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止境的逃离

    [土耳其]哈坎·甘迪 著

    刘勇军 译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无止境的逃离(土)哈坎·甘迪著；刘勇军译.—北京：北京联合出

    版公司，2018.4

    ISBN 978-7-5596-1026-3Ⅰ.①无… Ⅱ.①哈…②刘… Ⅲ.①长篇小说-土耳其-现代

    Ⅳ.①I374.45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37034号DAHAby Hakan GündayCopyright ? 2013 by Hakan Gü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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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术编辑 晓 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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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 行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

    印 刷 三河市冀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新华书店

    字 数 245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11印张

    版 次 2018年4月第1版 2018年4月第1次印刷

    I S B N 978-7-5596-10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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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正文如果我父亲没杀人，我就不会出生。

    “在你出生的两年前……有艘船，名叫‘斯温科博’号，我这辈子都不

    会忘记它……船主拉西姆就是个狗娘养的……反正就是往船上装‘货’，至少有40个吧。其中一个病了。你真该看看那家伙是怎么咳嗽的!只剩

    下半口气了!大家都在猜他多大年纪，七十，兴许是八十……”

    如果我父亲没杀人，我也就不会成为杀人凶手。

    “我甚至问过他，你这人还能派得上什么用场呢？逃跑，移居到别

    的地方？就算到了目的地又能怎么样呢？你愿意受尽眼下的折磨再死？

    唉……然后，拉西姆对我说，赶紧吧，回来的路上再闲聊也不迟。当时

    我还没买卡车，也没个营生……”

    如果我父亲没杀人，我母亲也不会在生我时死去。

    “我偶尔会帮忙偷运移民。我逐渐摸清了其中的门道，还赚了点

    钱……我说好吧，那就这样吧。于是我们上了船，到无边无际的大海

    上……就快到希俄斯岛的时候，竟然遇上了暴风雨!‘斯温科博’号在劫

    难逃!我们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掉进了海里……”

    如果我父亲没杀人，我永远也长不到9岁，和他一起坐在这张桌

    边。

    “我看看四周，人们散落在周围的水中，喊呀，叫呀，挣扎呀。这

    些人是从沙漠地区来的，全是旱鸭子!这一刻，你还能看到他们，下一

    刻，他们就不见了!像石头一样沉下去了，全部，无一幸免!都淹死

    了……然后，我看到了拉西姆，他的额头上全是血……他的脑袋肯定是

    撞到了船上……你真该看看当时的海浪，跟堵墙似的!巨浪打来，活活要把人吞掉!接着拉西姆也不见了……”

    如果我父亲没杀人，也不会给我讲这个故事，我也不可能有命听。

    “我本打算游泳逃生，但我就想了，要往哪边游呢？今晚算是死定

    了!我拼命地挣扎……然而，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做到不让脑

    袋沉到水面之下。我一直浮浮沉沉……我说，阿哈德，你的末日到了。

    你完了，小命算是送到这里了……跟着，我忽然在两波大浪之间看到了

    一个白色的东西……顶端黑乎乎的……”

    如果我父亲没杀人，我就永远也不必知道他杀了人。

    “我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病人……你知道的，就是我刚才和你说

    过的那个怪老头儿……他紧紧抓着一个救生圈……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

    怎么游过去的，我游到了他身边……我一把抓住救生圈，从他手里夺了

    过来……他愣愣地看着我……像这样伸出手……我使劲儿推了他一

    把……扼住他的喉咙……跟着，一个海浪打来，把他卷走了……”

    但是，我父亲真的杀了人，这一切真的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父亲慢慢地讲述了这个故事，时不时沉默片刻才会再

    次开口，而他的话仿佛与我们之间流动的空气融合在了一起。事实上，正是出于这个原因，父亲的故事才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记忆中。它在我

    的脑海里安了家，一次又一次地回放。或者说，它留在了我仅存的良知

    里……现在，我很想知道，如果我父亲没杀人，那我是不是根本就不会

    有父亲。时光荏苒，越发证明了这一点……

    他再也没有说起过那次谋杀。他也不必这么做。你会向同一个人坦

    白同一项罪恶多少次？听一次已然足够。已经足以让你缓缓地从桌边站起，躺在床上，无

    法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想：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要在现在讲起那件

    事？他是讲给我听，还是，只是讲给他自己听？或许对于他9岁大的儿

    子来说，这是他唯一可以传授的人生经验。或许这是他唯一拥有的重要

    信息，唯一真正的生活经验，即，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我还记得我从他的故事里总结出了一个教训：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

    起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人不应该谈起他们昔日的求生经历。我记得我

    哭了。人不应该谈起他们曾如何夺走其他人的性命。我只有9岁。我不

    可能知道的是……你首先得活下来，才能把如何活下来的故事讲给别人

    听。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想象父亲一把扼住那个老头儿的喉咙、用力推

    开他的情形。我觉得那个老头儿肯定和父亲一样也有喉结。我在心里问

    自己，父亲是否摸到了老头儿的喉结？那个喉结是否在他的手心里留下

    了印记？当他抚摸我的脸颊之际，我是否也能感觉到它？我记得接下来

    我睡着了。后来，我醒了过来，然后去吃他给我准备的早饭，还挨了他一记耳

    光，并且收到了他的命令。

    一片面包。

    “昨天我和你说了那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不是你死，就是那个人死。”

    两片芝士。

    “很好。那告诉我，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或许那个救生圈能救下我们两个……”

    一记耳光。

    “快吃，别那样盯着我看!擦擦你的眼睛!”

    “好的，爸爸。”

    一个鸡蛋。

    “如果我死了，也就不会有你，知道吗？”

    “知道，爸爸。”

    三颗橄榄。“很好。永远都不要忘记这一点!现在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和你一样，爸爸。”

    一片黄油。

    “我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

    “谢谢你，爸爸。”

    他下达命令。

    “现在你知道了，这就是适者生存，今天你和我一起去。”

    “知道了，爸爸。”

    后来我才弄清楚，父亲一直在找人做他的小伙计，这个人一定要对

    他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看来他宁愿把自己的儿子带入行做他的同谋，也不愿意和陌生人分享利润。

    他说我要和他一起，我就照办。那年夏天，我刚一拿到成绩单，就

    成了蛇头。而那时的我只有9岁。其实，自己成为人口走私贩子，与当

    人口走私贩子的儿子，并没有多大区别。

    现在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喝醉了才把那件事向我和盘托出。

    讲着讲着，他清醒过来，却发现要住口已经来不及了……或许我的父亲

    只是隐隐有些后悔，但他本性卑劣，不在乎别人的生死，仅此而已。他

    这个样子，没准是来自他父亲的遗传，而他的父亲又像他父亲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又像他父亲的父亲的父亲……那我们不就都是幸存者的孩子了吗？从战争中幸存，从地震中幸

    存，从饥荒、大屠杀、传染病、侵略、冲突和灾难中幸存……

    我们是诈骗犯的孩子，是窃贼的孩子，是杀人犯、骗子、告密者、叛徒的孩子，是那些率先离开沉船、从别人手里抢走救生圈的人的孩

    子，那些人很清楚如何才能活着。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活下去。

    我们现在能活着，难道不该感激家族里曾大声说“不是他死，就是

    我亡”的祖先吗？或许这种事甚至都与邪恶无关。不过是天性使然……

    只是在我们看来有些不道德而已。但是，天性中是没有丑陋这种概念

    的，自然也不知美为何物。

    说到底，是两具尸体送我来到了这个世上：一个希望自己活下去，另一个希望别人活下去。前一个希望属于我的父亲，后一个则属于我的

    母亲，于是就有了我。我有其他选择吗？当然……但谁知道呢？说不定

    这就是生命的本质，我曾看过有人这样写：生命的本质101

    每一次出生至少等同于两个人的死亡。一个有关自己活下去的希

    望，另一个有关让别人活下去的希望。两次死亡。

    对于新生的人，这两次死亡必须确保他活着，并且觉察不到他甚至

    是在呼吸。

    否则，这个人就会陷入内心的挣扎，并最终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是的，我的名字或许是加萨……

    而且，我从未想过自杀。

    只是，在某个时候……我能感觉自己距离自杀只有一步之遥。........

    现在我要给自己讲一个故事，并且对它深信不疑。每次我回首往

    事，都发现它又一次发生了改变。不是过去的范围缩减，就是过去的那

    些事混合在了一起。

    在我这一生中，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没什么对其原本的位置感到

    满意，或许它们其实本就没有任何位置。正因如此，它们才不适合用来

    放置它们的洞。你一直忙着测量、挖大小正好的洞，却白忙一场!它们

    只等着你放松警惕，好溜之大吉。要不就是交换位置，把你逼疯。特别

    是你的过去……

    但现在是时候了，是把所有回忆一股脑儿都讲出来的时候了，然后

    将之尘封起来。因为我已经来到了终点!我再也不会回头看，甚至都不

    会照镜子，不然我就会在自己的眼中看到如云的往事。我还会把我讲述

    的往事咬碎吃掉，再用牙签把粘在我牙齿上的碎屑刮掉，用鞋底踩碎。

    唯有如此，我才能只活在当下，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不然的话，我的身体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时间停下!因为我的身体知道一切：知道人

    会死去，会腐烂，会消失殆尽……是哪个浑蛋告诉它这个的？事实上，就是因为这一点……我的身体才会像只疯狗似的，紧紧咬住生的机会不

    放，而这也让我一次次地重复同样的错误。一次又一次!旧事幻现，带我回顾这一生的历程，借此争取一些时间，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但

    是，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

    等我讲完我的故事，我就将保持沉默，自那以后，我只会犯新错

    误!

    新错误是如此陌生，会让时间飞速前进!它们是如此不可知，会把

    挂钟变成有磁力的指南针!没人听说过这些错误，就更不用说去犯这些

    错了!这些错误太了不起了，太深奥了，恰如发现了失落的大陆，又如

    同找到了地外生命!这些错误简直妙极了，仿佛人制造出了能造人的机

    器，造出的人又制造出了能造机器的机器!这些错误与人创造出上帝这

    个概念同样惊人!这些错误是那么出乎意料，就像在创造出上帝之后，人类有了第二个最伟大的发明：文字!这些错误就跟降生一样致命!这

    就是我需要的……此外，我可能还需要一点强效镇痛药——硫酸吗啡。........

    土耳其是东方和西方之间唯一的差异。我不知道你认为应该怎么得

    出土耳其这个答案，是用东方减西方？抑或西方减东方？但我敢肯定一

    点，那就是东西方之间的差就是土耳其。我就生活在土耳其。政客每天

    在电视上大谈特谈这个国家重要的地缘政治地位。我以前很不解其意，而事实证明，所谓地缘政治，就是一栋破旧的建筑，里面黑漆漆，到了

    半夜，有着明亮车头灯的巴士就拿这栋建筑当休息站，因为它正好位于

    巴士的路线上。土耳其是一座旧桥，像博斯普鲁斯大桥[1]

    那样，一只赤

    脚在东边，另一只穿着鞋的脚位于西方：各种非法的人从桥上经过。特

    别是那些移民，我们尽全力确保他们不会卡在我们的咽喉处。我们将他

    们吞下去，送他们上路。不管他们要去何方。我们的生意是从一堵墙到另一堵墙，从一个边界到另一个边界。

    不用说，世界的其他地方肯定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所以他们才会

    深陷于绝望，并且从出生之地逃出来，前往他们的死去之所。各式各样

    的绝望，有的深，有的浅……至于我们，只不过是利用了我们国家的经

    纬度而已。

    我们将从地狱逃出来的人送往天堂。

    我既不相信有天堂也不相信有地狱。但那些人相信一切。事实上，他们打从出生起就相信。他们都认为，如果人世间有饥饿与战火肆虐的

    地狱，就会有美好的天堂。但他们大错特错了。他们都被耍了。这世上

    的确有地狱，但这并不能证明天堂也存在……然而，我很同情他们，毕

    竟他们一直都被灌输这样的概念。而且，不止是他们，所有人都一

    样……一幅令人眼花缭乱、带有金属箔相框的画被兜售给了全人类。在

    那幅画中，善与恶水火不容，有地狱，也有天堂。然而，压根儿就没有

    那样的战争，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光明的对立面不是黑暗，黑暗的对立面也不是光明。

    真正的冲突只有一个，而且只与生物有关：即生与死的矛盾……在

    非法走私人口这样的生意中，只要注意一件事：一开始有多少人交到你

    手上，就要送过去多少活人。除此之外，没有人在乎他们中有多少人是

    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并盼着能抵达天堂。我们运送的只是一堆堆的肉，只有肉体。至于梦想啦，思想啦，感情啦，都不包含在我们的收费中。

    他们给够了钱，我们在途中也会加倍小心。事实上，我倒是愿意接受这

    个任务，确保他们在家(或是在他们打从一出生就陷入的困境中)时怀

    有的梦想不会在途中破碎。有些好莱坞电影可以发挥这样的作用，它们可以让这些人更加相信天堂的存在。事实上，我本可以一分钱都不收就

    承担这份任务，只可惜我还太小，也没那个时间。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太

    多了。“加萨!”

    “什么事，爸爸？”

    “去把仓库里的链子拿出来。”

    “好的，爸爸。”

    “也把锁拿出来。”

    “知道了，爸爸。”

    “别忘了钥匙!”

    “就在口袋里呢，爸爸。”

    我撒谎了，我把钥匙弄丢了。但我没想到这事会穿帮。结果我挨了

    几耳光，屁股上还被踢了一脚。我怎么能知道，父亲有时候不得不用铁

    链把那些人锁起来？

    “加萨!”

    “什么事，爸爸？”

    “去拿点水，发给他们喝!”

    “好的，爸爸。”

    “不要像你上次那样，一个人给一瓶!两个人一瓶，明白吗？”“可是，爸爸，他们说……”

    “什么？”

    “他们说，‘我还要!’”

    我撒谎了。不错，他们老是说“我还要”，因为他们只会这一句土耳

    其话，但现在麻烦的不是他们需要喝水，而是我的利润眼瞅着就要缩

    水。一般情况下，水都是免费提供的，但我把水拿来卖。当然了，这事

    我瞒着父亲……毕竟我现在都10岁了。

    “加萨!”

    “什么事，爸爸？”

    “听到了吗？是不是有人在叫？”

    “没听到，爸爸。”

    “肯定是我听错了……”

    “肯定是这样……”

    我又撒谎了。我当然听到有人在尖叫。但自从我发现我的某个器官

    不止可以用来撒尿，也才过了不到两天。因此，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赶快

    把这件事做完，那样我就可以回到我的房间，锁上门不出去了。我们开

    着的这辆卡车的后车厢里有22个成年人和1个婴儿。我怎么能知道，一

    个女人发现她怀里的婴孩死了，便尖叫起来，其他人却在恐慌之下用手

    捂住她的嘴？就算我知道了，又有什么要紧呢？我对此表示怀疑，毕竟

    我都11岁了。........

