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 > 信息荟萃
编号:3719
曾国藩:又笨又慢平天下.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3月12日
第1页
第8页
第17页
第27页
第49页
第84页

    参见附件(1926KB,274页)。

     曾国藩:又笨又慢平天下,这是一本详细介绍曾国藩如何成就大业的,在书里作者介绍了曾国藩做事的风格,打仗的指挥部署技巧等内容,想了解曾国藩的可以读读。

    内容提要

    曾国藩做事看起来慢,其实却是很快。因为这是扎扎实实的死功夫,不留隐患,日积月累,便无人可以超过。

    曾国藩自幼读书就用笨功夫,不读懂上一句,绝不读下一句,一篇文章连读几十遍才勉强成诵,连躲在床底下的小偷,都忍不住钻出来替他背了一遍;当了翰林后,为了见上军机大臣穆彰阿一面,他天天写诗文呈送,一连被拒了13次,最后硬是把穆彰阿给感动了;

    曾国藩做任何事都不投机取巧,打仗更是将这种“尚拙”的哲学发挥到了极点。

    曾国藩打仗从没有用过锦囊妙计,而是信奉“结硬寨,打呆仗”,日日不断地垒墙挖沟、筹备火炮,绝不主动出击,直到把太平军困得人心惶惶、士气全无,再慢慢攻城,最终用四场胜仗彻底解决了太平天国这个大患。

    曾国藩深谙“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的道理:不走捷径、扎实彻底、一步一个脚印,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最终超过了同时代的所有聪明人。

    作者资料

    度阴山,人民大学史学硕士、天下和书院讲师,畅销书《帝王师:刘伯温》《知行合一王阳明》系列《成吉思汗:意志征服世界》《帝王师:张居正》作者。

    主目录

    第一章 “笨鸟”初飞

    第二章 京官路线图

    第三章 巧计建湘军

    第四章 湘军首胜

    第五章 坐困江西

    第六章 东山再起

    第七章 目标:安庆

    第八章 布局东南

    第九章 覆灭天国

    第十章 步入失败的怪圈

    第十一章 最后没有辉煌

    精彩

    曾国藩站起来迎接左宗棠,两人并排站着,望着李鸿章的背影,都发出会心的一笑。左宗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是曾国藩要他来。

    曾国藩要他来,是让他承担一个他从未承担过的重大任务。这个任务就是:担任安庆大战的前线总指挥。

    左宗棠刚取得景德镇的大胜,正在心高气傲,闻听曾国藩的请求,第一反应是大喜,但他是聪明绝顶的人,突然就让自己冷静下来,当他确信曾国藩是真心实意后,慢慢地大摇其头。

    如果曾国藩的智慧是个板凳,那左宗棠的智慧就是猴子。他对曾国藩说:“你让我做前线总指挥,就是让我离开你。”

    曾国藩愕然,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以他的智力商数,短时间内根本想不明白这两件事的联系。

    左宗棠盯住了曾国藩,不怀好意地问道:“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曾国藩大愕然:“我这是真心实意的啊。”

    左宗棠想了一下,笑了,口不积德地说道:“我多虑了,按你的头脑,也想不到这一点。”

    “哪一点?”曾国藩有点急了。

    左宗棠又思考了一会,才慢慢说道:“安庆大战的前线总指挥毋庸置疑就该是你,你让我做,这不是让湘军全体将士视我为仇敌嘛?”

    曾国藩哑然失笑,原来左宗棠的考虑如此深邃。他摆手轻笑:“你过虑了,我真是出于缜密的考虑。多年来的战场教训告诉我,我根本不适合直接带兵打仗,只要我一上战场,肯定完蛋。托大一点说,我只能在战场外遥控指挥。这一点,我不如你,给你五千人,你可以带五千人打仗,给你五万人,你也能带这五万人打仗。所以……”

    “停!”左宗棠强横地打断了曾国藩的话,“我绝不做这个总指挥,有个人选倒可以,就是你兄弟曾国荃。他有勇有谋,是最佳人选。”

    曾国藩还要说什么,左宗棠已起身:“还有军务,告辞!”

    一阵风起,左宗棠消失在曾国藩大营,只留下曾国藩自己在风中凌乱。.....

    曾国藩:又笨又慢平天下截图

    自 序

    我很少写自序,但对于为这本书、这个人,我觉得非得写几行不

    可。

    仅从资质论,曾国藩和历史上的其他伟大人物无法相比。但以人

    生成就论,曾国藩不会逊色任何人,包括王阳明。

    而写曾国藩,恰好是因为王阳明。二人都在短暂的人生中缔造了

    举世瞩目的成就,但王阳明的成功,绝大程度上靠天资,曾国藩的成

    功绝大程度上靠后天努力。而这后天努力,也不是瞎努力,他努力的

    动力源泉和指导思想,正是我们耳熟能详,却半信半疑的中国传统文

    化中的精华。

    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无非是以儒家为领舞、百家伴舞的一门修齐

    治平秘籍。中国历史上,不是没有人用这一秘籍修炼成才,但能铸成

    盖世巨功,恐怕只有曾国藩一个。

    王阳明先是在传统文化中拼命地吸收营养,以卓越的天资跳脱而

    出,创建了独树一帜的阳明心学,并以此灵动学说中的精髓“知行合

    一”轻而易举地创建了夺目的事功。曾国藩也是在传统文化中拼命地

    吸收营养,但天赋所限,他并未另起炉灶,头脑单一地以“诚”为根

    基,虽艰难蹒跚,却也获取了无人可及的事功。

    二者的成功,殊途同归,都是在中华传统文化这块土壤中完成了

    最顶级的绽放,光彩照人。

    我们今天,四处吹嘘中国传统文化的好,可你知道它到底好在哪

    里吗?曾国藩会告诉你,只要你按照它的模式,它就能把一个资质平

    庸的人锻造成圣人。

    这圣人不是泥塑的,而是和王阳明一样,有血有肉,灵活变通,能在各种场(政治场、官场、学术场、战场)上羽扇纶巾,笑傲天

    下。

    度阴山第一章 “笨鸟”初飞

    曾家笨小孩

    曾国藩出生的前一天,几只蚰蜒爬上房梁,俯瞰下面昏昏欲睡的

    他的曾祖父曾竟希。

    曾竟希也老眼昏花地看着它们,当确信没有看错时,他用尽全身

    的力气喊道:“龙,龙,有龙!”

    老人的喊叫震荡着整个房间,搅开了粥一样的光阴。

    房门被轻轻推开,明天就要当父亲的曾麟书走进来。他看了眼这

    位末世老人,嘀咕了句,“又做梦了。”

    曾竟希猛地睁大眼,目光如锥子,死盯住孙子说:“我没做梦,房梁上有龙。”

    曾麟书下意识地仰头去看房梁,他看到了那几只蚰蜒,正在快乐

    地玩耍。于是他帮爷爷掖好被子,说:“是蚰蜒。”

    曾竟希语音含糊却异常坚定地说:“龙,是龙。”

    这是1811年冬季最普通的一天,也是湖南湘乡白杨坪村曾家最普

    通的一天。但第二天的11月26日,无论对曾家还是对中国历史而言,都非同凡响。

    因为就在这天,大名鼎鼎的曾国藩来到人间。

    和历史上很多大人物不同,曾国藩出生时没有神仙送子,没有天

    象奇观,只有最普通不过的婴儿啼哭。然而老人曾竟希却固执地认

    为,此子必非凡品,因为此子出生的前一天,他看到了龙。

    他嘱咐曾国藩的爷爷和父亲,这孩子有些来历,好生养着,将来

    必光大我曾家门楣。

    很遗憾,曾国藩直到四岁时仍没有光大门庭的迹象。他不是天才

    儿童,没有强大的记忆力,没有举一反三的领悟力,有的只是和他年

    纪不符的端重状貌和从未哭过的不可思议。

    如果从记忆力高低来评判智商,那曾国藩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笨小

    孩。

    某年酷夏最热的一天,一个小偷钻进了曾国藩的卧室,正当他要

    席卷贵重物品时,曾国藩夹着书本回来,小偷只好钻进床底,见机行

    事。

    当时天色已晚,很多人已就寝。可曾国藩却挑灯诵书,要命的

    是,一篇很短的文章,他读了两个时辰都没有背诵下来。

    小偷在床底热得浑身发汗,又过度紧张,几乎晕厥。又一个时辰

    后,曾国藩还在那里磕磕巴巴,把文章背诵得缺斤短两。小偷忍无可忍,从床底下滚了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朗声而

    诵,势如流水。

    曾国藩开始看到床底下钻出个人时,大吃一惊,当对方把文章流

    利地背诵出来后,就惊愕得张大了嘴巴。

    小偷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就你这头脑,别读书了,种

    地吧。”说完,小偷扬长而去,走进茫茫的夜色。曾国藩望着小偷的

    背影,愣了一会儿,又拿起书,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

    天才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都是资质平庸之辈。但这并不证明

    资质平庸之人就不能做出绝伦的事业,因为世界上有“勤能补拙”这

    句格言,同时它也是真理。先天不足,完全可以靠后天努力补

    足,“勤奋”就是诀窍。

    或许,曾家人也注意到了曾国藩的先天不足,所以拼命地为他补

    足。在家人,特别是他父亲曾麟书的严格管教下,曾国藩的勤奋令人

    生畏。自认字开始,他常在睡梦中被父亲叫醒,背诵四书五经。一遍

    不成就十遍,十遍不成就百遍,百遍不成就千遍,直到背诵下来为

    止。

    后来他的父亲不再充当他的闹铃,他就自己制作闹铃:在床边放

    个铜盆,铜盆上用一根绳拴了个秤砣,把燃着的香用绳子系在秤砣拴

    着的绳上。十字交叉插在这里,香在那里点燃,当点到这根绳子的时

    候,把绳子燃断……于是他就这样被叫醒,黎明即起,开始读书。

    读书必定是苦事,如果不苦,那你读的书肯定有问题。人的天性

    是趋甜避苦,所以对普通人来说,读书是考验意志的一件事。

    曾国藩意志力顽强,有一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倔强,他厌

    恶“懦弱无刚”的人,所以绝不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他讨厌“胸无

    大志”的人,所以给自己立下宏图大志,向着这个目标迈进,无论流

    多少泪,无论洒多少汗。

    对于资质平庸的人而言,流汗是肯定的,流泪也是必须的。16岁

    那年,曾国藩开始考秀才,他老爹也跟着考。这并非他老爹喜欢凑热

    闹,而是他老爹已考了多年,始终不过关。

    第一次,曾国藩意料之中的落榜。他老爹安慰他,你才考一次,不要灰心。

    第二次,又落榜。他老爹说,事不过三。

    第三次,再落榜。他老爹说,咬定青山不放松。

    第四次,照样落榜。他老爹说,下次爹还陪你考。曾国藩热血沸

    腾,更加倍努力读书。第五次,运气好像来了。曾国藩的试卷虽然被考官评为“文理太

    浅”,不过还算说得过去,于是湖南省学政(教育厅厅长)发布公

    告,曾国藩获得佾生资格。

    所谓“佾生”指的是虽未入围但成绩尚好,选取其充任孔庙中祭

    祀礼乐舞的人。获“佾生”资格后,下次考试可直接院试,不必县试

    和府试,所以时人称佾生为“半个秀才”。

    如果这是第一次考秀才而获得的荣誉,曾国藩一定心花怒放。可

    他已考了五次,这个“佾生”资格就不是荣誉,而是耻辱。曾国藩在

    家里踱步,咀嚼着无声的愤怒。他认定这是奇耻大辱,发誓一定要获

    得秀才资格,洗刷这个耻辱。除了拼命读书外,他找不到捷径。

    第六次考试,他和老爹再次落榜。

    曾麟书捶胸顿足道:“我已考了16次,你这又考了6次,就是瞎

    猫,也该碰上死耗子啦!咱曾家就是一个陪考的命啊。”

    曾国藩对老爹的抱怨不置可否,他认为,科举考试还是公平

    的,“只有文丑而侥幸者,断无文佳而埋没者”。这是毅力,也是气

    度,他不但未对屡次落选而动心,反而将其作为鞭策、激励自己更加

    注重磨练文章的动力。

    1833年,老天爷终于开眼,23岁的曾国藩在第七次秀才考试中入

    围,名列倒数第二。他老爹也入围了,名次也不怎么样。

    曾家沉浸在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喜悦中,这更让曾国藩坚信了他的

    看法:人蠢不要紧,只要努力坚持,就能成功。同时他也笃定了这样

    的人生观:既然我是笨人,那将来做一切事都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

    实实地用笨方法去做,不投机不取巧不走捷径。成功的路有千万条,我只走那条看上去最笨、实际上最踏实的路!

    相当于进士

    中秀才后,曾国藩青云高照,第二年的乡试又中举人。为了迎接

    最后一关的进士考试,曾国藩离开家乡到天下闻名的岳麓书院继续深

    造。他很快就得到了院长欧阳坦斋的赞许,因为欧阳坦斋是个特别务

    实的人,主张学问和做事一样,就该踏踏实实。曾国藩刻苦勤奋,恰

    好符合欧阳坦斋对学生的基本要求。

    曾国藩在岳麓书院学习,不但给人留下学习刻苦的印象,还让人

    见识了他的非凡气度。

    他宿舍里有位矫情的同学,因曾国藩的书桌在窗前,于是鼻孔朝

    天地对曾国藩说:“我读书的光线都是从窗中射来的,你竟然把它遮

    住了。”

    曾国藩四下一望,已没有地方。对方给他出主意:“放你床边!”

    曾国藩把书桌挪到了床边,那人继续睡觉了。

    晚上,睡觉的这位起来,训斥正在读书的曾国藩:“你怎么白天

    也读,晚上也读,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曾国藩只好低声诵读。不久后,书院模拟考试,曾国藩排名在他

    之上。此人大喊大叫起来:“这屋子的风水被你夺去了。”

    有人看不过去,就问他:“曾同学的书桌不是你让挪走的吗?”

    那人憋红了脸,大声道:“正因如此,才夺了我的风水!”

    同学们都为曾国藩打抱不平,曾国藩却一笑置之。

    这就是气度,它是庸人和伟大人物的区别标准之一。

    在岳麓书院学习一年后,曾国藩从湖南千里迢迢到北京参加会

    试。这次倘若能金榜题名,科举大门就向他敞开了,他的前途就朝着

    光明迈进了一大步。

    不过会试不同于乡试,会试的考题难度比乡试大,所以曾国藩不

    出所料地落榜。稍有欣慰的是,慈禧太后那年六十大寿,照例第二年

    增加乡试、会试一次。

    曾国藩当时想,从北京到湖南,千万里长路,由于明年就能考

    试,倒不如在北京住上一年。在征得父亲的同意后,他住进了“长沙

    会馆”,花费倒不多。可曾国藩是穷小子,所以日子过得很清苦。终

    于熬到第二年的会试,曾国藩踌躇满志地走进去,几天后在榜单面前

    看了大半天也未见自己的名字。

    他确定了一件事,自己又落榜了。

    连续两次落榜,对26岁的曾国藩而言谈不上打击。他还年轻,他

    也有毅力,更有倔强的劲,他坚信自己肯定能把这道通往前途的大门

    轰隆隆推开。

    北京的春风吹拂着他严肃的脸庞,把他的信心鼓起,他决定去江

    南。当时他的物质基础决定,这是一场穷驴友的要饭之旅。在过度的

    省吃俭用下,他花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才走到江苏徐州睢宁。

    举目四望,一片空荡,如他的口袋。

    他突然想到有位同乡在此做官,于是空手去拜访人家。这位同乡

    对他表现出了出奇的热情,并且爽快地借了他一百两银子。曾国藩现

    在成了有钱的驴友,不必风餐露宿,更不必吃糠咽菜。他乘坐当时豪

    华的客船,行进在如画的江南,他负手而立于船头,大有指点江山的

    架势。抵达南京时,他住下来,想好好欣赏下这个脂粉世界。无奈命中注定这不是他的追求。在一次街上闲逛时,他对着一套

    《二十三史》贪婪地流下口水,就如好色之徒看到美女。无奈这套书

    的价格已远超出他的经济能力。可他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于是典当了

    衣物,买下《二十三史》,美滋滋地抱着这套书,饿着肚子回到了湖

    南老家。

    老爹曾麟书看到衣衫褴褛的儿子,泪如雨下,问道:“考试如

    何?”

    这不需问,如果真的中了进士,不可能这样狼狈。曾国藩摇头,但毫无悲戚之色。老爹叹息道:“为何如此憔悴狼狈?”

    曾国藩就把借钱卖衣服买书的事说了,曾麟书当然要激动,那可

    是一百两银子!

    可他明白,真正的家长应该鼓励孩子的兴趣。于是他强按捺住激

    动,语重心长地说:“你花了这么多钱而且还是借的钱买书,我不

    怕。借的钱我可以拼命想法替你还,你只要能把买的书认真圈点一

    遍,就算对得住我了。”

    曾国藩当即跪下发誓:“从今起,每日圈点十页,风雨不改,雷

    打不动!”

    曾麟书沉默不语,他是在琢磨如何把这笔钱还上,良久,才长出

    一口气,去看曾国藩,说道:“你必须要把科举这关给过了啊!”

    曾国藩再发誓:“我一定要用两年时间攻下八股文!”顿了

    顿,“当然,还是要圈点《二十三史》。”

    据后来他自己说,那几年他把《二十三史》读了多遍,并博览百

    家,悉心钻研八股文。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床头摸书,睡前的

    最后一件事是在看书,这几年他就如大家闺秀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

    迈。看上去,他已把自己锻造成了必能高中会试的人才。

    1838年年初,曾国藩带着老爹借来的32串钱北上,继续敲击科举

    大门。他在路上省吃俭用,心惊胆战地怕遇到书店就控制不住买书的

    念头,所以远远看到书店都要绕路走。纵然这样,抵达北京时,他身

    上只剩下了3串钱。

    住进长沙会馆后,曾国藩闭门读书,一天只吃一顿饭,终于坚持

    到会试。发榜后,他在榜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很靠后,可足

    以让他手舞足蹈、欣喜若狂。殿试时,确定了名次,他被列为三等四

    十二名。殿试后的排名是这样的,第一等三名,人所共知的状元、榜

    眼、探花;第二等数名,赐进士;第三等数名,赐同进士。这个“同

    进士”是“相当于进士”的意思,但它不是进士,正如热狗不是狗一

    样。这是曾国藩一生耿耿于怀的事。我们不明白,凭他的资质,能榜

    上有名已是谢天谢地了。这足以验证“人心比天高”的格言。这一

    年,曾国藩28岁,用尽全身气力和无数汗水,终于敲开了科举大门,正式步入仕途。

    有一件事在我们看来很小,但对于曾国藩却意义重大,和他来到

    人间一事可相提并论。这件事就是改名。曾国藩原本不叫曾国藩,而

    叫曾子城,号居武。会试揭榜后,曾国藩去拜见房师(副主考官)朱

    士彦。朱士彦神神叨叨地对曾国藩说:“你呀,文字灵性不足,但敦

    厚有余,将来必能发达。你现在的名字太晦气,不但不能发达,连殿

    试都过不了。”

    曾国藩见其说得郑重,急忙请教。

    朱士彦闭目沉思半晌,说道:“你将来必是国家之屏障,社稷之

    藩篱。就叫国藩吧。”

    这名字改得是好是坏,曾国藩最有发言权。若干年后,他对人

    说:“我这一生不信书,只信命。命运是操纵在自己手中的,当年如

    果不改名,我可能没有现在这么高的成就。”

    笨招接近穆彰阿

    王阳明说,人皆有良知,事业之大小取决于你的良知大小。曾国

    藩则说他的成就缘于命,其实大同小异。不过命运虽然注定,如果再

    靠后天的进取,事业将不是命运所能限量的。曾国藩的好命,在于他

    硬着头皮进取,结识了穆彰阿。

    穆彰阿,满洲镶黄旗人,出身官僚世家。1805年纯靠自己中进

    士,不过在嘉庆一朝,他官运并不亨通,中央六部的中级职务干了个

    遍,也未有任何成就。但在官场多年的耳濡目染,把他洗染成了一个

    官场老油条。1820年,嘉庆死,道光上台。穆彰阿凭借多年的官场历

    练,博取了道光的好感,飞升得让人眼花缭乱。大学士、首席军机大

    臣等帽子一古脑地扣到他头上,同时他还掌管清帝国的人才储备库翰

    林院,权势炙手可热。

    曾国藩中进士的1838年,穆彰阿是座师(主考官)。殿试后,曾

    国藩获了个“同进士出身”的资格,这就意味着他无法进入翰林院,运气好一点,会在中央各部任低级职务,运气差的会被轰出中央到各

    地县城任县令。

    曾国藩虽天分不高,傲气却比天高。他狭隘地认为,倘若通过殿

    试却不能进翰林院,那就和“佾生”一样,是奇耻大辱。想到这里,他跳下床开始收拾东西。当他扛着两大包东西出寓所门时,和一个人迎头相撞。这个人就

    是日后大名鼎鼎的郭嵩焘,他和曾国藩是同乡也是好友,今年刚落

    榜,正想找曾国藩喝点闷酒,一见曾国藩扛包,惊问:“何意?”

