊。”一直冷眼看着的震九州终于又开口

    了,“但是村长,你想好了,我可是实打实除妖!一个人砍死了两只蜘蛛精!她

    眼下不晓得用了什么媚术哄走了妖怪,说不定哪天那些妖怪还会回来的!你若是

    肯将这红钱交予我,以后南秀城有事,我随叫随到!”

    “哎呀,”村长又跑过来对震九州说,“咱们先把饭吃完再说红钱好不

    好?”

    “少废话!”震九州突然拈起那枚红钱,“啪”的一声拍在桌子正中

    央,“大伙都是为这个来的!你们对这个丫头片子如此恭敬,不会是想把红钱给

    她吧?打这个主意,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我不叫丫头片子,我叫李棠。”姑娘也款款站起来,盯着桌子中央

    看,“这红钱……”李棠歪了歪脑袋,竟然径自抬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那枚钱币看了看,之后又小

    心放下,满脸不解。

    那赤发怪人和旁边的青玄看到了李棠的反应,同时都加了几分小心。

    看来李棠也知道……

    没等得李棠开口,吴承恩先发话了:“我看,既然这头功在你……那这钱币

    便交由你,可以吧,震九州?只是你要做到,但凡以后南秀城有事,即便你在天

    涯海角,也得随叫随到。”

    那震九州听闻于此,脸上布满了惊诧的神色,似乎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赤发怪人,似是询问;但见那赤发怪人也只是略微

    一点头。

    震九州即刻抬手,一把抢过了桌子上的红钱,揣入怀中:“放心,既然大家

    这么给我面子,日后南秀城我保了!当然了,上山除妖这件事,大家也是辛

    苦……”

    说着,震九州掏出了重重的一锭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那赤发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之前,都是误会,我震九州多有得罪……日后大家便成了朋友,若是有了

    麻烦,随便报我二十八宿震九州的名字!”震九州双手抱拳,拿起酒一饮而尽,口说告辞,丝毫没有怠慢便起身离开了客栈。

    没多一会儿,从远处的街上传来了急急的马蹄声和酒疯一般的欢呼:

    “发财了!发财了!”

    村长看到此情此景,面色却越发沉重了起来。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青玄这才看了看身边的赤发怪人。

    “阁下看来早就知道这其中缘由,目的不在红钱,想来必是为内丹所

    来……”青玄长出了一口气,轻松不少,抬手将桌子上那锭银子交给了赤发怪

    人,“毕竟阁下也有恩于南秀城;那妖物的内丹还未成形,估计也就这个分量差

    不多……如果不介意的话……”

    赤发怪人倒也不客气,揣上了银子便起身离席。只是他临走前还是偷偷看了

    看李棠,同时抛给了青玄和吴承恩一个眼神。

    青玄感激地点点头,知道对方是在提醒自己小心。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

    子身上,确实有不少未解之谜。赤发怪人选择离开此地,也是怀着多一事不如少

    一事的心态。

    只是,青玄和吴承恩还不能走。

    吴承恩拉开了一把椅子,让给李棠。“李棠姑娘……”青玄揣度了一下自己的语气,终于开口道,“你是怎么发

    现那枚红钱是假的呢?”

    李棠愣了愣。

    而在一旁一直陪酒的村长,却瘫软着跌坐在了地上。

    其实当村长把红钱放在桌子上时,青玄和那赤发怪人便同时察觉到了这只是

    一个粗劣的赝品,看起来应该是村子里的人匆忙之中随便找了一枚钱币染上了几

    笔猪血。未曾说破的道理也是简单:

    赤发怪人只是单单觉得自己并不是为红钱所来。

    而青玄则是明白,村民也是万般无奈,知道凑的银两不够让人动心,才故意

    用红钱这个伎俩引诱了不少能人来此。只不过,一旦南秀城掷出过红钱,那么红

    钱理应就会被送到其他村子继续开始轮掷。所以,青玄在出发之前,就明白想在

    南秀城找到红钱的机会并不大。倒是那震九州自称锦衣卫二十八宿,对红钱的真

    假却不辨,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冒充的。

    只是眼下这李棠看上去很像个世家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如何一眼知晓红钱真

    假,着实令人吃疑,毕竟红钱可不是一般的稀罕物。

    李棠眨了眨眼,忽而一笑:“想知道?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青玄和吴承恩对视一眼,倒没有再追问,而是在心里默默猜测着眼前少女的

    来历。不知她跟这诡异的红钱究竟有什么渊源。

    距离南秀城不到五十里的山路上,一路骑马疾奔到此的震九州有些惊讶地看

    着拦在面前的两个黑衣人,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握紧手里的金刀,上面的金

    环声声作响。只听震九州警惕问道:“来者何人?”

    他不知道,这将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眼前这两个黑衣人佩戴着同一款式雪白色面具,看到震九州的防备动作,似

    乎也不以为意。

    其中一人随意扫了一眼震九州举起的大刀,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继而淡淡

    开口:“送。”只见震九州仿佛得了命令,一刀狠狠劈下,顿时血光四溅。只不

    过,这一刀,是劈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伤口之深,已经切筋断骨。

    一切却只是刚开始,那黑衣人再次抬手,而震九州则重蹈覆辙,朝着自己又

    是一刀。

    其实,震九州早在第三刀时就已经一命呜呼,但是那僵硬的尸首却足足又砍

    了自己七八刀,才颓然倒地。

    那两名黑衣人这才信步走到震九州的面前,俯身翻弄着他的行李。摸索一番

    后,两人很快便发现了震九州贴身藏着的那枚“红钱”。其中一人急忙将它放在

    鼻子的位置,细细嗅闻。“没错。”一边说着,那人一边甩手将那钱币扔下了山崖,仿佛对那枚钱币

    本身极其不屑一顾,“上面,是少主的味道……”第五章 同行

    “师兄,咱们这次被镇邪司盯上,是不是因为之前在京城发生的事情?”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那件事他们知道多少?”

    “那我们还继续除妖吗?”

    “你想回去了?”

    “蜘蛛精的事,我想了一晚,也没有能写出好故事来……那日在京城也许真

    的只是运气好。”

    “不要急,只是时机还未到。”

    天刚亮,吴承恩和青玄洗漱干净出发时,在楼梯口碰到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的道士。两人错肩让开了半步,那道士却挑着行李站住了,似乎是在等他们。

    “多谢。”道士唐突地冒出来了这么一句。青玄皱眉,似乎不晓得内里缘

    由。

    “洞口时救我。之前那震九州也在,我没好意思开口。”道士看了看青玄的

    表情后,直言道。良久,这道士又低下了头,一脸羞愧,“贫道学艺未精,连妖

    怪洞口都进不去就差点丢了性命……唉,这次出来丢人现眼了……”

    青玄和吴承恩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此事不提也罢。

    “不过,关于红钱的事情……我倒是有些消息。”道士似乎思忖了一番,下

    了很大决心后继续开口,“距离南秀城西北不到百里,深山之中就是黄花镇。其

    实,本该留在南秀城的红钱此时便或许就在黄花镇……不过,前些天我听人说,黄花镇中亦有妖物作祟。原本还想除了这蜘蛛精之后便一并……”道士终究没有

    说完,自己刚刚从蜘蛛精手中捡回一条命,哪里还敢把这“除妖”二字放在嘴

    边,只是摆摆手,再没有说下去。

    青玄站定细看了几眼道士,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与不去黄花镇,你们自己定夺,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总之,在下告

    辞。”道士长出一口气,显然觉得自己还清了人情,下楼离开。

    青玄并没有去喊住这道士的意思。毕竟这人本领实在一般,且不说降妖除

    魔,红钱本身也会引得重重杀机挥之不去,银子再好也没有命重要。走了便走

    了,能够看开一些最好。

    青玄与吴承恩对视一眼,随即打定了去黄花镇一探的念头。

    眼下这道士离去之后,这客栈中便只有昨日那位自称李棠的姑娘让他二人颇为在意。

    李棠的房间在这客栈走廊的尽头,两扇雕花的小门紧闭。

    吴承恩轻轻叩门两下:“姑娘?”

    室内没有声音。

    难道还没起床?不会已经走了吧!还是出危险了?莫不是那蜘蛛精去而复返

    回来寻仇了吗?吴承恩与青玄对视的眼神里闪过一片疑惑。

    “喂。”楼下一个脆甜的声音,“你们是不是要去黄花镇?我已经恭候两位

    多时了。”

    吴承恩和青玄回过头来,只见楼下的大堂门口,李棠正站在一片阳光里面微

    笑。

    一路上,吴承恩忍不住朝着身边的青玄小声抱怨了几句,实在不明白青玄为

    何答应了李棠提出同行的要求;青玄一言不发,瞥了身后一眼:李棠一直跟在他

    们身后三五步远,他们快些,她便快些,他们慢些,她也慢些,头都不抬地捧着

    一摞书稿看。

    “你也有女看官了。”青玄用口型对吴承恩说。

    吴承恩冷着脸转过头去看路边的风景。

    “我看到你嘴角在笑了。”青玄又说。

    吴承恩扯起领巾遮住半张脸。

    “写得不错。”李棠看完,随手把书稿往吴承恩怀里一扔,“这些你是从哪

    里看来的?”

    “看来的?这是小说,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别的你能想出来,但你说那蜘蛛精有七个,你怎么知道?”

    吴承恩愣了一下,确实,他和青玄当日所见蜘蛛众多,但真正能算上成精的

    也就两个,他只是觉得想必还有其他几个没出来,于是随手写了“七”这个数

    字。易数里以七为正,以九为变,怎么着写成七个,看起来都更像模像样,似有

    其事。不过他也就是瞎蒙一番,但看李棠的反应,是真的知道蜘蛛精的数量。

    不过李棠也没追问下去的意思,青玄忍不住又看看李棠,她此刻因为出门行

    走,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腿府绸裤子,配着月白色的短袄和一领防风的天青色斗

    篷,越发显得干净爽利。然后他的视线怎么也无法从李棠腰后的那把唐刀上离

    开。

    “李棠姑娘,你——”青玄斟酌了一会儿词句,发现自己实在不善于嘴上周

    旋,还是有一说一的好,“你佩的那把刀……”“它有名字,锦绣蝉翼刀。”李棠边说边踢开路边一个石子。

    “看样式,可是唐宫旧物……”

    “什么刀?”吴承恩同时也回头问着,待反应过来李棠嘴里说的是“锦绣蝉

    翼刀”,禁不住失声,“那把传说中极凶煞的刀?”