    无从得知人口走私是怎么出现的。

    我所做的就是从头到尾汗流浃背，并且尽可能按照父亲的吩咐做

    事。

    运输真的是人口走私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一环。没有运输，其他的都

    免谈。最关键的是，运输是整个过程中风险最大、最累人的一个环节。

    到了后面的部分，移民会被关在一个地方，一天工作18个小时制作假

    包，睡在地上，要是他们被别人相中，那可就惨了，但这些和我们所做

    的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我们是人口走私产业中的真正劳动

    者，在最恶劣的环境下工作!首先，我们一直处在压力之下。交付的

    人，接手的人，中间人：这些人通通都不好惹。哪怕是出了最微不足道

    的问题，每个人就都吵着要我们负责。时间永远不够用，一切都可能出

    问题，一开始总是假装不会遇到麻烦，可到头来麻烦会多上好几倍。倒

    不是说运输有多复杂，而是这毕竟是非法勾当，大家互相不信任，每走

    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我们每个月都会从伊朗边界收到三次货，来自伊拉克或叙利亚的也

    不少。他们通常坐的都是半挂卡车。当然了，每次的车都不是同一辆。

    偶尔这些货会被分开，用卡车、小货车或面包车分别运来。一个叫阿鲁

    兹的人负责组织货从伊朗边界进入土耳其，并安排货物离开。他好像是

    什么协调执行顾问管理委员会的主席，负责协助人们在国际间不受限制

    地出入，收费标准都是固定的，其中一部分钱将付给理事会，作为其部

    队的自由生活费用和战争支出。不受限制地出入所需的固定费用都是人

    们的血汗钱。拿肾来抵也可以，不然就给现钱。如果你问阿鲁兹，他会

    说他是库尔德工人党里负责走私的部长之一。但他只负责走私人口，至于毒品、石油、烟草和枪支，都由其他部长负责。

    就该是这样：要根据不同的目标物划分不同的责任，在管理上分得

    清清楚楚。不然的话，一切就会搅在一起，互相影响。有了土耳其共和

    国文化观光部这个反面教材——这就跟战争和平部这个名字一样极不协

    调——就没人愿意重复同样的错误了。文化和观光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方

    面，一个需要无条件的支持和保护，另一个的目的则是赚钱，这二者竟

    然都由一个部门来管理，结果文化退化成了一支已经变干的赠品钢笔，观光则是同一支钢笔上被蹭掉一半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标志。但谁在乎

    呢？阿鲁兹肯定不关心!商务专家和暴力专家都是一样的，阿鲁兹处理

    起“观光”生意来，办法完全不同。首先，他只通过电话来打理他的非法

    旅行社帝国。我是说，他简直是在糟蹋手机。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假设而已，因为他每次打电话，声音都像是一头

    淹死的河马发出来的，瓮声瓮气，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老是

    说：“我爱死你了，阿鲁兹叔叔!”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就喜欢故意惹他

    生气，我就问：“菲拉特怎么样了？”菲拉特是他的儿子，却不符合他心

    目中儿子的样子，每次提到菲拉特的名字，他就开始像一头搁浅的鲸鱼

    那样嘟囔，但一般只是会发出猛犸象一样的动静，而那声音或许是笑

    声，然后要求我父亲来听电话。他只要一不说话了，我就能推断出他是

    想找我父亲了。其实，我父亲和他之间是一种爱恨交加的关系。他们有

    时候一打电话就是好几个小时，我估摸这也是责任所在吧。归根到底，他不可能通过电话就从背后刺对方一刀。要是真出了背后捅刀子这种

    事，那准是一部分“货物”失踪了，或是看起来像是失踪了。我知道，我

    父亲有时候不会把他接到的全部移民都偷运出去，而是把其中一些送到

    伊斯坦布尔。

    这些人像奴隶一样被卖到纺织厂或是卖淫窝点。然后，我父亲就会语气大改，前一刻还是个无所不能的法官，后一刻就成了全能的被告，向阿鲁兹诉苦，谎称我们遇到了事故，弄丢了一部分“货物”。毕竟钱都

    是按人头算的，所以阿鲁兹一定会像头犀牛一样吼上至少半个小时，然

    后含含糊糊地说几句狠话，再把电话挂断，因为他知道，他再也找不到

    一个更可靠的运输司机了。

    事实上，在有些时候，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他会在每个移民的

    右脚脚后跟上文一个数字，还会给他们每个人拍一张照片。要是有人不

    见了，他就问：“那个人的数字是什么？”他很喜欢拍照片，有一天，他

    打电话给我父亲说：“把12号找来!”等把12号的袖子卷起来，露出

    了“去你妈的”几个字，阿鲁兹就像头小象一样哈哈大笑起来。最近，阿

    鲁兹支持的足球队赢了我父亲喜欢的球队，结果把父亲气坏了。捎来这

    个消息的是个二十来岁的乌兹别克移民。我不知道为什么，可他也总是

    笑。他说不定是个疯子。

    其实，我觉得他们全都有些疯狂。

    这些乌兹别克斯坦人、阿富汗人、土库曼人、马里人、吉尔吉斯

    人、印尼人、缅甸人、巴基斯坦人、伊朗人、马来西亚人、叙利亚人、亚美尼亚人、阿塞拜疆人、哈萨克人、土耳其人，所有这些人都是疯

    子……因为只有疯子才能忍受这一切。所谓的“这一切”，从一定意义上

    来说，就是指我们，包括阿鲁兹、我父亲、哈尔曼和多铎尔兄弟(他们

    是船长，负责把移民运到希腊)，还有带枪的人，这些人的数量随着犯

    罪率的变化时增时减，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四肢不健全的人，我都叫不出

    他们的名字，这些人在一条上万公里长的路上排成一行，一环接一环地

    把无数的人送进这个世界……特别是哈尔曼和多铎尔兄弟。他们是我这

    辈子能遇到的最奇怪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他们。因为和他们在一起，就

    好像生活是不存在的。没有了规则，生活就会慢慢地消失在空气中。

    时间，道德，我的父亲，恐惧，统统都消失了。他们粗野得很，会

    把他们遇到的那么一点点文明变成荒漠，还会从黄沙中变出一面镜子，用口红一样的鲜血在镜子上写下道别的信息。他们都会拉着我的手，很

    多次都带我来到人性的尽头，让我了解毫无人性是什么样子，然后再把

    我带回来。遗憾的是，在我们上次送货的时候，他们把我忘了，把我丢

    在了尽头……

    不错，我的父亲是个毫无慈悲心的人，阿鲁兹自然像只大猩猩，他

    的内心世界空得就像塑料地球模型，但哈尔曼和多铎尔兄弟跟他们不一

    样。他们就像两座铁塔!他们两个加在一起有4米高，250公斤重。别看

    他们都是大块头，声音却很小。他们说起话来总是轻声细语，我只好踮

    起脚尖，才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总是给彼此文身，我特别想看看

    他们文的是什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他们每次文的都是同样

    几句话：生而狂野长而开化死而自由他们浑身上下文满了这几句话。腿上，胳膊上，脖子后面，脚上，手上……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全是那些婊子的名字!”哈尔曼会这么

    说。多铎尔看得出我不信哈尔曼的话，就说：“这是土耳其古语，伙

    计，奥斯曼帝国!”说完就哈哈大笑。三年之后，我才明白这几句话是

    什么意思。一个晚上，四个阿鲁兹的人杀死了多铎尔，刺了他66刀，转

    天早晨，哈尔曼用他那惯常的细声细语，这么告诉我：

    “那个时候，我们跟你差不多大……我们坐船偷跑出来，想去环游

    世界。反正就是这样……有一天，我们抛下锚，当时我们到了澳大利

    亚，那就上岸吧，我们说。不行!我们做不到。我们说，伙计，这他妈

    的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很不舒服，头昏脑涨，胃里翻江倒海……才刚一

    提“上岸”这两个字，我们就脸色刷白，白得跟白床单一样……你知道人

    为什么害怕大海吗？因为会晕船……可是，我们竟然一想到陆地就晕。

    我们就打听有没有这种病。他们说没有。他们从没这样过，可我们他妈

    的偏偏这样!于是，从那之后，我们就一直待在大海上。就这么过了很

    多年。所以，我们并没有环游世界，只是环游大海而已!还记得你以前

    常问起的那个问题吗？‘那些文身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这个

    故事就解释了……这些是土耳其语版的，以后你可以学学英语版

    的……”

    “你们在哪里学的英语？”我问。

    “在贝尔康纳关押候审的时候!”他说。看到我没听明白，他又说

    道，“在监狱……澳大利亚的监狱。”“但你说过你们没上过陆地!”我说。他厉声道：“当然没有……我

    们是在地下。”

    我没听懂。我觉得他又像往常一样在跟我胡诌。我是一头雾水。反

    正不管他是晕船还是晕陆地，都把我传染了。就算是在多铎尔陈尸的太

    平间的前门台阶上，他也是如此……后来，他拿枪去杀阿鲁兹，非但没

    有成功，反而送了命。至于我，我学会了英语。现在我知道他们都自由

    了。不过不是在地面之上，而是在埋葬他们的地面之下……........

    我现在12岁了，不同地域的人经常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这表示我现

    在像个吉普赛人那样，拥有丰富的地理知识。

    老师在班里指着我说：“就是这样!看到了吧，你们的朋友加萨利

    用课余时间研究世界地图。如果你们也能这么做，会得到很多好处。孩

    子们，这个世界大得很，不光是你们住的地方!”然后，除去我的同桌

    恩德，其他孩子都向我投来掠食者般的目光，他们身上还散发出一股强

    烈的气味，我真恨不得打开窗户散散味。

    他们都挺讨厌我。我很肯定这一点。他们很想臭揍我一顿，只是不

    确定做不做得到。因为他们听说过一些令人厌恶的小传闻，关于我和我

    的生活，以及那些和我关系有远有近的圈子。不过这些没过多久就减弱

    了，因为有一天，哈尔曼和多铎尔来学校接我，他们两个大汉往那里一

    站，少年们对我的恨意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现在只有恩德和我说话。他给我讲了各种各样的事，问我很多问

    题，只是得不到我的回答，他还总是暗自咯咯笑。他的父亲是宪兵队

    长。我认识他，叫他亚迪加尔叔叔。每次他在我们放学时出现，都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给恩德，说：“掰成两半，儿子，一半给加

    萨。”然后，在我大嚼巧克力的时候，他说，“去我家吧，你萨莉姆阿姨

    做了肉丸子。”我只是摇摇头，快步离开。他显然知道我父亲是阿哈

    德，但我肯定他不可能知道阿哈德是什么样的人。或许正是因此，他才

    总是邀请我去他家，拿肉丸子来套我的话。但是，我虽然没有母亲，却

    能自己做肉丸子。反正两年来都是这样。

    英雄队长亚迪加尔叔叔!这么叫他一点也不为过。两年前，他从森

    林大火里救出了两个孩子，结果右脸被严重烧伤，他因此获颁了奖章。

    有一天，恩德把那枚奖章带来学校，所有学生(他们的父亲有的是橄榄

    种植者、杂货商、裁缝、腌菜工、文具销售商、屠夫、巡警、保安、餐

    馆老板、家具商，还有的已经去世了)全都嫉妒得要命，表面上却装得

    若无其事。恩德因为和我做朋友，本就不受其他孩子待见，这下更遭排

    斥了——我们两个，一个是人口走私贩子的儿子，一个是宪兵的儿子，在一个有47个学生的班里受尽了排挤。但恩德反应迟钝，压根儿就没注

    意到这些，还是自顾自地咯咯笑。至于我，我很肯定，愤怒时而在心里

    爆发，但表面上却没有显现出来。

    移民这件事缓慢且肯定地将我变成了一个讨人厌的人。

    每次看到那些人，他们都紧紧地靠在一起，哪怕是稍微有点动静，也会特别小声地叫起来，他们的瞳孔颤动，仿佛是得了帕金森症。他们

    用凹陷钢笔一样的断鼻子去嗅即将到来的时刻，只会说“我还要!”这个

    词，但他们一直都用自己的语言嘟嘟囔囔，他们满身是汗，衣服都是炭

    黑色，只有在讨要东西的时候，才会抬起头来，而面对他们，我只是

    说：“滚蛋!”我其实是对着他们的脸说的。看起来他们并没有听懂。可

    就算他们听懂了，也只是垂头坐在那里。恩德问我：“你这个周末要做什么？”我总不能说：“我要去走私人

    口，我他妈的就要做这个!”只好说：“我去给我父亲帮忙。”他就会飞

    快地说出所有我一直朝思暮想要去的地方，像什么城里的电影院，隔壁

    镇里的游乐场，城中购物中心里的游戏厅，我们自己镇子里的网吧……

    末了加一句：“真希望你也能来。”恩德从没受过苦。他要做的就是写作

    业，吃他母亲做的肉丸。我却要像条狗一样干活儿!我要把移民拉屎的

    塑料袋捡起来，埋在仓库后面，还要去镇里的杂货店，从这家买两瓶

    水，从那家买三个面包，免得引起注意，我要给移民倒尿罐，他们总是

    生病，我还要逐家药店给他们买药，连一分钟都不能停下。就因为有人

    想去别的国家，我就得累死累活!

    我找恩德借了本《鲁滨孙漂流记》，可就是没工夫看，只好把书还

    给他。事实上，我只是对那本书有点好奇，因为恩德是这么概括那本书

    的：“书里有个奴隶商人，他被冲到了一座荒岛上……”在我听到他说这

    话的一刹那，我就希望自己也能被冲到一座荒岛上。说我是个奴隶商人

    也不为过，而且我既讨厌奴隶，也讨厌商品!我只希望能像正常孩子那

    样，父亲会拿着我的成绩单，指责我考得不好，而不是大骂我忘了开我

    们在卡车后车厢刚刚安装的空调!这可跟出门时忘记关灯不一样——就

    因为我没开空调，一个阿富汗人死了。他26岁，还给我折过一个纸青

    蛙。我用手指一按，青蛙就能跳出去。他叫库玛[2]

    ——那个阿富汗人叫

    库玛，不是青蛙叫这个名字。几年之后，我发现鲁滨孙也有他的库玛。

    可星期五只是书中的角色，又怎么能跟库玛一样呢!他永远都不会被人

    发现在一辆卡车的后车厢窒息而亡，还送过一个小孩纸青蛙，而那个小

    孩像条蛇一样冲着青蛙扑了过去。要是鲁滨孙和星期五确有其人，那我

    们的生活在他们看来也会跟小说似的。

    问题就在这里。所有人的生活在别人看来都跟小说一样。但生活只是生活，变不成小说，充其量会变成一份尸检报告……一份有特色的尸

    检报告。图书馆里有的是有特色的验尸报告。有的装订了，有的没有，讲的都是有关皮肤越见苍白的故事。毕竟人都是由皮肤和骨头组成的，要么是慢慢变得满脸皱纹，要么是在半途命丧黄泉。就像是那个叫库玛

    的阿富汗人，他死时的姿势像极了罗丹的思考者。

    库玛这个名字的意思虽然是星期五，他死的那天却是星期日……

    我感觉很糟糕，因为我终究还是选择“屈服”，去了恩德家吃肉丸，但这一点用都没有。事实上，坐在桌边，看着他们一家人，我的心情更

    坏了。肉丸子倒是挺好吃的。

    如果我有母亲，我肯定她做的肉丸子也将同样美味。她也一定会这

    么问：“还要吗？”或许我以后不会再这么讨厌“还要”这两个字了。当我

    出于习惯站起来要去翻翻锅里的肉丸，我母亲会说：“这不是孩子干的

    事，别管了。”萨莉姆就是这么说的。那样一来，我只需像个小孩子一

    样坐在那里等着吃，热油不会烫伤我的手，让我的手指之间长满水泡

    ——每次我自己做饭，都会把手烫伤……

    他们说还有冰激凌，但我没有留下来吃。我离开了他们家。亚迪加

    尔什么都没问。没问起我父亲的身体，也没问他的生意怎么样，只是一

    直说：“吃呀，吃吧，对你有好处。”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其实他是

    对的。我们都在成长变老。无关年纪，每个人都是如此。整个世界都是

    如此。我们转呀转呀，逐渐长大、变老。我们的脑袋在旋转……所以我

    们才要吃东西，才应该吃东西。吃东西对我们有好处，这样我们才能尽

    快长大。长大才能死去，死了才能给别人腾地方，好让新的时代开始。........我这会儿在家里。父亲去了城里的工业区买卡车替换的刹车片，要

    到晚上才回来。就在我觉得独处真棒、长大后也要一个人过的时候，电

    话响了。一看蓝色小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我就知道是阿鲁兹打来的。我

    早就把他的电话号码背下来了。我不想接。反正他打电话，充其量只等

    三声，然后就会嫌烦挂断。可这次电话铃声并没有停。四声，五声，六

    声……我们不在家，见鬼!为什么就不挂电话，打我父亲的手机？是不

    是他已经给父亲打过电话，却没打通，所以才打来家里看看？但父亲总

    是把手机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是不是出事了？被警察抓了？是不是

    宪兵出的手？

    “你好，阿鲁兹叔叔。”

    “是我，菲拉特。”

    “什么？”

    “加萨，我是菲拉特。”

    我心急火燎的，最初都没听清对方说的话。菲拉特跟我同样年纪，可不知怎的，却显得比我老成。

    “菲拉特？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最近怎么样？”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快跟我说，你在什么地方，出什么事了？”

    “我爸狠狠打了我一顿，送我去了我叔叔家。他们把我关在房间

    里。我只能在这里干坐着……我得跑!我他妈的要从这里出去!”“喂，你去年就跑过!你现在要跑去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伙计，我是不是应该到你家去？”

    “小子，你来这里要做什么呢？”

    “那我就去伊斯坦布尔？我有几个亲戚住在那儿。不过那帮家伙都

    是呆子!”