    “走!”

    “何处?”

    “家!”

    “咋了?”

    “哎!”曾国藩颓唐地放下两个包,说了要走的原因。郭嵩焘伤

    心地指责他:“你糊涂啊。我有个办法,你去找咱们老乡劳崇光,看

    他能否帮忙。”

    曾国藩眼中发出光芒来。他第一次会试落榜在京城长住那年,并

    未把所有时间全部用在读书上。他常走出简陋的房间去结识京城才

    俊,由于他踏实,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极靠谱,所以吸引了很多朋

    友,渐渐在京城形成了自己的圈子。这个圈子里,既有不得志的才华

    横溢的知识分子,也有官场中人,劳崇光就是曾国藩圈子中的一员。

    劳崇光是湖南长沙人,在中央政府担任御史,对励志型老乡曾国

    藩很欣赏。所以曾国藩来找他帮忙,他拍着胸脯承诺,这件事包在他

    身上。其实他本人没这个能力,但他是穆彰阿最得意的门生之一,穆

    彰阿有这个能力。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有难度。穆彰阿爱才善识才,京城里

    人才济济,他又掌控着天下人才库翰林院,没有绝顶的才华,根本入

    不了他的法眼。

    劳崇光说帮曾国藩忙,其实只是把曾国藩揪断几十根胡子才写出

    来的诗文送给穆彰阿看。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上午,曾国藩把诗文交给劳崇光,看他敲开穆

    彰阿家的大门,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在偏僻角落。中午时分,劳崇光才

    出来。曾国藩迫不及待地冲上去,问劳崇光:“怎样?”

    劳崇光叹了口气:“中堂大人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曾国藩浑身都湿透了,听了这话,更感觉彻骨的寒冷。

    劳崇光拍了拍他肩膀:“咱再想别的办法。”

    曾国藩心灰意冷地回到寓所,连衣服都没换,就倒在床上。那天

    夜里,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发烫。这是重感冒的症状,举头望窗

    外,全是黑暗。他捂紧被子,想到前途,想到家中父老,想到这么多

    年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的努力,好不容易终于看到一丝阳光,绝不

    能让它消逝。一想到这,曾国藩爬起来,忍受着寒冷,写诗。写了几首诗,天

    已放亮,又写了篇自认为立意奇高的文章,已是中午。他饿着肚子跑

    去找劳崇光,慎重得像是把生命交给对方一样:“拜托,请穆中堂大

    人再过目一下。”

    几个时辰后,等在穆彰阿家偏僻角落的曾国藩看到劳崇光面无表

    情地出来,一见到迎面而来的曾国藩,就摇了摇头。他安慰曾国

    藩,“有志者事竟成。”

    曾国藩拿出了从前读书的意志,跑回寓所,铺开纸张,再写,写

    完再找劳崇光。这样持续了十几天,劳崇光有点不耐烦了。他不无善

    意地提醒曾国藩:“其实到地方上任县令也不错。你不知道吗,从地

    方向上升迁,是很快的。可你要是进了翰林院,非要熬十几年才能升

    迁不可。”

    曾国藩懂的,劳崇光这是替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不肯放

    弃,因为离点翰林的日子越来越近,倘若穆彰阿不替他说句话,就他

    那成绩,肯定是外放到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当芝麻官。

    他跑回寓所,又写了几首诗,再写了篇自认为脱尘拔俗的文章,最后请求劳崇光送给穆彰阿。劳崇光无可奈何,悻悻地拿着曾国藩的

    诗文去穆彰阿府上。

    一个时辰后,曾国藩看到劳崇光乐颠颠地走了出来。他顿时感到

    自己赖以生存的空气消失了,几乎晕倒。当他一步三摇地跑到劳崇光

    跟前时,劳崇光眉开眼笑,指点着他:“你呀,真厉害,把中堂大人

    给感动了。中堂大人要见你。”

    这句话就如闪电,射进曾国藩的身体,照亮了他的生命。那天晚

    上,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和穆彰阿见面了。

    月不明,星却稀。穆彰阿先借着明亮的烛光把曾国藩打量了一

    番,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曾国藩都无出色的地方。曾国藩生就一张

    大众脸,眼皮永远耷拉着,给人的感觉,这家伙天生一副欠多还少的

    苦相。

    但正如民谚,王八看绿豆——对眼了。穆彰阿越看曾国藩越欢

    喜,在资质平庸的他心中,人就该像曾国藩这样,相貌不可太出奇,气质不能太有灵性,这种人自恃才高,有资本,会骄傲。人一傲,万

    事不成。相貌平凡如曾国藩这样的人,永远给人老实巴交的感觉,能

    让人立即信任。

    他无死角地审视完曾国藩后,从桌上拿起曾国藩的会试考卷,念

    道:“皇帝不可能遍知天下事,所以要委任贤官,官员好坏,他不可

    能都知道,这就要靠身边人推荐。然而身边人所称赞的,未必都是好官,左右所否定的,未必都是坏官……好官往往有正直的节操,不哗

    众取宠,不标新立异,不离经叛道。”

    曾国藩因为紧张,浑身在不易察觉地哆嗦。穆彰阿读完这段,称

    赞道:“你这段议论极好。不哗众取宠,不标新立异,不离经叛道,这就是衡量一位官员好坏的标准。正合我意。我曾和皇上说过,不标

    新立异,不求一己之赫赫名望,只求君主省心,百姓安宁,这就是贤

    臣了。”

    曾国藩唯唯。

    穆彰阿发现了他的紧张,就转移了话题:“你可知我为何要见

    你?”

    曾国藩突然磕巴起来:“想必……是……在下的诗文……”

    “你的诗文一般,”穆彰阿打断了曾国藩,“我所以要见你,就

    因为你知不可为而一直为之,持续不断地向我送诗文,这种毅力打动

    了我。”

    曾国藩当时很想说,我这种蠢货,全靠毅力这门武器才混到今天

    的。

    但他懂的,面对这个官场大佬,最好的应对之道就是少说话。

    他的这次表现是优异的,穆彰阿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个

    年轻人是踏实务实的,跟自己年轻时一样。

    第二天,他把曾国藩的试卷呈给道光皇帝看,并且夸奖曾国藩,说此时的帝国最需要的就是曾国藩这样踏实、循规蹈矩的官员。道光

    皇帝看了曾国藩的试卷,没有激情,平淡如水,但清明通达,于是画

    了个圈。这个圈把曾国藩圈进了翰林院。

    得到进翰林院消息的那天晚上,曾国藩去感谢穆彰阿。

    其实穆彰阿什么都不缺,曾国藩也买不起贵重的东西,所以他空

    手而去。

    穆彰阿先接受了曾国藩发自良知的感谢,然后就指点他。他

    说:“你以三甲末等的成绩进翰林,这个机会一定要好好珍惜。其

    实,你天赋不高,中等还偏下。可你有个许多人没有的优点,那就是

    意志力。人的意志力量是无穷的,可化腐朽为神奇,可让日月换青

    天。历史上成大事者都是靠勤奋而非天赋,所以你要好好保持这个优

    点。”

    这番话激荡起曾国藩的胸臆,的确,这么多年来,他笨得明目张

    胆,如果不是靠意志力,早已如那位小偷所说的在家务农了。他为自

    己而感动,更为穆彰阿赏识自己的笨而感动。二人分别时,穆彰阿勉励曾国藩:“翰林院是天下精英所在,藏

    龙卧虎,起点高,你一生事业从此地发祥,愿好自为之!”

    曾国藩被感动得流泪,当场发誓将永不忘恩师今晚的谆谆教诲,永不忘恩师大恩大德。他说他要做一个对国家有用之人,以报穆彰阿

    的知遇之恩。

    穆彰阿相信曾国藩的话,他大半生阅人无数,很少看走眼。眼前

    这个从湖南某个村里走出来的人,质朴得使人惊叹,这种人一旦确立

    一种信念,产生一种感情,很难改变。

    他向曾国藩暗示,只要有他在,曾国藩的仕途之路将会很顺。但

    是否能青史留名,那就要看曾国藩个人了。

    曾国藩一想到自己的天资,顿时灰心丧气。可一想到自己的绝密

    武器“毅力”,又信心百倍。他在心里说,穆老师,咱青史里见!

    初露政见

    曾国藩在1838年的志向是青史留名。本来,这对他而言是很有难

    度的事。可因为他得到了穆彰阿的赏识,所以难度系数就降低了许

    多。穆彰阿在曾国藩的仕途生涯中,几乎倾尽全力帮助他。这缘于他

    和曾国藩很对眼,更缘于他和曾国藩的政见相同。

    1838年离鸦片战争爆发还有两年,英国人在东南沿海的小动作越

    来越多,清帝国与其的小规模武装冲突接连不断。清政府在对待英国

    人的态度上分为两派,穆彰阿主和,但追随者寥寥无几。有人主战,一呼百应。因为那时,在很多人眼中,大清帝国天下无敌,英国鬼子

    不堪一击。穆彰阿在这点上并非懦弱,而是在大清官场高层多年的政

    治经验,让他看透了清帝国虚弱的本质。

    在曾国藩顶着翰林院检讨的帽子回老家光宗耀祖前,他找来曾国

    藩,单刀直入试探曾国藩的政见。他说:“这几年,英国鬼子在东南

    沿海像头蠢猪,到处咻咻。朝中有人主张强硬对待,有人却主张忍

    让,你怎么看?”

    其实这个问题,在当时已是社会热门话题。曾国藩在京城有圈

    子,当然会经常听到这一话题,可能他也发表过看法。听穆彰阿这样

    一问,曾国藩陷入沉思。

    当时凡自认有血性者,对夷狄都是“虽远必诛”的态度。曾国藩

    初入京城时,也是这样的思想。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获取的消息越来

    越多,他就转变了看法。

    他的脑子转了半天,才想到如何开头。这个头是这样开的:“自

    南宋以来,书生好诋毁议和,以主战博爱国美名,而驾驭夷狄之道绝

    于天下已500年。”这个开头,穆彰阿如果较真,非给曾国藩一嘴巴不可。驾驭夷狄

    之道为何绝迹500年,因为清帝国的主持人就是夷狄啊。夷狄怎么可能

    驾驭夷狄,但穆彰阿没有华夷之分,所以他认真地听曾国藩说下去。

    曾国藩开了个头,又沉思起来。穆彰阿知道他反应慢,所以耐心

    等着。等了大半天,曾国藩才接上开头部分:“没了驾驭夷狄之道,现运筹恐怕来不及。据我所得到的信息,和英国鬼子和平共处,忍让

    他们是必须的。”

    “哦?”穆彰阿发现了知音,兴趣陡升,“你说说看。”

    曾国藩又卡住了,幸好没有多久:“英国鬼子很强大,打败他们

    不容易,‘和抚’既省力又省心;夷狄也是人,既是人就讲忠信,我

    大中国是‘忠信’的产地,用‘忠信’对付他们;他们制造的鸦片问

    题,我们可以用合法的外交、法律手段解决,不必动武。”

    穆彰阿高兴地站起来,把也站起来的曾国藩按回椅子,说:“我

    没有看错你,你说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曾国藩不是投穆彰阿之所好,他真就是这样的政见。这种政见是

    对的,打不过人家就该避让,一遇刺激拔刀就上的是莽夫,曾国藩绝

    不是莽夫。

    当他以翰林院检讨的身份回到老家时,他的老家如起了一阵飓

    风,整个村庄轰动了,整个曾家沸腾了。曾国藩的爷爷热泪盈眶,在

    家谱前磕头如捣蒜,感谢祖宗的保佑。的确,曾家几百年来读书人不

    断,可从未有人像曾国藩一样被点了翰林。这种荣耀连曾家祖坟的青

    烟都激动得随风飘舞。

    不过,曾家虽未出过翰林,却也不是暴发户。曾国藩的爷爷在宴

    席上先对家人说,虽然咱家出了个翰林,可不要抱着“一人飞升仙及

    鸡犬”的心态。又对曾国藩说:“咱家以农为业,你将来纵然富贵,也不可忘本。你做了翰林,事业正长,不必担心家里,好好忙你的事

    业。”曾国藩努力把这段话记下来,他老爹又站出来说:“你的官是

    做不尽的,你的才是好的,满招损,谦受益,你若不傲,就最好

    了。”

    曾国藩不置可否,一年后,他在京城才想起老爹的这句话是最货

    真价实的人生箴言。

    在家乡待了一年多,曾国藩终于回到北京,进入翰林院,正式开

    始了长达12年的京官生涯。

    其实京官,说出来有面子,冷暖如何恐怕只有自己知道了。曾国

    藩初期的京官生涯很惨淡,惨淡得让他的朋友和家人鼻子直酸。1840年,曾国藩在翰林院做检讨,这是个芝麻小官,薪水少得可

    怜,他在老家倒是靠四处拜访而凑了一笔钱,可很快就花光,于是只

    能靠借钱度日。借来的钱并非全是他自己花掉的,给老家寄了相当一

    部分。

    1841年时,咬牙熬到年底,实在熬不住了,借了50两过春节。可

    第二年,仍然很贫穷,到年末时,已经欠债1000两。

    这些钱都花到了什么地方,曾国藩后来回忆说:“人情往来是大

    头,给家里寄的是中头,自己花的是小头。”他进翰林院两年时间,除了官服外,穿得出去的衣服就是一件青缎马褂。搞得每次穆彰阿见

    他,都以为他买了十件相同的衣服,来回地换。

    曾国藩把日子过得这样拧巴,除了他发誓不贪污外,翰林院检讨

    也并无外财。物质生活的惨淡,激发了他对精神生活的追求,由此使

    他走上了朱熹理学这条庞然之船。

    和朱熹理学的蜜月

    曾国藩能走上朱熹理学这条庞然大船,原因只有一个:功名心

    切。

    在未中同进士前,他最大的心事是中进士;中了进士后,他最大

    的心事就是效法前贤,澄清天下。也就是要按照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准则,为国家干一番大事业,成为孔子、王阳明那样的

    圣人。

    ——曾国藩后来如愿以偿,不过和他的乡试、殿试一样,有点瑕

    疵:中国历史上有两个半圣人,两个是孔子、王阳明,半个就是他曾

    国藩。

    这就是志向,王阳明最重视的一条成圣法则。曾国藩非常自信地

    认为,只要立下志向坚不动摇,他的目的就能达到:“人苟能自立

    志,则圣贤豪杰何事不可为?”

    有人叹息说,“圣人哪里那样好当?”

    曾国藩鼓着眼睛说:“孔子说,我欲仁,仁就来了;我说,我欲

    孔子,孔子自然就来了。关键是要有毅力,坚持到底。”

    还有人背后讥笑他:“一个乡巴佬读了几本书,就想当圣人?”

    曾国藩咬牙切齿地用诗歌回敬:“莫言书生终龌龊,万一雉卵变

    蛟龙。”

    为了给自己打气,也让别人知道他的雄心,在给亲友的信中,他

    大言不惭道:“君子就该有民胞物与之器量,有内圣外王之功业,这

    样才对得起父母生养,不愧于天地的完人。”这是个大志向,也是曾国藩一生中最坚持的人生信条:立志!

    我们若想了解一个人,不要问他干了些什么,首先问他想干些什

    么。如果一个人想都没想过,就不要问他如何去做,正如你不必去问

    断了线的风筝要去哪里一样。

    曾国藩说,“我经常忧心忡忡,不能自持,若有所失。我想这大

    概就是志向不能树立时,人容易放松潦倒,所以心中没有一定的努力

    的方向。没有一定的方向就不能保持宁静,不能宁静就不能心安,其

    根子就在于没有树立志向啊。”

    他是这样感悟的,也是这样做的。首先是把自己的“号”改

    成“涤生”,“涤”意思是洗涤掉从前沾惹的污垢,“生”是明朝人

    袁了凡所说的“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之意。

    这叫“正名”,正名之后就是刻苦治学,广为涉猎,为成圣作贤

    打好坚实的根基。但是,曾国藩的悟性很差,而且当时也没有圣人指

    南的书籍,所以他只挑历代名人著作苦读,读来读去,转来转去,他

    就自觉不自觉地转到了理学经典上来。

    其实理学经典无非是朱熹所著述的《四书》,任何一个通过科举

    考试的人都知道,但那时是为了应付考试,很少深入研究。曾国藩这

    次是把朱熹所著述的《四书》当成学问来研究了,越研究越头痛。有

    人善意地提醒他,“你可去向北京城里的理学大师唐鉴求教啊。”

    曾国藩大梦初醒,唐鉴是名动京城的理学大师,而且还是他同

    乡,正在太常寺供职。一得到这个提醒,他立刻抱着《朱熹全集》就

    跑去了。

    唐鉴兴奋而热情地接待曾国藩,因为湖南出个翰林很不容易,一

    听曾国藩向他请教“检身之道,读书之法”,马上严肃起来,叹气

    说:“现在真做学问的人少了,难得你还如此笃实。这是为何?”

    曾国藩诚恳地回答:“我要把自己锻造成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成为名垂史册的圣人。”

    唐鉴摆摆手:“咱们还是谈点实际的吧。”

    曾国藩恭敬地听着,唐鉴告诉他,“读书当以《朱熹全集》为

    宗,要熟读百遍,以其为课程,身体力行。”

    曾国藩不太明白,唐鉴就近取譬道:“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此

    人叫倭仁,是个饱读诗书、胸有丘壑的理学大师。你去向他请教一下

    吧。”

    倭仁比唐鉴好说话,一见曾国藩就滔滔不绝。倭仁说:“其实读

    书之法,只需按自己的性情而定,有人博览群书,不求甚解;有人一

    生只钻一本书,殊途同归而已。但检身之法却有一定之规。我的检身之法完全按理学的规矩,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闭眼睡去,这期间的一

    言一动,坐卧饮食,都要记下,如果有私欲,就马上干掉它;每天要

    静坐一个时辰以上,要把心中的私欲逐一克掉,也就是说,研己(抓

    住些苗头加以认真研究,从而发现其发展趋势和利害关系)功夫最重

    要!”

    曾国藩耷拉着眼皮,茫然若失。倭仁发现他没有听懂,加重语气

    道:“其实就是通过静坐、记笔记等自省的功夫把一些私心杂念消灭

    在微露苗头之时,让自己沿着天理的大道奔驰而去,并将学术、心

    术、治术连通一气,学问增长的同时,道德水平也得到提高,这样你

    就逐渐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了。”

    曾国藩如获至宝,对倭仁几乎要叩头谢恩,一路小跑回家开

    始“研己”。第一项就是静坐,静坐绝对不是曾国藩的强项,开始时

    是盘不上僵硬的腿,好不容易盘上了,腰椎又痛。腰椎不痛了,又昏

    昏然睡去,猛然一睁眼,发现已过去了半天。如此不务正业,曾国藩

    又气又恼,只好在日记中把自己臭骂一顿,可第二天故态重萌。

    写札记还好,毕竟曾国藩的私欲和臭毛病太多,第一个臭毛病就

    是他老爹所说的“傲慢”。很多人会大惑不解,曾国藩知道自己天赋

    不高,纯靠汗水才爬过科举关口,他应该有自知之明、谦虚谨慎才

    对。问题是,资质平平和心高气傲是两码事。一旦被天道眷顾,酬了

    他的勤,那他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是人性。

    当曾国藩在京城翰林院中寻寻觅觅也寻不到几个老乡时,傲气冲

    天而起:“看啊,湖南千万人,才出了几个翰林?我不狂妄一点,都

    对不起湖南人。”于是,他牛气冲天,总把自己抬得很高,把别人看

    得很低;自己永远是对的,别人只要和自己的意见不符,就必错无

    疑。

    人一旦傲,脾气肯定很臭。因为他听不进别人的意见,而别人肯

    定有很多意见。曾国藩和各种各样的人吵各种各样的架,把湖南土话

    中最激情四射的脏话带到了北京,他从前闷头学习,没有时间温习这

    些脏话,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如泄洪一样,见人就喷。

    曾国藩开始先对傲慢开刀,每次和别人吵架完毕回家,马上记下

    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咬牙切齿告诉自己:“以后绝不能这样了,要

    谦虚,要收敛脾气。”

    第二天,他找到昨天的吵架对象,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好话说了

    一大堆,别人释怀了,他一转头:“呸,你以为老子真认可你的意

    见,老子是在修身。”这想法一露头,他不禁捶足顿胸,前一个毛病还未改,又出了这

    个毛病:“不诚,言不由衷,表里不一。”

    其实“言不由衷”是中国人的社交习态,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本

    来就是为人处世的一种手腕。可理学家认为,人应该真诚不欺,不欺

    别人,更重要的是不欺自己的良知。明明人家獐头鼠目,你非说人家

    貌似潘安,这就叫“伪”,它是修身之道上的猛虎。曾国藩马上跑回

    家自我批评:绝对不能“浮伪”,要真诚,一是一,二是二,绝不马

    虎。

    但要祛除这个臭毛病比登天还难,因为人人都在“浮伪”,“善

    意的谎言”是人际交往中的润滑剂。曾国藩此时有点找不着北,无论

    如何都琢磨不透理学家为何要让人真诚不欺,这是不可能的事啊。其

    实,理学家太偏激,王阳明说得对,真诚不欺只是不欺骗自己的良

    知,在不违背良知的前提下,你可以使用善意的谎言。

    曾国藩当时还没有读心学,所以决定先把这个坏思想跳过,挑个

    简单的坏思想攻克。他只随便一找,就找到了一个:好色。

    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曾国藩也很好色,遇到美女总是目不转睛,甚至连同事的老婆也不放过。他也知道这个毛病不好,可他曾想,我

    只是看,又没有行动,应该没多大坏处。这一点,理学家和王阳明是

    异口同声的:绝对不能,你有了这样的意思,虽然没有行动,却已是

    行了。这就叫知行合一。

    为了祛除这个臭毛病,曾国藩去实践中考验自己。他跑到同事

    家,见到同事漂亮的小老婆,马上行起永恒注目礼。人家移动,他的

    眼珠就移动,搞得同事连连咳嗽提醒,险些把肺咳出来。事后,曾国

    藩跑回家,在札记中写了事情的经过,最后臭骂自己:“真不是人,廉耻丧尽,禽兽不如!”