    他和青玄对视了一眼,两人沉默下来。锦绣蝉翼刀,据说乃唐太宗李世民弑

    兄之物,也曾被武则天用来号令唐室。朱温灭唐后第一个点名寻找的宫中宝物便

    是此刀,它薄如蝉翼,轻如鸿毛,砍人头颅血不喷、尸不扑,站立十二个时辰直

    到血液自然凝固,因为沾染的怨气太多,江湖传说此刀已经成精,如果使用它的

    主人不幸毙命,刀还能自行杀人十二个时辰。

    “我……能拿来看看吗?”吴承恩看了看李棠的脸色,没有什么不悦,鼓起

    勇气说。

    李棠干脆地答应,解下刀来扔过去,吴承恩吓了一跳,忙伸出双手去接,只

    见那刀并没有横飞出去,也没有直直落下,而是像一片羽毛,或者干枯的树叶,在风中轻轻地盘旋着,盘旋着……

    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吴承恩的怀中。

    一点重量也没有。

    “好轻。”吴承恩脱口而出。

    “那当然!”李棠爽朗一笑,随后任由吴承恩把玩自己的那把刀,她则四下

    张望,欣赏周围的景致。

    先前吴承恩与青玄也曾想盘问李棠此行的目的,但李棠坦言自己只是闷了,便离开家出来走走,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去处。

    吴承恩与青玄自知不好深问,只是将信将疑。但二人自然是想不到像现在这

    样能够自由自在地游历四方,却果真是眼前这名女子从未体验过的。

    当李棠的目光再次落到小心翼翼观摩锦绣蝉翼刀的吴承恩身上时,李棠忍不

    住想到他那些书稿,这吴承恩倒是有点意思,写的故事比自己以前在家看的话本

    跌宕起伏多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至于……

    李棠察觉到另一旁投来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回视过去,果然对上青玄审视的

    目光。

    相较吴承恩的单纯可欺,这青玄能一眼识得自己的佩刀,怕是不简单……

    不过对方如何她并不在意,此刻她好不容易出了家门,只盼着多见见这外面

    的奇闻异景便好。她只觉得跟着这两人说不定会遇到些什么好玩儿的事,而

    且……而且必要的时候也好为自己打个掩护。

    因为这几日李棠本能地觉得,家里派来寻她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从南秀城出来之后,已经是第三日了,但是依旧寻不着那黄花镇的影子。

    青玄确实记得,那云游道士说过“黄花镇离此地西北不足百里”这句话。未

    曾想到,一行人一路在深山之中朝着西北前行,却在荒郊野岭中前不着村后不着

    店了整整三天。

    如果只是吴承恩和青玄两个人还好,但是现在偏偏还带着一个李棠。

    眼下三人被困于此,李棠倒也不抱怨,就是跟着。

    可是吴承恩要忍不了了,他很饿,饿到五脏庙隆隆作响——带着路上充饥的

    大饼昨天就吃完了,今天他和青玄两人只摘了些野菜野果充饥。这倒不是最难挨

    的,关键是李棠的小牛肉似乎一直吃不尽,这是上路之前村长夫人硬塞给她的。

    相比之下,吴承恩越发觉得野菜难以入口,可是在姑娘面前抱怨饮食未免有失风

    度,他又不能问李棠索要牛肉干,只得面对一堆野菜不得不装出一副吃得津津有

    味的样子。

    “方向没错,白天的时候确实也是一直朝着西北走的。”吴承恩说道,似乎

    自己也没办法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好像走回了昨天的地方。”

    眼下倒也不是无路可走,吴承恩知道还有别的办法,但是这件事需要征求青

    玄的意见:“请出土地问问?”

    “土地乃是福仙,怎可以随意叨扰。”青玄摆了摆手。

    吴承恩忍不住朝着地面跺了一脚,然后假装没有看到青玄的瞪视:“不是说

    几百年前,土地经常被人喊出来帮忙么,现在知道如何叫出土地的人少了,说不

    定他老人家也闲得难受,巴不得有人同他闲聊几句呢。大不了给土地上些供,不

    叫他白跑一趟便行了吧?”

    “荒郊野岭的,去哪里寻得贡品?”

    “白天在山上摘的野果子不是还有半袋吗?”

    “这一草一木本来就是人家土地的,借花献佛也不是这么个道理。”

    吴承恩一下子火了,刚要反击回去,又看看一旁的李棠,有她在侧,他总是

    不由自主地让自己讲话的声音放得温柔一些。不过,看着细嚼慢咽牛肉干的李

    棠,吴承恩眼睛一亮。

    李棠刚才还吃得津津有味,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斗嘴解闷,等到发觉吴承恩的

    眼神是落在自己的零食上后,慌忙扣住了自己怀中的小食盒。

    “眼下便是这样的情景,没有贡品,如何叫出土地?”吴承恩倒是得理不饶

    人,显然不打算让李棠独善其身。

    李棠耐着性子,听着吴承恩胡乱说了一番,终于吞下了嘴里的肉干,忍无可

    忍站了起来,拿起锦绣蝉翼刀朝着地面敲了三敲。

    霎时间,一股青烟从平地升起;紧接着,一个穿着布衫的老头儿,从青烟之中显形,一脸困乏和不满。

    此老者,正是本处的土地爷。

    “何人,何事,何故!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这也太没分寸了!”还没等得

    青玄和吴承恩反应过来,那老者倒是先开了口,不爽的语气之中夹杂着一个没睡

    醒的哈欠,似乎随时要走人的样子。

    霎时间吴承恩同青玄都慌了三分,纷纷站起身,抖抖衣服上的尘土,拱手作

    揖;两人还未开口,便被那土地先声夺人:

    “有点儿门道会点儿法术,便以为自己是根儿葱了?没大没小!现在的年轻

    人,不懂礼数!真是要不得!”

    一番话,抢白了正打算赔礼的青玄。这土地顺着吴承恩说话的方向一望,才

    看到了地上坐着的李棠,一下子脾气更大了:“那边的女子!见了本仙怎么一点

    规矩也没有!”

    李棠皱着眉,也不说话,只是随手掀开了自己的裙摆,悄悄亮了亮自己的一

    枚腰坠——这腰坠乃是一只金鱼玉雕,不同凡响处在于这金鱼可不止是栩栩如

    生,甚至正在围绕着腰坠的红线翩翩游动。

    土地先是一愣,紧接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定睛细看了一会儿;那李棠耐了

    耐性子,终于还是放下了裙摆,小心打开食盒,又拿起了一小块牛肉放入了嘴

    中,对那土地再也不理不睬。

    “土地大人,我等此番叨扰,实在是事出有因……”青玄一直低着头,见那

    土地不再说话,急忙想要分辩几句。

    “别,别什么大人!”土地缓过神来,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急忙抬手示意

    吴承恩和青玄不必多礼,“哎呀,我就是个土地而已啦,何必这么客气,倒是伤

    了大家的缘分!不知几位仙友招呼我出来,有何贵干啊?”

    青玄和吴承恩面面相觑,并不晓得李棠刚才做了什么,竟然弹指间就让这土

    地没了脾气;更有甚者,这土地拉着青玄和吴承恩席地而坐,随手拿了些蘑菇给

    众人充饥。

    蘑菇用小树枝架在篝火上烤着,发出些美妙的香味,吃着蘑菇的吴承恩一脸

    轻松:“你看,我说土地老人家也想找人唠嗑闲扯吧。在这种荒郊野岭地界儿当

    土地的,本来就很寂寞……”

    “我们想去黄花镇,”青玄匆忙拿起一块蘑菇堵住了吴承恩的嘴,小心地朝

    着土地问道,“但是,已经三天了却走不出这深山,还望上仙指点……”

    土地捋着自己的胡子,假装没有听见吴承恩的那番口水,依旧一脸和

    气:“走不出去,只因为这山着实有些门道。想去黄花镇倒也简单,别看这里地

    形复杂,来这里的人却基本没有迷路的……只要闻着咱山上那股子黄花香,自然

    就能找到去黄花镇的路了。”黄花香?青玄和吴承恩互相望了望,然后同时用力吸了吸——哪里有什么黄

    花的味道?进了鼻孔的,分明只有李棠身上的胭脂香。

    “怪不得走不出去,原来是因为你身上胭脂的味道!我还一路好奇呢,你这

    胭脂味道虽淡,却不管远近都能闻到,一定有古怪。”吴承恩仿佛恍然大悟,一

    下子找到了迷路的症结所在。

    “李棠姑娘,你身上这香气,是为了避妖吧?”青玄这才开口。

    李棠脸一红,点了点头,扔下牛肉干站起来,转向土地。

    “上仙不能直接告诉我们黄花镇的所在吗?”

    但是那土地却出人意料地摇头:“即便小仙,也得顺着花香去找那黄花

    镇……除此以外,小仙别无他法。”

    李棠瞥了吴承恩和青玄一眼,又看看身后不远处的一条小溪,叹了口

    气:“罢了。”她从篝火里抽了一根冒着火苗的松枝走到小溪边,松枝插在溪水

    边松软的沙地上,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李棠的背影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晕。

    一阵清冽的水声,火光之下,她撩着溪水清洗着两颊的胭脂。

    “这溪水也算有名儿,配得上给姑娘润脸。”土地抚摸着怀里的麋鹿,笑眯

    眯地说,“诸位有所不知,这里乃是濯垢泉,想当年那可是……”

    倒是那吴承恩看着李棠缓缓起身的样子,竟看得呆了三分,隐约吟了一

    句“清水出芙蓉”。不施粉黛的李棠,反而愈发清秀可人,作为喜欢舞文弄墨之

    人,他忍不住想说点什么,但一旁的青玄只冷冷地拽了一下土地,示意不用理会

    吴承恩的胡言乱语。

    李棠带着一脸的水珠回来,像是跟吴承恩赌气似的一甩手,水珠溅到吴承恩

    的脸上,吓得他向后一躲。李棠又解下身上的胭脂盒,挂在旁边的树上,问

    道:“土地公公,这样便可以了?”