    多年以前，他们按照国家的要求搬出了村子，现在同样是按照国家

    的指示，他们发现村里又能住人了，于是，阿鲁兹和他那260个手下中

    年纪较大的人开了个家庭会议，讨论回迁的事。菲拉特打心眼儿里不愿

    意搬回去，不想离开城里，在大人们开会期间，他就带着几个疯小子来

    到田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祖宅。这群异想天开的纵火犯从9岁到14岁

    不等，做起事来马马虎虎，可比不上从前火烧类似村庄的那些人，要知

    道，他们放起火来手法细致，没准是按照“烧村指南”干的。火越烧越

    大，天还没黑，他们就被抓住了。宪兵甚至还出了份报告，声明这次的

    事件绝对与任何官方或非官方的国家机构无关，还让阿鲁兹在上面签

    名。这次的大火在该地区的火灾史上可谓占有特殊的地位。那之后一连

    4个月，我都没听到菲拉特的声音。现在他却说要逃跑。菲拉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事我还记忆犹新。那晚父亲又来找我，唠唠叨叨地说：“快起来，去给你阿鲁兹叔叔打个电话，祝他有个愉快

    的夜晚!”我只得去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我正要说“真不走

    运，爸爸，没人接电话”的时候，电话那端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哥哥？”他说，“是你吗？”

    “我叫加萨。”我说，“你是谁？”我问，他却挂断了电话。

    “应该是菲拉特……阿鲁兹的小儿子。”我父亲说，“那就算了，你

    明天再打给他吧。”他说完就去清真寺了。

    半个小时后，菲拉特把电话拨了回来，他的第一个问题是：

    “我哥哥在吗？”

    “不在。”我说，“你哥哥是谁？”

    “艾哈拉特……”

    “我们这儿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我们都沉默下来。

    “你叫菲拉特，是吗？阿鲁兹叔叔的儿子？”

    “是的……你是谁？”

    “我告诉过你了，我叫加萨……我爸和你爸在一起共事。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他……你爸在家吗？”

    “不在，出去了。”他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像是瘫倒在了地上……

    “菲拉特？怎么啦？”

    “我要离家出走……”

    他一边哭一边说，弄得我都没听明白。

    “什么？”

    “我要从家里逃出去!”

    如果我是个大人，就会问他当时在哪里，只可惜我不是。

    “为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

    “你准备怎么做？”

    “我把这台电话卖了……然后到别的地方去……”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他父亲的电话正巧在他手上。他的新主人是要把

    它卖了，好离家出走去天知道的什么地方。“小子，这次你爸爸准会宰了你!”

    “我已经死了!”

    听听，这就是一个13岁的孩子说的话。

    “别傻了，伙计，你没死!”

    一年前，我们通完电话之后，菲拉特很清楚，天这么黑他走不了多

    远便会在墙壁上把脸上的眼泪蹭干回家。两天后，他又给我打电话，用

    的是他家的座机。现在，我们又开始谈。

    “我们一起跑吧，加萨!求你了，和我一起走!”

    “去哪儿？”

    “我怎么知道？反正就是到别处去……”

    “忘了这件事吧，小子……或许以后可以……比方说几年后……至

    少我们得先把学上完……”我们其实并没有理解对方说的话，但我们这两个从不写日记的孩子

    竟然从此开始向对方倾诉，把不能对别人说的话通通向彼此一股脑儿地

    说出来。在我们第二次聊天的时候，我发现，在阿鲁兹的电话本里，我

    父亲的名字是“艾哈拉特”。菲拉特做了个小调查，这才发现阿鲁兹在他

    的电话本里把非法生意伙伴都保存成了死去亲属的名字。这就是他的安

    全预防措施。但艾哈拉特是他的大儿子，他的情况并不一样。他没有葬

    礼祷告，也没有坟墓。在现在这个时代，在我们这个地区，早晨见到的

    人中午就有可能消失了。他就这样人间蒸发，如同从未存在过。他只是

    一个统计数据，存在于国家反恐历史的失踪人员定额名单中。

    艾哈拉特肯定已经死了，但菲拉特一直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正因如

    此，在他离家出走的那个晚上，看到失踪已久的大哥的名字出现在响起

    的手机屏幕上，他才会瞬间愣住。在那一刹那，唯一一个从未停止相信

    艾哈拉特还活着的人甚至开始做梦：为了保护曾被数次拘押并遭到严刑

    逼供的大哥，阿鲁兹就把他送走了，还跟家里人说“他死了!”但他们父

    子之间肯定有联系，即便只是通过电话联系而已，眼下的情况就是证

    明：他打电话来了!所以菲拉特接听电话，几乎盼着能听到那个神圣的

    声音。他未曾如愿，却没有放弃有毒的希望，在半个小时后把电话打了

    过来。不幸的是，他只能和我说话……

    我恨透了这个叫“希望”的自然灾害，正是它让这个世界上最绝望的

    孩子们怀有最大的美梦!

    “你知道吗，加萨？”

    “什么？”“我爸要把我送到山区。”

    “去山区做什么？”

    “你明知故问!当然是参加游击队。他说，他们在那里能把我变成

    男子汉。”

    “别开玩笑了!”

    “我真不想去，伙计……我他妈的去那里能做什么呢？伙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加萨？”

    “什么？”

    “听着，小子，要是我当了游击队员……碰上你，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

    “听着，千万别去参军，伙计!”

    “参军，你说什么呢？还要好几年呢……”

    “反正就是别参军……”

    “你疯了吧，小子，我们两个出现在这个国家的同一个地方的可能

    性有多大？”

    “凡事无绝对……至少给我寄张你的照片吧。”而今，手机只适合聊天，或许还可以用来发短信。不明白为什么有

    人会按每个小时付费的办法去上网，而且照相机还是太大，不能连接在

    电脑上。我和菲拉特从未见过面。

    “小子，我没有照片。”

    这是真话。我家里只有我母亲的照片。

    “真的？我倒是有不少照片，不过都在加油站呢……”阿鲁兹的唯一

    合法生意就是卖汽油……

    “菲拉特，冷静点!你爸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吓唬吓唬你。或许他

    不会真的送你走……”

    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的话。菲拉特也没把我的话当真，依旧在想

    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小子一向善于发现新事物。他真像个发明家。即便是在最绝望的

    时候，即便是烧村这种愚蠢到家的计划，他也总是能化险为夷。或者

    说，他至少尝试去让自己化险为夷。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我有个

    朋友，未来他可能在不知道我长什么样的情况下把我杀了，对于这个可

    怕的可能性，我其实感觉挺不错的。

    “到时候我怎么才能认出你呢？怎么才能认出你……有了!密码!

    我们来设定一个密码吧!”

    这主意真不错!我想，然后说：“就这么说定了。用什么密码好

    呢？”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女孩子吗？就是喜欢我的那个……她叫齐切克……”

    他从来都没和我说起过这个女孩子。我也从没听说过她。但现在不

    是提醒他这事儿的时候。“然后呢？”

    “我叫你齐切克。你呢……”

    “我可以管你叫库玛。”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样的

    话。我真的不知道。

    “库玛？什么意思？”

    “因为今天是礼拜五呀!”这样说的时候，我其实在反问自己，这就

    是原因吗？我想不是!

    “不错，但你千万别忘了……我叫你齐切克，你叫我库玛。这样一

    来，我们马上就能认出对方，不会请彼此吃子弹了……好吗？”

    “好的!”

    “我爸来了，我要挂了!”

    他说完就从我的世界消失了。那次电话结束之后，生活用腐烂的牙

    齿彻底咬断了将我们绑在一起的细线。我再也没有和菲拉特通过话，也

    没有去参军……但偶尔几次，我真的冲人群大喊“库玛!”盼着有人能回

    应我一句“齐切克”。只可惜没人这么做。没有人对我的密码做出回答。

    不过有一天我无意间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一名瑞典籍库尔德年轻人因为同性恋者的身份，在斯德哥尔摩被他

    的亲属杀害……虽然并不多见，但世界上总有些地方依然重视人多过重视他们身边

    发生的事件。因此，这位受害者的情感生活甚至是他的身份细节都未曾

    公开。再说了，现在这种新闻很常见。同性恋的亲属将他们置于死地这

    种事在某些家庭里可谓古已有之。

    有一点很不同寻常：这位受害者在遗嘱中称希望火葬，还提了一个

    要求，如果他被他的亲戚或他的亲戚收买的党派杀死，他就要和他的爱

    人(遗嘱中写出了这个人的姓名)结婚。在瑞典，同性恋结婚是合法

    的，但无论是在哪个国家，都没有死人结婚这档子事。名字出现在遗嘱

    中的那位爱人立即将此事送交法庭，希望能真的结婚。这起案件的主题

    有关死亡、人性、浪漫以及悲剧生活的意义，于是成为了史上最具莎士

    比亚特点的案子。

    胆小鬼们局促不安，恨不得世界上的其他人也被他们一直到处宣传

    的道德准则践踏，很快就开始表达反对意见。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就像

    扬声器，说什么活着的同性恋都不该结婚，更何况是死了的。与这位死

    者有亲戚关系的七大姑八大姨分散在三个大洲上，他们尤为反对这场婚

    姻……他们中的有些人原以为谋杀能终结一切爱情，现在却被这位受害

    者的临终之举弄得怒不可遏，因此，全世界各个地方的人行道上都有人

    焚烧瑞典国旗。一时间群情沸腾，公开侮辱的行为不断增多，而有关方

    面在一个早上突然宣布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决定：这对同性恋人，一个已经去世，一个还在人世，没有哪个案件会反

    对这样的婚姻……这个决定既是出于道德衡量，也有理论的依据，可以这样概括：

    只要不涉及法律不允许的实体(动物、孩子等)，只要没有第三方

    受到伤害(比如死者在去世之前处在存续的婚姻关系中)，并且有证明

    双方都同意结婚，那么，每一个人都可以和他们喜欢的人结婚。不论他

    们是生者，抑或是死者。

    斯德哥尔摩地区法院做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这对所有同性

    恋，特别是移民中的同性恋者而言，是莫大的鼓舞。他们都曾经或正在

    遭受家人或熟人的威胁，现在有了这个例子，他们马上就写了单条款遗

    嘱。这种做法很快就传到了瑞典之外，速度快得就像是在传播预防某种

    致命疾病的疫苗。对于所有想要隐姓埋名的同性恋而言，瑞典代表着希

    望。

    这世上有人因为同性恋的身份被杀害了，这件事之后，瑞典就有了

    愿意和同性恋者结婚的志愿者。他们的名字可以列成一个名单。来自世

    界各地感觉自己受到威胁的同性恋都可以在这份名单中选择一个瑞典人

    的名字，并将其填写在《死后结婚申请》的表格中，然后把表格寄去瑞

    典的一家基金会。这个新成立的基金会名叫：“再一个!”他们的口号

    是：“你的亲戚是一位同性恋，你把他杀死了；可现在你又有了一个同

    性恋亲戚，你也要把他杀死了。然后，你就会突然又多出一个同性恋亲

    戚。多出一个又一个……”这自然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反应。然而，这世上的所有的仇恨犯罪不

    都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吗？受害者遭到攻击，不都是因为对谋杀者而言，他们是某种象征吗？仇恨犯罪不是个人行为，而是一种客观暴力。若要

    憎恨受害者，并不需要花时间去了解他们才能建立起憎恶，只需要在空

    气中飘浮的一点点恨意就已足够。从这个方面来看，过去、现在和未来

    的战争并没有多大不同，都是为了象征而发动。如果将这些象征抹去，那就只剩下因资源分配而进行的疆土纷争了。这世上的所有战争从根本

    上来说都是内战。但是，民主、自由、宗教、宗派、旗帜，和所有想象

    得出的象征性理想，激起了充满诱惑力的狂风骤雨，人类身处其中，几

    乎不可能不被影响。街道上，沟渠里，所有黑夜和系统性暴力能触及的

    地方，全都有象征性。只有喷出的血没有。不过即便是鲜血，或许亦有

    象征意义……这是一个充满象征的世界，犹如沾有金色颜料的低劣同

    盟。当所有这些象征剥落，下面的阴谋就会显露出来。因为阴谋总是存

    在的。

    就好像瑞典的那个阴谋……

    几个月后，一则新闻的出现让所有这些国际运动突然中断了。这则

    新闻如同一把剃刀——不过是一把生锈的剃刀……隐秘组织天鹅绒黑手

    党被曝曾威胁和绑架斯德哥尔摩地区法院的委员会成员，迫使其做出那

    个著名的决定。这个组织的成员都是同性恋者，在政界和经济界具有举

    足轻重的地位。这些人渴望权力，傲慢嚣张，因为惧怕致命的打击而要

    控制一切。事情曝出来之后，他们再次出现，试图力挽狂澜，却只是越

    描越黑。那天之后没多久，所有死者和生者的婚姻都被废除了。只有其

    中一桩婚姻至今依然有效。毕竟那只是一个象征……最后，让所有这一切都变得可能的那个人，也是最初那份遗嘱的主

    人，在特别设计的瓷骨灰盒中，与他的爱人结了婚。仪式盛大，很多人

    都举着相机拍摄，就这样，他实现了对已被送进大牢的谋杀者和所有在

    他生前憎恨他之人的复仇。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名字才公之于众。

    或者说，那只是他的绰号：布鲁玛。在瑞典语中表示“花”。齐切克……

    在土耳其语中也是“花”的意思。是菲拉特吗？

    库尔德工人党也会处死组织内部的人，每年春天，野兽会把死尸从

    群山底部刨出来吃掉。或许他也成了其中一具尸体。

    如果是这样，他在抱着最后一线求生希望做自我批评的时候，有没

    有提到我，而该组织会把他交代的话记录到档案中。说不定他在忏悔这

    件事上已经驾轻就熟，现在正忙着在伊斯坦布尔追着别人做自我批

    评……

    他会不会自杀了？他是否逃到了天涯海角，每天面朝大海，仰望天

    空？我对此表示怀疑……如果我能早从这种叫生活的疾病中吸取教训，就会劝说他一番，那他现在已经子承父业，手里拿着阿鲁兹的手机。就

    是这么简单……他将成为另一个阿鲁兹，不再记得菲拉特，也不会记得

    我，更别提我们的密码了……

    只有我一个人生活在过去，此外再无其他人。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过

    去这个又大又阴森的地方，没有一个活物会踏足其中。太可怕了……我

    也变成了我父亲!我现在就是阿哈德!事实上，我比阿哈德还要坏……

    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布鲁玛”这个词是不是代表“齐切克”？

    齐切克!库玛!菲拉特!库玛!

    没有机会了，库玛!

    时间要是能倒转就好了!

    不可能，库玛!

    我是加萨，菲拉特!

    库玛!不要杀我!

    库玛!........

    锯末让我恶心。每每看到地上有锯末，我就知道曾有肮脏的生命在

    这里待过。每周开三天两夜的斗鸡棚屋，破败不堪的酒馆——斋月期间

    人们猫腰从百叶窗下溜进去，我就是在那里学会了喝酒，只是酒太烈，喝得我直咧嘴；还有警察局——那里就没有休息的时候，我在里面蹲了

    两宿，连觉都没睡。

    以上这些地方通通都有锯末。

    我们就是在坎达尔镇，为了生存而互相争斗不休。我出生得太晚，没有赶上它叫“坎达格尔”的时候。字母“?”[3]

    没有等我便离开了。坎达尔

    位于坎达格山(形状很像沙发)的中心，平时很少有风。坎达尔是一个

    小镇，但所有人都非要称之为县。这么称呼，或许会让他们感觉像是生

    活在城市里——即便只是感觉而已。事实上，坎达尔就是一个跟城镇规

    模差不多的大坑，这里极为潮湿，湿气仿佛是有形的，如同罩了一道玻璃幕墙，只能用手把墙推开才能前行，得用称而不是气压表来测量。

    坎达尔镇犹如一个花盆，这里的水只够现有人口使用，如果人过

    多，那就如同过度种植的植物，不久就会干涸而死。这里的人爱吃橄

    榄，爱种橄榄，而喝下一勺橄榄油，就能让人多喝几杯拉克酒。而且，这里到处都是锯末。铺了锯末后，不管向上面喷洒了什么，稍后都比较

    容易将其抹去。镇里有五辆巴士，四家咖啡馆，一条商业街，以及没人

    费力去数有多少条的小街小巷。这里到处都有锯末。各家各户有锯末，商店里有锯末，孩子们的鞋底和膝盖上粘着锯末……反正到处都是。整

    个坎达尔镇都覆盖着一层锯末，它们像是从天而降。于是，不管是坎达

    尔镇，还是我们，都没有留下什么……

    我们的卡车后车厢自然也有锯末。我把锯末撒在车厢里，再把它们

    扫走。我经常都要重复这个过程，以至于都感觉，无论我走到世界的任

    何地方，锯末都将牢牢固定在我的生命中。或许就该是这个样子：整个

    世界都该覆盖一层锯末!有了锯末，就更容易将污秽和血清理干净。因

    为锯末拥有魔力，可以吸收一切，只用一把拖把就能将其扫走。这就是

    锯末的功能：吸收肮脏的过往，让地面迎接更加肮脏的未来。

    我们的甜蜜小家就在一条200米长的土路的尽头，过了坎达尔镇的

    出口标志牌，就是这条小路。标志牌的一面写着“欢迎来到坎达尔”，另

    一面写着“再会!”不知道为什么，我父亲就是不愿意给这条土路铺路

    面，所以我们每次都是满身是灰地来到大路上。于是，我做了个路牌，上面写着“尘土街”，并把它固定在土路入口处。路牌得到了广泛认可，就连邮递员都把这个路名写在了他的地址簿上。因此，我们家的地址就