    其实中国古人向来谈“色”色变,至少人前是这样。理学家们

    说,沉浸于“色”里不但和畜牲一样,而且会伤身。曾国藩在这点上

    就特别极端,不但发誓不看别人的老婆,对自己的老婆也是能不看就

    不看,甚至能不碰就不碰。

    有一天,他在书房静坐克己,突然浑身燥热,不由自主地跑进卧

    室和老婆颠鸾倒凤了一回。穿上衣服,走出卧室,一道闪电射进他的

    脑海:哎哟,畜牲!然后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青天白日做这种

    事,真是个畜牲!

    在全心全意克己修身了一个月后,他去找倭仁,把厚厚的札记呈

    上。倭仁看着札记,惊骇道:“你的毛病这么多啊!”随即欣喜

    道,“看来真是用功了。”说完,一页一页翻起来,表情很复杂,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

    头,一会儿又摇头,翻完曾国藩的札记,两个时辰过去了。倭仁伸了

    个懒腰,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不符修身之道,马上坐正,对曾国藩点

    头说:“不错,不错!其实检身就是要拎把大斧,时时刻刻聚精会神

    地看着身心上的私欲,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曾国藩微微点了头,倭仁马上发现曾国藩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急

    转直下道:“其实写札记,写日记,还有个好处。”

    “哦?”

    倭仁想了一下:“当然这种话不该咱们修身克己的人说,不过它

    也是事实。将来你成名了,肯定会有见利就钻的人出版《曾国藩日

    记》啊、《曾国藩札记》啊,对了,你把家书也留着。留着呢?这很

    好,以后还会有人出版《曾国藩家书》,你真就名垂千古了。”

    曾国藩还是毫无生气地点了点头,倭仁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看了

    看曾国藩,不禁叫起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曾国藩实话实说:“前辈啊,我每天都拎着大斧捉那些私欲妄

    念,搞得我神经紧张,每天都失眠。静坐时还做噩梦,吓醒了好几

    次。前几天,我正在心中拎着大斧搜索臭毛病,突然感到胃部痉挛,喉咙发痒,接着是口中发咸,我只好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啊。”

    倭仁不动声色地说:“此时正是你用功之时,一定要坚持,不可

    半途而废。世上多少聪明人,就因为半途而废,所以一事无成,你要

    谨记!”

    曾国藩有气无力地点头,告辞而回。虽然倭仁苦口婆心地劝导,但曾国藩已发现理学家的那一套修身办法根本不适合自己的情况,于

    是改弦更张,放弃了静坐,当然还写日记和札记,只是没有从前那样

    浑身绷紧,时刻拎着大斧搜索人欲了。

    虽然不再遵循理学的修身办法,可曾国藩还是按理学家的思路,严格“克己”,祛除那些臭毛病,随时准备齐家治国平天下。

    在翰林院做了三年检讨,他把大部分臭毛病克掉了。从傲慢无

    礼、毫无修养的农家子弟到谦虚谨慎、待人彬彬有礼的翰林院学士,曾国藩完成了蜕变。但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平台没有见到,一道难关却

    扑面而来。这道难关比他当初进翰林院还难,是为大考翰詹。

    有惊无险过关

    大考翰詹,就是中央政府组织翰林院的翰林和詹事府的詹事们进

    行考试,法律规定每六年举行一次。有的翰林或詹事碰不上,因为可能在翰林院或詹事府待了几年就升职走了,而有的倒霉就轻易地能碰

    上。

    曾国藩运气原本没那么差,可中央政府在1843年突然抽风,宣布

    提前两年举行大考翰詹。更要命的是,通知考试的时间是四天后。

    换作智力商数高的人,四天时间可能够了,但曾国藩肯定不够。

    他一得到消息就请假跑回寓所,昼夜奋战。

    四天后,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坐在书桌前魂不附体。有人通知

    他考试时间就要到了,他这才垂头丧气地去考场。

    曾国藩学习了三年理学,绝对严肃是必修课,为何大考前会如此

    仓皇失措,丢了理学家的脸?

    这是因为,大考翰詹非比寻常。尤其是道光皇帝最重翰詹,翰詹

    考试过关,前途注定远大,总督、巡抚、尚书、侍郎都是翰詹考试毕

    业生。倘若不能过关,那就成了“穷翰林”“黑翰林”,前途彻底完

    蛋,在翰林院里都没脸和人家说话。

    对于翰林和詹事而言,大考翰詹是人生转折点,要么天上,要么

    地下,无处可藏无法可解,只能面对。

    曾国藩坐进考场,如坐针毡。试卷发下来,一见考题,心里大

    呼“天亡我也”。考题是他未复习到的,不过他半辈子一直在读书,所以认真琢磨了许久,心里就有了底。最后一刻,答完试卷,出了考

    场,已是汗流浃背。

    同仁们聚到一起,陆续叙述答题情况,轮到曾国藩,他突然大脑

    空白,想不起自己的答案了。

    同仁们都了解他,让他放松,慢慢想。终于想起来,磕磕巴巴地

    背答案,还未背完,有人打断他:“你这块错啦!”

    曾国藩脸色发紫:“怎么错了?”

    同仁快速地说出正确答案,曾国藩如雷轰顶,晃了几晃,瘫倒在

    地。

    同仁们七手八脚把曾国藩抬回他的寓所,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

    水,折腾了半天,曾国藩才“哇”的一声活过来。同仁们都安慰他,那个说了正确答案的人眼见自己险些闯下人命之祸,急忙改了口

    风:“我好像记错答案了,你的应该是对的。”

    曾国藩奄奄一息,喉咙里咯咯的响,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

    说。那天夜里,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第二

    天,他勉强起床,撑着身子走出寓所,四处打探考试情况,但没有人

    知道确切消息。这更让他患得患失,整个天空都是乌云,越来越低,要把他压垮了。第三天一早,突然有人敲他的房门。

    他挣扎着去开门,是个书童模样的人,拿着一封信。

    他一看字迹,眼前一亮,这是穆彰阿老师的笔迹。

    穆彰阿老师在信中说,“你的考卷有些地方模糊,我这个主考官

    看不清,希望你重新写给我。”

    苍天啊!

    曾国藩既兴奋又懊恼,兴奋的是,穆彰阿这是要给他作弊;懊恼

    的是,连日来精神紧张,居然忘了这次考试的主考官是穆彰阿。

    他慌忙将试卷重新撰写一遍,由于已过去两天,很多答案细节都

    模糊了,所以他咬着笔杆想了一夜,终于在第三天早晨完成。第四天

    上午发榜,他看到了自己的名次:第二等第一。

    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曾国藩如获新生,也忘了自己是理学门

    徒,不禁手舞足蹈起来。几天后,他被道光皇帝升为翰林侍读。美好

    的光芒被穆彰阿引过来,射到他头上。

    他给家人写信,得意洋洋地说:“咱湖南以大考翰詹升官者,从

    前只有陈文肃(乾隆朝宰相)一等第一,以编修升侍读,近来胡云阁

    先生二等第四,以学士升少詹,和我三人而已。我名次不如陈文肃之

    高,而升官与之同,这是皇恩浩荡啊。”

    这并不怪曾国藩浅碟子,从从七品的检讨升为从五品的侍读,连

    跃四级,纵然最有定力的和尚,也不能不拈花微笑一下。

    发出这封信,他心里有点打鼓,信的语气有点得意忘形,这可不

    是理学家应有的态度。他马上坐到床上,盘腿静坐了一会,我要定

    力,我要毅力!

    意志力的表现:曾国藩戒烟

    升了翰林院侍读的曾国藩精神抖擞,浑身的毛孔里都充满着进取

    精神。他苦思很久,写下一副对联表达人生态度:不为圣贤,便为禽

    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第一句话有些极端,做不了圣贤的人未必就是禽兽,当然,这恰

    好表达了曾国藩“学做圣贤”的决心。第二句话很有意味。凡是辛苦

    耕耘的人都想收获,曾国藩为何不问收获?因为他的耕耘比较慢,短

    时间内无法看到收获,所以只好不问。

    虽慢,只要耕耘就必有收获,这是曾国藩多年来身体力行得出的

    真理。因为毅力能解决天下大部分事情,除了静坐,曾国藩自恃有别

    人无法想象的毅力,但他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曾国藩年轻时考秀才,总是考不上。心情烦闷之下,学会了抽

    烟。

    他抽的烟不是我们今天的烟卷,而是水烟。水烟的劲道十足,没

    有烟瘾的人来上一口,马上晕头转向。曾国藩的烟瘾非常大,只要有

    抽烟的机会,绝不放过。假期在寓所,水烟袋片刻不离。

    有一天,他早上醒来照例吸烟,突然感到口苦舌干。他勉强把水

    烟吸完,肃穆而立,看着满屋子的烟雾,感觉吸烟有害无益,最要命

    的是恶湿居下,容易引发疾病。

    他翻来覆去想吸烟的坏处,想了好多条,再想吸烟的好处,一条

    都未想到。又想古来吸烟的圣贤名字,仍是脑袋空空。

    他一咬牙,一跺脚,把身边的水烟袋摔到地上,用脚踩,使劲

    踩,踩了个稀巴烂。他发誓:不能立地放下屠刀,终不能自拔,我现

    在就戒了它,永不沾口!

    如你所知,这是斩首戒烟法,一步到位。听上去很气势,第一次

    使用效果几乎为零。

    头一天,曾国藩如热锅上的蚂蚁;第二天,抓耳挠腮;第三天,跑出去买了水烟袋,把三天的烟全补了回来。

    十几天后,曾国藩每日都昏昏欲睡,精神萎靡。这应该不是吸烟

    造成的,而是人的生理周期。可他断定是水烟上瘾的恶果,他再发誓

    说,如果不戒烟,就是自欺欺人,等于是“假道学”。他再把水烟袋

    摔断踩碎,“如再说话当放屁,神仙就来惩罚我!”

    这次,曾国藩没有食言,虽然每时每刻都心神彷徨,六神无主,但他用毅力撑下来,生不如死地熬了20多天,终于把烟给戒了。

    此后,每提到戒烟,曾国藩总是洋洋得意,并以此为例劝诫他

    人,无论大事小事,都要有毅力、有恒心。毅力是天底下第一利器,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其实,毅力每个人都有,不过有人只在一件事上有,而有人在大

    多数事上有。但肯定的一点是,没有人在任何事上都有毅力。比如毅

    力大师曾国藩,也有没有毅力的时候。

    曾国藩嗜下围棋,却因天资关系,他的棋艺大为混沌。

    未来京城时,他在湖南老家是个臭棋篓子,来京城后,发愤图强

    苦练棋艺,终于摘下了“臭棋篓子”的帽子。

    如你所知,围棋是天才的游戏,曾国藩非要不自量力,所以就要

    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下的次数越多就越迷恋,久而久之,他沉

    醉其中无法自拔。戒烟后不久,他在一个黄昏时猛然警醒:围棋乃圣人所谓的“小

    技”,焉能沉沦其中。沉溺于棋,不但妨碍进德修业,还颇耗精力。

    戒掉它,没错。

    戒烟难,因为它有肉体的欢愉;戒棋更难,因为它能带来精神上

    的愉悦,人在精神上的瘾远高于肉体上的瘾,所以戒起来会非常难。

    做任何事之前,当然是先立志。曾国藩立下志向:一月内把围棋

    戒掉。第二天,有棋友来邀他下棋,曾国藩皱着眉头,拍案而

    起:“来,明天再戒。”

    二人下了一整天,曾国藩输得头晕脑涨。友人一走,他痛责自

    己,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明天绝不下棋!

    狗的确是改不了吃屎的,他开始是不玩,可看人家玩,就急得抓

    耳挠腮,在旁观棋如在沙漠中看到淡水湖一样。

    他还是没有忍住,又沉浸在围棋中。每次下完棋,他都要痛责自

    己,这是典型的自虐,把轻松建立在自责的痛苦上。和别人不同,曾

    国藩蠢笨,所以下棋时耗费大量精力,每次下完棋都头晕眼花,如同

    搬了一座山似的累。

    可纵然有良心的谴责和精力的消耗,直到死,他都没有戒掉围

    棋。自鸣得意的毅力这柄剑,在围棋上彻底地钝了。

    其实人有点嗜好,未必是坏事。但要有个度,而且要量力而行。

    曾国藩似乎不明白这点,什么事都一根筋,一种态度,那就是:恒

    心。有时候,这种态度是极端的,但这能怪谁,只能怪他的天资不

    高。

    曾国藩笨,青史有载,举世皆知。可是,当我们回顾他十余年的

    京官生涯,却惊讶地发现,就是这个笨蛋,居然在十年时间里连升十

    二级,一跃而成为二品大员。天资愚钝和这样平步青云的速度,简直

    水火不容。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奥妙呢?第二章 京官路线图

    “意外”的升官

    在翰林院做侍读两年后,1845年6月,道光皇帝御门办事。

    所谓御门办事,就是皇帝走出乾清门,在门正中设御榻,榻后立

    屏风和表案。皇帝升座,各部门按事先编好的顺序向皇上汇报,又叫

    御门听政。

    道光皇帝每年御门不过五次,由于许多下级官员在此时能见到皇

    帝,所以都重视皇上御门听政的机会,因为如果汇报工作时得到皇上

    的赞许,就能即刻升官。

    问题是,皇上只从一个部门挑一个人,僧多粥少,大家像饿狼一

    样疯抢这个名额。1846年6月那次的名额出其不意地落在了曾国藩头

    上。曾国藩自得知要向皇帝汇报工作那天起,就开始准备。所以道光

    皇帝听政那天,他表现得很好。道光皇帝极为满意,立即升他为詹事

    府右春坊右庶子(詹事府皇帝殿试阅卷官)。

    曾国藩后来受宠若惊地对家人说:“当日升官的人只有三位,我

    是其中之一。皇恩咋这么浩荡呢!”

    皇恩继续浩荡着,小半年后,道光皇帝又御门办事。詹事府的报

    告人选又落到曾国藩头上,两次被好运气砸中,曾国藩真有点不知所

    措。

    这次的表现和上次平分秋色,道光皇帝一高兴,又把他调回翰林

    院升为侍讲学士。他喜极而泣地说:“天恩高厚,不知所报了。”

    他说这句话时,脑后总会响起一个声音:“天道酬勤”,但其间

    夹杂着混沌的三个字:穆彰阿。这三个字越来越清晰,渐渐盖住

    了“天道酬勤”四个字。

    曾国藩从遐想中反应过来,啊呀,也许这一切都是穆彰阿老师精

    心安排的。

    他慌忙去感谢穆彰阿,穆彰阿热情地招呼曾国藩。曾国藩憋了半

    天,要说一段有文采的感谢话,穆彰阿早已摆手制止,说:“这是你

    应得的。这么多年,无论翰林院还是詹事府,跳不出来都是冷板凳,听着好听,其实没有参与实际政治的机会,只能涵养人,不能锻炼

    人。”

    曾国藩默算了一下,从步入仕途到今天已过去五年多,不算少也

    不算多。穆彰阿说:“你的毅力和克制力,是我最欣赏的。我听说你

    的书房名为‘求阙斋’,意为‘求阙于他事,而求全于朝堂也’。这

    很好,难怪你家门庭若市。”曾国藩一听这话,慌起来,他以为穆彰阿在说他拉帮结派。这一

    慌,嘴巴已说不出话。穆彰阿发现了他的艰难,用手势示意他别解

    释,他不是那意思。

    穆彰阿忽然就叹口气,说:“其实我在皇上面前无数次地赞赏

    你。你还记得皇上第一次御门办事吧,后来皇上对我说,你面相不

    好,眼皮把眼睛都盖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曾国藩心里也叹息,面貌这玩意靠毅力可不行,只能听天由命

    了。

    穆彰阿又说:“不过男儿不怕丑,丑男能成事。我看好你。一有

    机会,我就会把你从翰林院里捞上来,要成大事,还是要参与实际政

    治啊。”

    这句话是曾国藩入仕以来听到的最振奋的话语,他浑身如打了鸡

    血,跪在穆彰阿脚下,只是激动地磕头如捣蒜,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了。

    不过正如穆彰阿所言,推荐曾国藩给道光,难度系数很大。道光

    这人很重相貌,曾国藩的面容难入他法眼。几次提升曾国藩,也只是

    给穆彰阿面子。若真把曾国藩提到可参与实际政治的位置上,道光还

    要三思。

    所以穆彰阿对曾国藩的帮助只能在暗里进行。

    1847年,道光又下令大考翰詹。曾国藩闻听消息,重现几年前的

    魂不附体。幸好,这次准备时间充裕,再加上这些年的学问精进和穆

    彰阿的指点,他在本年的翰詹大考中取得二等第四名的成绩。

    其中一道考题为“君子慎独论”,曾国藩慎了这些年的独,当然

    最有发言权。据说道光皇帝看了曾国藩的试卷后,赞赏说:“看他平

    时作文只是中等水平,想不到这篇文章的论点精辟细致,可谓上

    乘。”

    穆彰阿乘机说道:“曾国藩是个心细如发、遇事留心的人。皇上

    不信,可测试一下。”

    因了曾国藩,道光皇帝这几年被穆彰阿烦得不行,此时看到穆彰

    阿满脸垂涎之态,不忍驳他面子,只好说,“我考虑一下。”

    过了很多天,穆彰阿也未见道光皇帝付诸行动,摇头叹息一番,也就不挂念这件事了。曾国藩根本就不知道道光皇帝夸赞他的事,所

    以每天还在翰林院里等着升官,等了很多天,也未等到,不禁对着满

    桌子的书发出叹息。

    叹息声未落,突然有圣旨来到,宣他马上到养心殿受道光召见。

    曾国藩如坠云里雾里,养心殿是皇宫收藏历代名人字画的宫殿,皇上很少会在这里接见低级官员。曾国藩没有时间多想,急忙跟着传旨太

    监一路小跑去了养心殿。

    进得殿里,太监把门关上,曾国藩像个傻子一样站着,等待皇上

    到来。站了有一个时辰,皇上仍未来。

    他看着满墙壁的字画,心烦意乱。又一个时辰,他站得腿脚发

    麻,再一个时辰,腿脚已如灌铅。如果再站下去,他的双腿会变成石

    头,幸好,太监来告诉他,“皇上今天不来了,你回吧。”

    曾国藩没有气恼,只是走起路来有些艰难。好不容易挪回寓所,赶紧用热水泡脚,血液循环起来,不那样痛苦了,他才回想这件事。

    越想越觉蹊跷,因为自进入仕途后,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从未

    听同僚们说起过这种情况。

    他琢磨到傍晚,也琢磨不出个究竟,猛然想到穆彰阿老师。

    趁着夜色,曾国藩去了穆彰阿家。穆彰阿一向有应酬,晚上很少

    在家。幸好老天保佑,那天穆彰阿没有出去。曾国藩把今天上午发生

    的事原原本本说给穆彰阿听,最后发出请教。

    穆彰阿老谋深算了好一会儿,问道:“墙壁上的字画是不是新挂

    起来的?”