    “还不行,李姑娘的胭脂盒可香百步……走出这个范围后,自可闻到黄花香

    气。”土地连忙补充道。

    “多谢土地公公指点,就不多打扰你了。”李棠说道,然后重新轻轻敲了敲

    地面。

    那土地作了个揖,化作一股青烟,消散于三人眼前。

    果然,三人在山里面走了一会儿后,渐渐不再有胭脂的香气。细嗅之下,果

    然闻到了越来越浓的黄花香味。纵然夜色当头,但是即便闭上眼睛,只要深吸一

    口气,脚下的路仿佛便清晰了起来。

    但是,与之前不同,李棠的脚步再也不是游山玩水,反而急促了些许。吴承恩和青玄第一次走在了李棠身后,稍有奇怪。

    “说真的,我不怕妖怪。”李棠突然说,“只是,没了那胭脂的味道,追过

    来的可远比妖怪可怕……”

    “还有什么比妖怪可怕?”吴承恩不明所以,在他看来,妖怪就已经挺可怕

    了。

    然而李棠却突然缄口,自顾自朝前走去。从背影看,似乎是带了几分不安。

    吴承恩皱了皱眉,还想再追上去问个究竟,却被青玄拉住。

    只听青玄低声问道:“刚才那土地……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唔?”吴承恩显然没有任何多想。

    “那土地未曾和李棠寒暄半句,是怎么知道李棠的姓氏,开口便道李姑

    娘?”青玄低声说。

    “说不定,人家确实是大家闺秀,家产万贯经常给土地上香也不意外

    啊。”吴承恩抬头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李棠,猜测道。

    “这次也许你说对了。”青玄难得地没有反驳吴承恩历来没头没脑的推断;

    但是,在得出相同的答案后,青玄反而更加不安了:“只不过……这世上,能让

    众仙众妖俯首低头的‘李家’,可只有一宗……”

    “呃?你是说……”听到这里,吴承恩的神情一下子严肃了不少。

    青玄不再言语,只在内心里希望自己猜错了。

    否则的话……第六章 红钱

    明朝嘉靖五年,春,未时三刻,京城。

    天色就这么阴沉了半月有余,却始终见不到一丝雨水。

    户部门口三十步之外的望春茶楼的门板刚刚被伙计揭开,手里拿着一块干巴

    巴的抹布,似有似无地擦拭着上面的尘土,应付着差事。抬眼望去,街边别说是

    客人,连个人影都没有;照这么下去,茶楼非得关门不可……

    一想到家里还有老母需要赡养,伙计就觉得心里憋上了一把火。

    伙计好不容易擦完了门板,远远就听到了马蹄声。

    几匹高头大马驮着几位官爷,耀武扬威地从大街正中穿堂而过,扬起了一路

    尘土。伙计一边怯怯地退到了屋檐下面,一边苦着脸嘟囔了几句脏话:“刚才的

    活儿算是白干了……”

    倒是那个一直露宿在茶楼街边脏兮兮的傻子丝毫没有受到马蹄声的惊扰,照

    旧鼾声如雷,哈喇子已经流到了台阶上。似乎这天灾与他毫无关系,每天醒了之

    后只要去扒拉扒拉泔水,入夜以后倒头一躺,这日子便过去了。

    伙计忍不住踹了一脚那傻子,将他踢到了街上;傻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嘴里

    只能发出几句“呜啊呜啊”的嗓音,没多久便定了神,转头开始抓自己身上的虱

    子解闷。伙计看了看刚才过去的几个官爷并没在意这边的事端,赶紧张嘴出声骂

    了几句那个傻子,算是解了恨。骂完后,伙计心疼地拍打了几下自己的鞋底,生

    怕被那傻子满身的泥垢弄脏,万一在店里面踩出来乌漆麻黑的脚印儿,着实不好

    跟老板交代。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大旱,市面上的生意都不好做;莫说这茶楼的生意眼瞅

    着要泡汤,就连几家名震京城的青楼,都快供不起姑娘们洗澡了。

    不过,对于户部尚书来说,大旱并不是什么问题,毕竟皇上天恩浩荡,院子

    里已经挖出了三口甜水井。真正能算得上问题的,应该是现在站在户部门口的那

    几个锦衣卫镇邪司的人吧……

    锦衣卫镇邪司。

    这是一个近几年在京城里让人谈虎色变的名字。

    在朝廷那场惊天变之后,锦衣卫几年间屡立奇功,颇得皇上重用。他们以极

    其丰厚的俸禄遍寻能人异士,千里挑一之后组成了今天的二十八宿。

    短短一年时间,锦衣卫的势力在京城里已经一手遮天。

    不少大臣纷纷上书进谏,有意向皇上提及锦衣卫的势力太大,任由其发展颇有些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嫌疑。奇怪的是,当今圣上看了这如山般的奏折后,反而下了一道旨意:

    以二十八宿为首,组建镇邪司,主帅为三品大员。勒令以后任何与妖怪有关

    的事情一并交由锦衣卫镇邪司全权处理,不必上旨过问,实际上给予的权势已经

    超越了大理寺。

    旨意下达的同一天,净通寺的天鼎里赐下了久违的“大吉”签子。

    几位老臣在早朝时听闻太监宣读了圣旨之后,几乎当场气晕:难道皇上不怕

    锦衣卫造反吗?而且天鼎赐下的吉兆更是有待推敲,毕竟这么多年了,传运“平

    安签”的职责一直都是落在锦衣卫身上。

    万一,只是万一——

    万一是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糊弄了皇上,在路上偷换了签子,这可怎么了

    得?

    于是,几位老臣私底下见了一面,决议搜集百官签名,以他们几个为首,冒

    死进谏皇上。

    不然,如果任由镇邪司这么发展,总有一日会权倾朝野,非得天下大乱不

    可!

    只不过,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听说锦衣卫镇邪司只是派了一名同文武

    百官有些交情的遣使,分别同那几个想要领头进谏的大臣聊了聊,便兵不血刃地

    解决了这场弹劾之危。

    那名遣使,便是二十八宿中唯一出身于太医院、一直官居五品的麦芒伍。坊

    间一直流传,说麦芒伍这人通妖术,坏了那些个大臣的心智,才让锦衣卫同文武

    百官达成了和解云云……

    不过……这些传言对于户部尚书来说,什么锦衣卫,什么镇邪司,无非几只

    朝廷养的鹰犬而已……他接到通禀之后,足足耽搁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见过了几位

    ——反正听门卫的反映,镇邪司并不是来宣读圣旨的,既然不是皇上的事儿,便

    不急。

    起身,养胃,赏花,更衣。待到下人第三次来通报,户部尚书这才摆出一副

    刚刚午睡完的模样,进了自己的厅堂会客。落座之后,户部尚书抬起眼皮,瞅了

    瞅站在门外的几名锦衣卫,略略抬手,算是免了礼数。

    “几位同僚,到此有何贵干啊?”户部尚书一边品着管家刚刚从对面茶楼拎

    回来的好茶,一边张嘴问道。管家猫着腰,使了个眼色询问自己的主子。尚书摆

    摆手,表示不用对这几个人看茶。管家这才站到了一边,换成了高高在上的神

    色。

    外面的几人起身,排开站好。为首的一人站在大堂门口,穿戴与旁人略有不

    同:除了戴着斗笠遮住了眼睛之外,腰间隐约可见一串玉珠悬着的桃木令牌,上书一个“伍”字。抬起头细看,这人身架略微纤细,怎么看也不像是习武之人,倒是脸上横着三道整齐的伤疤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感,笑起来却也带着暖意。

    “镇邪司‘二十八宿’的麦芒伍……”管家瞅到了腰牌,低声朝着尚书提醒

    道。尚书这才勉强抬了抬下巴,随即发出了一声足够外面这些人听到的冷笑。

    这群匹夫又来要银子吗……真是的,虽说镇邪司这几年越来越得到皇上的重

    用,但匹夫就是匹夫。

    “原来是伍太医啊……”尚书又品了一口茶,不急不缓,“您从太医院调职

    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您呢。看来,你们锦衣卫忙啊……”

    “尚书大人过誉了。”伍太医缓缓鞠躬,似乎听出了尚书语气中的挖

    苦,“朝廷正在用人之际,自然是忙一些的。”

    “那么,伍太医到此,到底有何贵干?”尚书懒得与这种下人斗嘴,开门见

    山。

    伍太医双手抱拳:“尚书大人,年前税赋所收银两已全部纳入国库,我等是

    来通报此事的。”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略有惊疑,张嘴问道:“皇上前日里已经着人来报了,还赐了赏旨,不知几位今天是……”

    “哦,今日之事和圣上无关……我等是奉了锦衣卫的密报,有些事情想询问

    一下尚书大人。”伍太医继续说道,解释着自己的来意。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却没有答话,只是坐直了身子,舌头在嘴里面蠕了蠕,随即吐了一片茶叶在地上,转头对管家说道:“人都死绝了吗?这茶泡得不好也

    就不说了,连咱们户部分内的事情都让外人通禀,怎么着,户部养的都是饭桶

    吗?”

    “你们是何身份,也配来找我家老爷问话?”管家自然是明白了主子的意

    思,一张口便咄咄逼人。

    “尚书大人,可知道民间这两年流传的红钱为何物?”伍太医抬起头,略微

    掀开了自己的斗笠,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管家愣住,转头看着尚书。尚书依旧没有抬起眼皮的打算,淡淡回了一

    句:“略有耳闻。”

    伍太医并不着急,只是在怀里摸索几下,随即掏出了三枚铜钱,朝着大堂抛

    了过去。几枚铜币稀稀拉拉落在地上,这铜币表面看起来并无异常,但是每一枚

    都有一面被涂上了血色。

    “大胆!”管家喝道,“竟敢在户部放肆!”