    成了坎达尔镇尘土街。没有门牌号，毕竟这里只有我们一家。我甚至都

    讨厌我们的地址。如果它是个活物，我一定会杀了它!我们的土地有1.5英亩，是我外公留给我母亲的，他在她很小的时

    候就去世了。实际上，我感觉这块地是除了父亲之外我唯一的亲戚，此

    外再无他人。我不知道我父亲那边的亲戚在哪里，在做什么。父亲也从

    未和我说起过他们。我只知道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从波斯尼亚、保

    加利亚、南非或是其他让我毫无兴趣的地方来到了坎达尔镇，或许他是

    在途中和家人走散了。

    我母亲肯定对他很感兴趣，因为他的外表和镇子里的普通人都不一

    样。他的皮肤白皙，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英俊不凡。从骨子里而言他

    是个卑劣的家伙。他很快就把我母亲弄到了手，然后我就出生了。后来

    我母亲去世，就轮到我受他控制。我不晓得他这辈子有没有做过合法的

    工作。没准儿他和我一样，从9岁开始就做同样的活计了。其实我知道

    的只是我家的房子、车棚和车棚下面的贮水池是他工作的地方，他偶尔

    还会运点蔬菜水果什么的。我估摸他这是做给别人看的，好叫人们知道

    他有份正经营生……阿鲁兹那些半挂卡车离开坎达尔镇，进入小亚细亚腹地，来到300

    公里外的德尔克村入口，沿德尔斯索河(冬天时的河水比夏天时宽很

    多)行驶，然后进入森林。再往里开几百米才到路尽头，而巨大的卡车

    早已被周围的红松、黑松和意大利五针松团团围住，从外面根本看不

    到。为时15分钟的货物转车正是从这里进行的，我要做的只是开关“保

    险箱”的门，此外便无事可做。百里香、鼠李草和薰衣草的香气扑鼻而

    来，我想象着，若是将整片林子都烧了，它们的香气会不会更加强烈。

    我父亲就把库玛埋在这里，埋在薰衣草之间……

    那天早晨，我在该开空调的时候忘了开，之后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

    后。按照我父亲的计划，我们要在黄昏时分把库玛送上船，再折回德尔

    斯索河去接新货。父亲肯定相信我都安排好了，因为他在出发之际并没

    有检查后车厢。但是，当我们来到船只等待的海湾，打开后车厢时，看

    到的不是活的库玛，而是他的尸体。我父亲迫于无奈只好做决定，要么

    是把库玛埋在海湾的某个地方，迟一些交货，要不就是带他去德尔斯索

    河，在那里再把他埋了。他选择不延迟交货，并且给了我点教训……因

    此，在回德尔斯索河的路上，我不能坐在我父亲旁边的副驾座上，可以

    一路上看着公路，而是要坐在后车厢里被吓个半死。在路上的那几个小

    时，我尽可能不看并远离库玛那不断摇晃的尸体……

    来到德尔斯索河，我父亲像只海狸似的挖了个洞，手脚麻利地埋葬

    了库玛。这片树林在我看来邪恶可憎，在移民看来却十分神圣，因为来

    到这里，他们距离目标就又进了一步。等把他们转移到我们的卡车上，就要处理一点交接事务，然后，我们就要开上300公里，返回尘土街。我们把卡车停在车棚里，打开“保险箱”的门，再打开车棚一角的地下室

    活门，说：“下去!”就算听不懂，但光是看我们的手势，这些移民也知

    道该怎么做，然后穿过仅能让一人通过的洞后就消失不见了。父亲在两年前找人挖了这个贮水池。为保安全，有时候必须用铁链

    把移民锁起来，但是否采取这个办法要取决于交货前后的步骤，而且经

    常都会延迟交货，他就觉得车棚不再适用。于是他从200公里外的巴尔

    纳克村找来了建筑工人，并告诉他们：“给我造一个贮水池。”他甚至还

    从主管道分出一根水管连接贮水池，以免惹人怀疑。工人称，贮水池应

    该距离房子近一点，这样才能保证水管稳固，但花钱的是我父亲，他们

    也就没有坚持。他还要一个铸铁门，他们知道后也没有刨根问底，因为

    铸铁门可比铁门贵多了。而且，就算有个傻瓜要把贮水池封闭起来，再

    留一个像检修孔的铸铁门盖，也不是他们的问题!

    活门安装好了，这下我就得更像个下水道清洁工。我们现在有了一

    个地狱般的深坑任凭我们处置，只要人们收腹、一个紧挨着一个，大坑

    就能容纳200个人。这里就像个恒温的墓穴，混凝土墙壁上的潮湿印记

    和地面上的水洼不断地变换位置和形状。这里犹如囚室，布满蛛网，我

    每周都要为这里更换两三次灯泡，所以，这里时而有光，时而没有。

    这就是我们用来藏人的地窖……

    然而，那些移民经过了数千公里才来到这里，从不介意地窖的环

    境，只是立即排成一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活像是每天都会来，然后双

    手托腮，摆出等待的姿势。真是完美的等待者啊!他们可以坐上几天、几周、几个月，都不会觉得累。他们把脑袋搭在手掌上，就像航天飞机

    一样解除了束缚，进入奇怪的沉睡中，直到再次醒来。这如同一种待机

    状态，与沉睡不太一样，更像是自动麻醉!

    根据经验，坐在潮湿的地上会让他们患上痢疾，我只好没完没了地扫锯末，还交给他们一些报纸和泡沫。而且，出于很明显的原因，我会

    把桶摆在他们面前。一家一个，或是几个朋友一个。我问几个没伴的

    人：“你们想和谁一起拉屎？”他们自然是听不懂的。我也懒得解释。在

    我要走上贮水池通往车棚的第六级木台阶时，一个移民会走上前来问问

    题。他们通常都有一个“发言人”。这个人能一连说出大约四个英语单

    词，或是脑筋灵活，能学会他们途经国家的语言中几个有用的词。这样

    的人比较聪明……我当然知道他们要问什么。但我假装不知。

    “什么时候？”他们用所有他们掌握的语言问。他们会问什么时候出

    发。我告诉他们别想得那么久远，只管好眼前更急迫的事即可：不出几

    个小时，他们就会用上那些桶，所以该好好想想届时要怎么做。我的回

    答这么长，他们听不懂，就会重复刚才的问题。我不再搭理他们，径直

    走出去。等我回来，会拿来一根晾衣绳让他们系在墙钩上，再给他们一

    张旧床单挂在绳子上，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又过来找我的发言人。他们只

    会默默地盯着我，并不知道用这些东西可以将他们这个家(长12米、宽

    6米、高12米)一分为二，为他们自己隔出一个有些原始的厕所。而他

    们还没回过神来，我都已经到了上面的车棚，放下了活门。他们一定会

    悟出那是用来做帘子的。还从没有过例外。就算什么都不给人们留下，他们也能无中生有。

    他们在贮水池停留的时间取决于每次的条件，有时半天，有时要两

    个礼拜，然后就会上路。决定权在多铎尔和哈尔曼手里。他们先要去海

    岸警卫队那边疏通好关系，再确定起航日期，并打电话给父亲，用暗语

    告知他见面时间和地点。到了时间，我们在晚上打开地窖门，开出五十

    到两百公里不等，到达爱琴海的某段海岸线，他们就是在那里上船，而

    海岸线看起来就如同被狼群咬过一样参差不齐，而且周围黑得伸手不见

    五指。要干的活儿就是这些，并不多……但在那个早晨……多了一样东

    西。

    那个早晨，我感觉心里满满的。我醒来，下床，走路，都能感觉到

    多出的那个东西。我洗脸，又走路，依然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我沉浸在

    一种类似幸福的感情中。我的双手、双眼以及我看到的东西，都围绕着

    多出的那个东西。这个东西让我忘记了我自己的生活……此前它从未出

    现过……那就是爱。

    贮水池里有24个人。按照多铎尔的话说，这些人都能凑齐一个队

    列!他们在下面待了两天了。正是其中一个给了我那个多出来的东西，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孩。她肯定和我差不多大，应该比我大一两岁。她

    有一头黑发和一双乌丸似的大眼睛……我不知道她来自何处，但我很想

    问。想问她叫什么，多大了，喜欢什么，长大以后想干哪一行……自从

    我看到她从半挂卡车上下来，然后上了我们的卡车，我就无法将她从我

    的脑海里移除。我睡不着，屏住呼吸却不自知，最后憋得喘不过气，还

    像恩德一样暗自傻笑。我不知道坠入爱河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我知道肯

    定就像我现在这种感觉：精心策划着，犹如要去打猎……斟酌怎么做才

    适当、选择正确的地点和恰当的时间……就跟打猎差不多。事实上，第

    一个制作豹纹衣服的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爱情与打猎有关。否则，什

    么样的女人会愿意穿得像只动物呢？

    时间不多了。多铎尔和哈尔曼随时都会送信来，或许再过几个小

    时，这世上最美的女孩就要消失了。我盼着父亲出门，可他偏偏待在家

    里，就好像被钉住了!于是我决定不去理会他。这可是个重大决定!非

    常非常重大!我只能利用我在那天唯一的机会，并且寄希望于父亲不会

    去贮水池。我天生就是个赌徒。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此外，我知道父亲一般都会睡到中午前后，要到下午才起来活动，喝酒喝到傍晚，使唤我去车棚或贮水池做各种事。这样说来，我倒也不算个

    彻头彻尾的赌徒。我一直感觉自己更像是一张赌票。我甚至愿意在遗嘱

    里写明，我愿意用我的尸骨去做赌票。这还不赖，至少没有违背我的本

    性!

    两天以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让这世上最美的女孩开心。

    显而易见，我能给她的并不多。我有一条母亲的项链，是一条金项

    链，系着一个天使的坠子。我可以把项链送给她。但她现在处在这样的

    境地，要金项链有什么用呢？我需要一些更实际的东西。就是在这个时

    候，我突然想到，他们一直吃的都是我发给他们的三明治。是我做的西

    红柿奶酪三明治。除了三明治，我还给他们水，甚至都没收钱!这样一

    来，世上最美的女孩就能看出我是个多么有思想的人。不过我看不出她

    是否注意到了。她像是没留意，她甚至都没看我，虽然我做了所有我能

    做的事，好在贮水池里多停留一会儿。然而，她正在经历她这辈子最糟

    糕的日子。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形……

    无论如何，我下定了决心——我要给她做顿好吃的，当作给她的礼

    物。我要让美食的滋味在接下来的途中留在她嘴里，这样她就会想起

    我。但是，什么是好吃的呢？我自己觉得肉最好吃……她也喜欢吃肉

    吗？再说了，给心爱的姑娘送吃的，算不算浪漫？或许吧!我还可以带

    她到贮水池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但不能被父亲发现。在现在的

    环境里，这是我能做的最具骑士精神的事了。

    我不晓得你会为所爱的人做哪些更危险的事，但这是我所能做的最

    危险的举动。

    我一大早就醒了，悄悄地穿好衣服，从房子里出来，我很肯定父亲还在睡觉。然而，当我关上门，向尘土街望去，却发现我没法执行我的

    计划了。土路的入口处有把椅子，而我父亲就坐在上面，背对着我。我

    们之间大约有40米的距离。他似乎是在等从大路方向来的人，一动不

    动。有那么一刹那，我还以为他死了。或许是我希望他死了，只是我也

    说不清我到底是以为还是希望。我一边向他的方向走去，一边寻找理由

    到镇中心去。我悄悄走到他跟前，就见他的下巴贴着胸口。他睡着了!

    他竟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八成是一直喝到天亮，这会儿昏睡了过

    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面冲尘土街口。我也不晓得他为什

    么要在这里喝酒，毕竟他可以到院子里去，不过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

    关心他现在昏睡过去了……我小心地从他身边走过，走出一段距离后，我拔腿就跑。倒霉的是，我来到镇中心，才发现还是太早了。于是，我

    只好在主干道边的人行道上闲逛，等待三家餐馆开门营业。

    一家餐馆卖的是烤肉，另一家卖鱼，剩下的那家出售的是砂锅菜。

    到了中午，我就开始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有个服务员以为我没钱又不

    好意思说，便告诉我：“进来吧，我给你盛碗汤。”我说：“不用，谢

    谢。”我在脑子里盘算着其他事，而且没人能理解。我希望能买一种吃

    的，等我走回家，虽然菜会冷，却不至于失去味道。到最后我也没想出

    哪样食物合适。于是我在每家餐厅都点了菜。我一边等着餐馆备餐，一

    边看街上的女孩子。看她们的发型，衣服，鞋子……一个念头突然涌现

    在我的脑海里：这世上最美的女孩这会儿就穿着运动衫坐在地狱一般的

    贮水池里。我觉得我应该给她买一件T恤衫。

    我走进一家服装店，至少看了30件T恤，活像是这辈子头一次看到

    T恤衫。毕竟我以前从没给女孩子买过T恤。店员问我：“要多大尺码

    的？”我登时就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只好买了两件有天使图

    案的T恤衫，和我母亲的那条项链坠子一样。而且是两种不同的尺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太激动了，手哆嗦个不停，从衣兜里掏钱还把零

    钱撒了一地。我估摸我肯定还像个白痴一样傻笑来着……

    当我回三家餐馆去拿装在袋子里的菜时，才发现我太离谱了。我买

    的食物足够五个人吃。不过我没有就此纠结。我现在只有一个目的，那

    就是赶在食物冷掉之前返回贮水池。我跑了起来，一路上停下两次，把

    食物袋放在地上，因为我的手被烫得火烧火燎的。我猜我父亲可能还在

    同一个位置睡觉。但后来我又想，现在太阳都这么高了，就算是阿哈德

    这样的酒鬼也该醒了。我一直跑，来到尘土街，既没看到那把椅子，也

    没看到我父亲。他们都不见了……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溜进贮水池，还没有被阿哈德抓住。跟着，我

    忽然想到，我没带喝的。至少应该有可乐来配饭。屋里倒是有一瓶。我

    从贮水池出来后正好与父亲撞了个正着。他身边还有个我不认识的人，手里拿着枪。我早已习惯了这二者——陌生人和他们腰带上的枪。我的

    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开始在心里祈祷：“不要是现在!拜托，不要让

    他们现在就走!至少让他们再待一天!”毕竟这些陌生人通常都会在出

    发前突然出现。我觉得根本就没有神明喜欢这些非法移民和人口走私贩

    子，所以也弄不清楚我在向谁祈祷。他们向房子后面的藤架走去，这时

    候父亲转过头来对我喊道：

    “你死哪里去了？快去把拖车弄干净，撒上些锯末!”

    他把卡车后面的巨大后车厢称为拖车。我更喜欢称之为保险箱，这

    样感觉更符合逻辑。它就是个保险箱!我们把人藏在里面，存起来，门

    一向都是锁着的，而且总是不断地清空和填满……难道我们没有想方设

    法确保它不像个保险箱？车厢外面写着“阿哈德物流——新鲜水果和蔬

    菜运输”几个大字，这些字不就是干这个用的吗？就好像人们在墙壁上挂蹩脚的画作，好掩饰画底下有一个保险箱……

    “知道了，爸爸!我这就去!”