    曾国藩回忆,努力地回忆,才做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好像

    是。”

    “还记得字画的内容吗?”

    曾国藩又努力回忆,一星半点内容都想不起来。

    穆彰阿扼腕长叹,但他有涵养,把已到嘴边的“不争气”三个字

    生生咽了回去。

    曾国藩觉察了老师的失望,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见穆彰阿

    命人取了大笔银子,悄悄吩咐一个心腹几句话。那心腹立即跑了,这

    更让他茫然起来。

    穆彰阿没有向他解释,只是命令他:“明天上午来我这里,必须

    来!”

    那天晚上,曾国藩彻夜未眠。他想尽了一切可能,也想不出穆彰

    阿老师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早上起床洗漱时,他猛然想到,昨天穆彰

    阿并没有给他答疑解惑啊,难道是今天?

    心事重重之下,他来到穆彰阿书房。穆彰阿指着桌上一本白折命

    令他:“看!”

    曾国藩郑重其事地打开白折,上面是几张图画和文字,他正准备

    从头到尾认真地看一遍。穆彰阿问他:“熟悉吗?”曾国藩皱起眉头,先是摇头,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好像

    在哪里见过。”

    穆彰阿再次扼腕长叹,心里又暗骂了三声,才缓缓说道:“这就

    是你昨日在养心殿看到的那些字画。”曾国藩正要从头看起,穆彰阿

    不想浪费时间,“你别看了,这些字画记载的是乾隆爷当年六巡江南

    的事迹。皇上常和我说起,也想学乾隆爷,可没有机会。既不能了此

    心愿,皇上只能把乾隆爷下江南之事读得滚瓜烂熟。这是我买通了养

    心殿昨日当差的太监,才搞到的。你现在知道皇上昨日为何要放你鸽

    子了吧?”

    曾国藩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啊呀,我知道也。皇上是想考

    我的记忆力。”

    穆彰阿苦笑:“我曾在皇上面前说你遇事留心,想不到你昨日只

    站着发呆。”

    曾国藩慌忙跪下,惭愧得要死。

    穆彰阿说:“别浪费时间,赶紧回家去背诵下来,我觉得皇上很

    快就会再找你。”

    曾国藩辞谢了穆彰阿,回到家中,连午饭和晚餐都没有时间吃,终于在第二天鸡鸣时分背诵下来。当他那天上午在翰林院做磕头虫

    时,圣旨来了。

    他信心百倍地跟着传旨太监来到养心殿,果然不出穆彰阿所料,道光皇帝问跪在地上的曾国藩的问题,都出自那些字画。

    因早有准备,曾国藩对答如流。道光皇帝大为满意,问答的最

    后,道光皇帝突然问曾国藩:“你多大了?”

    曾国藩回答:“三十七岁。”

    道光皇帝“哦”了一声:“岁数也可以了,内阁缺个学士,礼部

    缺个左侍郎,本来大考翰詹之后就该你来做,当时还疑虑,现在我放

    心了。”

    曾国藩把头贴近地面,蹭出个响头来,说:“谢皇上。”内心里

    说,更谢穆彰阿老师!

    让人大惑不解的是,曾国藩虽是靠穆彰阿平步青云,但他对别人

    说起自己的升官历程,总是用“出乎意料之外”的狂喜态度。我们无

    从得知,是他真认为自己的升官是意外,还是他想尽力撇清自己与穆

    彰阿的密切关系。

    无论如何,曾国藩是升官了,内阁学士兼礼部左侍郎,正二品。

    他自鸣得意地给家人写信说,“湖南人三十七岁做到正二品的,本朝

    尚无一人,哈哈哈。”岂止是湖南没有这先例,就是清王朝二百多年以来,也没有一

    例。

    臭骂咸丰

    成了二品大员的曾国藩只是在家信中得意那么一下,在官场中,他比从前更低调、谨慎、隐忍。在工作中,他刻苦学习为政之术,渐

    渐变得敏捷干练。在闲暇之余,他也毫不放松,而是采辑古今名臣大

    儒言论,分条编录成书,该书分“修身”“齐家”“治国”三章,共

    有三十二节,这就是闻名天下的《曾氏家训长编》。

    曾国藩家训的大部分内容是教育他几个弟弟的,家训很多时候不

    能外传,可曾国藩的家训却传得人尽皆知,连道光皇帝都知道了。

    道光皇帝对穆彰阿说:“曾国藩这人为国为家,呕心沥血,真是

    忠孝人物。”

    穆彰阿趁机说:“应该给他表现的机会。”道光皇帝就时常招曾

    国藩前来,探寻他的人生理想和为政之术,曾国藩每次都做好了充足

    准备,所以总能对准道光的心思。道光皇帝很满意,说:“应该升你

    官。”

    1849年春节才过,曾国藩被升为礼部右侍郎。这是个赤裸裸的激

    励,曾国藩比从前更热爱工作、更勤奋,加班成了家常便饭。这年八

    月,道光皇帝发现曾国藩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于是调他到工作更繁重

    的兵部担任右侍郎,曾国藩凭着刻苦精神,胜任有余。

    在同僚的印象中,曾国藩和桌子是一体的。他永远都在桌子后

    面。就是当他站起来到资料库查资料时,有人也隐约看到他胸前有个

    桌子。

    在好友的印象中,曾国藩的形象就会多姿起来。他说话很慢,下

    棋也慢,这是因为他脑子经常跟不上。虽然学识丰富,却鲜有汪洋恣

    睢之文,虽能把古代诗歌倒背如流,却少有灵动之作。但他们都佩服

    曾国藩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性。一件事,非要弄出个水落石出、板上钉钉不可。

    每当同僚或是好友夸赞曾国藩的励志事迹时,曾国藩在椅子上就

    坐立不安。这是因为他受不了别人的夸奖,皇帝除外。

    别人一夸他,他就热血沸腾,一热血沸腾,他浑身就起癣。这是

    他几年前因精神时刻紧张患的皮肤病。每当癣发作时,痛痒难耐,非

    用利爪狠狠抓挠不可。

    抓挠时,曾国藩被笼罩在飞扬的皮屑中,情景异常魔幻。

    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参与实际政治,曾国藩以四平八稳的作风赢

    得了稳健的道光皇帝好感。但1850年,随着道光皇帝的驾崩、新皇帝咸丰的上台,曾国藩这种作风逐渐失去市场。

    道光的皇帝生涯,窝囊透顶,政治腐败,两次鸦片战争的失败,都给他的心理蒙上难以磨灭的阴影。他临死前,恼恨羞愧,说对不起

    爱新觉罗列祖列宗。并且要后人别把他的尸体送进皇家陵园,这是他

    对自己最大的惩罚。

    曾国藩哭得死去活来,并上疏新皇帝咸丰,请咸丰不准道光皇帝

    的遗嘱。咸丰如果遵守了老爹的遗嘱,那才是千古奇闻。

    对于曾国藩这道上疏,咸丰皇帝印象深刻。

    在上台一个月后,咸丰召见曾国藩,问了些废话,曾国藩对答如

    流。咸丰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曾国藩离去后,咸丰对身边的人

    说:“曾国藩的话四平八稳,毫无独到见解,迂腐欠通。”

    这个评语对曾国藩而言是个小打击,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咸丰皇帝剥夺了他老师穆彰阿的一切职务,穆彰阿倒台,穆彰阿

    的一群同党也被连累,唯独曾国藩安然无恙。

    很多人都奇怪,曾国藩却认为这是天经地义,因为这么多年来,他虽和穆彰阿关系匪浅,却从未在各种场合表达过对穆彰阿任何谄

    媚。私底下的亲近,让他避过了这一劫。

    穆彰阿倒台后,曾国藩竟不惧人言和咸丰的淫威,大大方方地去

    安慰穆彰阿。

    穆彰阿流下感动的泪水说:“我真没有看错你。你重情重义,将

    来前途不可限量。”

    曾国藩也眼圈发红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穆彰阿叹息

    说:“一个皇帝一个思路,你以后要多加谨慎。”

    曾国藩这回没有听老师的话,胆子变得异常大起来。1850年三

    月,咸丰下旨要众臣为朝廷提建议,大部分人都在观望,曾国藩一马

    当先,上了《应诏陈言书》。

    他在书中说,前朝吏治腐败透顶,但仍有挽救之机,希望咸丰能

    力挽狂澜,刷新政治,祛除官员“退缩”“琐屑”“敷衍”“颟

    顸”的通病,让吏治走上光明大道。

    如何走向光明大道?

    曾国藩的方法是,用对人。怎样用对人,曾国藩说了一大堆,都

    是“为政在人”的老生常谈。咸丰皇帝看了曾国藩洋洋洒洒的一封长

    书后,眉毛几乎挤到一起,这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但咸丰刚上任,要做出鼓励进言的姿态,所以对曾国藩的这封上

    书表示认可,并说:“我要好好琢磨琢磨。”可近一年的时间过去了,曾国藩没有看到咸丰要整顿吏治的任何

    迹象。他在兵部里直转圈,他隐约感觉到,咸丰皇帝对他很忌讳,最

    大的原因可能是他与穆彰阿关系不错。

    咸丰执政的第一年,曾国藩苦闷之极,在给他的家人信中,他不

    无抑郁地说:“我现在在官场,已厌恶其繁俗而无补于国计民生。只

    是势之所处,求退不能。倘若家中有点闲钱,我就辞职回家,专心做

    学问。”

    从曾国藩信中看,他满腹经纶却得不到施展,这是屈才;朝廷颟

    顸一片却无人改革,这是不思进取。在这种情况下,他一个心存大志

    的人,还怎么待下去。纵然不能辞职回家,也可以离开京城到地方上

    去啊。

    这似乎是历史上伟大人物的通病,每当在政坛不得志时,就想离

    开。刘伯温这样,王阳明这样,张居正也这样。而一旦曙光初现,他

    们又精神抖擞起来。

    1850年夏,广西人洪秀全在广西桂平县金田村发动暴乱,很快席

    卷南中国,是为太平天国革命。1851年年初,中央政府对太平天国猛

    地重视起来。

    曾国藩在书房里急得直转圈,他既想给咸丰出主意,又担心自己

    和穆彰阿的关系而受到咸丰的打击。所以他愁眉不展,就在他意乱心

    烦时,同乡兼好友罗泽南来了封信。

    罗泽南指责他畏惧而不敢言,他分析原因说,你有贪位的私心,应该说的事你不说,简直给湖南人丢脸。

    罗泽南刚和曾国藩认识不久,和曾国藩有个相同点:总过不了乡

    试,后来当地政府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给了他个名誉头衔“孝廉方

    正”。据曾国藩说,罗泽南精通理学,思想沉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

    才。所以罗泽南说的任何话,都让曾国藩震动。

    接到罗泽南的信后,他坐到书桌前,找资料写笔记。十几天后,他向咸丰上了一道《议汰兵疏》。

    奏疏说,他在兵部已有几年,发现天下有两大患,一是财政困

    难,二是军队无能。财政困难,内外大臣,人人忧虑,鸦片战争后,因赔款的关系更让财政雪上加霜。至于军队问题,曾国藩把各地兵勇

    批了个狗血喷头,尤其说了太平天国兴起后,广西军队一触即溃的情

    况。他总结说,“兵不在多而在精,必须重新训练一支骁勇部队,才

    可将太平天国消灭。有了这支军队,不堪一击的绿营、八旗就该裁

    撤。”咸丰对着曾国藩的奏疏摇头,此时正是用兵之计,怎么能裁军,简直荒唐!

    这道奏疏泥牛入海,曾国藩正茫然时,罗泽南又来信了。罗泽南

    说:“你是说了,可说的全是假大空,和没说有什么区别,真是不

    堪,真是无耻。”

    曾国藩被罗泽南批评得神魂颠倒,他又坐到办公桌前,写下了他

    人生中最凌厉的一封上疏《敬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

    他单刀直入地说:“如今百姓造反如火如荼,吏治腐败依然如

    故,原因何在?原因就在你咸丰身上!”

    “你这人啊,总是在细枝末节上用功,对一些小事斤斤计较,比

    如你前段时间为了避讳名字中的‘奕’,竟将常用的‘仪注’两个字

    改成了避讳字。你就注意这些琐碎的事情,跟国家大事没一毛钱关

    系,这纯粹是吃饱了撑的。现在,太平军正如日中天,你有计划吗,派谁去剿灭,中部和东南部该如何防守,地图呢?我看咱们帝国的地

    图全是康熙年间的,真要打起来,不是刻舟求剑吗?”

    批评完咸丰的做事态度,曾国藩直指咸丰本人:“你这皇帝喜欢

    文饰,崇尚虚文不务实际。你注重那些狗屁礼节,根本不注重礼节背

    后的实际功用。有人对你点头哈腰,你就喜欢;有人对你不卑不亢,你就恼火,这是什么事嘛。”

    “第三点,皇上你太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聪明,什

    么事都要亲自去管,根本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对那些提意见的人,总

    公报私仇。”

    咸丰皇帝看了曾国藩的奏疏,尤其是发现曾国藩说的都是事实

    后,大怒若狂,咆哮道:“给我把曾国藩从严治罪,不要让他跑

    了。”

    站在下面的首席军机大臣祁寯(jùn)藻不出声,咸丰皇帝怒气升

    腾:“曾国藩这厮把我说成了桀、纣,我怎么能是那种人,这畜牲胡

    说八道,祁寯藻,你怎么不说话?”

    祁寯藻和曾国藩的私交并不深,但对曾国藩的印象不错。在这种

    时候,作为首席军机,他应该尽保护直臣的责任。但他不能和正在气

    头上的咸丰说:“曾国藩说得对。”

    思来想去,他向咸丰说了四个字:“主圣臣直”。意思是,皇帝

    圣明才有曾国藩这样讲直话的臣子。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避重就轻,马屁拍得不露痕迹。正如曾国藩

    所说,咸丰是个崇尚虚文的人,听了祁寯藻的话,不禁转怒为喜。一

    低头又看到曾国藩的奏疏,不禁问道:“这厮就不怕丢乌纱帽吗?”祁寯藻知道这件事,急忙回答:“曾国藩写这道上疏前,已给家

    人写过信,这封信被他放进了《曾氏家训》里,京城都快传遍了。信

    上说,我凭良知写这封信给皇上,已将得失祸福置之度外。”

    咸丰“嘿”了一声:“这厮大有前朝海瑞抬棺材谏朱厚熜(嘉

    靖)的风范啊。”

    祁寯藻说:“如果皇上惩治他,天下士子必会倾向于他;如果皇

    上趁此奖赏他,正能证明皇上的心胸。”

    咸丰琢磨了一会,一拍大腿:“你言之有理啊,来啊,下旨,升

    曾国藩为刑部左侍郎。”

    升职圣旨未到曾国藩家之前,曾国藩活得简直不像人了。

    他上了那道奏疏后就开始懊悔,然后是心惊胆战,最后开始埋怨

    罗泽南,如果不是罗泽南怂恿,他怎么会上那道奏疏。埋怨完罗泽

    南,他又埋怨自己,太沉不住气,被人家激了几句,就拔刀而起,这

    是莽夫啊。这么多年的学问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正当他自怨自艾、心魂不定时,圣旨到了。

    一听圣旨二字,曾国藩上身晃了两晃,家人赶紧扶住他。他嘴角

    剧烈颤抖,嘱咐儿子们:“把我的家训保护好,要子孙流传。”

    家人把他扶到传旨太监面前,他本来是要跪下去,想不到双腿一

    软,坐到地上,家人又努力把他扶正。听完升职的圣旨,曾国藩激动

    得浑身哆嗦,叩头如捣蒜,谢主隆恩。

    事后,曾国藩给罗泽南写信说:“你对我的鞭策真是给力。如果

    不是你那样激我,我不可能把奏折递上去,不递上奏折,我就没有今

    天升职的机会。你说得对,身为人臣,就不该有贪位的私心,也不该

    有苟且的念头,要有‘文死谏’的文臣气概。”

    这封信一寄出去,曾国藩撸胳膊挽袖子,准备继续“文死谏”,为咸丰提出如牛毛多的从上而下整顿帝国的方案来。

    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他的糨糊脑袋了,偷偷把咸丰表彰他的真相告

    诉了他。

    曾国藩呆若木鸡,随即仰天长叹。他闭门思过,又是悲愤又是后

    怕,在用朱熹的方法论“格物致知”一番后,他给咸丰皇帝上了一道

    奏折,俯首认错。

    咸丰以为曾国藩从此会缩起头来做人,曾国藩也这样认为。想不

    到,他不再得罪咸丰,却掉头得罪起了京城权贵。

    京城权贵们的唾骂曾国藩自修身克己后,修养渐好,再加上刻苦努力钻研学术,在

    文化氛围浓厚的北京城,的确结交了无数朋友。

    不过这些朋友除了穆彰阿之外,全无根底,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出

    身普通阶层的人,曾国藩的圈子里少有权贵阶层的人。本来,权贵阶

    层应该是做官者必须要主动结交的,可曾国藩非但不结交,反而义无

    反顾地把他们得罪遍。

    事情起于琦善。这位贵族出身的公子哥凭借家族力量在二十岁时

    就当了河南巡抚,一度位极人臣,风光八面。

    琦善会做官也会做人,所以在朝廷中人缘特好,根深蒂固。鸦片

    战争期间,琦善是坚定的和解派,触怒了道光,被革职抄家。但他的

    人缘太好了,一批一批的人保举他,终于他重获启用,被派到甘肃兰

    州担任陕甘总督。

    大概是在鸦片战争中懦弱的表现而被革职抄家,琦善受了严重刺

    激,一到兰州就一反常态,重典治国,还将周边本来安静的少数民族

    首领诱杀,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

    意料之中地,有人举报他这种疯魔行为。咸丰雷霆大怒,一面骂

    娘一面说:“长毛(太平军)已把我搞得寝食难安,如果再被逼出叛

    乱,我还活不活了?把琦善这蠢材交刑部审讯!”

    琦善一进刑部,曾国藩就发现了人缘的威力:会审官员只问琦善

    些微不足道的问题,琦善保持着贵族风度,对答如流。

    作为刑部副部长的曾国藩越听越气,当听到会审官员要把举报琦

    善的人捉起来审讯时,他怒发冲冠,对会审官员们说:“你们到底是

    在审案,还是在为罪犯开脱罪责?把举报人当成罪犯捉来,根本不符

    合大清律例,你们难道不知道?”

    审讯堂鸦雀无声,琦善摆出他的满洲肥佬做派,把脑袋歪成九十

    度,看向曾国藩,阴阳怪气地问道:“您哪位?好大的官架子啊。”

    换作未修身克己前的曾国藩,肯定冲上去就是一顿湖南脏话,但

    曾国藩修身了好多年,已经有了高深涵养。他看着琦善,冷冷地回

    答:“新任刑部左侍郎曾国藩的便是。”

    刑部尚书恒春是个老好人,慌忙站起来,把琦善请了出去,气急

    败坏地训斥曾国藩:“你糊涂啊。”

    曾国藩大怒:“我看你们才糊涂。琦善固然位高权重,既然是奉

    旨审讯他,就该以罪犯对待,但你们却把他当成爷。这样也就算了,你们竟然还要捉拿举报他的人,如果举报者都被这样对待,将来再有

    大员犯罪,谁敢过问?”

    恒春被这番话震住了,去看其他审讯官,其他人急忙仰头看天。在曾国藩的坚持下,琦善被革职并发配回他的老家东北。

    琦善本人是走了,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京城各个衙门,曾国藩收

    了无数的唾骂和指责。许多他圈里的朋友此时也埋怨他不该与权贵为

    敌,主动或被动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面对圈子的紧缩,曾国藩不为所动。

    不久,在广西前线寸功未立的官场大家伙赛尚阿被咸丰交给刑部

    审讯,赛尚阿是满洲贵族,论影响力还在琦善之上,人缘也是相当地

    好,所以各部官员都希望从宽处理。

    曾国藩又跳出来说:“军务关系重大,不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否

    则以后还有谁会卖力剿匪?”

    没人理他,他就写了奏折递交咸丰,请咸丰从严惩处赛尚阿。

    咸丰不是卖曾国藩的面子,而是被长毛搞得心情烦躁,赛尚阿又

    寸功未立,所以愤怒之下将赛尚阿革职。

    曾国藩算是捅了马蜂窝,而且是两回。他在官场上已如站在悬崖

    边,非但孤立无援,而且险象环生。很多人在聚会时一见到他,掉头

    就走。而在背后,则是破口大骂。

    曾国藩心情沉闷,整日愁眉不展。当他苦心积虑地想挽救大清帝

    国江河日下的形势时,别人却在诅咒他,当他殚精竭虑地想制定绝妙

    的消灭太平军计划时,别人却在诋毁他。他那颗热衷功名的心渐渐冷

    淡下来,有一天,他看着寓所里的一颗树苗,发出感叹:“补天倘无

    术,不如且荷锄。”

    这话被他一位从前的朋友、现在的陌路之人听到了,冷嘲热讽

    道:“你呀,就是个老农思维,若真回家荷锄,倒是得其所哉。”

    曾国藩憋红了脸,脸红如残霞。

    他看准了对方的背影,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呸!”