    “大人,”那伍太医弯腰作揖,似乎并没有收敛的意思,“近年来,我大明屡遭天灾,妖变四生,民间疾苦不堪,饿殍遍野,莫说给朝廷缴纳的税赋了,就

    连活下去都要靠几分运气;后来,有几个聪明人便打起了这铜钱的主意。说来也

    简单,只要拿一枚铜钱,用牲畜的血染红一面,然后让地方税官掷一掷铜币即可

    决定哪里缴赋税。这些人一共印了九九八十一枚这种铜钱分送于全国各地,而且

    管这红钱叫‘天意’。听说,这铜币掷出了黄面还好,一旦掷出血面,那……”

    “荒谬!”尚书忍无可忍,拍了案几,“我大明江山受上天眷顾,千秋万

    代,加上吾皇英明神武,每日都有净通寺的平安签昭告太平!尔等在这里搬弄口

    舌是非,简直是大逆不道!来人啊!都给我押下去!待我禀报了皇上,看不诛你

    九族!”

    随着尚书的一声怒吼,脚步声渐渐在四周响起。不消一刻,护院的亲兵已经

    带着兵器,围住了中间的锦衣卫。

    “只是听说……”伍太医对着面前的剑拔弩张依旧不急不躁,继续说着刚才

    的事情,“一旦铜币掷出了血面,便任由这地方百姓饿死不算,尸首还要被他人

    果腹……如此一来,即便人吃人,也是天意。天意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就跟每天

    的‘平安签’一样,老百姓是信的。所以呢,有了红钱以后,就不是朝廷逼死了

    人,而是天意逼死了人,老百姓就怪不着咱们了。皇上也说,这个办法不错,既

    没有激发民变,税赋也收得上来……户部想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也算是有功。只

    是……”

    伍太医搔了搔头,嘀咕了一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麦芒伍,你到底想说什么?”尚书已经有些怒不可遏,不晓得这个下人在

    这里东南西北地胡扯一通目的何在,“红钱这件事,确是老臣指使,但是也是无

    可奈何之举,不然,每年税收怎么来得如此顺利?皇上也首肯了,还轮得到你们

    锦衣卫指手画脚?怎么,难道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有异议?你们知道自己每年

    要花多少银子吗?简直是整个朝廷就养着你们这群锦衣卫!现在倒想着反咬一口

    了?”

    “传皇上口谕。”伍太医摘了斗笠,站直了身子。

    尚书一下子慌了,匆忙起身跪下。管家本来也想跪下,但是又急忙先跑到门

    口,招呼了一声外面的亲兵,这才随着众人齐刷刷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伍太医径自从袖口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根针,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手指略微那么一旋,整个人的眼睛变得乌黑至极,嗓音似乎也变得稚嫩很多:

    “户部近年着实有功,朕深感欣慰……”

    户部尚书没有抬头,但是这分明是听到了皇上的声音。

    “只不过,红钱一事到底爱卿瞒了什么,朕倒是有了几分兴趣。遂着镇邪司

    前来调查此事。至于爱卿嘛……”

    尚书的身子在不断颤抖——当今圣上的脾气,他是了解的。只不过,等来等

    去,都再也听不到皇上的下一句口谕了。思忖良久,尚书微微抬头,发觉那伍太医已然银针在手,斗笠也重新戴在了头上。

    “谢恩吧。”伍太医说道。

    尚书叩头,却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还有一事,”伍太医的嗓音,已经变了回来,看来,皇上的口谕就到此为

    止,“今时今日,虽说我已离开太医院,但是手底下的耳目还在。尚书大人,您

    能解释一下,为何这几年内,您府上每次领药,都会独独多上一份幽篁吗?”

    尚书一愣。

    幽篁,乃是一味长于乱葬岗的草药,倒也算不得金贵,只不过人如果被妖物

    啃咬,服用此药之后可以巩固丹田,抑制妖气在体内乱窜。

    就是因为这个,这味草药实在令人有些避之不及。

    尚书的嘴唇不断泛白,屡次张开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的,幽篁……但是自己也已经万分小心,每次购入此药都是七绕八绕,重金从

    黑市上入手的。为何锦衣卫会察觉此事?莫非……

    跪在门口的管家抬起头,瞅了一眼有如筛糠的自家主子,自己有种说不出的

    担心。

    “大人请起,尊卑有别。”伍太医抬起手,似乎想扶一把跪在地上的尚书,只不过他那带着笑意的态度,却越发像是挑衅了,“其实我们也替皇上好奇,这

    红钱明明只是沾染了畜生的血,为何这血迹一直洗不掉呢?而且尚书大人也知

    道,我们锦衣卫的鸳鸯刀,都是挑的上好的寒铁锻造而成……这银子还是您批的

    呢。只不过在我们府上,几个二十八宿已经试了几次,无论刀劈斧砍,都不能在

    这红钱上留下哪怕一个豁口……到底这红钱是怎么来的,还望大人为了自己全家

    的性命,明示在下。”

    尚书已面如死灰,仿佛被看破了一切。他抬起头,向着伍太医的方向望了一

    眼——一直跪在伍太医身后的管家,略微摇了摇头。

    “其实,红钱是……”尚书终于叹口气,张开嘴。

    刹那间,不绝于耳的簌簌声忽然从天而降。众人抬头望去,看到了漫天的蝗

    虫从半空坠下。正当所有人忍不住拍打着身上的虫子、抬头张望之际,管家一个

    虎步,紧贴着地面朝着户部大门爬了过去。

    “早就知道是你了。”伍太医的声音,在管家背后响起。紧接着,管家忽然

    觉得手脚一麻,抬手细看,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脚分别被扎入了银针。

    随即,管家发出了吱呀的吼叫声,转过头来怒视着众人;只不过,此时的管

    家已经半脱人形,分明长出了一张蝗虫似的脸。

    “封住你的经脉,妖气上不来,是不是连本体都化不成了?”伍太医转头,信步踏去,语气之中不乏奚落,“说起来倒是挺讽刺的……修炼多年就为了能成人形,如愿之后,却又不得不褪掉人皮……”

    而刚刚打算招供的尚书,此时已经再也不能说话了——刚才的蝗虫落地之

    后,纷纷展翅,不管不顾地涌向尚书开始啃食,甚至从他喊疼的嘴巴冲进了他的

    体内。伍太医的银针出手压住管家时,尚书已经丧了性命;现在这短短一刻过

    后,大堂里只剩下了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

    “无所谓……他死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了!”管家得意地大声说道,但是

    双眼却渐渐凸出。

    “怎么,难道你还想一搏?”伍太医俯下身,摸了摸管家的后脑勺。抬起手

    之后,管家的脖子上又多了一根银针,“其实他死不死不重要,该知道的,我们

    早就知道了……无论你的主子是谁,烦请您转告一声,别太小瞧了我们镇邪

    司……唔……不过,估计你是没机会了。”

    伏在地上的管家身子挣了一挣,两只眼睛猛地胀大、胀大,最终“噗”的一

    声,连同脑袋一起血肉模糊地爆开,半人半妖的肉身一下子瘫软,不再抽搐。

    户部门外,伍太医带着自己的手下小心地走出来,然后帮忙关好了大门。不

    远处的茶楼门口,伙计正在哄打着那个躲避着蚂蚱的傻子。伍太医望了望,走了

    过去。

    伙计急忙换上讪笑的面孔,热情招呼道:“大人,喝茶啊?”

    伍太医没有答话,只是走到了傻子旁边,抬手一挥——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伍太医手里多了一根银针。

    刚才还满地打滚的傻子晃了晃,然后站了起来。

    “管家是妖。”傻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说道,“真他妈阴险,知道我

    是个傻子,每天晚上都喂我吃药渣,替他销赃。不过,倒也让我尝出来了端倪,里面确实是幽篁。”

    “关键除掉了。”伍太医说道,同时抬起手,试图帮那个傻子拍打身上的尘

    泥,“这半年,辛苦你了。”

    “红钱一共八十一枚。”傻子止住了伍太医的胳膊,继续自顾自说道,似乎

    对自己的一身污秽并不在意。

    “朝廷已经收回来了十六枚。”伍太医点头。

    “朝廷收回来了十六枚……懂了。”傻子笑了一下。

    “剩下的在哪里,大概也有了眉目。”伍太医摆摆手,示意傻子不要声

    张,“倒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姓吴的书生,让我有些在意。”

    “是啊,他当日在京城中离开时,我确定他手中是有一枚红钱的。”第七章 黄花镇

    吴承恩三人得了土地的指引之后,终于在半夜里寻到了这黄花镇,连夜投了

    客栈好生休息。看来几天山路确实颇为叫人疲倦,连一向不睡懒觉的青玄,清醒

    之后才发觉已经过了午时。

    青玄把吴承恩拖起来,两人简单洗漱一番,只见李棠早就坐在客栈的天井里

    往嘴里丢牛肉干。

    黄花镇正如其名,满城都是黄花浓厚的香气。从客栈出来没走多远,就找到

    了一家饭庄。李棠直接进去坐下,随手将兵器放在了桌子上。而吴承恩则先是偷

    偷看了看口袋里的银子,才带着青玄走进了饭庄。

    青玄等吴承恩点好饭菜之后,眨了眨眼示意吴承恩,吴承恩恍然大悟一般,起身去找掌柜。

    “李棠姑娘,”青玄想了想,却又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简单说

    道,“如今我们已到了这黄花镇中,不知你有何打算?”