    不管我向谁祈祷，他们都听到了我的话，因为父亲的命令很普通，并没有让我去做与出发有关的事。他只是为了命令而命令，他一看到

    我，就会想到这样的命令。这是他和我交流的方式，因为他不可能

    说：“嗨，儿子，你怎么样？”

    我父亲和陌生人一走到房子后面，我就冲进屋。我在眨眼间就拿了

    可乐、一个玻璃杯、一把叉子和一把刀。我很快走到屋外，箭步向车棚

    冲去。

    现在该进行第二个阶段的计划了：摆桌。卡车停在车棚中间，留给

    我摆放父亲用来干木匠活儿的金属桌的地方并不多，我只好把它放在贮

    水池入口旁边。我把桌上的锤子、螺丝刀、螺丝和钉子都收起来，放在

    地上。我用一块脏得发黑的布擦了擦桌子，还告诉自己这样擦很干净。

    我知道车棚里有个凳子，至少找了十分钟才找到。就在我拖着凳子向桌

    边走的时候，才意识到它很不稳。我琢磨着是不是可以找块木板把凳子

    加固，不过为了节省时间，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我心甘情愿用我的

    脚去垫凳子，好让这世上最美的女孩坐在上面不会摇摇晃晃地不舒服。

    然后，在她享受美食的过程中，我就站在她身后，甚至会把一只手搭在

    她的肩膀上。我把饭菜从袋子里拿出，摆在桌上。我摆好湿纸巾、盐

    包、胡椒粉包、餐巾、刀叉、玻璃杯和可乐，向后退了两步，欣赏成

    果……我觉得自己摆餐桌的手艺真不错。反正我自己看来还不赖。我准

    备好了，所有东西也都准备好了!T恤衫就藏在卡车下面，我会在她吃

    完之后送给她，就当是甜点了。我用口袋里的钥匙打开活门的锁，走到下面的贮水池。我太兴奋

    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他们一看到我，还有体力站起来的人立马

    把我围住。跟往常一样，他们以为要出发了。我猛挥动两只手，用英语

    说：“不是!不是!”他们只好坐下，仿佛肩头压着千斤重担。接下来，我看到了她——这世上最美的女孩。她用双臂把膝盖抱在胸前，脑袋搭

    在上面。直到我走到她跟前，影子笼罩住她，她才抬头看着我。我深吸

    一口气，鼓足勇气伸出一只手。她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稍稍俯下身，握

    住她的右手。她开始来回摇晃脑袋。“别害怕。”我哄道。我用剩下的那

    只手，我用我的表情、目光，以及我所有的一切来安抚她……但她就是

    不明白。他们都不明白。坐在她身边的女人开始大叫，我估摸着是她的

    母亲。她冲我大喊着什么……然后，一个男人也冲我大喊，跟着另一个

    女人也加入了进来，再然后，他们所有人都开始大喊。

    但我不听。我认为他们能明白，我甚至都笑了呢。我笑眯眯地看着

    他们的脸，我拉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这世上最美的女孩开始掉眼

    泪，拼了命要挣脱我。就在此时，我感觉到有人握住我的肩膀。他们要

    把我拉开。他们都向我扑过来，想要将我从她身边拉开。我无奈只好松

    开她的手。其他人见状也松开了我的肩膀。“好啦!”我说，“好好……

    没问题!”我转身走了一步，但我没有走远。因为我觉得是她母亲的那

    个人挡住了我的路。她说了什么，还把口水吐到我的脸上。然后她让开

    路，我快步走开。在二十四个人满含杀气的目光下，我沿楼梯走到车

    棚，锁上活门。

    我用手背擦掉脸上的口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我看着那张桌子，看着桌上的食物……它们还冒着些许热气，或许热气只是我的想象而

    已。我瘫坐在凳子上，凳子一歪，我差点儿摔倒。我连忙找回平衡，把

    手肘搭在桌上。我用手捂住脸，闭上眼睛，忽然想明白了我是什么人……

    在这一天之前，我当然也很清楚我干的是什么生意。从那些人的目

    光中，我看得出他们把我当成怪物，躲得越远越好。尽管他们在绝望之

    下是要依赖我这个怪物的，但绝不敢和我单独相处……是呀，事实的确

    如此。我也不喜欢他们。有时候我几乎都不能忍受他们的存在。因为不

    只是他们在贮水池里。他们或许并没有意识到，但我和他们一起，都深

    陷贮水池。然而，我从未将对他们的嫌恶宣之于口。

    我闭紧嘴巴，把厌恶隐藏在心里。

    我还是会做所有我能做的事，以免他们生病、挨饿、住在肮脏的环

    境里……我做了所有我应该做的事。再说了，我只是个孩子。但事实证

    明我不是。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们的叫喊声刺痛了我的耳朵：你不

    是孩子了!你不是孩子了!我都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我并不晓

    得我在他们眼中是个令人憎恨的人……我竟然不清楚，我与强奸事件中

    的恶棍是那么相似，他们肯定从其他非法移民(或是试图非法过境的

    人)那里听说过很多次这种事。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害怕我，我甚至都不

    知道我是如此令人害怕……这样的事永远都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现在我只剩下两种选择：第一，逃离这栋房子，远离这样的生活和

    这些把我当成怪物的人，到远方去；第二……

    我站起来，向右边的墙壁走了七步，然后跪下。我打开一个及膝高

    的黑色盒子的盒盖。我费了点力气，才把里面那个红色阀门向右拧到极

    限。这还是阀门安装好后第一次有人转动它。水从主水管通过从未使用

    过的水管流进贮水池，水流哗哗作响，活像是一条很深的河流在流动。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砰砰声。那是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击铸铁的声音。我看着活门上的挂锁。他们在撞活门，但锁头几乎纹丝不动，只有

    活门随着每一次撞击轻轻摇晃。或者，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活门下方

    的尖叫声必然震天动地，在我听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低语声，如

    同贮水池有一个咕噜咕噜响的肚子。或许咕噜咕噜声是来自我的肚子。

    我走回桌边，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我根本没注意到我都

    吃了什么，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品尝，只是机械地咀嚼而已。我看着贮

    水池的活门，听着水哗哗地填满贮水池……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觉得差不多吃饱了，便打开一包湿纸巾，擦了手指和嘴，我擦呀

    擦呀，一直到我觉得彻底干净才停下。我把油腻的纸巾折叠起来，塞回

    小包装袋，又把小包装袋放进我脚边的袋子里。这会儿点根烟抽正合

    适。我起身走到卡车边，打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门上有一个很大的隔

    断，里面装满了各种物件。我翻了翻，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是父亲的

    烟。他向来都把打火机装在烟盒里。我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被呛

    得直咳嗽，又吸了一口。我把烟放回去，关上门。我走到贮水池活门

    边，然后又走了一步。

    我站在活门上把烟抽完。在我的脚下，我好像感觉到越来越强烈的

    撞击带来的颤动。我向墙壁走了几步，跪下打开黑盒盖。我想到了母

    亲，又想到了父亲。然后，我关上阀门。水流和哗哗声都消失了。

    我走到贮水池的活门边，打开挂锁，并把它拿开。就在那一刻，砰

    砰声停止了。或者这仍是我的想象。我抓住提手，把活门拉开，一边站

    起一边将活门拉开。只听几声尖叫声从下面传来，随即便没了动静。我

    倒退两步，慢慢地放下活门。一米开外的车棚门大敞着。我转身走到凳

    子边坐下。但我这次没有摇晃。因为我注意到了所有的不同寻常之处。

    下面那些人的想象中有一头怪物，我则在等待那头怪物吃光贮水池中所有人的人性。我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三个人的声音，然后是十个不

    同的人的声音。是说话声，一个声音盖过另一个，交织在一起，如同烟

    雾一般，从贮水池入口飘出，升到车棚顶。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一个

    人的啜泣声。其实我还听到另一个人在哭。随后，四周安静下来……

    一个人的脑袋出现了。她留着一头黑发。我看到她的脸、肩膀，随

    即是沾着锯末的纤细手指。我又看到她的膝盖相继出现。然后，这世上

    最美的女孩站在那里。她就站在我面前……她在哭。但我看不到眼泪。

    不仅如此，她的眼泪似乎在她的身体里流动，在她的内心深处流动。就

    像片刻之前的水流。如果我把脸贴在她的胸口，或许还能听到。但我没

    有这么做。我只是指指桌子。“快吃!”我说，“都是给你准备的。”她走

    了一步，随即连着走了六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慌忙地把食物都收起

    来，开始往贮水池入口里面送。一眨眼的工夫，桌上的东西都消失了，全都进了入口。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我。她的目光迎上我的目光。她在

    颤抖。

    她向前走了两步，开始解上衣扣子。这次我看到了她的泪珠，它们

    终于流出眼眶，顺着她的脸颊汩汩向下流。我看看贮水池的入口。此时

    活门开着……灯泡肯定又坏了。下面没有光，没有声音，也看不到任何

    人，只是时不时传来一声像是啜泣的声音。那个单音节声音自地下传

    来，让人想起在很久以前，曾有个女人在她的宝宝死后开始尖叫，却被

    她的同伴捂住了嘴。

    那一天，在23个人上面，在碎锯末和破报纸的上面，我这辈子第一

    次尝到了女人的滋味。过了一会儿，就在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盯着贮

    水池的入口，感觉自己的颈动脉像是被割裂的时候，她一把把我推开。

    她比我更懂男人。我则将积攒在体内的一切一股脑儿地射到了车棚的地

    上……她穿好衣服，我也穿好衣服。她走进贮水池，我锁上活门。然后，我把锯末和锯末上的东西扫走……不留下一丝痕迹。转天在他们上船的

    时候，我一个接着一个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从他们的眼里我什么

    都看不到。我们达成了一致。他们觉得我是怪物，我现在正在变成一个

    怪物。最重要的是，只不过是十分钟而已，他们就把他们的一个成员作

    为祭品献给了我……

    在回来的路上，父亲说：“贮水池里都是水!”

    “那些人不是和你说过了，”我说，“水管应该安在更靠近房子的地

    方。”

    我再也没有爱上任何人。我只是走上了那条别人展示给我的路，那

    是一条单行道，有去无回……

    我留着那两件天使图案的红T恤，靠它们把其他世上最美的女孩弄

    到手。后来我明白过来，我根本不需要T恤衫。我意识到，我的左手食

    指就如同枪杆。只要用这根手指指指别人，就足以构成威胁。如果我指

    的人是别人的妻子，他们就会找其他人来满足我。

    就这样，我的骑士精神在我14岁时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但没人知道这一点，因为一开始就没人知道，在这个年纪之前，我

    一直是生活在恶龙和地牢之间的骑士。或许只有库玛知道，但他不算。

    因为他这个纸青蛙创作者即便还活着，也永远弄不明白一个问题：我那

    天为什么没有从家里逃走，逃离那种生活和那些认为我是怪物的人……

    或许因为我不叫菲拉特。因为我是个胆小鬼。那胆小鬼能成为怪物吗？

    当然可以!事实上，我觉得只有胆小鬼能成为怪物。我就是个活证明。

    正因如此，锯末才叫我恶心。因为我就像锯末。我就是锯末和碎片。如果把我铺在地上，不会留下一丝痕迹……我这样尝试过。很多次，我把

    锯末一样的自己散布在那些女人身上，连带着将她们一起清除。........

    我只用了五年就变成了可怕的怪物。

    我是我父亲、阿鲁兹、多铎尔和哈尔曼的总和。事实上，我比他们

    加起来还要恶劣。毕竟我还是个孩子，只有14岁。所以，其他人的痛苦

    只会让我觉得好玩，我经历的一切都很不真实。这就让我变得更加恐怖

    了。

    我干的是服务业。要从“检修孔”下到下水道，负责让运送人的下水

    道保持便利和整洁。正因如此，虽然我生来和别人一样也有同情心，但

    在这种情况下，同情心却一文不值。我不可能心甘情愿去倒那些人的大

    粪。况且，我把我所有的天赋才能都浪费在推测父亲、阿鲁兹、多铎尔

    和哈尔曼的动机上，只剩下我的一双眼睛像两枚子弹一样，去看周围的

    环境。我一点也不在乎移民拥有名字、生活，我也不管他们的身体里有

    血和神经系统，我只是很愤怒。他们最微小的反应或是微笑，都会像有

    毒的爪子一样抓扯我的眼球，尤其是他们那些偷偷摸摸的梦想!

    我能听到他们的梦想!我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些精心构筑的梦想!

    梦想着去远方过幸福的生活!那些梦想叫人厌恶，而我竟然在无意间帮

    他们实现梦想!

    我有一次这么问我父亲：“我们能不能走？”我其实是在央求

    他，“爸爸，让他们也把我们送走吧!”我们完全可以登上多铎尔和哈尔

    曼的船，在远方的海岸登陆，重新开始生活。“求你了，爸爸，我们和

    他们一起走吧!”他盯着我看，说：“我们的工作是送乘客上路，而不是跟他们一起

    走!”活像是在说我们的工作是杀人，而不是去死……

    就这样，我只能承受着困在坎达尔的痛苦，而我也有我自己的梦

    想。有时候我的梦想甚至会变成现实。事实上，我的梦想实现了很多

    次，而且每每都与我的梦想如出一辙：我看着他们以为一路上受了几个

    月的苦，现在总算快要熬出头了，只差一两步就能登上别人对他们承诺

    过的土地，却被海岸警卫队抓个正着，希望就此破灭。我也在电视和报

    纸的照片上看到过这样的情形。许多个深夜，一看到海岸警卫队用探照

    灯把他们的脸照亮，我就会哈哈大笑!我看着他们挤作一团，手足无

    措，像一只长着一千只眼睛的兔子被一千个猎人抓住了一样。我

    说：“看到了吧？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赶最早一班航班，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吧!这可是你们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而且是坐

    着飞机被驱逐出境!你们为什么不滚蛋，然后重新来过!”说着说着，我就会突然闭嘴，因为我忽然想到，他们要是重新来过，还是要从我们

    这条线上走。去他妈的，我说!根本不可能彻底摆脱他们!这些人为什

    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留在家里？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们

    的城市？为什么？然后，我会随意走到他们中的一个人面前，开始大

    喊：

    “你家的街道上发生战争了吗？有人在你家门前台阶上互相残杀了

    吗？那就走到屋外，和他们打吧!你不是送命，就是被打伤，成为瘸

    子!你在你住的地方吃不饱饭？那你为什么不生个孩子，把孩子吃了!

    或者干脆把你自己吃掉呢!千万不要妄想因为你想去世界的另一边，就

    能毁掉我的生活!你觉得到了目的地你能怎么样呢？他们只会把你榨

    干!你还能盼着什么呢？你觉得会有人张开双臂等着迎接你，对吗？蠢

    货!在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你贱如蝼蚁，难道你不明白这一点!你当然明白!你早晚会见识到的!在巴士上，没人愿意坐在你身边!没人愿

    意单独与你乘坐电梯!你用永远都改不掉的愚蠢口音和别人打招呼，可

    没人愿意回应你!没人愿意与你做邻居!没人愿意让他们的孩子和你的

    孩子做朋友!没人愿意与你的宗教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没人愿意去闻

    你烹饪的食物散发出的臭气!没人愿意你去赚钱!没人希望你比他们更

    快乐、更长寿!没人愿意在排队时站在你后面!没人愿意让你在你所去

    的地方投票!没人愿意和你睡觉!没人愿意看你的眼睛!没人把你当人

    看!没人愿意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人们愿意，相信我，那他们不是精神

    不正常，就是在假装!他们对你厌恶无比，不管你搬到何处，何处的房

    价都会下跌。你很清醒!然而，你还是为了去那里，抛下了你的生活!

    你还是一连数年像狗一样工作，只为了攒钱交到我们这种人手里!这可

    以说明……这可以说明，你活该受罪。现在就需要我来点醒你了!我要

    告诉你，现在正是一个大好时机，你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你那些该死的朋

    友!你们那帮非法移民!你们总是窃窃私语，说什么‘谁，哪里，多少

    钱？’你们总是用没完没了的废话来互相鼓励!他们肯定都在谈论你!

    他们会听说你的遭遇。因为你会将这一切都讲给他们听!你会一边讲一

    边哭!或许还将隐瞒某些部分!因为你觉得太丢脸了!你觉得自己是个

    白痴!有了你的前车之鉴，其他想要移民的人甚至都没胆量走出家门!