    这是无可奈何的发泄,但他倒是真想辞官回家。于是写信给罗泽

    南道:“过段时间,我就脱掉官服,和你一起优游山林,可好?”

    罗泽南知道曾国藩受到了刺激,正咬着笔杆准备回信,曾国藩的

    转机来了。

    1852年7月下旬,中央政府命曾国藩到江西担任乡试主考官。曾国

    藩得到消息,一跳三丈高,吼起来:“我终于不用脱掉官服,就可以

    离开这个令人失望而厌恶的地方了!”

    由此可知,他脱掉官服是假,胸膛里燃烧的功名之火仍然是炽热

    的。接到圣旨的第二天,离江西乡试还早得很,曾国藩就迫不及待地

    离开北京,走上了一条他做梦都无法梦到的路!

    结束京官生涯

    曾国藩离开北京后,有好事者摇唇鼓舌道,这个乡巴佬是被骂出

    北京的。

    其实不然,曾国藩在道光末年,就始终想去南方当差,无奈运气

    不佳,每次都轮不到他。

    他总想去南方当差,有两个原因:第一,京官的日子太苦,出去

    当差一次就能收地方官的红包、礼金千两银子,可以提高生活质量;

    第二,他做京官十余年,从未回过老家,去南方当差,恰好顺道回老

    家探亲。

    所以这次去江西南昌主持乡试,他真是欢天喜地。

    但1852年9月初走到安徽太湖县小池驿时,一封家信来到,是个噩

    耗:他母亲于一个月前离开人世。

    曾国藩胸膛如挨了一拳,血气上涌,“哇”地吐一大口鲜血来。

    呆坐了许久,他终于缓过气来。按传统和法度,他此时应立即回

    老家奔丧。不过,有点小困难。

    他离京时只带了到南昌的单程路费,行抵小池驿时,盘缠已所剩

    无几,如果转头回老家,那就要不吃不喝的靠两条腿走回去。

    这是不可能的事。

    曾国藩在旅馆来回踱步,心里开始运用朱熹“格物致知”的超级

    方法论。

    他要“格”的“物”就是路费,“格”了半个时辰,终于得出结

    果和道理(致知)。结果是:可以到江西找路费;道理是:我是江西

    乡试主考官,暂时属于江西官员,而我老母正在此时去世,所以江西

    官员给我奠仪(份子钱)实是天经地义。

    决心一下,曾国藩立即行动。

    他穿上孝服,雇了乘扁舟来到江西九江。九江官员们见新任乡试

    主考官披麻戴孝而来,目瞪口呆。曾国藩就把老母去世的消息告诉他

    们,并说两天后要启程回老家守孝三年。对于不能主持江西乡试,曾

    国藩深表遗憾。

    老娘去世,做儿子的应该刻不容缓,恨不得多生四条腿往家中

    赶,曾国藩怎么说要两天后才启程?

    伶俐的江西官员们看曾国藩一脸菜色,马上明白其中玄机。有人道破玄机对曾国藩说:“您就是不在这里待两天,我们也非

    让您待不可。您母亲去世,我们江西官员们应该表示一下,但南昌离

    此有些路程,所以您得等等。”

    曾国藩哭丧着脸,不说话。

    江西官员们马上去凑钱。两天后,凑齐了一千余两银子。曾国藩

    当场就把银子精准地分成三份,众官员大惑不解。

    曾国藩咧嘴一笑,指着其中第一份道:“这份要还给京城中一朋

    友的,他最近太缺钱。”又指着第二份道,“这份是还给湖南长沙我

    几个朋友的。”第三份已少得可怜,曾国藩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回

    家的路费。”

    众官员对曾副部长欠了一屁股饥荒,叹息不已。想不到,从油水

    角度讲,京城的副部长还不如地方上的小县令。

    曾国藩既然拿到钱,回去奔丧也就刻不容缓了。他收拾行装,带

    着钱坐船先到黄州,然后登陆直趋武昌,湖北巡抚常大淳接见了曾国

    藩。

    常大淳和曾国藩是老乡,在当时太平军已闹将起来的动乱时期,异地老乡见老乡,分外亲切。常大淳听了曾国藩要回家守孝的事,慌

    忙制止:“你千万别走长沙,太平军此时正在围攻长沙,吉凶难料

    啊。”

    曾国藩脸色大变:“乱匪竟然入湖南了?”

    常大淳神色凝重,许久才说道:“岂止是湖南,倘若中央拿不出

    切实可行的剿匪计划,整个南中国都会遭殃。”

    以曾国藩对太平军很少的了解,问题是有点严重,却绝没有常大

    淳说的那样严重。

    不过,长沙是不能走了,曾国藩只好绕道回乡。1852年10月初,曾国藩历经千辛万苦和诸多小惊吓,终于抵达老家湘乡。跪在老娘棺

    材前嚎啕大哭几个时辰,他走到书桌前给咸丰写了封准备在家守孝三

    年的信后,开始认真守起孝来。

    然而,这是一厢情愿。他才到家两天,老朋友罗泽南就来了。

    罗泽南这段时间忙得四脚朝天,所以曾国藩老娘死了两个多月,他才首次登门。曾国藩刚死了娘,脸上毫无热情可言,罗泽南倒热情

    起来。他对曾国藩说:“最近我正和咱们湘乡县长朱孙诒搞团练。”

    曾国藩对团练并不陌生,当时任何一个知识分子对团练都不陌

    生。团练就是民兵部队,清王朝的团练始于1796年的四川、湖北白莲

    教暴乱,当时清政府调集正规军八旗、绿营前往镇压,想不到一触即溃。湖北襄阳知识分子梁友谷为国家分忧,倡议组织团练。团练的初

    衷是“自卫”,敌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随着形势的严峻,团练开始配合正规军对敌人做些侦缉和小规

    模围追堵截的战斗。在团练的全力协助下,清政府消灭了白莲教叛

    乱。对团练的出色表现,清政府又喜又惧。喜的是,团练其效如神;

    惧的是,团练其效如神。它既然可以帮政府干掉乱民,当然也可以帮

    乱民攻击政府。

    清帝国皇帝们一想到这儿,马上魂不附体,白莲教暴乱才平定,各地团练正等着分果果,突然接到圣旨:解散,回家种地。

    但所有人都意识到,让团练彻底消失的唯一办法就是正规军能打

    仗。遗憾的是,清政府正规军不能打仗,所以太平军一暴乱,正规军

    丑态频出时,道光追溯历史,回想往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强悍善战

    的团练。

    不过道光很谨慎,只下令让太平军的暴乱地广西省组织团练。由

    于太平军善于流动作战,四处乱窜,所以不等道光的正式命令,湖

    北、湖南、江西、安徽等地都先后在官绅们的主持下办起了团练。

    曾国藩的老弟曾国潢在两年前就是白杨坪村的团练总指挥,他老

    爹曾麟书则受湘乡知县朱孙诒的委托担任湘乡县团练的名誉主席,罗

    泽南和他的弟子王錱(zhēn)此时正在湘乡干得热火朝天。

    对罗泽南异常的兴奋,曾国藩心如止水。他是理学家,理学家守

    孝时要知行合一,不但足不出户,连心都不能跳得过快。

    罗泽南很快就发现没有戳中曾国藩的兴奋点,眼珠飞快转动,找

    了个话题向曾国藩发起谈话。

    “近来还在读理学?”

    “是的。”曾国藩眼神发出光芒。

    “理想还在?”

    曾国藩沉思一会儿,点头。

    “我看你修身齐家做得都很好,修身方面已文质彬彬,隐忍负

    重,据说在京城被人骂得狗血喷头,却泰然自若。”

    曾国藩叹息道:“背后没少生闷气,险些把肺都气炸了。圣人说

    要慎独,看来我修行还不够。”

    罗泽南摇头笑了笑:“能在人前不动如山,就是一大境界了。你

    的齐家做得更好,我看过你写的家书,真是字字真切,可谓深得理

    学‘诚’之一字精髓。”

    “兄弟你取笑我。”“绝没有!”罗泽南很正经,随即又装出一副可惜的模样

    来,“修身齐家做得好有屁用,值此危机关头,身为圣人门徒,不能

    治国平天下,生不如死。”

    曾国藩睁圆了眼睛看罗泽南,翻来覆去都思忖对方话中之意,想

    了半天,才慢慢说道:“你在这里说有什么用,圣人之学无非是‘即

    物求道’和‘身体力行’。”

    “太对了,就要知行合一,即知即行。”

    这话让曾国藩很诧异,因为这思想是王阳明的,罗泽南什么时候

    读上王阳明了?

    他当然也读王阳明,可惜天资不高,没有读懂。但“知行”的辩

    证,他却读懂了,而且很不同意王阳明“知行”并驾齐驱、同等重要

    的思想。

    “我觉得‘知’重要,‘行’更重要!”

    罗泽南拍手惊叫,语速加快:“对啊!你脑子里始终有‘治国平

    天下’的理想,现在正是实现理想的好机会,为何要在这里只知不

    行?圣人说,国难当头时,就该移孝作忠。”

    圣人是否说过这样的话,曾国藩在书本上没有见过。但罗泽南的

    话的确激起了他多年的夙愿。他沉思许久,才开口慢慢问道:“团练

    办得怎样了?”

    罗泽南眼里放出光芒来,盯着曾国藩,用鼓励的口吻问道:“去

    县上看看?”第三章 巧计建湘军

    出山任团练大臣

    湘乡知县朱孙诒热情万丈地会见了曾国藩,并请曾国藩为保卫湘

    乡出谋划策。

    曾国藩认真而全面地视察了团练,向朱孙诒和罗泽南提出练

    兵“贵在精而不在多”的建议,只要能训练出不要命的民兵400人,就

    可以和敌人来一场野战。同时他还提醒罗泽南,在湘乡周边多设探

    子,及时掌握情报,知己知彼才能大有胜算。

    当然,曾国藩的着眼点不仅在团练上。他特别重视民间的安定和

    团练人员的来源。太平军暴乱一起,由于承平日久,所以流言四起,有人连太平军的影还没见到,就携家带口逃亡。曾国藩四处活动,宣

    传千万不要逃走,而且还写了通俗易懂的《保守平安歌》,提出:第

    一,莫逃走;第二,齐心保家乡;第三,操练武艺,大家齐心办团

    练,才能家家户户保平安。

    因为行动起来,所以奇迹发生。湘乡在曾国藩的努力下,恢复了

    稳定和秩序,民心一定,团练水涨船高,无论是人员数量和质量,都

    远在湖南其他地区之上。

    就在曾国藩为家乡贡献智慧和精力时,两个消息接踵而至。

    第一个消息是,太平军在湖南长沙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攻克,于

    是撤围而走。这当然是个好消息,曾国藩特意跑到湘乡县城和朱孙

    诒、罗泽南喝了一顿,由于太过于兴奋,他把守孝期间不准喝酒的禁

    令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个消息不知是好是坏。1853年1月,他接到圣旨,咸丰皇帝任

    命他为湖南团练大臣,协同湖南巡抚共同办理团练。清政府最早设团

    练大臣是在1852年10月,地点是江西。曾国藩是第二位团练大臣,可

    谓沐浴了滔天的皇恩。清政府设立团练大臣的初衷是要把团练搞得铺

    天盖地,让乱匪陷进人民战争的海洋中去。所以挑选的大臣人选都是

    正在老家的京官,因为这样的京官熟悉家乡,而且就在家乡,可立刻

    上任。

    罗泽南得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跑来祝贺,曾国藩却心事重

    重。罗泽南问:“你成就功名的日子来了,怎么不高兴?”

    曾国藩搓着手,唉声叹气:“这若是从前,我要去祖坟祭拜的,可现在……”

    罗泽南明白了,曾国藩正在守孝,如果出来任事肯定会受人耻

    笑:“我前段时间跟你说的话,你难道当饭吃掉了?”“什么?”

    “移孝作忠啊!”

    要移你去移!曾国藩想,在背地里为罗泽南出出主意,发些宣传

    单给老百姓,这都情有可原。可担任团练大臣,那可是光天化日之下

    出来做官,祖宗有灵,圣人有感,苍生有嘴,我非被他们谴责死不

    可!

    罗泽南劝了半天,毫无效果,垂头丧气地走了。

    曾国藩木然地呆坐房中,心乱如麻。突然想到理学家的静坐修

    行,于是盘起腿,把杂念驱赶出头脑,一会儿工夫,就端坐着打起了

    呼噜。

    一觉到天明,但也不是自然醒,而是被老爹曾麟书唤醒的。老爹

    对他说:“你的好友郭嵩焘来了。”

    曾国藩大喜,蓬头垢面地跑了出来。

    郭嵩焘1847年才中进士,比曾国藩晚了九年。戏剧性的是,他官

    路一点都不亨通,才中进士,就撞上双亲离世,所以回老家湖南湘阴

    守孝。

    1850年守孝结束,正要回京,又遇上太平军造反。在咬牙切齿了

    几天后,强烈的使命感让他留在湖南,帮助地方官防御太平军。

    1853年10月,云贵总督张亮基调任湖南巡抚,郭嵩焘被人推荐,成了这位沉稳干练的巡抚大人的幕僚。

    郭嵩焘和曾国藩交情匪浅,所以总在张亮基面前推荐曾国藩,当

    曾国藩被任命为湖南团练大臣后,郭嵩焘征得张亮基的同意,一路小

    跑来到白杨坪请曾国藩出山。

    曾国藩对团练大臣的位子犹豫不决,不仅仅是他怕别人的议论,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对当时政府的腐败无能和官员的软弱散漫

    深恶痛绝,他特别担心的就是很难和这些人合作。

    如果在工作中和这些人产生矛盾,必会事事掣肘,处处荆棘,非

    但自己不能成功,可能还会因过受罚,再受到他人的耻笑。到了那片

    田地,他曾国藩就是有想活下去的勇气,老天恐怕也不会给他机会。

    所以在罗泽南来劝他之前,他就写好了辞请奏疏,准备由张亮基

    转交咸丰。郭嵩焘一来,两人谈了些闲话,他就把那封奏疏哆嗦着拿

    了出来,要郭嵩焘交给张亮基。

    郭嵩焘皱眉说:“你这是打退堂鼓啊。”

    曾国藩叹息连连说:“团练大臣有个鬼用,今日不可救药的地方

    不是什么团练的战斗力,甚至都不是正规军的战斗力,只在人心。人心陷溺,毫无廉耻。看看那群官场肥佬,摇头尾巴晃,混吃等死,再

    看看那些有志于拯救苍生的人,全沉沦下层,郁郁不得志。人心不

    古,世道浇漓,这要比长毛贼厉害百倍!”

    这是段社会杂评,堂而皇之,所以无用。

    郭嵩焘埋怨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此时就该出山,见一

    事解决一事。你坐在这里兴叹,于世事有何益处?”

    曾国藩心不在焉。

    郭嵩焘提高了嗓门:“你不知道吧,长毛匪已攻陷了湖北武汉,常大淳殉职了。”

    曾国藩“啊呀”一声,武汉一失,湖南地区必是太平军觊觎之

    地。虽然上次长沙之围解了,但难保太平军不来个回马枪。到那时,整个湖南将狼烟四起,血流成河。

    一想到这,曾国藩就脊背发凉,眼皮直跳。

    郭嵩焘趁机劝道:“你本有澄清天下之志,现在不乘时而出,拘

    于守孝的古礼,对皇上甚至是对你老爹都没有益处。国要破家要亡,你什么都守不住的!”

    曾国藩在房间里转悠起来,脸上一会儿是兴奋,一会儿是忧虑,一会儿是莫名其妙,一张脸变幻无常,搞得郭嵩焘神经紧张,连胃都

    发紧。

    转了半个时辰,曾国藩才端坐在郭嵩焘面前问道:“我父亲那

    里,怎么办?”

    郭嵩焘惊喜地笑起来:“这好办,我来说。”

    经过郭嵩焘的三寸不烂之舌,曾麟书意识到如果不让曾国藩去长

    沙担任团练大臣,那他这个老爹就该天诛地灭。

    曾老爹同意了,曾国藩还有顾虑。这顾虑不好意思说出口,郭嵩

    焘要他一定要说出来,要无任何后顾之忧地去长沙。曾国藩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了三个字:江忠源。

    这是个人名,曾国藩最要好的朋友。

    江忠源是湖南新宁县人,新宁离曾国藩的家乡湘乡不远。江忠源

    虽是读书人,却不受礼法约束,吃喝嫖赌样样都来。1847年,新宁县

    闹匪,政府军一筹莫展。危急时刻,江忠源砸锅卖铁募集了一支民兵

    部队,很快就把匪乱镇压下去,由此名声大噪,从此混入官场,但不

    久后因老母去世,回家守孝。

    太平军起事后,江忠源再发神威,脱了孝服,组织精锐团练,出

    湖南入广西和太平军作战。江忠源是将才,手下无弱兵。在湘江边上的蓑衣渡,他眼光独到设置下埋伏圈,消灭了从此经过的太平军大半

    兵力,连太平军三号人物冯云山都壮烈于埋伏圈中。

    江忠源因此一役名动南中国。

    郭嵩焘对曾国藩在此时顾虑江忠源,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说:“江忠源和您是好友,此时正风生水起,不正有利于您出山做

    事嘛。”

    曾国藩低头垂目道:“我怕他耻笑我。”

    郭嵩焘就更莫名其妙了,问了好半天,曾国藩才做了大致解释。

    原来,1851年江忠源正在老家守孝,清政府认为他是暴民的克

    星,所以要他立即脱掉孝袍上战场。曾国藩在北京得知此事后,急忙

    摆出一副理学大师的架势,写信给江忠源说:“我知道你是礼法外之

    人,但在守孝期间穿起官服,岂止有违礼法,更有违天理。你要慎

    重,万不可轻出!”

    郭嵩焘听完曾国藩的解释,哈哈一笑,说:“你太多虑了,江忠

    源不是那种人。”

    曾国藩正色道:“我刚劝完人家,自己就犯同样的问题,这是知

    行不一。”

    郭嵩焘沉吟一会,恍然大悟。曾国藩只是不想被好友捉到把柄,在别人面前,他可以无所顾忌,可在朋友面前,他要有个样子。伟大

    人物不畏人言,只是不畏天下苍生的言,天下苍生的话算个屁!但他

    们却畏惧亲朋好友的言,如果连亲朋好友都不体谅他理解他,那他可

    真就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了。

    郭嵩焘沉吟时,曾国藩也在沉吟,他在运用朱熹方法论“格物致

    知”。半个时辰后,他“致知”了:“我要给江忠源写封信,说明我

    移孝作忠的真意。”

    这封信简洁明快:“大局糜烂到这种地步,我不想执着守孝不出

    的初心,能尽一分力必须拼命尽这分力,成败利钝,全都不问。”

    江忠源对曾国藩的解释毫无兴趣,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受礼法束缚

    的人。他只是大为不解,曾国藩的语气中把出山任团练大臣一事看得

    那么难。训练团练,把他们送上战场,痛殴长毛匪,这有什么难的

    呢?

    江忠源这样想,没有错。他本人大大咧咧,思想上放荡不羁,是

    个乐观主义者。

    曾国藩做事踏实,看问题更踏实。他看得很透,当时的破败时局

    不是编个团练打几场仗就能挽救的。因为人心已不古,世道在浇漓,小修小补于事无补,不干则已,要干就必从头做起,放手大干。要有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百死不悔的精神,才有可能力挽狂澜,成就大

    业!

    团练无用也

    1853年1月末,曾国藩和郭嵩焘途经湘乡县,闻听张亮基征调了湘

    乡一千团练到长沙,同时还征调了湖南其他地区的团练。曾国藩惊问

    道:“这么兴师动众征调团练,长沙正规军呢?”

    县令朱孙诒叹道:“正规军都去追击长毛贼了,长沙防卫是相当

    的空虚。”

    曾国藩心里七上八下,太平军善于流动作战,一旦掉头再回长

    沙,那后果不堪设想,另外,罗泽南说,自长毛匪围攻长沙后,长沙

    城甚至整个湖南城镇局势极不稳定,一些闲散人员已蠢蠢欲动。

    当时正在吃饭,曾国藩丢掉筷子,对郭嵩焘和罗泽南说:“走,赶紧去长沙!”