    李棠抬起眼,略有所思地望着青玄:“我当日听你们要来,就想起之前在家

    里听他们提起过,我也没别的地方去,便想来看一看。”

    青玄一愣,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的本家带出来的这刀,还

    是不要横在桌上,万一被官府的人看见,少不得又得与你口舌一番。”

    李棠却不理:“官府的人,我倒是不怕。”

    “问清楚了,旁边便有书肆。一会儿吃完,可以去买些宣纸回来。”吴承恩

    高兴地跑回来,还未拉开椅子坐下,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三人抬眼望去,却见

    一队士兵拥着两个身着朝服的人信步而来。领头那两人光是看穿戴就明白一定是

    位高权重之人,腰间隐约露出的令牌,也透露出了他们可以在京城里畅通无阻。

    细看之下,更觉得两人大腹便便,绝对不是锦衣卫那种过着刀口生活的粗人,反

    而称得上是雍容华贵。

    “怎么这么多官兵……莫不是有什么事端?”吴承恩假装好奇,同掌柜的搭

    讪一句。

    店里的掌柜抬头看了看后,神色倒轻松得很:“那是光禄寺派下来的官员,估计是要来我们黄花镇购一批糕点而已。我们这里的黄花饼口感细滑,年年寿宴

    都得买去个三五百斤。”

    青玄和吴承恩听完之后都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有李棠

    说:“光禄寺?做和尚也贪嘴吃?”掌柜颇为奇怪地瞅了几眼李棠,吴承恩急忙岔开了几句闲话。掌柜这才不再

    多说,继续忙活去了。

    倒是一旁的吴承恩匆忙对李棠解释道,那光禄寺并非普通寺院的寺,而是同

    大理寺一样并列“五寺”其中,可谓是国家权位最高的衙门之一。大理寺主管律

    法、裁决,而光禄寺主管寿宴与膳食。为博皇上一笑,自然是访尽天下美食也不

    在话下。其他的五寺还有太常寺、太仆寺、鸿胪寺,乃是世间常识,千万要记

    得,否则惹人生疑云云……

    “不过由此可见,这里的黄花饼确实值得一吃。掌柜的,来上一盘。”吴承

    恩见李棠似乎对自己的谈话渐感无趣,甚至打了个哈欠,连忙补充道。

    掌柜的应承一声,不消片刻,便让店小二拿着一个黄瓷盘子放在了桌子上,而上面的黄花饼焦黄喷香,映衬着盘子的颜色显得煞是好看。

    “能用黄瓷盘子可是有讲究的。”青玄看了看那盘子,似乎也开始对黄花饼

    好奇了几分,“它代表着宫里曾对这项美食施以称赞。”

    李棠早已拿起一块糕点,掰下一小块后却也没有着急入口,反而喂给了自己

    腰间的那串金鱼玉坠。那玉坠竟然知道张开口,甚至轻轻咀嚼了几下。

    青玄和吴承恩对视了一眼,这李棠的来历,越发令人好奇。吴承恩漫不经心

    地拿了一块塞进了嘴里,只是尝了一口后便开始狼吞虎咽——这玩意卖得贵确实

    有几分道理,竟是如此好吃。

    李棠喂饱了那腰间的玉坠,自己才不急不缓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无须咀

    嚼,这黄花饼入口即化,融成一片香甜。李棠这才情不自禁露了一个微笑:“确

    实好吃。”

    吴承恩倒是不忌讳自己吃相难看,吃完了第一块之后随手又拿起一块,大口

    一啃,半个黄花饼就进了肚里。果然,这饼香甜无比,而且入口后一点也不黏

    牙,就是连着吃上几块也不会起腻:“青玄,你尝尝看啊……这糕点到底怎么做

    的,回头我寻摸一个方子,以后咱们就有口福了。”

    青玄听完后,拿起一块黄花饼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笑着说道:“看来,我

    没口福了,闻味道,里面应该有几分米酒才对,然后,还有些许杏花,还

    有……”

    青玄又仔细嗅了嗅,并无进展。看着李棠和吴承恩期待的眼神,青玄索性用

    手一掰,将糕点一分为二,端详着内瓤想看个仔细:“里面应该还有甘蔗、揉碎

    的米粉和……”

    就在这时,青玄左手中的半块黄花饼里有些响动。片刻之后,一个手指大

    小、穿着杏黄色衣服、少女模样的灵物,从那半块糕点里睡眼惺忪地冒出了头

    来。

    青玄一时间愣住,和那灵物四目相对。

    “呃……虫子?”吴承恩看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替青玄补充道。

    那灵物听得吴承恩开口,转身看着吴承恩稚声稚气地说道:“才不是虫

    子!”

    那灵物噘起了嘴,全然不怕这些差点随口吃掉自己的人。

    李棠此时也呆住了,急忙轻轻掰开了自己手里的黄花饼,确定自己没有错口

    吃掉相似的灵物后才长出一口气。

    缓一缓神,三个人最终一起盯着那从黄花饼里跳到桌子上的灵物——只是青

    玄的手抬得略有些高,这小家伙不慎差点摔在了盘子里。

    “这是妖怪吗?”吴承恩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叼在嘴里,然后随手掏出毛

    笔,用笔尖戳了戳那灵物,“莫非是……饼精?”

    纵是笔尖再软,那灵物还是被捅得摔了一个跟头。显然,这次那灵物真的生

    气了,重新站起来之后朝着吴承恩稚声稚气地喊道:“才没有这么难听的名

    字!”

    李棠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制止了吴承恩的此番乱来,抬手护住了桌子上的灵

    物:“你干什么!怎么欺负人!”

    青玄看着眼前的一幕,迟疑良久,说道:“确实是妖……但是,却又和我们

    平日见的妖有些不同。她……”

    她太弱了……

    青玄都不忍心当着那灵物的面说出这句话,生怕自己言语上有所闪失。要知

    道,一般的妖物即便隐藏着妖气,进了青玄三丈范围内他都会有所察觉。而这灵

    物纵是躲在青玄的手中,都没有被青玄发现……

    吴承恩在一边点点头,收起了手中的毛笔。

    倒是李棠反而上下端望,瞧了个稀奇。那灵物显然不喜欢被人如此打量,噘

    起了嘴巴:“小瞧人,我怎么不是妖怪……”

    就在此时,街边有人尖声喊道:“有妖怪!”

    吴承恩不急不忙咽下糕点,回头刚要斥责喊叫的人小题大做,却见得街边的

    人四下逃命。

    原来,就在客栈不远处,两只硕大的半妖突然从天而降,看起来是某种虫子

    所化,已经初具人形,落在地上之后亮出了手里的两把斧头,紧接着开始追砍那

    些官兵。而那两名命官见得此景,吓得抖如筛糠,连逃命都顾不上了。

    降妖是使命所在,吴承恩不假思索,一个箭步飞身而上。青玄也立刻亮出左

    手的念珠,紧跟着吴承恩朝着两个妖物奔去。反而是旁边的李棠不为所动,只是

    逗着桌子上那灵物:“你看,那才是妖怪,你不是。”街边,其中一只妖物已经砍伤几人,转头后径自朝着那要官奔去,举起手中

    的斧头便要夺其性命——危急之际,只见一张宣纸横空飞来,上书一

    个“剑”字,斩断了举着斧头的妖爪后嵌进了后面的墙里。

    吴承恩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这随手一掷还真是准。那妖物发觉到了旁边有

    人,转头朝着吴承恩掷出另一把斧头。青玄从吴承恩背后一跃而起,吴承恩心领

    神会,抬手甩出一张宣纸,在上面草草写上一个“盾”字后扔在青玄前面。斧头

    劈在纸上后被泄了力道,甩在地上打转。

    青玄直接飞起一脚,将那妖物踹到街边,阻止它继续伤人。

    “还有一只!”青玄落地后继续压制住那妖物,同时张嘴喊道。另一只半妖

    已经追上了另外那名朝廷官员,嘶叫着就要下杀手。

    吴承恩抬手一摸,却发现已经没了宣纸,顿时心下一急。眼见得那官员便要

    一命呜呼,吴承恩一咬牙,左手缩回袖内,再伸出来时,多了一柄火铳在手。

    时不我待,吴承恩顺势抬手便是一发火铳,朝着那半妖打了过去——

    砰!

    “急急如律令!”

    一声断喝!突然之间,一阵黑云在街口团集,紧接着落下了两道黄符分别劈

    贴在了那两只半妖身上。青玄看到这般情形,急忙向后跃了一步——半妖连挣扎

    都做不到,登时惨叫连连,跪地化为一股青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短到吴承恩来不及发出第二发火铳,便已经全然结束。

    一个黄袍道士飘然落下,瞥了一眼吴承恩同青玄之后便不再理会,继而大声问

    道:“朝廷的大人,可安然无恙?”

    “腿!腿被那妖怪咬了!”倒在地上的那名官员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哭喊

    着,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果然,那人裤子上全是血,中间还多了一个冒着青烟

    的小洞……

    吴承恩看清之后慌忙高举左手,让手里的火铳落入袖中又立马放下,低头回

    到客栈,火铳这东西好用不好用另说,但毕竟是非法的。过了一会儿,青玄也走

    了回来。

    街上已经是人声鼎沸,一群人围着那黄袍道士感恩颂德,口呼上仙。相反,似乎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刚才也去除妖的吴承恩与青玄。

    不过,这倒正合适。

    “许久没练,生疏了……”吴承恩低头扒拉着桌子上的吃食,勉为其难替自

    己辩解着。但他心里,其实认定自己当时已经打中,如果不是黄袍道人出来,他

    也能把妖怪给除了。毕竟这个级别的妖怪,还经不住弹丸的威力。

    倒是李棠似乎颇感兴趣,朝着吴承恩伸出手:“拿来,我看看。”“什么啊?”吴承恩明知故问,假装糊涂道。

    “刚才那炮仗。”看到吴承恩如此反应,李棠噘噘嘴,“你看你把这小家伙

    吓得……”

    一番话,才让吴承恩和青玄想起来刚才的那个灵物,只见她躲在一块糕点后

    面,身子抖个不停。

    “你不用怕,刚才那是火铳,是用来……”吴承恩张口安慰道。

    “谁怕你那炮仗……”不等吴承恩说完,那灵物勉强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朝

    远处望了一眼,“我怕的,是那妖怪!”

    “那两个妖怪,已经除了。”

    灵物听了,面露惊讶,指着那黄袍道士小声颤抖着说道:“他也是妖怪

    啊!”