    不然，不管他们要去哪里，都必须历经艰难险阻……而我……”

    我怎么样？我的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我这套阻止非法移民的疯

    狂说辞生效了，不再有人移民，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将来会怎么样。我只

    知道我眼下的情况不能更糟了。公平地说，我一直在编一套说辞，而上

    面这些话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举例来说，就在不久前，我才刚刚想到要说宗教和食物臭气那两

    句。为了了解他们放弃一切也要去的国家的情况，我把所有我能接触得到的书通通看了一遍。我需要了解那些该死的国家是什么样子，为什么

    非法移民宁愿赔上性命也要去，或是等到了那里，要辛辛苦苦地干上十

    年!我把我听到的一切都加入进了这套说辞里。

    我一般都是站着说。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他们往往会蹲伏在地

    上，而在一开始，高度的差异会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老大。另一个关键就

    是要开始得猝不及防。必须突然开口才行!一定要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

    时候，突然把这些话大声说出来!还有更妙的，就是先带着天真的笑容

    看着他们，然后猛地大吼，才能让他们更震撼!然后，我跪下来，把脸

    凑到他们的面前。我喜欢这么做。我喜欢在只有我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的时候，近距离地与某人面对面。人与人互相尊重，就要给彼此留出空

    间，而我是在侵犯个人空间，这会带给别人很恐怖的感觉。一开始，他

    们会躲避我的目光，别开脸看别处，最后不得不抹去从我嘴里喷到他们

    额头或脸颊上的唾沫星子，哪怕只有一刹那，也不得不透过手指缝与我

    四目相对。在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他们。我意识到，在我面前的是一

    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一个至少比我大20岁的人，但我就是无法

    理解。我之前说过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很不真实，就是这个意思。只有我

    是真实的。只有我。这样的事很显然地证明这些年来，我的心理已经扭

    曲。但精神健康与否，并不是干我这一行的先决条件。我的五种感官和

    肌肉能发挥作用就足够了。我负责清理“下水道”!如果这就是我的工

    作，那我必须成为下水道之神!我就是这么做的……我做了很多我宁愿

    从不记得的事，而要忘记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统统讲出来……更有甚

    者，我做一些事，就是为了忘记另外一些事……但是，事实证明，用活

    在今天来忘记昨天这个办法一点用也没有。结果正好相反……我渴望忘

    记却无法忘记的事一下子多了很多。

    事实证明，人们需要先忘记明天……要彻底忘记还可以相信每个黎明都会有太阳升起……彻底忘记每次看到太阳必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

    次。忘得彻底了，就可以说：“我相信今天的太阳更大!”或是，“昨天

    的太阳是椭圆形的，不是吗？”忘得彻底了，就可以把每一天当作第一

    次来度过……还可以大声呼喊：“如果哪个宗教没有似曾相识这个概

    念，我一定皈依那种宗教!”并且在心里问：“哪里没有复活，我就去哪

    里……”多铎尔和哈尔曼本可以成为詹姆斯·库克[4]

    那样的探险家，最终却

    干起了世界上最可鄙的活计之一。当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立即就知道，他们跟我父亲或其他罪犯不一样，而在这些人织就的罪恶网络中，我不

    过是个小喽啰。即便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只有9岁。但他们的言谈举止

    和所讲的故事，都让我觉得他们像极了我刚刚开始看的童话书里的探险

    家。我觉得他们就像古时候的一对兄弟探险家，当时，海盗还不会劫掠

    从尼日利亚海岸出发的货船……

    他们去过至少四个大洋，在漫漫无际的海水中漂泊，末了却留在了

    爱琴海。或许他们最初只是路过，却发现了这么一个容易赚钱的机会，便将几年光阴浪费在了希腊和土耳其之间，还一直说什么“最后一次

    了，然后我们就金盆洗手”。有时候赶上多铎尔和哈尔曼休息，而我父

    亲又嫌我多余，我就会跟着他们上“多铎尔”号或“哈尔曼”号，这些时光

    堪称我人生中的流金岁月。没错，这两艘船以它们的船长的名字命名，而且显然都是绰号。他们都选择用他们的船发出的一种声音来组成绰

    号。多铎尔之所以叫多铎尔，是因为他的船总是发出“哆哆”声!或许就

    是因为我从不知道他们的真名，才会觉得他们那么像书里的水手。

    特别是在春天，他们一大早就来接我，带我上“多铎尔”号或“哈尔

    曼”号，天黑后才把我送回父亲身边。他们两个都喜欢看书。他们的船

    上总有书。而且，他们两个是大烟枪。这并不是说我在那个年纪就对抽

    烟有了模糊的概念，而是知道他们抽的不是烟草。他们从早到晚都抽大

    麻，大麻烟里飘出白色烟雾，会被多云天空下的海风吹散，他们要么一

    声不吭，要么说个不停，如同已经活了千百回。是他们教会了我游泳、跳水，教我如何用捕鱼枪，无论是海面上还是海里，只要是和大海有关的，都是他们教会我的。他们两个相差一岁，多铎尔是哥哥。他们的家

    人在伊斯坦布尔的雷贝里岛。但他们没有见过家人。或许是因为他们多

    年以前便离家出走了。他们肯定克服了难过的情绪……如果多铎尔提到

    家里人，哈尔曼就会打断他。如果一个说：“我很想知道妈妈怎么样

    了。”另一个就会厉声道：“肯定跟爸爸一样，我敢打赌!”而这个话题

    就此结束。

    他们看杰克·伦敦的书，但不是我常看的那些杰克·伦敦的书。他们

    看的书不一样。他们更喜欢杰克·伦敦的小说，我要到几年后才会开始

    接触他的小说，而在这几年里，我的“白牙”会一颗颗腐烂、掉落，我希

    望夜晚永远不会降临。这样天就不会黑，他们就永远都不会把我送回

    去。那样我们就永远都能待在大海上了!想在什么地方抛锚就在什么地

    方抛锚，喜欢哪里就在哪里跳进水里遨游。他们兄弟俩都没结婚。没有

    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这样的水上生活。他们都不到30岁，是两个长得过大

    的少年犯，两株长得过快的水生植物……

    他们是花，和菲拉特一样。

    我只能把深埋在我内心里的那个故事告诉他们……只有他们能做我

    的倾诉对象。那个移民对我做了那种事……当时尚未建贮水池，移民都

    被关在车棚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个移民对我做了那种事，而其

    他移民只是袖手旁观……离开祖国的人，并不只有单纯老实的人。不只是好人通过非法移民

    来逃避坏人……坏人本身也在逃。我们的车棚里也住过被通缉的和天知

    道被判了多少年刑的罪犯。盗贼、杀人犯、强奸犯、猥亵儿童犯……而

    我则要单独和他们在一起……

    我当时10岁。我在那个年纪就知道卖水赚钱了。我伸出手，等着接

    钱。那个人却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跟前。其他人看了则哈哈大

    笑。他们的一边脸颊都是鼓的，就像嘴里含了个鸡蛋。我还以为他们都

    生病了。事实上他们嚼的是阿拉伯茶叶，它在也门也很受欢迎。这个该

    死的东西还有个拉丁语名字，叫catha edulis，是一种轻度毒品。人们吃

    了上瘾，会嚼上一整天都不停。

    我试着逃跑，试着挣脱、大叫，又是咬又是打。但我没做到。我很

    想像会魔法的孩子那样消失。我希望自己又瞎又聋。我尽量不去明白发

    生在我身上的事，但我没做到。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为我提好裤

    子，拉上拉链。他扣好我的扣子，把钱塞进我的衣兜。我尽量去想别的

    事，但我没做到。我很想哭，很想一边跑一边哭，很想找到父亲，把一

    切都告诉他。但我没那么做。我不告诉他，或许是因为我卖水，害怕他

    知道后要大发雷霆。那个人把一卷阿拉伯茶叶塞进我嘴里。我后来看到

    他嘴里的东西不是鸡蛋。他越是嚼，眼睛就越红。我也嚼了，却什么感

    觉都没有。

    他留在我额头上的印记足足半天才下去，是他的指印。我等它们消

    失，它们却没有。它们已经渗入我的皮肤，刻在了我的额头上。一连两

    天，我都不能坐。而且，我还流血了……我怎么会把这件事告诉多铎尔和哈尔曼，我是怎么做到的？或许我

    压根儿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或许我只是在胡说八道……他们认真听我

    讲，交换了一个眼神，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晚上他们没把我送回

    去，还对我父亲说我要住在船上。事实上，我在船上住了三天。

    后来到了出发的时候，车棚里的非法移民从卡车车厢出来，故意从

    我身边经过，还一直盯着我看，然后，他们上了多铎尔的船。转天早

    晨，就跟往常一样，多铎尔和哈尔曼开着空船回来。同一天，阿鲁兹给

    我父亲打电话，告诉他这些货并没有送达希腊。我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回

    答，就去问多铎尔，后者这么告诉他：

    “我们把那帮家伙都宰了。欠你多少钱，我们赔。”

    我父亲又一次无言以对，多铎尔和哈尔曼并没有把他们这么做的理

    由告诉他。他们都是水手，知道怎么保守秘密。我至今都不明白他们为

    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父亲。或许他们很清楚，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或

    许是因为他们也不相信他们自己的父亲。阿鲁兹听说了这件事，就

    说：“这是最后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再有这种

    事，我一定要他们好看!告诉他们把钱打过来!”

    那次运输损失了六个人，多铎尔赔钱给了阿鲁兹，而阿鲁兹则把钱

    返还给了这些人的亲戚。然而，在袖手旁观的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来

    自利比亚的一个部落。这个部落里的人是库尔德工人党其他非法贩运生

    意的老顾客。阿鲁兹自诩能在任何时候搞定任何人，一开始就没把这件

    事当回事儿，谎称船沉了。按照阿鲁兹的命令，多铎尔甚至还在一个星

    期后把“多铎尔”号弄沉了。但希腊人不希望库尔德工人党参与他们和这

    些利比亚人做的毒品交易，于是把事情搞大，说那艘船好端端的，不可

    能沉没。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复杂，阿鲁兹也控制不了，而且还涉及其他走私交易。阿鲁兹尽全力顶住压力，但他只坚持了四年。后来他发

    现再也拖不下去了，还很可能会引火烧身，于是，他在一天晚上把多铎

    尔叫去，说：

    “我很喜欢你们两个，我们合伙做生意也有很多年了，但我现在没

    辙了。做个决定吧，是你，还是他？一个就够。”

    他的意思是要杀死他们当中的一个。他毕竟是个商人，而且打算与

    活着的那个继续做生意。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选择的。其实，我是知道

    的……在阿鲁兹的人带刀出现的四天前的晚上，我们坐在船上，多铎尔

    吸一口大麻烟，抬头望着星星，说：

    “你知道我们以前经常怎么干吗？要是看到游船，我们就朝他们挥

    手，再看有哪些人冲我们挥手……看看里面有多少女孩。有时候冲我们

    挥手的只有男人。我们就说，伙计，即便隔了这么远，那些妞儿也看得

    出来我们不是英俊小伙儿……我们还会打赌猜哪些人会挥手……”

    或许他们就是这样决定谁去死的。也有可能多铎尔从未把他和阿鲁

    兹的谈话告诉哈尔曼，甘愿自己去死……他随即又说：

    “你知道那家有两扇门的旅馆吗？就是说唱艺人阿西克·维塞尔提到

    的那个，就因为这个，生活中才总是有风，我也才一直觉得很冷。或许

    我应该去关上一扇门。”

    他走了，并且关上了门。那些人捅了他66刀，还给他的尸体拍了照

    片，送给那些利比亚人。他们从各个角度给他拍了照片，照片清楚地显

    示出了刀口。这是命令。因为那个浑蛋猥亵我时正好66岁，而且，他也

    是在这个年纪死的。这些事有的是父亲告诉我的，有的是哈尔曼说的。我就说：“你为

    什么不跑？”哈尔曼却只是笑。我想不到该说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

    我……我应该道歉的，但我什么都没说。反正哈尔曼不久就会离开。他

    也要关闭他自己的门。留下来的只有他的书。他把书留给了我。然后，就只剩下我了，还有那些尸体……——加萨，你十岁就遭到了猥亵，有没有受影响？

    ——你以为你是谁？别开玩笑了。当然没有。

    ——你确定？

    ——又不是只有我遇到这种事!

    ——是呀，但是……

    ——我告诉你个秘密吧!没人知道……但所有十岁的孩子都会

    被猥亵。

    ——你说真的？

    ——是的!

    ——那然后呢？

    ——他们长到了11岁。

    ——那为什么除了你，别人都不记得？

    ——因为这很健康!

    ——什么很健康？

    ——强奸呀。你知道儿童必须经历一些阶段吗？这有利于健康

    发展。强奸就是其中一个阶段，所以才没人记得。如果你不记得某些事，那就说明那些事是健康的。

    ——但你记得。

    ——那是因为你老是在提醒我，笨蛋!

    ——加萨，你不过是在糊弄你自己而已。

    ——真的吗？我当然是在糊弄我自己!不然，我还有别的选择

    吗？

    ——显然那次猥亵事件对你有影响，而且是很大的影响。请承

    认吧。

    ——好吧，我承认。但只是因为你说了“请”。

    ——谢谢……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

    ——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阿拉伯茶叶!

    ——什么？

    ——就好像我被别人嚼!我感觉好像自己被别人嚼。好像我随

    时都会被别人大嚼特嚼，这就是我的感觉。

    ——那你现在只能做一件事……

    ——是什么？——让你自己被吐出来……

    ——怎么才能做到？

    ——成为痛苦的根源。

    ——让谁痛苦？

    ——你在谁嘴里，就让谁痛苦。

    ——但他已经死了。多铎尔和哈尔曼把他杀了。

    ——死人不能嚼东西，加萨。

    ——他们当然可以!

    ——相信我，他们不能。你在其他人的嘴里，是他们在嚼你。

    ——没有其他人。

    ——有的……那个车棚!

    ——车棚!别胡扯了!车棚是谁的嘴？

    ——你父亲的……你在阿哈德的嘴里。

    ——不要这么想。

    ——加萨，思考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的。

    ——那我的工作是什么？

    ——杀了我。——你总是这么说!求你了，别再说这话了!

    ——那好吧……但这只是因为你求我了。

    ——谢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和平常一样。

    ——那是怎么样？

    ——跟纸青蛙一样!非法移民生意有两个选择：第一，货物，也就是人，将被送到收货

    人手里，他们要在目的国做强制劳工，以偿还运输费。第二，货物一次

    性付款，然后被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然而，这个世界

    在不断变化，第一种模式变得更为常见。全球各个地区之间收入不平

    衡，差距就像是地球和月球之间的距离那么远。因此，相比第二种方

    式，第一种方式日益变得吃香起来。还有一个理由导致了这种情况，利

    用非法移民当非法劳工，制造非法商品，意味着能在可持续的罪恶中产

    生额外好处。因为就算是罪恶，也需要花费力气才能使之维持下去。总

    不能盼着用人类本性解决一切问题!无论如何……非法制造业的成本低

    到叫人惊喜。事实上，正是因为这一点，不管是一次性收费的旅游项目

    (旅行社预计在目的国会赚很多钱，所以几乎不收交通费，有时候连住

    宿都是免费的)，还是同样象征性收费的非法运输生意，都越来越多。

    从喀布尔到马赛，从伊斯兰堡到那不勒斯，免费运送工人的班车出发，在各个大陆之间往返!这意味着有更多鼻子断了的人从我们的车棚经

    过。

    从前的非法移民梦想着去目的国享受自由，现在的非法移民则默许

    了做几年苦工这件事，他们干一年攒的钱只够买一头牛，并把钱寄给他

    们的家人。在这些人中，有一半在踏上这段旅程的时候就知道将要面对

    什么，而另一半则对即将到来的一切茫然不知，还以为他们会赚很多

    钱。非法移民运输变得与奴隶贸易别无二致。要说这一行有什么突出的

    手段，那就非暴力莫属了。然而，很难坚持那些古老、累人和耗时的传

    统，比如接收奴隶作为赢得战斗的报酬，或是设立拍卖活人的市场，所

    以现代世界将精力都用在了一个神奇的手段上，也就是攻破意志力。虽

    然还是有人运用传统的暴力手段为色情行业提供资本，但人口走私的最强大方式则是说服。这自然也是一种暴力，但归根结底，这种办法至少

    最为省事。

    对于在车棚进进出出的人，从他们的一般行为可以看出，他们除了

    因为身份的模糊和违法而担惊受怕，还表现出一种逆来顺受、满心只想

    着去赚相当于一头牛的工钱的样子——顺便说一句，牛的平均体重是

    500公斤。就这样，一种全新的非法移民出现了，他们的肩更佝偻，脑

    袋驯服地垂得更低，而且，越是穷，越是经常受欺压，他们在车棚里占

    的空间就越少，还自己带食物，生怕要花钱买吃的，不再互相交谈，还

    总是不停地暗自打着小九九。结果，他们就跟古埃及的奴隶差不多。我

    们全都穿越回过去了!看到这些新品种的非法移民，我就再也不相信金

    字塔是外星人建造的这种说法了，因为我很快就意识到，金字塔不是由

    人建造的，而是用人建造的。我现在就是那个72平方米车棚的老大，我

    就是法老。我和孩童法老图坦卡蒙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不用像他那

    样化那么愚蠢的妆，更不用像他那样穿裙子。作为法老，我需要的只有

    钱。有了足够的钱，我就能建造我的金字塔!我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正

    是偷我父亲的钱的时候，或者说，我早过了这样的年纪!但车棚里有任

    何变化，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因此，我首先需要说服阿哈德。

    这会儿，他正在藤架下面打电话。当然是和阿鲁兹通话。我耐心地

    等他们把话说完。两个月前，我得知哈尔曼去捕杀“河马”，却被它背上

    的“寄生虫”要了性命。现在又是六月了，我最讨厌六月，因为一到夏

    天，非法移民就像昆虫一样会陡然增多，但是这次我倒没有因为学校放

    假而太心烦。因为我一心只顾着实现我的霸业。

    父亲终于挂断电话，和往常一样，他虽然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看

    到的却并不是我。他问：“有事吗？”“车棚。”我说。

    “车棚怎么了？”

    “我列了个清单。你看看……”

    他把我举到他跟前的纸接过去，只看了一行，就问道：“这是什么

    东西？”