    1853年2月1日,曾国藩抵达长沙。在城外,他看到墙基出现好多

    狗洞,经打听原来是太平军围攻长沙时挖的地道。进了城,看到街上

    的百姓行色匆匆,又看到三五成群从湖南各地来的团练正在扯淡,不

    禁忧从中来,对罗泽南说:“形势严峻啊。”

    形势的确严峻,巡抚张亮基向曾国藩摊了底牌:“长沙城里正规

    军不到两千人,其他都是团练,不足三千人。”

    曾国藩开始沉思,张亮基看到曾国藩耷拉着眼皮,毫无表情,一

    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情就沉重起来。

    时间像是停滞了一样,张亮基被这死寂搞得昏昏欲睡,突然听到

    曾国藩咳嗽了一声,接着就是问话:“巡抚大人,咱们现在有两个最

    迫切的任务。第一,加强防卫长沙的军事力量,长毛刚攻陷武昌,声

    威正盛,难保不卷土重来攻长沙;第二,要迅捷地把湖南各地,尤其

    是长沙的不稳定分子消灭于萌芽中。如果这些不稳定分子和长毛里应

    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张亮基连连点头,“这也是我的心病,幸好你来了,你有什么快

    速起效的良策?”

    曾国藩没有快速起效的良策,那不是他的风格。他善于稳打稳

    扎,步步为营,文火慢慢烤,而且一心不能二用:“咱们先来解决长

    沙防卫问题。”

    张亮基正襟危坐,饥渴地等着曾国藩发言,可曾国藩一言不发,把眼皮耷拉下去,沉思。张亮基等了许久,才等来曾国藩的一个问

    句:“您以为团练能保卫长沙吗?”张亮基一愣:“当然,团练在当年白莲教暴乱中立下过赫赫大

    功。就是长毛叛乱这回,各地的团练也立功不小。您那位兄弟江忠

    源,把长毛三当家都干掉了。”

    曾国藩又沉思起来。站在他的智慧层面,张亮基的看法太蠢。白

    莲教暴乱时,团练能起作用,是因为团练的一切经费都由政府出,而

    且还有工资。所以各地团练成员都纷纷上战场,于是精英辈出。但现

    在,政府没有钱,各地的大部分团练成员都是被强行拉出来的。更要

    命的是,团练毕竟是民兵,不是正规军,他们最善于的是侦缉和游击

    战。在曾国藩眼中,游击战就不是正经打仗,只能起扰乱敌军之用。

    从未听说一场战争或一次战役是用游击战打胜的。

    曾国藩问张亮基的问题正缘于此,他认真解释给张亮基听,最后

    提出自己的想法:“应该建立一支凶悍敢战的部队,怎么称呼它都无

    所谓,但它一定要比敌人凶狠,比政府的正规军强出百倍!”

    张亮基惊骇万分。这是私建军队,搞不好会掉脑袋的。他的担忧

    不是没有道理,咸丰交给曾国藩的任务是帮助巡抚办理团练,并没让

    他组织军队,办理团练和组织军队正如狗和热狗的区别一样。张亮基

    当然希望有这样一支军队,可如果在脑袋和这支军队之间选择,他绝

    对选择脑袋。

    曾国藩很乐观,因为他深思熟虑了许久,而且认定这件事可行,首先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在当地名正言顺化。两天后,他在长沙政

    府高层会议上对官员们说,其实团练是两码事,“团”就是各族、各

    乡组织起来,清查户口,侦缉奸细,绑送匪徒。而“练”是

    从“团”中抽取勇武之人,政府为其请教头,购买武器,定期操练,既能保卫本省,也能出省作战。

    大多数官员都听出来了,曾国藩这位团练大臣志不在团练,而在

    建军。他们是想提不同意见,可提不了。因为曾国藩的职务是团练大

    臣,既非官也非绅,又不是皇帝的特派员,他是个四不像。

    在张亮基的支持下,曾国藩把从湖南各地来的团练编到一起,称

    为“大团”,让他们和长沙城内的正规军八旗、绿营共同训练。

    “大团”一成立,曾国藩马上把早已写好的奏疏递交给咸丰。奏

    疏说:“长毛贼攻陷湖北武昌,凶焰炽烈,湖南、湖北、江西、安徽

    等省,都是他们所觊觎之地。目前湖南的正规军都跑去拯救武昌了,长沙兵力薄弱,根本无法守卫。我想在长沙成立团练一大团,把湖南

    各地的团练集中起来认真操练,防守长沙就有望了。”

    由于曾国藩在奏折中始终提“团练”,并未提重建新军,咸丰很

    痛快地答应了。咸丰的同意并未让曾国藩彻底安心,几天后他又上了一道奏疏

    说,我是守孝出山,心里极不安定。等长毛贼安静后,我还要回家继

    续守孝,希望那时请皇帝恩准。

    咸丰很高兴,说:“曾国藩真是忠孝两全”,于是回曾国藩

    说,“你不可胡思乱想,要专心办那个什么大团,只要长毛贼消停

    了,我必准你回家守孝。”

    曾国藩长出一口气,踌躇满志地开始下一步计划。这个计划用一

    个字就可表述:杀。

    就地正法

    编练新军是攘外,古语曰过,攘外必先安内,曾国藩的“安

    内”没有文化育人的成分,因为是非常时期,文化育人效果缓慢。所

    以他的“安内”就是屠刀。一到长沙,他就以团练大臣的身份向湖南

    各地发出文告,严令各州各县迅速从严剿办土匪,这个光荣的任务交

    给了当地的团练头子。他对这些人严肃地说:“自从长毛匪叛乱以

    来,各省一些刁民坐观天象,跃跃欲试,再不想做人而要做匪。对于

    这种人,就该像理学家祛除人欲一样,只要稍有苗头,当头一斧,绝

    不客气。至于苗头是什么样,你们有眼有心,眉眼不顺的人必是土匪

    坯子。倘若你们力量不够,那就赶紧来长沙通知我,我派兵去协助你

    们。”

    有人提出质问:“县城还好,各个乡村没有那么多监狱,该如何

    关押这些土匪?”

    曾国藩回答:“湖南这鸟地方多年来刑法不严,很多罪犯本该处

    以死刑,地方官却老虎念佛珠,假慈悲。天道循环,他们早就欠下的

    债现在到了还的时候,一旦捉到土匪,不必讯问不必关押,就地正

    法!”

    湖南各地如此,长沙同样如此。曾国藩原本是让长沙各地的团练

    头子捉到土匪后捆送长沙第一县善化处决,可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善

    化县杀的土匪并不多。这让他暴跳如雷,怒中生智,他在团练大臣的

    公馆内设了审案局,说是“审案”,其实根本不审。对团练头子们捆

    绑而来的“土匪”,既不依照法律条文,也不需任何证据,只要团练

    头子说对方是土匪,曾国藩再看一下对方的面相,马上结案。面相过

    得去的立即砍头,面相不好的可就倒霉了——活活被鞭死。曾国藩设

    立的审案局对那些相貌不佳、贼眉鼠眼的人而言就是阎王殿。

    曾国藩后来以善于相面著称,这项本领大概就是在湖南长沙审案

    局学来的。审案局虽是阎王殿,可曾国藩毕竟不是真的阎王爷,百姓对他咬

    牙切齿,社会舆论也对他口诛笔伐,他的朋友们为他担心起来,这其

    中就包括他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左宗棠。

    左宗棠,1812年生于湖南湘阴,比曾国藩小一岁,天资卓越,少

    负大志,读遍经世致用书籍,但科举之路走得很不顺,直到1852年投

    奔张亮基时还是个秀才。但他的确才能卓越,由此成了张亮基的灵

    魂。

    曾国藩初到长沙和张亮基见面时,左宗棠就在。那天的情景让曾

    国藩大跌眼镜,整个谈话过程都是左宗棠在谈,张亮基像个木偶,只

    是恰到时机地点头而已。张亮基后来问曾国藩:“左宗棠这人如

    何?”曾国藩想了想,回答:“高人,滔滔不绝,言必有中。”张亮

    基又背地里问左宗棠:“曾国藩这人如何?”左宗棠脱口而出:“正

    派而肯任事,但才具似欠火候。”

    左宗棠这一评价是出于曾国藩反应缓慢、行动迟钝、谨慎内向,极为中肯。现在,左宗棠来找曾国藩,单刀直入道:“稳定内部,未

    必非要如此。”

    曾国藩回答:“乱世用重典。”

    左宗棠一笑:“外面有人说你是曾屠夫、曾剃头。”

    曾国藩梗着脖子:“我不在乎,这是时势造成的,我只是顺应时

    势。”

    左宗棠冷笑:“我知道你的深意。”

    曾国藩两眼无神地望着左宗棠,左宗棠侃侃而谈:“你想制造白

    色恐怖,让百姓不敢接近太平军,由此孤立太平军。第二,你要杀一

    儆百,让那些不安定分子趁早打消闹事的想法。第三,你是为土豪撑

    腰,让土豪把大部分百姓压制下去,这样就减少了大部分不安定因

    素。”

    曾国藩像是听到天外梵音一样,震骇当场,连眨眼都忘了。其实

    左宗棠为他总结的杀人理由,他自己从未想过。这使我们想到,有人

    随意写了篇小说,当他成名后,无数人就跑来研究他的这篇小说,最

    后得出各种各样的深奥道理。

    左宗棠的话让曾国藩回想,或者说是尽力验证。他想到几天前听

    到太平军进入江西,无数百姓箪食瓢饮迎接太平军时,他暴跳如雷

    说:“要剿匪,先把这些刁民宰了!”他又想到有个乡村的团练头子

    和他诉苦,他们乡里刁民特多,一听到长毛匪造反,这些刁民在大街

    上开始横着走路。他咆哮着说:“刁民刁民,该死该死!”他最后想到有位官员的报告:“自您来后,虽然那群刁民的嘴巴不干不净,可

    行为却老实多了。“曾国藩抚掌一笑:“杀一儆百真是屡试不爽。”

    脑海里翻江倒海了一遍,曾国藩确定左宗棠的总结真是严丝合

    缝。他正要站起来感谢左宗棠,左宗棠却先他而起说:“你呀,最好

    先给皇上写封奏疏,让皇上支持你的屠杀政策,不然……”

    曾国藩急忙从枕头底下抽出事先写好的奏疏,递给左宗棠要他指

    教。左宗棠也不客气,展开大致一看,如同夸奖小学生答对了题一样

    说:“不错,可教也。”

    左宗棠把信还给他,转身就走,曾国藩愣了一下,突然叫住左宗

    棠:“您刚才说‘不然’,什么意思?”

    左宗棠压低声音:“你以为你只得罪了百姓吗?”

    曾国藩迷惑地睁大眼睛,看着左宗棠,不发一言。

    左宗棠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问道:“你得罪了更危险的人难

    道不知道?”

    曾国藩正要沉思,左宗棠急忙拦住他:“别想了,你一想起事情

    来太浪费时间,我还有事,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转身欲走,又

    停住回过头来,“不过你想明白了,就不会找我了。”

    曾国藩像个愣头小子被人无缘故抽了个嘴巴,站在原地迷茫困

    惑,眼睛在左宗棠的背影上留了许久。

    几天后,曾国藩接到了咸丰的回信:“匪徒繁杂,你要严肃认

    真、不计代价地消灭。你这种模式如果反响不错,就要推广南中国,好好干!”

    曾国藩万分高兴,只是高兴那么一回,就又想起左宗棠的那些

    话。这个左宗棠,曾国藩想,实在让人厌恶,有话不直接说,害我伤

    了很多脑筋。

    其实左宗棠要说又没说的正是曾国藩即将面临的重大难题,就在

    左宗棠和他谈话的几天前,郭嵩焘和他谈起审案局时说,“善化县的

    县长对您夺了他的审讯权很不满呢。”

    曾国藩说:“非常时期就要有非常举措,善化县县长不该有这样

    的想法。”

    “这是什么话,你把人家权力夺了,还不让人家有意见?”郭嵩

    焘见他没明白其中的危险,又说,“整个湖南官场都对你有意见。”

    曾国藩冷笑:“他们做事愚蠢,拖拖拉拉,对我有意见又如何。

    不怕,有张巡抚在。”左宗棠和他谈话的几天后,郭嵩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上气不接

    下气地说:“糟了。”

    曾国藩平静如水:“何事这样惊慌?”

    “张亮基要走!”

    “去哪?”

    “被调走当湖广总督去了。”

    “哇呀呀,”曾国藩脸色大变,但立刻就恢复平静。他意志坚

    定,一字一顿地说,“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打脱牙和血吞

    张亮基是曾国藩的贵人,没有张亮基的大力支持,曾国藩的“大

    团”不可能顺利建成。曾国藩是那种认准目标就不顾一切的人,本以

    为有张亮基这个湖南一把手当靠山,就万事大吉。所以正如左宗棠所

    说,他得罪的不仅是湖南百姓和匪徒,还有湖南的官场。

    设立审案局,处理杀人案件就地处决,是对湖南司法机关(提刑

    按察使司)的公然蔑视和侵越;让“大团”和绿营军一起操练,这是

    对提督权力的蔑视与侵越。他在官场多年,当然懂得权力界限和运作

    方式,为何还要这样做,一是有张亮基的支持;二就是,认准目标不

    顾一切的性格。在他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利国利民的,所以承受

    任何风险都无所谓。

    张亮基走后,继任巡抚的叫潘铎,潘铎和新任布政使(主管民政

    的副省长)徐有壬以及按察使(司法部长)陶恩培对曾国藩是一肚皮

    不忿。曾国藩心知肚明,但却假装不知,依旧我行我素。

    四人的争吵就成了家常便饭,但每次都是曾国藩胜出。因为每当

    三人轮番向他攻击时,他用沉默应对,正襟危坐,闭目养神。三人喊

    得唇焦舌敝,四处找水喝时,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说:“三位慢喝,我要去练兵了。”

    就当三人对曾国藩时刻咬牙切齿时,领导班子又发生变化,张亮

    基之前的湖南巡抚骆秉章卷土重来,再成巡抚。骆秉章比潘铎的度量

    大那么一点,并不太为难曾国藩,但也不给曾国藩好脸。曾国藩也不

    攀附他,只用一颗平常心对待。

    曾国藩并不担心三人弹劾他,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咸丰批

    准的,这就叫胸有成竹。但事故没有发生在湖南三大员那里,而发生

    在湖南军界。

    按常例,清帝国各省绿营兵受总督管理,巡抚以及其他文官,如

    果不挂提督衔,是无权干预绿营军务的。曾国藩是个四不像的团练大

    臣,更是没有资格。可他非要有资格,初到长沙,顺利把“大团”插进绿营军中后,他就在绿营中聘请教头操练“大团”。其中有位教头

    是绿营中的低级军官,满人塔齐布,此人英勇果敢,没有绿营军官的

    腐败习气,所以很得曾国藩赏识。

    塔齐布多年来在军营始终不得志,终于盼来了曾国藩这个大贵

    人,自然全力以赴帮曾国藩。曾国藩也没有辜负他,一个月内,连上

    三道奏疏保举塔齐布。于是,塔齐布由一个默默无闻的低级军官一跃

    而成为参将(仅次于副总兵)。塔齐布的升职让原本是民兵部队

    的“大团”有了正式军官,对于后来的湘军而言,是个质的飞跃。

    塔齐布对曾国藩是感恩戴德,所以训练起“大团”来使出了吃奶

    的力气。在他的精心训练下,“大团”频频出动剿匪,1853年5

    月,“大团”出了湖南奔赴江西,和太平军狠狠打了一架。虽然罗泽

    南的几个门生都阵亡,可曾国藩却喜出望外,因为“大团”可以独立

    作战了。

    这场战役也让“大团”在湖南长沙的绿营军中声名鹊起,绿营军

    本身不能打仗,所以看不得别人能打,双方摩擦起来,火星在飞速酝

    酿中。

    让火星迸出的是曾国藩本人。他以团练大臣的身份对湖南军界发

    布一道命令:驻省正规军每三、八两日要与“大团”一起会操。驻长

    沙的绿营兵军纪败坏透顶、四处扰民,曾国藩要这些人会操为的是对

    他们进行纪律教育,目的是唤醒他们的良知。每当会操时,曾国藩站

    在高处,喊破了嗓子呼唤他们的良知,可绿营兵的良知关起门来睡大

    觉。

    曾国藩相信只要功夫深,铁棒能成针。精诚所至,金石都会开。

    他让绿营兵加班听他的教诲,真是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像教育自己

    不成器的儿子。曾国藩不明白一点,别和猪谈哲学,你浪费时间不

    说,猪还不高兴。

    1853年夏,长沙酷热如下了天火。最热的一天,曾国藩下令绿营

    兵在操场集合,他要文化育人。长沙政府军福将清德忍无可忍,站在

    军营前骂街。曾国藩不动声色地听着清德扯着破锣嗓子骂街,过了好

    一阵,悄无声息。曾国藩擦了把汗,坐到桌前写信,信写给湖广总督

    张亮基,内容是商讨弹劾清德。这自然而然地就得罪了巡抚骆秉章。

    第二天把信一送出,他又发布命令:“绿营兵在操场集合,我要文化

    育人。”

    清德照例又站到军营门口,破口大骂。由于昨天伤了嗓子,所以

    今天的骂街没有持续多久。但今天和昨天不同,清德骂完后没有进军

    营,而是跑到了湖南提督鲍起豹那里,满脸通红、沙哑着嗓子说道:“没法活了。这么热的天,他居然还要训话,这不是把人往死路

    上逼吗?”

    鲍起豹拍案而起:“曾国藩这厮,拿鸡毛当令箭。传我话,以后

    谁他妈敢去操练,就宰了谁。”鲍起豹因在之前的长沙保卫战中立下

    犬马之劳,所以越发刚愎自用,不可一世。而清德也是狗仗人势,得

    了鲍大人的“鸡毛”,胆气冲天,就在军营前大声宣传了鲍起豹的

    话。

    曾国藩在房间里拼命地打着扇子,听完清德的破锣嗓子后,平静

    地坐到桌子后写信,仍是弹劾清德。这一回起了效果,清德被革职。

    塔齐布兴高采烈地跑来向曾国藩贺喜,曾国藩却神色凝重起来。他嘱

    咐塔齐布:“清德被革职,绿营兵必对咱们怀恨在心,所以万事小

    心,千万不可出岔子。”

    塔齐布不以为然,他说:“绿营兵向来欺软怕硬,杀了清德这只

    鸡,他们肯定噤若寒蝉。况且咱们有支独立的军队‘大团’,怕他们

    做什么。”

    这是实话,曾国藩现在有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大团”,他不担心

    在长沙会有事。但他还是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游丝,看不

    见,却分明感觉得到。

    1853年7月末,太平军围攻南昌,南昌告急、江西告急、湖南告

    急,巡抚骆秉章慌忙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曾国藩说,“南昌一旦沦

    陷,太平军必会逼入湖南,长沙就危急了。与其坐等长毛贼来把长沙

    变成战场,不如把战场挪出省外,派军去南昌。”

    骆秉章连连点头,曾国藩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派绿营军出省支

    援南昌,“大团”协同作战。”

    一听这话,提督鲍起豹把身子向后一仰,阴阳怪气地说:“曾大

    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前段时间还说我们绿营兵不能打,怎么现在又能

    打了?”

    曾国藩板起脸来:“鲍大人,这是正事,怎可推脱?”

    鲍起豹“腾”地站起来,真像一头豹子,提高了声音:“你不是

    有‘大团’吗?恕我直言,你的‘大团’肯定能打,绿营兵不奉

    陪。”

    话音未落,转身就走,留下曾国藩在热浪滔天中情绪凌乱。

    骆秉章去看曾国藩,曾国藩脸色很难看,那种不好的预感猛地袭

    上来。但形势危急,他根本没有多想,毅然决然地派出了他的“大

    团”。“大团”主力一走,事故接踵而至。虽然留在长沙的“大团”只

    剩一百余人,但曾国藩还是没有放松对他们的训练。1853年8月下

    旬,“大团”士兵试验新到的一批火枪,毕竟是笨手笨脚的农民,试

    验时突然走火,一名绿营兵的屁股被打开了花。屁股开花的绿营兵哭

    得撕心裂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绿营兵早已忍辱负重多时,现在

    见对方人少,马上对其发起攻击。幸运的是,双方没有动用火器,也

    没动刀枪,只是流氓打法,所以只是鼻青脸肿而已。

    鲍起豹得知此事后,趁势跑进曾国藩办公室兴师问罪。曾国藩不

    能像对待文官那样对待武夫鲍起豹,他只能平息绿营兵众怒,将试枪

    走火的“大团”士兵责打二百军棍。鲍起豹全程监控,发现二百军棍

    过后,该士兵的屁股仍没有他那名士兵的屁股洞大,仍是气咻咻的。

    曾国藩说尽了好话,总算把鲍起豹的怒气平息了一些。

    塔齐布却愤怒起来,他对曾国藩说:“鲍起豹这只蠢豹子是无事

    生非,您就不该对他低三下四。”曾国藩看着窗外多如驴毛、气势汹

    汹的绿营兵,低声对塔齐布说:“此时是非常时期,咱们的人少,忍

    气吞声才是上策。”

    塔齐布大惑不解:“既然如此,何必当初,就不该让‘大团’出

    省。”

    曾国藩严肃起来:“塔齐布!你不能有这种想法,我们建立‘大

    团’的目的就是为国为民,它可不是维护个人利益的工具!”