    吴承恩愣了愣,同李棠一起看向黄袍道士,道士正护着官员离开。反倒是路

    两边的百姓越聚越多,“上仙”“上仙”地叫个不停。

    “这道士确实像有点本领,但是这也……”

    “不对……”青玄皱着眉悄悄说了一句,同时朝着那黄袍道士张望了一眼。

    吴承恩和李棠看着青玄如此凝重,也转头顺着青玄的目光一望——

    那道士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正在闪闪发出凶光的红钱。反倒是周围的人仿佛

    都对这凶光视而不见,只有那血色的光芒张牙舞爪,似乎正要吞噬掉身边的一

    切……

    吴承恩下山以来,虽然一直都很低调,也算见过世面,幻化成人形隐匿于人

    群的妖怪也见过,但是这样张扬的却第一次见,更别提把红钱这样的东西挂在脖

    子上了。

    当晚,他们继续在客栈里住下,借着夜色,吴承恩和青玄悄悄打开了客栈的

    窗户朝外张望着。大概一里之外的地方,有着模糊的血光正在不断闪烁,想必是

    那黄袍道士所在。

    屋子里面,李棠捧着那灵物,格外开心:“你裙子真好看,这么小,是怎么

    做的呀?”

    “我人小,裙子也小,针和线都小,你们的衣服是怎么做成的,我的衣服就

    是怎么做成的!”小灵物在李棠的手心里抬起头,一板一眼地说。

    “这个小饼精,还挺认真的。”吴承恩忍不住笑着说。

    “都说了我不是饼精,我是杏花仙!”小灵物显然生气了,声音也高了不

    少,在李棠的手心里跳起了一寸高,“我只是不小心住在了饼里!都是那个可恶的老板,他往黄花饼里加杏花,不知道为什么把我摘了下来,我再醒来时就被包

    在饼里,扔进蒸笼了!”

    “好好好,杏花大仙人,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知道黄袍道士是妖怪的?”吴

    承恩指了指身边的青玄,略有为难,“如果真是妖怪,这位大师没理由看不出来

    啊。”

    青玄点头,确实,妖就是妖,即便幻化人形,近了自己身边也定能瞧出端

    倪。可是白天时自己实打实和那黄袍道士有过接触,却未曾见到任何破绽,甚至

    当时连红钱都没注意。

    况且……如果真的如这杏花仙所说,这黄袍道士是妖怪,为何黄花镇的百姓

    如此平常?

    那灵物眼见几乎没人相信,忍不住噘嘴生气道:“因为我是仙女,你们是

    人。”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一阵响动。青玄和吴承恩同时一激灵,冲到了窗户边去

    一探究竟——还好,并不是妖怪,只是百姓们开门的动静而已。

    开门的动静……而已……

    青玄同吴承恩已经有几分目瞪口呆,吴承恩急忙招呼着李棠“快来看”。李

    棠不知道两人为何如此惊讶,径自走到了窗户边上——

    每一户人家皆打开了大门,老老少少全部走了出来,虽然睁着眼,却如同行

    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气,他们纷纷将自己手中拎着的鞋子毕恭毕敬地放在地上,之

    后赤着脚跪在路边。

    远远地,一个身影由远及近,仿佛在游动一般左摇右摆,带走了每一户人家

    门口供奉着的草鞋。周围的人开始欢呼,嘴上不断喊着“上仙英明”。到了隔壁

    街,吴承恩才定睛看清,这人却是白天的黄袍道士!

    “归顺于我。”黄袍道士不急不缓,声音漫布于整个黄花镇,令人听了觉得

    背后阵阵发凉,“归顺于我,我便信守承诺,带尔等凡人,前往永远的桃花

    源……”

    即便那黄袍道人近在咫尺,青玄依旧看不出任何端倪——杏花仙口中一直叫

    嚷的“妖怪”,无论如何在青玄眼中,依旧只是一个面色枯黄的老头儿而已。

    青玄认真地问道:“那个穿着黄袍的老者,真是妖怪?”

    “老者?”蹲在窗户边上的吴承恩听到青玄这么问,不由得愣了愣,悄悄掀

    开了窗户重新确认了一下后才继续说道,“那个黄袍道人顶多也才三十岁吧?”

    青玄恍惚一下,皱眉说道:“那满脸的皱纹和山羊胡子,怎么看也得六十岁

    了。”

    “哪里来的皱纹和山羊胡子?”吴承恩似乎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

    得青玄在说什么,“那人不是插着发簪吗?”李棠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忍不住站了起来,捧着那灵物走到窗边略微眺

    望:“那黄袍道人明明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啊。对吧,小杏花?”

    三人各是一呆:缘何一个黄袍道人,竟然被人看到了三张面孔?

    李棠抬了抬手,将杏花仙捧到了窗户边上。只见杏花仙抱着自己的小脑袋趴

    在李棠手心里,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连朝窗户外面瞧一眼都不敢:“你们都中毒

    了,所以才瞧不出他的真身。那黄袍道人是个很厉害的妖怪,已经杀了我不少族

    人……你们不要管我,快逃命吧……”

    中毒?

    青玄和吴承恩面面相觑。毕竟走南闯北这么久了,关于吃食方面,两人还是

    格外小心注意的。尤其是这几天,吴承恩有信心:三人绝无可能着了毒物这方面

    的门道。

    街上的黄袍道人已经巡游了整个黄花镇,甩了甩自己的袍子后摆,看着方向

    似乎是打算打道回府。李棠眨了眨眼睛,用眼神询问青玄和吴承恩接下来怎么

    办。

    就在这时,吴承恩当着李棠和青玄的面,直接打开了那扇窗户,然后朝着黄

    袍道人的背影喊道:“喂!那黄袍大仙,请留步!”

    一时间,吴承恩的嗓音甩在了空荡的市镇上空,盘旋不肯散去。

    隔着两三里远的黄袍道人停下了脚步,转身后定睛看着客栈的方向,显然是

    看到了吴承恩等人。

    李棠被吴承恩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嗓门吓了一跳,贴着心口护着手里的杏花

    仙。

    “现在他露了正脸,那我们就来分辨分辨,这黄袍到底是人是妖。”

    李棠瞥了一眼吴承恩,径自走到窗户口处,抬眼望去——

    只听那黄袍道人声如洪钟,径自问:“施主,何事?”

    吴承恩顿时也不知道如何接话茬,总不能开口说自己认错了人吧?

    “闪开!”青玄大吼一声,一脚踹在了窗户正当中的吴承恩的腿上;吴承恩

    一个趔趄,撞在李棠身边后横着摔了出去。

    而刚才吴承恩站着的位置,两道邪光带着尖锐的嘈杂声刺了进来,扎穿了房

    间后面的木墙。抬眼望去,那黄袍道人霎时间变得面目狰狞,杀气腾腾,扶摇着

    身子飘上了半空。刚才那两道邪光,正是从黄袍道人双眼之中喷出。

    那黄袍道人此时已经升到半空,左摇右摆地朝着客栈飘了过来。吴承恩来不

    及想只能从袖口中摸出了毛笔,即刻舔了舔笔尖,甩出一张宣纸后落笔一

    个“剑”字拼了全力掷向了那半空中的黄袍道人——这工夫了哪里还有时间同对

    面讲道理,自然是先出手再说!而李棠也跟着起身,先是看了看那灵物有无大碍——还好,杏花仙并没有受伤。

    却见得那黄袍道人并不慌张,也未见任何动作,凭空里那张扑面而来的宣纸

    忽然在他眼前一丈左右的距离将将定住。虽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吴承恩确信

    自己听到了皮肉被刀刃劈裂开的声响。

    这一步倒是阻止了那黄袍道人继续向前,反而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的手掌;片

    刻后,那黄袍道人落在了地上,抬起头朝着二楼客栈里的人痴痴一笑:“倒是小

    瞧了诸位施主,没想到……你们还有些本事!!”

    最后一句话,明显听出那黄袍道人动了怒气,嘶吼的声音如半夜惊雷一般震

    耳欲聋。

    “快逃啊!”李棠手中的杏花仙听到这么一声大吼,急忙朝捧着自己的李棠

    说道。

    听到杏花仙的声音,黄袍道人先是一愣,然后心满意足地大声邪笑起来。

    “哪里逃!找到你了!杏花仙!”第八章 蜈蚣精

    但见那黄袍道人落地之后,突然间俯下脑袋朝着客栈直直冲了过来,仿若炮

    弹,一击便将整个客栈撞碎成一片断垣残壁。待到烟消云散尘埃落定,那黄袍道

    人没事人一般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转头看着躲在一旁的青玄和吴承恩。

    幸好那灵物提醒得及时,不然吴承恩是断然想不到这一招的。

    “两位施主,现在将那杏花妖交出来,然后,我便可允诺诸位,带你们去永

    远的桃……”黄袍道人开口道。

    “我要是不给呢?”

    黄袍道人歪歪脑袋,看着自己的右手边。不知道何时,李棠已经无声无息地

    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她随手将杏花仙放在了青玄手中,转身拔出刀来,那刀身真

    是好看,蝉翼一般,几乎透明,朦朦胧胧地映着月光……

    空气中划过一声脆响,声音不大,细若蚊吟。

    “锦绣蝉翼刀……”黄袍道人顿了顿,开口叹道。黄袍道人上下半身被圆整

    地切开,断作两段。

    李棠轻轻喘着气,看了片刻确信那道人再无反应之后,挥手收了自己的兵

    器。旁边的吴承恩和青玄自是瞠目结舌,没想到一番苦战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场

    了。

    “小杏花呢?”李棠紧握着刀,回头朝着青玄跑过去开口问道。青玄摊开

    手,那小小的杏花仙还保持着抱头蜷缩的姿势,浑身颤抖得如同一片风中的花

    瓣。

    她被吓坏了。

    李棠露出了笑容,摸摸她小小的额头:“你看,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那语气中充满了从

    容,“不晓得李家的姑娘是否听过这句话?”