    我必须保持冷静。要是他看出我心急火燎，肯定会识破我的意图。

    他总能看穿我。他甚至能感觉到不存在的东西。他犹如一头原始野兽，可以感觉到即将发生的地震。在他那双死气沉沉的蓝眼睛后面藏着雷

    达，可以探测到我的内心世界。

    我父亲就像是一件武器，唯一的用途就是毁灭我。

    真是一项技术奇迹!就跟无人驾驶飞机差不多!或者是任何无人操

    作的机器。不过我早有准备!我的衣袖里也暗藏乾坤……

    “你说过，今年的人会更多，那是不是应该扩大贮水池？但我觉得

    还不如安装这些东西实惠。现在的实际问题不是人多。毕竟让他们挤一

    挤也对付得过去。这不是问题。再说了，到目前为止，我们同时最多只

    收过一百个人。贮水池轻轻松松就能容纳这些人。真正的问题是，人一

    多，我一个人就忙不过来。尤其是一有婴儿和老人，我就分身乏术了。

    你知道，他们有时还会打架……”

    到目前为止，我表现得还不错。事实上，就在几个月之前，我差一

    点就来不及阻止一个黎巴嫩人用塑料袋把另一个黎巴嫩人闷死。后来才

    知道他们两个都来自贝鲁特，一个是什叶派，另一个是逊尼派。逊尼派

    的人炸掉了这个什叶派所住街区里的市场，而什叶派的人则炸毁了这个逊尼派所在街区的清真寺。这两个疯子水火不容，不适合待在一起，但

    不知怎的，没人注意到这一点，还把他们编在了一组。我们自然是通过

    阿鲁兹在电话里的翻译了解这些的。经过了临时电话审讯，我们决定把

    这两个人的手绑起来，等到了目的地之后才能松绑。到了他们想到的地

    方，就算他们把对方掐死，也不关我们的事。再说了，就算他们没有把

    彼此掐死，他们的孩子也会继续互相残杀。宗派战争就像是流行趋势。

    每隔二十年就会发生一次。至少中东地区是这样。因为西方人早就知道

    要量体裁衣，只会为矿物燃料这种东西流血。但是，由于很难把欧洲议

    会和白宫地毯上的血点去掉，他们是不会让战斗在自家进行的。然而，他们也只是人，和所有人一样，他们也恨不得和别人进行战争。于是，他们小声和彼此说：“放学后在外面等我!”他们一脚踏出西方文明的范

    围，觉得在别人家的房子里扭打不会有任何害处。以色列的情况自然与

    他们不同。以色列觉得他们是政治领域内的“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不仅

    希望钟表，甚至想要季节都以他们的喜好为准，并且希望所有人都按照

    这种安排而产生的气候来穿衣服。

    最后来说说土耳其，它就好比一个得了贪食症的忧郁少女，每次照

    东方的那面镜子，都觉得自己肥胖过度，但照西方的那面镜子，就觉得

    自己瘦骨嶙峋。她不停地吃了二十年，都没有停下来喘口气，因此变得

    满身肥肉，后来又满心愧疚，便吐了二十年，直到喉咙都开始流血，于

    是她又开始吃。我意识到，一般化是一个病态的倾向，但人在建立自己

    地位的那一天就开始一般化了。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组织化的世界里，因此无法避免一般化。太迟了!我们更青睐大宗买卖。如果你喜欢一些

    面料，那就必须把整块布全买下来。就好像在纺织业那样。或者更准确

    地说，就像是蛛网产业……毕竟所有的一切都和织物有关。从正义女神

    尤斯蒂蒂娅的蒙眼布到旗子，所有的一切都和织物有关。为数不多的亚

    马孙河土著赤身裸体，将他们的平静表情归功于缺乏织物。另一方面而言，我在与父亲说话时，表情并不平静，我觉得这是因

    为我和他裁自同一块织物……

    “但如果有个摄像头……我就可以在车棚里安装监视器，盯着那里

    的一切。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可以过去处理，如果我不知道该怎么

    办，就过来找你。当然了，有了摄像头，就必须有灯，三盏荧光灯就够

    了。你看看，我把价格都写下来了。我还想着或许可以打一个小隔断。

    你知道，就是代替我们让他们挂的帘子。弄点石膏就能做隔断。他们也

    常常因为上厕所的事打架。因为有人会在别人方便时盯着看……我做了

    测量，也计算了成本。这个隔断用来当厕所，此外还需要另一个隔断。

    我们可以在那个隔断的墙上安一个圆环。你知道，有时候有些人会躁动

    不安，我们就可以把这些人关在那个隔断中，用铁链拴在墙上……这样

    我们就不需要雇人了，我一个人就能管。还需要一个电扇，因为里面简

    直是臭气熏天。臭不臭的，本来不是问题，但要是有人昏倒就麻烦了，还得去处理，纯属浪费时间!我觉得我们还是少跑几趟药店为好。你

    瞧，这里是电扇的成本!可以买落地扇，三台就够了，这是为了不让他

    们生病……要是我能想到办法也解决厕所问题就好了!我是说建个下水

    道……但那肯定要费不少力气。不管怎么样，在这方面还是维持现状

    吧……你看看这个，扩大贮水池需要这些钱。但你看，增加这些东西只

    要这么点钱。要我说，我们压根儿就不用花大价钱扩大贮水池。只要这

    些就足够了……你觉得呢？”

    他什么都没说。没错，我说这番话之前已经准备充分，但我可拿不

    准阿哈德会做何反应。他甚至有可能说：“你浪费时间就弄出这么个玩

    意儿，还不如去学习!”并且给我一耳光，虽然他根本就不关心我的学

    习情况。但有那么一刻，他只是看着我，活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我

    的脸。或许的确如此，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看到我这个人。他盯着我看了良久，才开口道：

    “干得不错，小子!”

    我的心又开始跳动了。我顺着鼻孔长吁出一口气，免得他看出我一

    直在屏住呼吸。接下来，奇迹发生了，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确定你能搞定所有这一切？”

    “当然!别担心。下一条船什么时候来？”

    “两个星期之后。”他只不过同意了我的建议，我就变成了语无伦次

    的傻瓜。这就是证明：“两个礼拜之后，我会把那个贮水池变成天堂，我一定会的!”

    他笑了。我也笑了。他的14岁大的儿子对家族生意是如此热情，甚

    至可以说是充满激情，这一点肯定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或许这

    是自打我出生后他第一次为我骄傲。他自然没有这么说，但现在就是这

    样的时刻，就算他不为我骄傲，我也乐于为自己骄傲。毕竟，阿哈德此

    时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起来。可他突然停下，问：

    “那学校呢？”

    我吓了一大跳，含糊不清地说：“现在放假了，爸爸。”

    “我知道放假了，小子!我想知道你的成绩怎么样——及格了吗？”

    “我拿到了嘉奖信，爸爸。”

    他又多数了几张钞票，显然是要给我奖励。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了!我太得意了，都忘了说我是全班第一。我还忘了说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平均分数在整个八年级最高，因此还得了奖励——一本叫《鲁宾孙

    漂流记》的蠢书。我一时心血来潮，没安好心眼，甚至还想说，英雄队

    长亚迪加尔的儿子恩德的成绩太差了，差点被开除，但我不能这么说，所以只是想想便作罢了。

    “干得好!”阿哈德说。这可是他第二次说这话了!仿佛他是在救我

    的命。“你现在上几年级了？”

    怎么可能一方面恨透了一个人，一方面又如此渴望得到他的认可？

    一个人的心里怎么可能同时产生这两种迫切的情感？谁能了解此时我承

    受的痛苦？谁能理解这场正在进行的厮杀？它们在对付彼此时用了多么

    残忍的手段？这是一场怎样的战争？必然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肯定是因

    为这个，我才感觉很恶心。然而，在我张开嘴的一刹那，谁胜谁负就立

    见分晓了：“九年级……也就是高一。”

    恨意失败了，它控制不了我的舌头，在一场盲目的否认战中被征

    服，只好退到栅栏后面，让恨意成倍地增加。我能听到它的脚步声。它

    在寻找一个出口。一逮到机会，就会大举反攻。它要么是在敌人脆弱的

    时刻进行反击，要么是变成一千句咒骂从我嘴里喷出。发泄的对象要么

    是阿哈德，要么是碰巧撞上来的某个人……所有的恨意到头来都会去往

    一个地方：明天。

    恨意能等，也会等。我将和它一起等。

    说到底，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恨是胆小鬼的复仇。我在这方

    面可是很在行的!只是我这个行家眼前发黑，跌坐在椅子上，恨死了他

    自己。他是第一个死的，死于脑瘤，死于复仇的肿瘤!和大理石一样大

    的肿瘤!这是因为复仇总是幻想的结果。这是没有实现的复仇吗，是没有实现且气化了的复仇。我们将其都吸入体内!如果可以，我们还会通

    过毛孔来吸收。复仇的空气由暗中猛扑的咒骂组成……还包含一点氧

    气。不足以致命，就算吸了，也还是有用处的……人类的生命自然是神

    圣的，但前提是要有用处。因此，生命对哪些东西有用，那些东西就是

    生命的价值。所以，如果有人免去了这一代价，那成问题的生命就会因

    此变得多余且不重要。这都是数学，其实只是减法。如果我可以把恨意

    从生命里减去，并且只关注剩下的部分，那整个故事就都结束了。因为

    从现在开始，我只会过普通的日常生活……或许还要来点硫酸吗啡。

    “你已经到了上高中的年纪了吗？”

    “不知道……”

    “你已经到了可以干那个女孩的年纪了吗？”

    他刚才说什么？我怎么都没听到!

    “行啦，别脸红啊!我不是想怎么样，但你应该当心点，染上病可

    就麻烦了……”

    我还是听不到!

    “放松，小子!我说了不怪你。但你要干那种狗屁事，至少应该锁

    上车棚门!”

    我听到了。只是因为他下达了命令。这是习惯。

    “我会的……”

    他笑了……他看到了多少？他是不是从头看到尾？我现在没法思考这件事。还是稍后再说吧!我应该笑的。不管他做什么，我都该学着

    做，所以我笑了。或者说，我做了最接近笑的事……

    “我没让你参加考试，你不生我的气吧？”

    他说的八成是那个奖学金考试，我要是考上了就能去土耳其最好的

    高中之一读书。我其实去考了，只是没告诉他。等到成绩出来了，我都

    不知道自己将做何选择，可能离开阿哈德吗？他能允许我离开吗？

    “不生气，爸爸，我怎么可能生气？”

    “亚迪加尔的儿子考得怎么样？及格了吗？他是叫恩德吧？”

    就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让我忘记了一切!竟然是这么容易!他看

    到我干了这世上最美的女孩这件事以及其他的事，通通都被我抛到了脑

    后。它们都消失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好像他听到了我刚才的心

    声，才会问出这个问题!我兴高采烈地给他讲了恩德有多笨，我喷出来

    的口水都打湿了用来列清单的纸!老实说，我和阿哈德并无不同。我和

    他一样，对一切都很冷漠。我只是花了一段时间才面对这个事实，仅此

    而已。人们都需要时间，不光要适应他们生来就所处的这个世界，还要

    适应自己。

    然后，我拿着钱离开了……这些钱足够我坐上我能找到的第一趟巴

    士远离任何地方。但我买完工具之后还是回来了。我的手里满满当当，心里却空空荡荡。然后，我不光没跑，还开始在贮水池里忙活起来，活

    像是个经验丰富的电工。我尽了最大努力，却还是没触电。然后我知道

    了，我就是电。如果我有只狗，我就管它叫特斯拉。

    一连两个星期，我在贮水池没日没夜地忙，到了终于完工的一天，大门带着所有的荣耀打开，迎接狩猎的季节。

    我的蚂蚁农场已经蓄势待发。........

    那天，我计划将自己变成贮水池之神，让我的贮水池装满人，结果

    一大早我却碰到了亚迪加尔。我当时去镇中心买东西回来，手里提着购

    物袋。其实不是我碰到他，是他把他那辆车身一侧写着“宪兵”字样的蓝

    色汽车停在我身边，还摇下车窗。从我所站的角度，他看起来就是个健

    康的人，因为他被烧伤的脸颊冲着另一边。亚迪加尔看着我拿着的袋

    子，说：

    “都买了什么？你家来人了？”

    有件事我做起来易如反掌，那就是撒谎了。

    “村里有家人很穷。这些东西是给他们的。我爸说去买点东西

    吧……我就买了这些。我们现在就给他们送过去。”

    “你们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亚迪加尔说完便沉默下来。但他有个

    特别的习惯，总是先说几句话，然后停下来，开始端详你的脸。像他这

    样一个话不多却爱盯着人看的人，能把任何勇士弄得发毛。反正在我看

    来就是这样，毕竟我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本打算说什么来着？我撒的

    谎太好了？我们怎么想太好了？谈话到此结束了吗？我是不是可以走

    了？事实上在那一刻，唯一给我希望的事就是他的车没有熄火。自此之

    后，没有什么引擎声能带给我这么大的力量。我正要说“代我问恩德

    好”然后迈步离开，他却问道：“哪个村子？”

    “我不知道，亚迪加尔叔叔。”我说，“我爸说过，但我忘了。”我觉得我的回答还不错，但就在这一刻，我的希望破灭了。亚迪加

    尔把车子熄了火，谈话似乎尚未结束。

    “我们应该让上面知道这件事，或许他们还会发点补助费什么的。”

    “当然。”我说，“等我问清楚了，就去告诉您。”

    反正我们附近有的是穷苦人家。事实上，这些人距离我们很近。要

    是有意寻找，走不了几步就会遇到他们。所以，只要有这种贫苦的人，我们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个，送到亚迪加尔的面前。但现在唯一在跳动的

    就是我的心脏。它就像一只野兽，被困在了我的胸腔里。购物袋很重，但我不愿意把它们放下。引擎声抛弃了我，现在我只剩下购物袋这一步

    棋了，虽然它们都很微不足道。放下袋子就表示我愿意继续聊天。至少

    我是这么认为的。为了这个幼稚且隐秘的预防措施，我连额头上的汗都

    顾不得擦，毕竟我的两只手都拿着袋子。亚迪加尔看到我出汗了。他特

    别盯住了一滴汗珠。这滴汗顺着我的眉心流向我的鼻子。此时它流到我

    的鼻尖，在那里颤动着。亚迪加尔终于开口了。

    “太热了!”

    “我该走了，亚迪加尔叔叔，爸爸在等我。”

    “上车，我捎你一段。”

    “谢谢，不过我快到了。”

    他打开车门走下来。这下我无处可逃了。

    “给我吧。”他说着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打开车门，放在后座。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现在轮到我不说话只瞪大眼睛看了。

    亚迪加尔坐在驾驶座，关好车门，扭头看着我说：“上车呀。”

    现在可没有飞艇投下梯子，带我升入天空，也没有马儿一听到我的

    口哨声，就凭空出现，向我跑来。我看过的所有冒险小说都是一堆垃

    圾!现在只有我是真实的!就算来场地震也好啊!这场地震一定要强到

    让几座村庄化为废墟，让一大群人丧命!但此时没有地震，只有我一个

    人在发抖。这是因为我从车前绕到副驾座，坐在亚迪加尔身边，关门时

    有点太用力……

    这下我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他那毁容的半张脸了。一个人的思绪可以

    转得有多快？思想的速度有多快？我不知道，但我试着立刻把所有事都

    想清楚。开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能转到尘土街，来到我家。或许车子一

    停，我就该跳下车，大喊：“爸爸!爸爸!我们回来了!”或许我该假装

    昏倒。或许我应该拿恩德来当幌子，说他开始抽烟了!这些念头在我的

    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然后，我看到亚迪加尔把方向盘转了一个大圈，我

    们原地转动，跟着，车头正对着镇中心。与我家的方向正好相反。我扭

    头看着他，但他的兴趣不再在我身上。

    “亚迪加尔叔叔，我家……”我说。

    他则说道：“我现在要去处理一件事，我们先把这事办好。”

    我大大松了口气。我胸腔里的野兽被驯服了。不管他要去做什么，我都能趁他去处理的时候想办法给我父亲打个电话。我可以找家商店打

    电话。这会儿，我们开到镇中心，来到了购物街。我原以为他会停下，但他没有。从这里走，他唯一可能的目的地就是位于镇子另一端出口的

    宪兵所。他真的去了那里，并把车停下。他熄火，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分钟，说了句“下车”，然后他自己先下了车。我总不能把自己锁在车里，待到地老天荒，只好也下了车。

    有一瞬间，我瞥见值班警卫在亚迪加尔经过时立正站好，还向他敬

    礼。他肯定很害怕亚迪加尔，甚至都不能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我走上

    五级台阶，来到宪兵所的入口，扭头一看，只见他仍在望着我们。要是

    我没回头看就好了!那个列兵眼中的恐惧加深了我的恐惧，让那头野兽

    再度开始撞击我的胸腔。我能做的就是跟上亚迪加尔。他在我前面，领

    先我两步。我感觉好像每个人都在看我。有一个戴手铐的人，还有他两

    侧的士兵，反正就是所有人都仿佛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们走过一道走廊，来到楼梯边，走下楼梯后，我们进入了另一条