    塔齐布惊骇万分,慌忙鞠躬认错,一抬眼,发现曾国藩的形象顿

    时高大起来,要榨出他军服下面的“小”来。

    塔齐布没有在曾国藩的位子上,所以不能深切理解曾国藩的谨小

    慎微。这几个月来,湖南政界和军界对他已是恨之入骨。只不过有咸

    丰皇帝授予他的大任和他的“大团”,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他,如今“大团”不在身边,这些人要动点歪脑筋轻而易举,鲍起豹只要

    稍有头脑,对他搞个小兵变,然后谎报曾国藩在酷夏虐待士兵,整个

    湖南都会为他作证。

    一想到这里,曾国藩就不寒而栗,可他对派出“大团”从未懊

    悔,因为这是他良知的命令。

    纵然千万分小心,问题还是出了。

    1853年9月6日,一群绿营兵和一群“大团”士兵赌博,这本来是

    曾国藩严令禁止的,可总有些人喜欢违反禁令。赌博过程中,“大

    团”士兵认为绿营士兵出老千,绿营士兵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拿

    出准备好的武器,把“大团”士兵砍得七零八落。绿营兵一不做二不休,干掉了牌友后,又去围攻塔齐布公馆。塔

    齐布仗恃武功超群,和绿营兵短兵相接。但绿营兵是内斗的高手,塔

    齐布节节败退,最后使出逃遁术,溜之大吉。

    绿营兵清除这些障碍后,终于到了正式面对他们最厌恶的敌人曾

    国藩。

    曾国藩那天正在房间里克己,绿营兵干掉牌桌上的大团士兵,闹

    哄哄地去围攻塔齐布时,他急忙派人去打听。打听的人去了一会儿,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地回来报告,绿营兵把塔齐布打跑,正向这里杀

    来。

    曾国藩吓得双股发颤,絮叨着“终于来了”,在房间里转起圈

    来。他的十几个卫兵也是魂不附体,尤其是看到曾国藩脸色发青时,几乎要屎尿齐下。

    曾国藩转了十几个圈后,突然急中生智,命令一名卫兵:“快,快去找骆巡抚帮忙。”

    那名士兵飞一般的跑了出去,不到五分钟又飞一般的回来了。骆

    秉章的巡抚衙门就在曾国藩旁边,曾国藩的团练大臣办公室是湖南巡

    抚的健身中心(射圃),所以那名士兵来回的时间很短,他气急败坏

    地报告曾国藩:“骆秉章的大门像是墓门,根本敲不开。”

    曾国藩扼腕长叹:“看看,我失人心到这种地步,为国为民,却

    拙于谋身。”

    有卫兵带上哭腔:“大人,赶紧想办法,现在谈感悟无济于事

    啊。”

    曾国藩毕竟是饱读诗书之人,书能养浩然之气,自然也能生智。

    他沉思一会,一咬牙一跺脚,大踏步走到门口,开了大门。绿营兵正

    向这里冲来,手里端着长枪。曾国藩定定神,朝他们大喊:“不要误

    入歧途,就此停下,既往不咎。”

    “砰”的一声,曾国藩只觉耳边响起个炸雷,一摸耳朵,热乎乎

    的,拿到眼前一看,不好,是血!

    他的卫队慌忙把他拖进来,紧闭大门,外面已是枪声大作。曾国

    藩捂着耳朵,叫道:“他们居然向我开枪。”一扭头看到巡抚衙门,灯火灼灼,于是愤怒地冲到墙边,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纵身上了

    墙,再一翻,整个人跌落到了巡抚衙门里。

    站起来,整理了衣冠,抬头一看,骆秉章正在院子里向健身中心

    张望,一见到他的狼狈样,急忙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来:“啊呀,曾

    大人,这是怎么了?”曾国藩怒火中烧,你他妈的居然看热闹,还装聋作哑。但他知道

    此时不是发火的时候,必须要让骆秉章保下自己,他略一沉吟,脱口

    而出:“骆大人救我,绿营军要杀朝廷命官,在您的辖区内杀我这个

    京官!”

    这话说得已十分露骨,他这个京官如果在长沙出事,那身为巡抚

    的骆秉章是脱不了干系的。骆秉章当然听出来了,急忙上前扶住曾国

    藩,像是扶个去花园里一面赏梅一面吐血的老员外,“哎哟,这群武

    夫,太不像话。快,传我命令,要他们住手,把带头闹事的给我捆了

    来。”

    巡抚就是巡抚,只一会儿工夫,有人就押着一个绿营军官来了。

    骆秉章看了曾国藩一眼,站起来走向那个军官,让曾国藩大跌眼镜的

    是,骆秉章居然给那人亲自松绑,而且还好言安慰了一番。更让曾国

    藩生不如死的是,骆秉章竟然又跑到绿营兵面前,替曾国藩向他们道

    歉。这还不算,骆秉章竟然当着绿营兵的面对曾国藩淡淡地说:“将

    来打仗,还是要靠他们啊。”

    这简直比他获得“佾生”资格、同进士身份和在京城中被人唾骂

    还要屈辱!

    他的克己功夫在此时产生奇效,听了骆秉章的话,看了骆秉章的

    所为,虽七窍生烟下但仍不动如山。他只能往好处想:总算保住了一

    条命,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

    绿营兵围攻他的公馆后,湖南官员们乐得肠子直疼,并把这件事

    编成笑话,四处传播。还有幸灾乐祸的流言说,你一个四不像的团练

    大臣,就不应干预军事。被打得翻墙,纯是自取其辱。

    曾国藩就像是个小丑,把欢乐带给别人,自己却愁眉苦脸。那段

    时间,他努力回想来长沙后的所有事,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朋友

    们都敦劝他据实参奏,请皇上严惩凶犯、评定是非。曾国藩考虑很

    久,摇头道:“做臣子的不能为国家平乱,却以这种琐事麻烦皇上,我于心不忍。”

    曾国藩心事重重时,朋友们却唉声叹气:“您要是不拿出点威风

    来,在长沙可就呆不下去了。”

    他沉思一会儿,神色凝重地说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

    这是曾国藩最突出的性格,也是他碰壁后的唯一心理状态。绿营

    兵攻击他一事对他的刺激是强烈的,经过这次打击和挫折,让他感到

    绿营兵的腐败已深入骨髓,随随便便就闹兵变,这种毫无纪律的部队

    只能当摆设。这种感觉让他益发坚定了另起炉灶、重新建军的决心。他更有种沉重的感觉:自己所从事的事业是非常艰难的,在前进

    的路上每踏出一步都会遇到障碍,要想成就事业,不仅要打败长毛

    匪,更要和自己人进行顽强的斗争。而要想战胜自己人中的那些反对

    派,就必须打败长毛匪,要想打败长毛匪,就必须有一支比长毛贼还

    凶悍的部队!为了能有这样一支部队,一切屈辱都可以忍受,这就

    是“打脱牙和血吞”。

    他的属下和朋友们暂时还不能领会这一神技,曾国藩只能用一句

    话让他们释怀:“既然这里待不下去了,咱们就走。”

    去哪啊?

    “衡州!”

    皮包湘军的崛起

    衡州是今天的衡阳,离长沙400里,山地丘陵多,对外交通极不发

    达,是个运筹练兵的宝地。但条件也艰苦,所以“大团”的指挥官们

    一听说去这地方,都拉下脸。郭嵩焘说:“我不去。”

    曾国藩眼皮耷拉下来,没有任何表情。郭嵩焘解释说:“我并非

    是因那条件艰苦不去,您的职责是帮办湖南巡抚组织团练,湖南巡抚

    在长沙,可不在衡州。您去衡州,名不正言不顺。”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曾国藩着实花了几天工夫“格物致知”,最

    后终于“致”出了“知”。他对骆秉章说:“江忠源和他的部队转战

    多地,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由一小县令升安徽巡抚,是因为他履立

    战功,但是,江忠源的部队损失也很大,为了保证他长盛不衰,我想

    为他练兵。”

    骆秉章盯着他的脸,审视了半天,不明白曾国藩的用意。曾国藩

    只好说出自己的算盘:“我想离开长沙去衡州为江忠源练兵,长沙太

    闹,衡州很静,正是练兵的好地方。”

    骆秉章眼里放光,同僚深情油然而生,他紧紧握住曾国藩的手,激动得要落泪:“好啊,你去衡州,就是一万人反对,我和省城的官

    员们也要帮你完成这个愿望!”

    曾国藩心里很不是滋味,骆秉章又忧虑起来:“曾大人是帮办巡

    抚组织团练,没了我这个巡抚,您这团练大臣就什么都不是,此去衡

    州,我不跟去,皇上那里不好交待吧。”

    曾国藩早就把这个皇帝这个“物”格出来了:“这好办,我已向

    皇上提了湖南衡州、永州、郴州等地匪徒滋生,准备为皇上分忧,倘

    若皇上同意,我马上去坐镇衡州,就近便宜行事。”

    骆秉章很欢乐:“我看行,你这几天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绝

    对义不容辞。”曾国藩苦笑。几天后,咸丰的圣旨来了,允准他移团练到衡州,解决匪患。曾国藩多日来终于笑逐颜开,去告诉骆秉章这个消息。在

    去巡抚衙门的路上,他看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像是准备庆祝节日。

    随便拦住一路人问原因。路人满面笑容地告诉他,“曾屠夫要走了,这比过大年还值得庆贺。”

    曾国藩长叹一声道:“百姓愚昧,不知我心啊。”

    百姓愚昧,官员更愚昧,他走到巡抚衙门口时,看见巡抚衙门也

    在披红挂绿。骆秉章和一群官员正在衙门里谈笑风生,一见到满脸苦

    大仇深的曾国藩,纷纷站起来向他问候。

    曾国藩知道,这是带着浓厚情感的欢送会。骆秉章兴奋地

    说:“皇上的圣旨我们已知晓,曾大人很能干,希望到衡州后继续发

    光发热,拯救众生。”

    曾国藩赔着笑,骆秉章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时候走?”

    曾国藩感觉到了,如果他回答,现在就走,骆秉章和那些官员非

    抱着他的头亲几口不可。为了不扫这些人的兴,他只好把去衡州的日

    子提前:“明天一早就走。”

    官员们小声“嘘”起来,曾国藩讪讪地笑了一回,灰溜溜出了巡

    抚衙门。转过墙角,他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喘着粗气道:“和血

    吞,和血吞!”

    1853年9月最后一天,曾国藩和他的“大团”在长沙城鞭炮齐鸣中

    黯然地离开,它留给长沙城一个火药味十足的背影。

    去衡州的路上,曾国藩绕道老家湘乡看望家人。曾麟书对儿子在

    长沙的行径早已耳闻,不禁愁肠百结,这位老人眼睛通红地叹

    道:“我的儿啊,你是活生生被长沙赶出来的啊。”

    曾国藩虽心知肚明,嘴上却不承认:“老爹这话差矣,我是去衡

    州练兵,我要练出一支比八旗、绿营强悍一百倍的部队,我要平定长

    毛贼乱,还天下太平。”

    曾麟书流下泪水:“你该把绿营兵枪击你的事说给皇上听啊,这

    还有没有王法了。”

    曾国藩握住老爹干枯的双手,加重了语气:“打脱牙,和血吞。

    埋头苦干必有扬眉吐气之日。”

    曾麟书非常赞赏儿子这种性格,再看到儿子脸上坚毅的表情,心

    情已平和。曾国藩此时也感觉到兴奋,突然畅想起美好前景,可当他

    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地来到衡州后,立即蔫了。

    衡州政府官员早就接到省政府的口头警告:曾国藩这厮被我们赶

    到你们衡州,你们如果有能力也可照葫芦画瓢,倘若没有能力,也不可帮他。

    衡州政府谨遵上级教诲,所以曾国藩到衡州后,发现自己连个办

    公地点都没有。去找衡州政府,衡州政府摊开双手,还耸耸肩

    说:“我们就这条件,有时候连政府部门都要去庙里办公。您自己想

    办法吧。”

    曾国藩只好自己想办法,办法很快就有了。有一富户人家特别担

    心土匪来抢劫,见到曾国藩到来,喜出望外,所以把自家的祠堂借给

    曾国藩当办公室。

    解决了办公场所,下面的问题就不请自来:这是个什么部门呢?

    倘若有信件往来,他的地址总不至于写“××家祠堂”收吧。

    曾国藩琢磨好久,才把一面“统辖湖南湘军总营务局”的牌子挂

    了出去。可才挂上,他意识到不对,马上又摘了。这个牌子太张扬,而且和他的职权也不符,他在湖南是帮办,不是统辖。他又开始琢

    磨,想到了当初在长沙设置的审案局,这是个在湖南臭名昭著的部

    门,可此时没有办法,只好再把它请出来。

    办公场所和牌子都有了,更大的难题马上摆在他面前,当然这个

    问题也是大多数人的难题,它的名字叫“钱”。

    曾国藩到衡州建军队,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不可能从政府

    那里拿到钱。他又没有点石成金的法力,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众筹。

    也就是劝那些富绅捐款,当然,不可能白捐。曾国藩允诺会由国家授

    予他们一些荣誉性的虚职,还有省政府给的大奖状。第一个被“众

    筹”的自然是曾国藩办公场所——祠堂的主人,主人很不情愿。他

    说,我已把祠堂免费让你们办公,这也算捐款啊。况且,你们从我这

    里拿了钱,将来是否真能保护我们,还是未知的。

    这是大多数富绅的想法,所以众筹失败。曾国藩见软的不行就来

    硬的:强行众筹,派兵到各个富绅家里,如果拿不到钱,就捉人。由

    于很多人都闻“审案局”而丧胆,所以咬牙捐出了一些。

    虽然如此,曾国藩的众筹之路走得仍不顺畅,他唉声叹气地对同

    事们说:“众筹之难,难于登天,费尽心力,仅得毫毛。”

    不过他毫不气馁,一方面强行众筹,一方面四处宣传。天下事都

    有例外,有人就主动找上门来,要给曾国藩捐一笔让他目瞪口呆的军

    费。此人叫杨江,是已故湖北巡抚杨健的孙子。他让人扛着两万两白

    银来找曾国藩,指着银子说:“你收下,条件只有一个,把我爷爷列

    入祀乡贤祠。”

    曾国藩被银子发出的光芒刺痛了眼,乐不可支地答应了杨江的请

    求。但他没想到这么点小事办起来却相当困难,咸丰皇帝得知他的请求后,马上严厉地回信道:“杨健这厮曾受过处分,其官声、政绩都

    不配入祀乡贤祠。名位乃国家重器,你怎么就把它当成尿壶随便予

    人?我看你是袒护同乡,私欲茂盛,可恶至极。降你一级!”

    曾国藩大为郁闷,不是郁闷被降职,这是无关痛痒的处罚,他郁

    闷的是,怎么为理想做点事,就这么难。

    幸好苍天垂青他,在他两手都硬的情况下,军费方面虽捉襟见

    肘,他也勉强把军队的架子搭了起来。可架子搭起来,里面要填充什

    么内容,也就是说,他要建立的这支新军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还没

    有成熟的答案。

    他当初建立的“大团”,只是在训练上改弦更张,实质上,“大

    团”仍是民兵部队。曾国藩是个善于分析归纳的人,这种人最大的优

    点就是,能从现存的事物中发现不足,并反向推理,从而得出自己的

    创见。

    清帝国的武装力量主要有兵、勇和团练三部分。“兵”指的是八

    旗(满人部队)和绿营(汉人部队),八旗有二十五万人,绿营有六

    十四万人。八旗和绿营是父子相承,世代为业。正是因为有铁饭碗,再加上国家承平日久,所以这两支部队已不能打架。“勇”是国家临

    时招募的特种作战部队,称为官勇,有事时招募,无事时遣散。

    我 们 常 常 在 关 于 清 朝 的 影 视 作 品 中 看 到 士 兵 的 后 背

    有“兵”和“勇”的字符,指的就是这两种军队的士兵。

    团练就是民兵,它和“勇”不同的是,“勇”是国家招募,吃公

    粮,团练则是后娘的孩子,只能自力更生。

    曾国藩就此分析归纳,得出了他的新军模样:它应该介于官勇和

    团练之间,又应兼二者的优点。一方面,这支军队应该如官勇那样得

    到训练和整编;另一方面,它不应该被解散,它应该和八旗与绿营一

    样,存在是常态。

    架子里知道填充什么内容,剩下的就是实行的问题。士兵来源主

    要是健壮、朴实的山乡农民,绿营兵不收,集镇码头上油嘴滑舌之人

    不收,曾在衙门当差的书役、胥吏更不收。

    至于军官,更是条件苛刻。他按理学标准提出四个条件,第一要

    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淡薄功利心,第四要能吃大苦耐大

    劳。

    有人问他,这四条标准有什么科学依据吗?

    曾国藩洋洋自得地回答:“第一条,治民之才不外公、明、勤三

    字,不公不明则士兵不会心悦诚服,如果是头懒猪,则军务巨细都会

    废弛不治。“第二条,不怕死则临阵当先,士卒看你如猛虎出笼,当然会拼

    死向前。

    “第三条,军官如汲汲名利,升他官稍晚,他就怨恨;给他薪水

    稍低,他就黯然伤神,如此,还有什么精力打仗?

    “第四条,能吃大苦耐大劳,必须要身体强壮,每天都病怏怏

    的,敌人未来,自己先病死了,要了这种人就是累赘。”

    最后,曾国藩总结说,“其实这四条只是外在标准,我有一条最

    具天理的标准,那就是忠义血性。一个人只要有忠义血性,有崇高的

    政治思想,无论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是妓院里的龟公,都能

    做我这支军队的军官。”

    在士兵的编制上,曾国藩煞费苦心。这支军队的基本作战单位是

    营,每营五百人。他按县籍编组分营,这些人能成为一个营,类似传

    销。他们呼朋引类,或是同族、或是同乡好友,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家都沾亲带故,所以在战场上能互相照顾,不肯轻弃

    战友。按县籍编立营头,还有一层深刻之意。指挥官所带的是他本籍

    贯的人所组成的营,他只能指挥他的营,却不能指挥别的营,但这些

    营都必须听从曾国藩的指挥。这就是“分而统之”的智慧,它能防止

    大权旁落。

    除了这些,曾国藩最高明的创建就是把军队国家化变为军队私人

    化。他对全军训话说:“将来咱们必能建功立业,得到朝廷的赏赐。

    可你们给我记住,无论你被朝廷授予什么官职,哪怕是一品大员,只

    要在你们上级面前,必须要毫无条件地服从命令!也就是说,朝廷的

    排名和在我这里的排名是不同的。”

    这是政治教育,终这支湘军一生,政治教育都是它的主旋律。曾

    国藩的政治教育就是理学教育,他把理学的种种规定很巧妙地融进军

    队中,要他们守纪律,不得扰民,不守纪律、扰乱民众就是伤天害

    理,不必军法处置,老天就会收拾他。他要士兵们唤醒内心的良知,为国为民贡献全部力量,消灭长毛匪,让天理正常循环,让人心归于

    平静。

    曾国藩的口才是无敌的,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曾国藩都会喝掉

    大量清水,原因只有一个,他口干舌燥。任是谁,站在高台上对着下

    面一群仰面如听圣人讲道的人说上三四个时辰,都会口干舌燥。开

    始,这些乡巴佬看到曾国藩挥汗如雨、张牙舞爪的样子,都偷偷嬉

    笑。但后来,曾国藩不厌其烦的毅力感动了他们。他们开始认真倾

    听,而且听出了许多微言大义,深深为从前的所作所为懊悔流泪,并暗暗发誓将来要重新做人,为解放被长毛匪蹂躏地区的百姓贡献全部

    力量。

    在取得不俗的成绩后,曾国藩对朋友说:“人啊不论贤愚,无论

    美丑,更不论知识的有无,只要他有良心,就能被教育。不过话说回

    来,教育这些乡巴佬还真不容易,虽不敢说点顽石之头,也是苦口滴

    杜鹃之血。”

    软件和硬件都大致齐备,曾国藩把精力投到水军上,这是个大胆

    而疯狂的计划,除了曾国藩,恐怕没有人敢尝试,因为困难是不可想

    象的。

    曾氏军舰

    现在,我们把曾国藩和他的战友们在衡州建立的这支新军称为湘

    军,意为湖南人的军队。陆军建设,之前有“大团”的创建经验,还

    算容易,难的是水军。

    曾国藩到衡州打了两个旗号,一是剿匪,二是为江忠源练军。这

    两个旗号也非纯是幌子,比如剿匪,湘军的陆军多次在衡州周边和小

    股叛乱交火,成绩不俗。再比如为江忠源练军,曾国藩也的确和江忠

    源进行着频繁的沟通,事无巨细。他所以要下决心创建水军,也是和

    江忠源多次沟通的结果。

    江忠源是太平军叛乱初期和太平军打交道最多也最扎实的清朝将

    领,在多次的交锋中,江忠源发现,太平军在江南的势如破竹很多时

    候都得益于陆军和水军的亲密协作。他们往往利用长江下游水乡泽国

    的地理形势,水陆并进,唇齿相依,行动迅捷,攻守自如。

    江忠源去信曾国藩说:“长毛贼如今占据了沿江的南京、镇江、安庆等战略要地,三面陆地,一面临江,我军虽全力进攻,长毛贼却

    能轻易化解。因为他们能海陆救护以牵制我们的兵力,搞得我们总是

    焦头烂额,有力使不上。要想收复长毛贼占据的沿江城市,必须先拿

    到制江权,要想拿到制江权,必须干掉敌船,要想干掉敌船,你想

    想,咱们该怎么办?”