    三人不可置信地回头望,连杏花仙也把手指张开一条缝偷偷看去,那黄袍道

    人的上半身此时侧卧在地上定睛看着他们,而他的下半身朝着自己转过身来,继

    而用腿踢起了自己的袍子,盖在了断开的躯体上面。微风滑过,袍子重新抖落,而那黄袍道人赫然已经完好无损地站在了众人眼前。

    “我明明……”李棠此时略有几分惊讶,不可能啊,刚才那一下的手感,自

    己应该是得手了的。

    “你没有砍到他的要害啦!”杏花仙在青玄手中,用颤抖的嗓音悄悄提示她。

    “可是,我,我明明……”李棠着实不知道如何分辨眼下局势。

    杏花仙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整整身上小小的黄裙子,“嘿”了一声,好像

    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从青玄手中翩然飘起,浑身散发出了耀眼的金色;然后

    她用细嫩的手掌,朝着青玄的天灵盖轻轻一拍——

    青玄恍惚一下,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再次抬头看那黄袍道人时,忍不住倒吸

    了一口凉气。

    那杏花仙急忙又翩然飞到了李棠和吴承恩面前,如出一辙地朝着两人的天灵

    盖轻轻一拍。

    吴承恩和李棠一下子觉得,有一股清新的味觉替代了一直在这黄花镇蔓延的

    腻人的花香,顿觉神清气爽,两人再准备对付那黄袍道人时,也和青玄一样,脸

    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哪里有什么黄袍道人!眼前分明是一只套着那黄袍、身长达十丈有余的黑皮

    蜈蚣!而这妖怪身边,横着一截子断掉的躯体,流了满地的污血。

    “花香!”青玄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

    吴承恩一愣,轻声问道:“什么意思?”

    反而李棠一下子明白了青玄的猜测,抬抬手在自己的鼻孔边轻轻扇动,看

    来,眼前的妖物是将自己微弱的妖气混在了这附近的花香之中,引人嗅之。这花

    香掩盖住了妖气特有的气味,加上妖气着实不多,所以他们三人并未发觉有任何

    不妥,不知不觉中已经中了毒。

    而且,毕竟三人在这附近已经盘桓了几日,吸入的毒物累积下来,也不由得

    产生了幻觉。

    也难怪青玄等人无法参破这妖物的花招了。

    一般的妖物变化,大多数是针对自身而行,幻化人皮包裹住自己的肉身。对

    于这种妖物,青玄自然是能识破。但是这黄袍蜈蚣精却与众不同:他是让所有人

    看到幻觉,而自己本身,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那杏花仙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落在了李棠的肩膀上:“就是花香……你们

    来这里时日尚浅,我才能解得开这幻术。如果再耽搁些时日,我也没有办法

    了。”

    “既然你能解毒,为何不在我们见面时就动手?”吴承恩语气之中略有责

    怪;确实,如果杏花仙一开始就走此一招,那么现在三人也不至于身陷险境。

    杏花仙似乎有难言之隐,想要开口却最终沉默,只是朝着李棠身后躲了躲。

    “只怕,这小小的杏花妖物没有自信还有解毒的法力。”那黄袍蜈蚣开口说

    道,继而身子盘旋,攀爬着身后客栈废墟,重新立在了众人眼前,“没想到,找了你这么久,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既然你们都是妖怪……”李棠抬起手,护住了自己肩膀上的灵物,似乎略

    有不解,对着那黄袍蜈蚣说道,“你为何要伤害她?”

    “我本不愿与李家为敌,不过今日,这杏花我是不得不带走……”

    那黄袍蜈蚣忽然盘旋起自己巨大的身躯,猛地向着李棠的肩膀蹿了过去。

    李棠并不惊慌,反手挥出锦绣蝉翼刀,迎面朝着那蜈蚣面门的正当中竖着一

    劈——但是那蜈蚣显然早就料到了李棠有此一招,翻卷了一下身子,瞬间在空中

    打了个结绕到了李棠背后,张开身躯正前方的血口就朝着李棠啃了下去!

    李棠没防备到妖怪竟然声东击西,一下子失了先机;只见妖怪朝着李棠狠狠

    下嘴,却不由自主地猛地弹开——原来青玄已经一个箭步站在了李棠身边,左手

    拿着念珠,右手则搭在了李棠的肩膀之上。

    “金!”青玄轻声断喝道。

    那蜈蚣本打算品尝人肉的美味,眼下却如同啃到了满嘴的刀剑一般,一口牙

    崩坏不少,却未曾伤到李棠分毫。李棠自己也是一愣,转头才看到了自己身边的

    青玄。而她肩膀上的灵物已经被吴承恩默契地一把护住,带到了一边。

    “你怎么看,青玄?”吴承恩将那杏花仙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摸了摸自己

    的鼻子。

    “能修炼到这种程度,不好对付。”青玄松开了扶在李棠肩膀上的手,做了

    一个合十的动作,盯着那甩着自己身子发泄疼痛的蜈蚣。

    吴承恩点头,整个人朝着半空一跃的同时,从袖口中甩出十几张宣纸,上面

    各书一个“刀”字——那黄袍蜈蚣纵是身躯灵巧,却依旧略显巨大,猝不及防被

    吴承恩的宣纸贯穿了肉身后牢牢扎在了地上。

    而青玄一个箭步迈到了蜈蚣精的脑袋旁边,右手捻起念珠,左手轻轻搭在对

    方的脑袋上。黄袍蜈蚣见机会难得,张嘴便啃——

    “土。”青玄开口。

    话音一落,念珠爆出土黄色的光芒。霎时间那黄袍蜈蚣顿觉头上顶了一座高

    山,整个身子被死死碾压住,陷进了土里将近三寸。这下别说啃人了,就连抬头

    喘气都做不到。一下子,那蜈蚣开始乱甩着自己的尾巴,似乎想要逃命。

    吴承恩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了火铳顶住了那蜈蚣精的脑袋,同时小声对自

    己肩膀上的杏花仙说道:“捂住耳朵。这声响,大着呢。”

    眼见得似乎胜局已定,李棠却突然喊道:“住手!”

    吴承恩一愣,转头看着李棠,似乎想要责怪几句。突然间,一柄镰刀砍在了

    吴承恩的肩头上——怎么回事?

    吴承恩几乎被砍翻在地,倒下之后一个翻滚,托住了差点摔在地上的杏花仙后大口喘气——还好,砍的是另一边的肩膀,不然这灵物估计就一命呜呼了。

    青玄也即刻向后跃了几步,似乎对刚才的一击也全然没有预料。

    怎么回事……

    黄花镇的村民,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聚在了一起,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等农具

    作为武器围住了李棠等人。吴承恩扭头看去,刚才砍伤自己的,赫然就是白天里

    吃饭聊天的饭庄老板。

    “上仙英明!”饭庄老板眼神飘忽,嘴里来来去去嘟囔着这么一句话,继续

    朝着吴承恩走来。其他的村民,则也是念叨着相同的语句,一拥而上开始动手扒

    弄着禁锢着黄袍蜈蚣的那几张宣纸。那宣纸本来锋利无比,几个上手的村民一下

    子皮开肉绽;但是自打那宣纸染了人血后,一下子又变回了柔脆的本质,三下五

    除二便被村民撕碎。

    顷刻间,那蜈蚣精重新盘了起来。

    李棠捏着自己的武器,却不晓得如何是好:这兵器可着实厉害,如果刚才自

    己上去帮吴承恩一把,那些村民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是这柄唐刀实在是过于锋

    利,而那些村民似乎又丝毫不惧于死亡,自己贸然出手,估计死伤会不计其数。

    只不过,没想到自己片刻的优柔寡断,却害得吴承恩身受重伤。

    在一旁的青玄一下子看穿了李棠的迟疑,只能俯身先将吴承恩拉出了人群。

    确实,如果刚才自己是李棠的话,即便机会千载难逢,也是不会出手的。

    那蜈蚣咬牙切齿,正欲再次袭来,远远地却传来了一声鸡叫。黄袍蜈蚣愣了

    愣神,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看天色,最终还是收了身子,朝着自己的道观爬去。

    夜空之中,本来缠绕着的黑色粉雾已经散开,露出了将要圆整的明月。

    而那些围上来的人,仿佛得了号令一般,纷纷做鸟兽散,各自回家,关门。

    只是门口摆放的草鞋,已经悉数不见。

    黄花镇顷刻间重新安静了下来。李棠顿了顿,本想拎着唐刀追过去,却被帮

    着吴承恩包扎伤口的青玄喝住:“穷寇莫追。”

    李棠咬咬嘴唇,最终还是把刀收了起来。

    吴承恩捂着自己流血的伤口,语气倒还轻松,逗着手里的杏花仙。李棠急忙

    一把将杏花仙护在手里:“她都吓坏了,你还逗她!”

    吴承恩笑了笑:“说起来,刚才那妖物为什么这么恨你啊?看他的模样,说

    要吃了你都不足为过啊……”

    那杏花仙愣了愣,抬头看了看眼神关切的李棠,然后又看了看面前轻轻喘气

    的吴承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下子哭了出来……黄花镇西北,黄花观。

    黄袍蜈蚣敏捷地爬行着,蹿入了道观之中,撞翻了不少香火后在地上抽搐。

    身上的伤口或浅或深,真是好久没有伤得这么重了。

    没想到……自己大意了……一招不慎竟然伤得这么重……这三人竟然颇有一

    套。特别是那个李家的小姑娘,肯定是她,这些人才能进到黄花镇来。但多年来

    自己就顾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与李家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现在……

    不过……

    那黄袍蜈蚣翻了翻身子,将胸前挂着的红钱放在了嘴边,轻轻舔舐着这枚散

    发着血光的铜币。

    不过,不妨事。黄袍蜈蚣止住了疼痛,重新思量:哪怕李家势力再大,既然

    来了这黄花镇,也未必是我金目的对手。经营多年,如今就差一步,这黄花镇就

    完全成为自己一个人的天下了,现在只要抓到杏花妖……

    只要自己调息一晚,明天取他们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到时候,倒要让你们

    见识见识我金目大仙的厉害!到时候,你们便会……

    黄袍蜈蚣突然一惊,然后屏息细细聆听。

    没错,脚步声……有脚步声在渐渐接近自己。

    莫不成,那些人追来了?哈哈哈,看来自己刚才小瞧了他们,不过也好,这

    三人倒是自投罗网!

    唔……不对,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那黄袍蜈蚣急忙重整身姿,盘窝于漆黑的墙角隐了身子,脸面正对着道观的

    唯一入口。

    借着月光,却见得一个花臂文身的高大身影背着一张大弓,信步走进了黄花

    观之中,走到那香炉面前,上了一炷香。

    “墙角的,鬼鬼祟祟在干吗?”那花臂文身的汉子看也不看,抬手在案台上

    放下了一枚红钱,张口说道:“要是听得懂人话,便麻烦出来与我聊聊,你们口

    中一直说的桃花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那黄袍蜈蚣看着眼前这个花臂汉子,不得不说内心有几分不安。只是因为,这人的一言一行都太过从容,摆明了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再加上他背上披挂着的那张引人注目的蛇皮大弓,单看弓弦的粗细……略略

    揣摩,也得是把九石弓吧;这种兵器,试问世间能够拉得开的人有几个?况且,掷在案面上的那枚红钱,也能说明几分此人的实力。

    自己此时有伤在身,硬拼之下,未必占得了便宜。

    不过这人进了自己的道观之后,先上了一炷香——这是表明了不抱敌意吗?思及此,那黄袍蜈蚣索性耸了耸身子,幻化成了道人形象,将红钱藏在了袖里

    后,才从阴暗的角落里信步而出:

    “施主深夜来我道观,所为何事?只要力所能及,小仙愿意一听。”

    花臂汉子也不客气,寻了张椅子坐下,抬手拿过旁边立着的神位放在面前瞅

    了瞅,淡淡念道:“金目大仙……”

    黄袍道人忍不住咬了咬牙,险些本能地一扑而上:这举止,可颇为有些不敬

    了。

    只不过,让黄袍道人恢复了理智的并不是那花臂汉子本人,反而是他身上的

    那一片文身。

    借着月光,黄袍道人瞧得此人胳膊上的文身隐隐发出银亮色,看起来煞是漂

    亮。细细端详,此人文身大体应该是只狼的样子,那狼口的獠牙,文得更是精

    细,并布于那人的五根手指上。尤其是那只狼的双眼,简直栩栩如生,一直瞪视

    着自己。

    与那双狼眼略微对视,便有一种深深的绝望感挥之不去。

    “是的,小仙便是金目大仙。”黄袍道人微微躬了躬身子,算是客气了一

    句。

    “原来是金目大仙,失敬失敬。”那花臂汉子言行不一,嘴上客气,但是语

    气却带了几分懒散。

    金目大仙虽然心有怒气,却依旧不敢怠慢:“未请教,阁下是……”

    花臂汉子指了指自己的胳膊,算是回答。

    唔……不过,单单想靠这文身就猜测出他的身份,未免有些困难;这世上,金目大仙可听说过好几个高手,都是清一色狼印在身的——锦衣卫里有,李家里

    有,散仙里面也有。

    所以,金目大仙依旧拿不定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桃花源是怎么回事?听闻最近不少地方,都流传了这么一个名号。这是个

    世外桃源还是一个什么组织?既然大仙知道桃花源,还请务必说与在下听听,也

    让在下长长见识,开开眼界。”那花臂汉子见金目大仙不再搭话,索性自顾自问

    道。

    唔……对方的目的很明确,既然如此……

    “桃花源事关重大,请恕小仙不能随便透露。”金目大仙匆匆开口,同时双

    手横着撑起了道袍,脚下退了半步,整个人进入了一个伺机待发的姿势。

    桃花源乃是近来京城暗中崛起的一个组织,人不算太多,而且有妖怪加入。

    金目大仙自己其实也并没有摸到多少门道,只知道桃花源的掌柜名叫铜雀,他有

    两个美貌如花的助手,好像是叫金角和银角……想起自己之前去京城与铜雀的交易,金目大仙脸色变了变。这个组织有人有

    妖,神秘莫测,恐怕就连自己与对方的合作也仅仅是对方高高在上的施予而已。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主动向桃花源示好。比如说,有人来打听桃花源的时候,就将

    对方骗走,不透露半分桃花源的事情。

    如果对方翻脸,那么自己立时便可化作几丈大小的原形,完全可以挡住对方

    的任何去路;看此人用的兵器是弓,应该不擅长近身搏斗。而且,这个距离内,金目大仙有把握自己不会失手。

    倒是那花臂汉子全然没有提防,反而搔搔脑袋,一脸为难:“大仙这个举

    动,莫非是要动手?我就是随便问问……怎么,惹得大仙不高兴了吗?”

    这略带调侃的语气,着实惹人心烦,无异于火上浇油。金目大仙自觉忍无可

    忍,身子略一摇晃,身躯骤然膨胀成了巨大的蜈蚣,匍匐在了花臂汉子面前,张

    牙舞爪。

    无论面前这花臂汉子道行是深是浅,今天自己免不得要一探究竟:“如果施

    主一定要问的话,便只能……”

    话说至此,那金目大仙顿了一下,仿佛灵光乍现。很快,他便收了自己的身

    段重新幻作了人形。是啊,这花臂汉子看来并不好惹;既然如此,自己何不用他

    一用……

    “施主,如果一定要打探桃花源的事情,小仙虽然不敢多嘴,但是在这城里

    倒是有人知道来龙去脉。”金目大仙假装自己迟疑片刻后,接上了之前的半句

    话,“黄花镇客栈里现在就住着桃花源的几位贵人,两男一女。如果施主真的对

    此好奇,去了一问便知。还望施主不要为难小仙。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花臂汉子似乎已经有点耐不住,张嘴问道。

    “只不过,但凡您这么唐突去问,是问不出个大概的。”金目大仙装作一副

    痛下决心的样子,咬牙说道,“这样,您去了就说是我金目大仙的朋友,说不定

    对方也会给我这小仙几分薄面。唔,不,说是挚友也不为过……”

    花臂汉子看着这金目大仙,眉梢一松:“这便好办了。那行,眼瞅着天都亮

    了,我就不打扰大仙歇息了。镇上的客栈是吧……”

    那花臂汉子径自起身,随手抓起桌上的那枚红钱收入了怀中,然后朝着夜色

    之中走去。

    金目大仙在其身后,一直目送着这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嘴角露出了一个得意

    的邪笑:很好,斗吧,尽管斗吧。

    待你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便也养好了身子。第九章 执金吾

    李棠微微睁开眼睛,一片雪亮的阳光就洒满了视线,这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

    时了。

    果然啊……

    李棠打了个哈欠——就如同杏花仙昨天夜里描述的一样:在黄花镇之中弥漫

    的那股花香,导致这个城镇是没有上午的。

    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其中夹杂着客栈老板的哭喊声:“怎么回事!好端端

    的房子,一夜之间就塌了大半!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李棠忙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还好,自己所在的这一半还算坚固,起码能避避

    风寒。

    再听那片热闹声,分明是村民们七嘴八舌好心地劝说着老板不要过度难过

    ——看来,他们并不记得昨天夜里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中了妖术被那妖物驱使

    而已。

    其实村民们也在疑虑:眼见得这房子都塌成了这副模样,昨天夜里为何没有

    人听到一丝响动呢?

    李棠站起身来,扒着断墙朝下望去:青玄依旧在人群中端坐着,一言不发,眼神安定如初。她不禁有点钦佩,昨天夜里她和青玄让吴承恩睡在房间里,还给

    杏花仙用小毛巾做了一张小床。两人轮流值夜,各睡两个时辰,她此刻困怠难

    忍,青玄却毫无倦色。

    倒是吴承恩那家伙,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她边活动着在墙壁上靠麻了的胳

    膊边推门进去,打算把吴承恩从床上拉起来丢出去,一只脚刚迈进房间,却像钉

    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她昨天一直守着门来着……是什么妖怪如此厉害,竟然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溜

    进房间?

    眼前的吴承恩还在甜睡着,胸脯一起一伏的,嘴角还带着笑容——是做美梦

    了吧?他怀中一个姑娘,穿着杏黄色的裙子,浅色的长卷发从枕上垂到地上,袖

    子里伸出两条藕节似的白胳膊,正抱着吴承恩的脖子。

    李棠踮着脚尖退了出来,把门小声地关上,朝着楼下的青玄看了一眼,青玄

    敏捷地接过目光,看到李棠用口型对他说:

    “有妖怪。”

    青玄一凛,几步就上了楼,李棠指指里边,又做了个披拂长发的动作,青玄看不懂这是什么暗语,不过能把李棠吓成这样,应该是个非常可怕的妖怪。

    青玄压低声音:“你退后,我来。”

    李棠摇摇头,“嘶”的一声拔出唐刀。

    两人点了点头,却听到吴承恩一声惨叫:“妖怪啊——”

    “我来救你!”青玄和李棠同时喊了一声,踢门进去,只见吴承恩脸色惨白

    地坐在床上,那个黄衣女子大概刚刚被吴承恩推到地板上,把床边的椅子都打翻

    了,她蜷成一团,卷发凌乱地披在肩上,急急地喊了一句:

    “不要砍!”

    锦绣蝉翼刀已经举在半空了。

    女子抬起头:“我是杏花仙……”

    “转!”李棠忙低喝一声,刀在空中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擦着杏花仙的额

    头飞了出去。

    杏花仙随着声音转头看了看,两行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呜呜呜,好

    险,好可怕……”

    青玄和李棠都呆立在门口,看看杏花仙,又看看吴承恩。

    未等得杏花仙开口解释,楼下传来了一片嘈杂声。

    “这里是黄花镇唯一的客栈吗?”

    “是的……实在不行,您找个地方借宿也未尝不可。”

    “说要住便要住。”

    “客官,客官!您倒是开眼瞧瞧,这客栈已经塌了半截,实在是没有客房

    了!您这不是为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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