    曾国藩回信:“建一支水军!”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曾国藩和他的战友们都是旱鸭

    子,虽然生活在南方,但大多数时间都读书了,连船的大致构造都搞

    不明白。这就只能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白手起家。

    1853年10月,曾国藩在衡州找了个池塘建立船厂,开始制造战

    船。他把湖南全省数得上的能工巧匠都请到衡州,大家召开特大型会

    议,探讨建船。会议听取了曾国藩关于建立世界第一水军的报告。报

    告结束后,工匠们各抒己见。有的工匠诚实回答,船身上精美的雕饰他天下无二,但造船不会。还有的工匠临时抱佛脚翻鲁班遗书,其余

    的工匠觉得这是政府工程,应该能大赚一笔,所以劝曾国藩别建战

    船,因为他们最擅长造战车。

    曾国藩垂头丧气,会议结束后,他再次感悟到凡事都要靠自己的

    格言,端坐在床上开始“格物致知”。格了好久,他没有格出战船的

    制造方法,却格出了不必造战船的堂皇理由。他叫来湘军的巨柱塔齐

    布、罗泽南和王錱说:“战船这东西中看不中用吧,如果船大,太笨

    重,行进起来不方便;如果船小,在水浪中会晃动,必不能战。”

    三人认真想了下,觉得有道理。曾国藩就拿出自己的主张:“咱

    们制造木排,这东西既免于笨重,又不会晃动,实在是水上第一利

    器。”

    王錱一笑,带着点嘲讽:“我读了那么多书,从未见过有人用木

    排当战船的。”

    罗泽南犀利地看了徒弟王錱一眼:“你还是读书少!”

    塔齐布是曾国藩的信徒,曾国藩说牛能飞,他都信,所以有点迫

    不及待地问:“咱什么时候开始?”

    制造木排,费不了多少工夫,很快,一支庞大的木排就制造出

    来,曾国藩和他的湘军弟兄们站在河边,看木排试水。顺流时还可

    以,但逆水行进时简直比登天还难,尤其是稍遇风浪,木排不必等敌

    人来攻就自我终结。

    曾国藩在哄笑声中收场,他闭门思考,终于否定木排,又把思路

    拉回木船上。凡事都要靠自己,曾国藩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推开大

    门,喊了一声:“来啊,给我纸笔。”

    他要自己设计战船!

    曾国藩不是胡闹,也非闭门造船。湖南有赛龙舟的传统,曾国藩

    就按照龙舟的样子画出几条战船,当然他还做了些改进。比如把龙舟

    加宽,木板加厚,把龙舟的“龙头”制造成几根尖锐的木桩,作为冲

    击敌人战船的刺刀。

    “曾氏军舰”制造完毕,曾国藩下令在河边试水,湘军弟兄们又

    来观看,嘻嘻哈哈中,曾国藩感觉他们是来看热闹的。果然,龙舟一

    下水,速度的确惊人,可人人都看出来了,经不起碰撞,水中一根木

    棒就能让它晃荡半天。“曾氏军舰”黯然收场。

    连续两次打击,并未让曾国藩气馁。他如果灰心丧气,他就不是

    曾国藩。

    塔齐布看着曾国藩在设计室神魂颠倒的样子,大为发愁,罗泽南

    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为他干着急,理学在此时派不上任何用场,恐怕朱熹复生,也难以找出战舰的“天理”来。

    就当曾国藩在设计室里来回晃悠,胡言乱语已近走火入魔时,救

    星来了。江忠源听说曾国藩在衡州鼓捣军舰的情况后,派了一位懂战

    舰制造的人来了衡州。此人其实也是个半吊子,画出的广东快蟹船、舢板船和长龙船图纸总会缺点什么。曾国藩就主动做设计室一把手,半吊子设计师缺了什么,他就冥思苦想给补上。

    在两人不分昼夜的苦心设计下,终于有了一份合格的战舰图纸,制造出来试水后,效果还不错。曾国藩激动得一夜不睡,第二天就把

    湖南境内的能工巧匠们邀请来,1853年12月,衡州造船厂和湘潭两个

    分厂成立,开始夜以继日地大批量制造战舰。

    战舰图纸只是介绍了船舰的大体模样,而船的具体结构尺寸,乃

    至每一个部件都没有详细说明。所以工匠们在制造船舰时,曾国藩全

    程参与。他和工匠们反复设计,不断实验,甚至连帆樯桨橹的位置都

    每一寸每一寸地试验,以期让它们发挥最大效能。

    曾国藩深知,这支水军将来是要和太平军争雄的,所以绝对马虎

    不得。造船上,曾国藩精选广西出产的木料,力求坚固耐用。对于炮

    的质量和安装更是讲究到极致,当时中国各省筑造的大炮炮身笨重,射程极短,重达三千斤的大炮射程上竟不如百斤重的洋炮。曾国藩花

    费重金,让人从广东购买大批洋炮,并组织人力反复试验,解决了一

    系列技术难题,把它完美地安装到战船上,由此建成了当时中国技术

    最先进的内河水师。

    湘军水师共有快蟹舰四十艘,长龙舰四十艘,舢板舰八十艘,快

    蟹舰在战船中最大,安装的大炮也最多,是主力舰。长龙舰小于快蟹

    舰,装有火炮,行驶比快蟹灵敏,是巡洋舰。舢板舰最小,行驶轻

    捷,配有火器,是驱逐舰。

    没过几年,曾国藩就用这支配备大量洋炮的舰队夺取了长江的制

    水权,为太平天国的覆亡掘开了坟墓。

    湘军水师共有十营,和陆军一样,每营五百人。这只是建成之后

    的规模,初组建水师时,还是困难重重。首先是湖南人多以上船为

    苦,视水战为洪水猛兽。有人来应聘,一听说是水师,掉头就走。曾

    国藩好不容易招募了三千多人,再也招不上一人,万般无奈之下,只

    好将陆军改为水军。士兵们必须服从命令,只能唉声叹气。营官们却

    死活不干,跑去和曾国藩说理。

    营官彭玉麟说:“你让我在陆地当个小兵都可以,就是别让我去

    水上当什么营官,我真是做不来。”另一营官杨载福也说:“我一见水就晕厥呕吐,平时喝水都不敢用大碗,让我去水上指挥战斗,和送

    死有何分别。”

    其他营官互相议论,都支持彭玉麟和杨载福,整个大堂喧嚣如滚

    雷一样。曾国藩不是不知道这些陆军营官的本事,尤其是彭玉麟,读

    书人出身,却拥有超绝的军事天赋,是个陆地之虎。把这样的人才从

    陆地弄到水上,实在有浪费之嫌。

    但没有办法,曾国藩言辞恳切地向他们诉苦,“战舰都有了,士

    兵也有了,如果你们不做,那就没人来做了,咱们辛苦创建起来的水

    军就得解散。你们不为我曾国藩想,不为大清帝国想,就为那些出了

    无数力气的工匠们想想,还为那些从广东运来大炮的苦劳力想想。将

    心比心,浪费别人的劳动果实是可耻的,你们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些战

    舰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烂在水里吗?”

    见营官们不出声了,曾国藩趁热打铁:“我的兄弟们,看看外面

    那些战舰,咱们没向朝廷要一个铜板,全靠咱们的厚脸皮到处化缘,才建立起来的。你们忍心看着咱们化缘的成果灰飞烟灭吗?”

    这番话,说得众营官们很惭愧。虽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曾国

    藩,尽力当好这个水军军官,让曾国藩高枕无忧。

    曾国藩不可能高枕无忧,原因就在于世界上有个叫“咸丰”的催

    命鬼。

    咸丰三催曾国藩

    曾国藩到衡州建湘军,咸丰皇帝不太清楚。但江忠源了如指掌,江忠源后来把曾国藩的宏图大展报告给了中央政府。咸丰并无不满,因为当时正是用兵之计。1853年11月,太平天国西征大军向武汉推

    进,咸丰下令要曾国藩率海陆军增援湖北。

    曾国藩懊恼江忠源的大嘴巴,当时水军刚刚成立,连打鱼都困

    难,何况是打仗。曾国藩对江忠源抱怨说:“我原意是等把水陆两军

    练好后再上报朝廷,你的嘴怎么就没把门的,提前透露出去了?”

    江忠源回信说:“我说你啊,读理学读傻了吧。朱熹说先知后

    行,但知行应该合一,去战场练兵要远比你在操场上练兵进步得快。

    况且……”江忠源嘲讽道,“皇上只是让你去配合正规军作战,没让

    你担当主力,你慌张个什么劲?”

    曾国藩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不当主力我去干什么,正规军根本

    就打不了仗,我去配合他们送死吗?

    他当然可以不搭理江忠源,但对咸丰却马虎不得。琢磨了一天,想到了如何搪塞咸丰。他对咸丰说:“衡州周边匪徒有春风吹又生之势,我若离开,他们和太平军连成一气,后果不堪设想啊,所以我不

    能走。”

    不多久,曾国藩又收到咸丰的圣旨。咸丰说:“长毛贼在进攻安

    徽庐州,你即刻带上你的人入安徽,支援庐州。”曾国藩拿上次的回

    信复制一回,发了出去。1854年2月,咸丰的圣旨又来了:“长毛贼进

    攻黄州,曾国藩你他娘的赶紧带人去增援。”

    曾国藩三次不出兵,不是懦弱,更不是保存实力。他很明白一个

    道理,太平军骁勇善战,名将众多,没有一支劲旅绝不能去碰他们。

    而且和太平军一决雌雄的战场是在水上,他的水师还羽毛未丰,绝不

    能高飞。

    他给咸丰回信说:“衡州乃湖南省之重地,我若离开贼必来,容

    我剿灭衡州附近土匪后,再出山。”

    曾国藩摇摇摆摆的“千呼万唤不出来”,咸丰终于发了雷霆之

    怒。他给曾国藩回信,语气充满了讥讽:“你真是吹牛不打草稿,好

    像衡州离了你就会从世上消失一样。我也和你打过交道,我只是想问

    一句,你的才能行吗?平常牛气冲天,以为天下人都不如你。如果你

    的话能抵上你一半才能,我还真放心,倘若遇事后一败涂地,岂不是

    贻笑天下。好吧,我暂时相信你的话和你的才能是相匹配的,你出山

    给我看啊!”

    收到咸丰的信,曾国藩心里翻江倒海。皇上竟然说他吹牛,而且

    还说得这么露骨,真让他无地自容。他反复思量,上下考量,用尽全

    部感情给咸丰写了封回信。在陈述了船炮未备、兵勇不齐的情况之

    后,他突然慷慨激昂起来:“我知道自己才疏学浅,只能用一颗忠诚

    不避死的心报答您,至于成败利钝,全不在放在心上。如果皇上真要

    我出军,那我就出军。但我敢肯定,必是死路一条。到那时您会对我

    超级失望,我仍是死路一条,与其那样死路一条,不如现在您就治我

    个畏惧不前的罪名,这样我虽死,却能保住千万人性命,死而无

    憾。”

    写到这里,曾国藩想起自担任团练大臣后在长沙受的屈辱,又想

    到来衡州后的白手起家,不但步履维艰,还得到无数的讥讽嘲骂,他

    不禁眼眶湿润,继续写道:“湖南官员不理解我,给我难堪,皇上您

    也不理解我,非让我出兵自取其辱,一旦我兵败,必会被人唾骂至

    死。身死却不能报效国家,一想到这里,我在大半夜都能哭醒。希望

    皇上能理解我的进退两难境地,不要逼我出军,要不了多久,我羽毛

    一丰,定会建下破天荒之大功,以报圣恩。”咸丰被这封信感动了,不再催他出军,同时还安慰他:“成败利

    钝固不可逆睹,但你心可昭日月,并非只有我知。”

    曾国藩收到咸丰的信后,当着湘军将领们的面,嚎啕大哭,拿着

    信给众人观看,哽咽着说:“皇上真是怜悯我等啊,皇上万岁!”

    皇上在遥远的北京怜悯他,解决不了他眼前的麻烦。麻烦来自王

    錱,王錱向他发出了挑战。王錱是湘军的元老级人物,开始和曾国藩

    合作时很融洽,王錱才能出众,雄心勃勃。曾国藩当初在长沙时见人

    就夸王錱志大才高,前途无量。

    王錱虽然雄心勃勃,但胸有主张,他是理学家罗泽南的弟子,深

    深懂得规矩的道理。他本来和曾国藩的关系不错,可自到衡州后,关

    系渐渐恶化。曾国藩来衡州是打着为江忠源练兵的旗号,但很快王錱

    就发现,曾国藩是在为自己练兵,他要建一支曾家军。

    咸丰第一次催曾国藩增援湖北时,王錱就鼓动曾国藩出兵,曾国

    藩死都不出。太平军很快攻占汉口、汉阳,长沙人心浮动。湖南巡抚

    骆秉章也写信给曾国藩,要他来长沙协防。曾国藩理都不理,王錱拍

    案而起,带着他的那一营五百人从衡州奔回长沙。一到长沙,王錱就

    大肆招募士兵,将他的一营扩充到三千人。

    骆秉章对此大力支持,因为长沙兵力不足,又指望不上曾国藩。

    曾国藩却很不高兴,因为王錱招募士兵的事并未向他汇报。但他隐忍

    不发,不久后,在新任湖广总督吴文镕的左右周旋下,太平军退屯黄

    州,长沙局势缓和下来。曾国藩马上去信责备王錱,“你名义上算是

    从前大团的人,在衡州咱们也建立了上下级关系。你在长沙招募士

    兵,却不向我报告,是何道理?我现在郑重告诫你,我在湘军里给你

    留了三个营的空额,你迅速带你的人回来。”

    王錱气得怪叫:“三个营就才一千五百人,你这是要我裁撤一半

    兵力啊。我回去你个鬼啊。”

    曾国藩见王錱毫无动静,又去信说,“你的士兵必须减员,选出

    三个营长来,不必你指挥,指挥权由组织决定。另外,你速来衡州参

    加会操,开出一份名单,把不肯来的人写上,以后我不会要他们

    了。”

    王錱继续生气,且拒绝回信曾国藩。曾国藩矢志不移,意志顽强

    地给王錱写信。1854年2月,彻底搞定咸丰的催促后,曾国藩决定和王

    錱摊牌:“咱们奉朝廷之命,兴君子之师,章程必须划一,怎可参差

    错乱,各立山头。你如果要立山头,别打着湘军的旗号。”这封信仍

    未得到回音,曾国藩怒了,派出四名将领去接替王錱的四个营军官职

    务,同时命令王錱只统帅一营。王錱这回不生气了,反而对曾国藩的一厢情愿大笑不已。曾国藩

    看着狼狈而回的被派去的四名军官,恼羞成怒地给骆秉章写信,夹枪

    带棒地说:“王錱这厮反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我把话放这里,您

    如果同意他归我督带,就必须受我节制。倘若他不想受我节制,您又

    命令不了他,那我在此宣布,湘军从前不曾,现在不曾,将来也不会

    有王錱这个人!”

    就这样,湘军的祖师爷之一王錱被曾国藩逐了出去,曾国藩通过

    驱逐王錱,再次稳固了他的领导地位。

    曾国藩见死不救:江忠源之死

    和王錱是明争,和江忠源则是暗斗。江忠源是自太平军造反以

    来,战场上最清醒最干练的将军,受到清政府一个接一个的大奖,所

    以曾国藩当初才打起为江忠源练兵的旗号跑到衡州。

    也许不仅是为了迷惑清政府和江忠源,曾国藩当时真就发自良

    知。他信誓旦旦地向江忠源保证,我去衡州练兵就是为了给你作

    为“扫荡天下之具”的。江忠源至为感动,对曾国藩表露心迹:我江

    忠源能光耀门庭,就全靠兄弟你了。

    很快,江忠源就在现实中发现曾国藩靠不住。1853年秋,江忠源

    在江西九江一带抵抗太平军,他的楚勇兵力不足,所以去信曾国藩

    问,有没有新出炉的士兵,赶紧搞点来给我用。

    曾国藩连咸丰的圣旨都敢不遵,区区个江忠源算个啥。他回信给

    江忠源,士兵还是半成品,不能立即出炉,你少安勿躁。江忠源并未

    生气,因为他知道曾国藩做事很慢,所以就调了云贵、湖广的绿营兵

    六千,与自己的楚勇合成一万,艰难抵抗太平军。

    曾国藩得知江忠源调集绿营兵后,去信揶揄道:“绿营兵纪律败

    坏,怎么能打仗,您要三思啊。”

    江忠源夹枪带棒地回信道:“我倒是想用你的兵,可你太慢

    了。”

    曾国藩发现了江忠源的不满,慌忙回信道:“你不要着急,我已

    训练出三千士兵,再训练六千,就双手呈送阁下做建功立业的工

    具。”

    江忠源突然发现曾国藩在和他玩太极,由于前线吃紧,所以没空

    和曾国藩纠结。但曾国藩却对他穷追猛打起来,曾国藩对湖南巡抚骆

    秉章与新任湖广总督吴文镕说,江忠源的楚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

    听说他们常常骚扰百姓,进驻一地后的头等事就是抢劫。政府正规军

    不可用,楚勇也欠精练。吴文镕是曾国藩举荐上来的,同时还是曾国藩的师长,所以自然

    不自然地就偏袒曾国藩。骆秉章对曾国藩虽成见渐小,却站在公理之

    上,对曾国藩冷嘲热讽:“正规军不成,楚勇欠精练,我听你的意思

    只有你的湘军才是天下唯一的精兵。但我怎么就没看你们湘军有一人

    在战场上?”

    曾国藩险些被问了个跟头,回信骆秉章:“羽毛不丰不能飞。”

    骆秉章只回了一行字:“你不飞,就闭嘴。”

    江忠源对曾国藩的风凉话极为在意。他认真给曾国藩回了封信,一针见血地解释道:“‘勇’是否可用,关键在带勇之人,和‘勇’本身无关。好人带坏‘勇’,也能把“勇”带好;坏人带

    好‘勇’,也能把勇带坏。你总说你的湘军这样好那样好,到现在我

    也未亲眼见到,先假设你的湘军是好的吧。可你是否想过,现在是好

    的,将来解散后还一定能好吗?”

    曾国藩根本没考虑那么远,他在全心全意处理眼前的问题、脚下

    的问题。江忠源的一番话让他更加坚定了这样的信念:他不会把一兵

    一卒交给任何人,包括江忠源。1853年冬天,曾国藩写信给骆秉章

    说:“我正在夜以继日地筹备水军,等船炮齐备后,我愿意带着我的

    湘军跟随您左右。”

    骆秉章惊叫:“曾国藩这是要自己指挥湘军啊。”

    半个月后,太平军攻陷黄州,咸丰催曾国藩出师,曾国藩死都不

    肯,江忠源催他赶紧来,他一字不回,但却给吴文镕去信嘘寒问

    暖:“这次贼有多少人?需要援助吗?我带领湘军去如何?您好好斟

    酌,速回我信。”

    江忠源得知此事后,气得一跳三丈高:“曾国藩这畜牲,这是想

    抛弃我依附吴文镕啊。”

    曾国藩得知江忠源的反应后,马上去信安抚:“兄弟最近如何,我正准备东下,配合吴文镕总督的‘四省合防’计划,另外也为阁下

    澄清天下之用 ......

您现在查看是摘要介绍页, 详见PDF附件(1926KB,27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