    走廊。这道走廊很短，尽头有两扇铁门。亚迪加尔停在左边那扇铁门

    前，从衣兜里拿出一串钥匙，把门打开。他挡在前面，所以我看不到里

    面。亚迪加尔扭头看着我。“进去吧。”他说。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

    了进去，到了这时我才看到屋里的情形。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一个牢

    房。我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亚迪加尔依旧握着我的肩膀。我扭头看

    着他的脸。“你在这里等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出

    这世上最愚蠢的问题：“这里？”

    “等我办好事，就过来接你。然后送你回家，好吗？”

    我现在喊“救命”有没有用？还是我的叫声只会招来疯子要了我的

    命？我现在的处境实在荒谬，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亚迪加尔做了两个

    举动。一个是走出牢房，另一个是锁上牢门。接下来我听到了钥匙声。

    他把钥匙在锁眼里转动，随即飞快地将之拔出来……

    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垂下头。我就是这样看到锯末的。我的脚边布满了锯末……我感觉自己要陷入锯末之中，窒

    息而死。或许那样更好。然而，我和多铎尔、哈尔曼不一样，我总能待

    在地面之上。我永远都不会沉没。至少我当时就是这么想……但现在这

    都不重要了。我真的被关在了牢房里。更有甚者，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

    会被关进来。我当然想到我们东窗事发了。我当然肯定我们的整个犯罪

    网络曝光了，我要在牢里待上好几年，慢慢腐烂!但我只想在外面慢慢

    腐烂!牢房里只有一个不锈钢长凳。墙上有些字和乱七八糟的图画，甚

    至连扇窗户都没有。就在此时，我才注意到我的头顶上方有个灯泡，与

    贮水池里的灯泡差不多。我都没注意，但也许是亚迪加尔在开门时也打

    开了灯。或许灯一直亮着。

    我们的生活算是毁了。

    我站在这里，盯着灯泡发呆。“好吧!”我说，“好吧，冷静下

    来!”我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我开始踱步，借此冷静一下。我

    沿着墙壁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年纪。“他

    们能把你怎么样呢？”我推理道，“假定你将接受审判，会被判多少年？

    你还没到18岁呢!”然后，我开始更快地走来走去，并且坚信我将在牢

    里待到咽气的那一天。而且，我还会被判犯有强奸罪!所有的一切都会

    被翻出来，那件事也不例外。但那算不得强奸!那不过是一个人在当时

    的环境下选择的自我牺牲，不然别人就要送命。但谁会听我解释呢？还

    有最糟糕的：大规模屠杀未遂!因为我打开了阀门!“不错。”我

    说，“他们会说，你的目的是淹死他们!你就是要把他们都杀了!”我想

    象着他们还会因为我出生在这世上而判我的刑!我害怕到了极点，可脉

    搏竟然开始放缓，我的步速也慢了下来。事实上，不管我走得多快，也

    不可能离开这个牢房，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坐在长凳上。于是我走过去坐

    下。但我随即开始踮起脚尖，摇晃我的膝盖。两边膝盖都在摇晃，看起来像是要钻进地里。过了一会儿，我的膝盖不再摇晃。此时此刻，只剩

    下我和我的脉搏。

    就是在此时，我说道：“他妈的!他妈的!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你

    是出不去，但你现在自由了!”是的，这就如同我脑袋里的风开始转

    向，不一样的想法扬起了风帆。真是奇迹啊!这一切都是奇迹!我一直

    盼望的事此时真的发生了。我永远地脱离了我父亲，还有那些移民。我

    再也不用看到他们的脸了。太不可思议了!这就是飞艇抛下绳梯带我飞

    向天空!虽然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只要我能远离他们，我就会感激

    这间牢房。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到我可能会梦游。有没有可能是我某

    天夜里从床上起来，跑去恩德家，把所有事都告诉了亚迪加尔，恨不得

    他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起来？不不，我看小说看太多了!眼下就是现实!

    我才不在乎我为什么会被抓起来。重要的是我现在被抓了，我就可以不

    再做我以前做的那些恐怖的事了!简直就是神来之笔!若是亚迪加尔没

    出现，而我回到了家……想想看吧，所有我想出来的那些事!我的所有

    计划!我做的所有准备!那些关于蚂蚁农场的幻想!还有我要对那些人

    做的所有事!我现在怎么会这么疯狂!怎么会？我现在其实是获得了救

    赎!英雄小队长亚迪加尔叔叔，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英雄!他保护了我，让我不受我自己的伤害，让我不用余生都陷在自我厌恶的深渊中无法自

    拔!他喜欢让我在这个牢房里待多久，我就在这里待多久!只要他高

    兴，我绝无二话。然后我将接受审判，向他们坦白交代一切：我会告诉

    他们阿哈德是怎么逼迫我的，我会将一切统统说出来!我甚至会说他威

    胁我。他们肯定会相信我的。我会说他打我。没错，这样就说得通了，而且，这是实话。他现在倒是不像过去那样经常打我了，但瞧他看我的

    眼神，像是随时会扑过来暴打我一顿。要是他最近臭揍我一顿就好了，那样一来，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就更有说服力了!有香烟的烫伤也可

    以!他从未这样做过，但我在报纸上看到有人这样折磨他们的孩子，天知道我看过多少次这种新闻了。我想得神情恍惚，忽然记起我的衣兜里

    有一包香烟和打火机。我只顾着兴奋，都把它们忘了。我没有烟瘾，并

    没养成每隔半个小时就抽根烟的习惯，所以没想起我还带着烟。来点烫

    伤怎么样!胳膊上，腿上……简直太棒了!阿哈德越是否认，法官就越

    是相信!“法官叔叔，他用烟烫我。”我到时候就这么说。还是我该说法

    官大人？不不，叫叔叔更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法官叔叔。

    我们家有好几个烟灰缸呢!”

    我哈哈大笑起来。这不就解决了吗!真相大白，此案到此结束。我

    跟菲拉特一样，都是“发明家”!我真希望能找到他，把我捏造出来的故

    事告诉他!我觉得，就连多铎尔和哈尔曼也会为我骄傲!他们就是逃离

    了他们的父亲，我则是想方设法要让我父亲在监狱里待得久一点。这难

    道不是另一种逃离父亲的途径吗？

    “是他逼我的，法官叔叔!我其实很爱我的父亲。但他老是命令我

    去虐待那些人。事实上，有一次有个女孩，他……我真是太羞愧了……

    他竟然还在一边看!最重要的是，他要我打开阀门!他是要我把他们都

    淹死。我阻止了他。我说，别这样，爸爸，可怜可怜那些人吧。看看我

    的胳膊就知道了!他一天抽一包烟，把一半的烟在我身上捻灭。我们家

    有好几个烟灰缸呢!”

    太棒了!一气呵成，完美!

    “你问我的学习，我每年都获得嘉奖信。我每个学期都获得嘉奖

    信!我在高中入学考试中肯定能得到好成绩。我很可能考进前一百名!

    谁知道呢。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去念我想上的学校。我可以在那里寄

    宿!我的腿上也有烧伤。您要看看吗？”“不了，孩子，不用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法官肯定这么

    说，“你父亲就是个畜生，这一点很明显。当然了，孩子，你想去哪

    里，那就去吧!但首先我们需要为你治疗一下烫伤!”

    “谢谢你，法官叔叔。”我会说，“烫伤并不重要。我都习惯了!”这

    时候，法庭里的人都会潸然泪下，或许还会为我的勇气鼓掌。我在他们

    眼中就是一个身陷魔窟却未受污染的天使。谁能说我不是呢？

    想到这里，我再也不觉得牢房可怕了。我暗自笑了。我甚至还感觉

    不错，竟然站起来仔细看墙上的字。弄烫伤痕迹的事儿过会儿再说，毕

    竟只要一点工夫，我就能搞定。我从长凳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衣兜，开

    始若有所思地闲逛起来，犹如我此时身在沙滩。我端详着墙壁。距离我

    最近的墙壁上画着乱糟糟的图形，我分辨不出是什么。我更仔细地去

    看，注意每一根线条，这才意识到我看到的是男人的命根子。就在此

    时，这个牢房再度施展魔法，让我想到该怎么说能让我成为最无辜的天

    使，那些话就像五彩纸屑，在我的脑海里四散飞溅。

    “最后我还要说，法官叔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在

    我10岁的时候……有一天，我爸爸……”

    “别哭，孩子……冷静冷静……说出来听听。你父亲怎么了？”

    “我爸爸对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

    “什么可怕的事……”

    “他先是摸我，然后，脱掉我的裤子，解开我的衣服……他握住了

    我的……那个东西。他开始抚摸它，把它在他的脸上蹭来蹭去。他还亲

    那个东西……”在说完的那一刻，我都不用走，而是长出两只翅膀，飞出法庭。我

    甚至都不用说完后面的事。但如果他们想要证据呢？我怎么能证明这件

    事？都过了四年了。其实，那个黎巴嫩人的指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额头

    上……但除了我，别人都看不到。我身上有没有其他印记。当然了，如

    果我可以把什么东西塞进我的体内，把自己弄流血了……那我就可以

    说：“他昨天还这么做来着!”——加萨，你在干什么？

    ——我在尽量挽救我自己的性命，笨蛋!

    ——你就是这么自救的？

    ——关你屁事!

    ——动动脑子吧，你要这样救你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如果你没有杀死我，我肯定会去。

    ——他们肯定会问起你的事!我要怎么说呢？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

    ——要是他们发现了你呢？

    ——你是说我的尸体？别傻了，你不记得你父亲把我埋了？有

    谁会在那片树林里找到我吗？

    ——薰衣草的香气很好闻吧？

    ——不好意思，我没有鼻子……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该怎么摆脱这他妈的困境？

    ——你不该总是骂骂咧咧的……我觉得眼下你没什么可做，还是冷静下来，静观其变吧。或许亚迪加尔真的是有事要处理，等他

    办好了，很快就会回来接你。

    ——库玛？

    ——啊？

    ——对不起？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我很好。顺便说一句，薰衣草很香。

    ——你见过我母亲吗？

    ——没有。

    ——我也没见过她……你知道吗？

    ——什么？

    ——那天晚上，就在我快出生的时候，她离家出走了，去了我

    们镇里的墓地。

    ——为什么？

    ——好摆脱阿哈德呀。

    ——这件事与你眼下的处境有关吗？

    ——她打算在墓地把我生下来，再把我埋在……墓地里，然后

    就逃跑。

    ——这话是谁对你说的？——我父亲……他在我母亲弥留之际找到了她。差一点她就把

    我活埋了……她出了很多血……没多久就死了。

    ——你父亲是骗你的，加萨。打死我也不信这是真的。他编这

    个故事，就是为了让你这辈子都觉得欠他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要相信。

    ——我不相信……

    ——不要用烟卷烫你自己。连想都不要想。这么做无济于事。

    ——但我已经做了，库玛……你看。

    ——把烟卷丢掉!马上丢掉!

    ——我觉得所有孩子都应该在坟地出生，并且一出生就该被活

    埋。这样他们就不会遇到那么多麻烦了。

    ——加萨，再这样下去，你的手臂就毁了!停手，赶快停手!

    ——然后，孩子们就能上天堂了，就跟你一样。在生命的最后

    一刻到来之前，人们都有机会忏悔。不管你有多么十恶不赦，都有

    这个机会!天堂永远都会敞开怀抱接受。

    ——加萨，听我说!把那根烟扔掉!

    ——但如果你杀了某个人，他就没法忏悔了。他没时间忏悔!

    他又不知道他即将死去。或者说是我不知道，因为死亡来得太快了。他要是忏悔了呢？或许阿拉会接受他？我真希望也有人把我杀

    了……但下手一定要快!从背后给我一刀!好让我没机会忏悔……

    那我就可以上天堂……因为我知道，现在忏悔也没用……如果有人

    剥夺了我忏悔的机会，那我只有上天堂了。你明白吗？我可不是傻

    瓜。我一点也不傻!我有我自己的办法。你说过你没鼻子，又怎么

    能闻到薰衣草的香气!再说了，我并不真觉得你能上天堂!还记得

    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去伤害那些人吧!你说，贮水池就是你

    父亲的嘴!

    ——加萨!

    ——什么!

    ——我没说过这些话。——那是谁说的？

    ——你认为呢？

    ——我自己说的？是这样吗？

    ——你在自言自语，加萨。

    ——是呀，我也猜到我自己跟自己说话……看看我的手臂吧!

    怎么一点也不疼!为什么我没有感觉？为什么感觉胳膊不是我的？

    告诉我!我猜，胳膊是别人的，对吧？

    ——好吧，加萨，好吧……那一对胳膊属于别人。

    ——谁？

    ——你母亲……是你母亲的胳膊。她就是用这双胳膊挖坑，想

    把你活埋……好吗？你开心了吗？这下你心满意足了吧!你知道了

    真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

    ——是什么？

    ——就像我母亲那条带有天使吊坠的项链。

    ——说明白点。

    ——就好像我掐住母亲的脖子，要把她扼死。

    ——你说真的？——我告诉过你，我是用金子打造的天使，我当然是认真的!

    ——那你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因为我不是为了复仇而杀死我的母亲。我杀了她，是为了

    让我自己活下来。她想要在我一出生就把我活埋。但我带着复仇之

    心降生，还让她流干了血!这难道不奇怪吗？她计划把孩子生下来

    就杀死，却因为生这个孩子而死……当然了，我必须从她的肚子里

    出来，她才能把我杀了。因此，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我也得活

    着。或许，正是在那一刻，她才想要我活下去。她想要我赶快出

    生，可盼着盼着，她就真的希望我活着了。或许就连她自己也对此

    茫然无知。但她强烈渴望让我离开她的身体!让我从她的肚子里出

    来，降临在这个人世!她得偿所愿了。她希望生下孩子，并且杀了

    他，她的愿望至少实现了一半。我活了……如果我不是在出生时让

    她流了那么多血，并且夺走了她的生命，她肯定已经想到办法把我

    杀了。或许在我还不到一个月大的时候，她就拿塑料袋把我闷死

    了，就像那个黎巴嫩人一样。“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我说，你明白

    吗，库玛？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就像我父亲那样!就像所有活下来

    的人那样!你家里肯定有这样的人。我敢打赌，若不是那个人，你

    都不会出生。多亏了那个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的人。不要难

    过……我知道你在天堂……我本来也可以去那里，但现在不可能

    了!我真希望我母亲在我还是个婴孩的时候就把我活埋!那时的我

    还没有满身的罪孽!那样就好像她直接把我埋在了天堂里，对吗？

    但是，如果我不能在死后进天堂，却去了天堂，并在那里死去……

    你又能怎么样呢？让我们再来烫我母亲的腿吧!两个晚上。我在牢房里整整待了两个晚上，一直未曾合眼。

    牢房门开了四次，每次我都以为我能离开。每次我都“噌”一下站起

    来，冲到门边。就跟贮水池里的移民一样……我错了四次，他们只是把

    一盘食物摆在我面前。每次来的都是不一样的士兵。我问问题。我心平

    气和地说话，我大叫，我哭喊。但他们不听，与在贮水池里的我一模一

    样。

    然后，铁门第五次打开，这次我纹丝不动。我只是抬起头。亚迪加

    尔站在我面前。我父亲在他旁边。“起来吧。”亚迪加尔说，“该回家

    了……”

    我站起来，从他们旁边走过。我走上楼梯，穿过走廊。我离开宪兵

    所，都没等我父亲追上来，我只是不停地跑呀跑呀。我号啕大哭起来，并且不打算停下。我要一直跑，跑到跑不动为止。就在我跑到购物街的

    时候，阿哈德把他的卡车停在我身边，说：“上车。”我停下来。我先是

    看到我父亲的手臂垂在卡车打开的窗外，看到他的脸，然后，我看到呆

    愣愣的我脚下所踩的人行道。我试着放缓呼吸……当我看到地面上布满

    了锯末，我知道我无处可逃，只好上了卡车。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一言未发。我只是时不时瞥我父亲一眼。我不知

    道我该想什么，只好琢磨着我们的脸有多相似。或许我们并不像，我也

    说不准。但他看起来和我一样，都好像很久没睡觉了。他也浑身是汗。

    谁知道在我被关在牢房里的时候，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感觉怎么样？

    或许他们把他关在了另一个牢房……照我看，不管我们惹上了什么麻

    烦，肯定都是十分严重，要回到家才能谈，于是，我继续保持沉默。我们继续沉默以对。等我们一进屋，我就问：

    “爸爸……我们是被抓了吗？”

    他笑了，还打开冰箱给他自己拿了罐啤酒。

    “你在说什么？‘被抓’？”

    但我笑不出来。我这辈子第一次对我父亲大吼，但即便是现在，我

    能喊出来的只有：“爸爸!”

    他转过身，像是吓了一跳，嘴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他拧开啤酒瓶

    盖，丢到厨台上，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他用手背蹭蹭嘴，说道：“没什

    么可担心的……只不过是那个狗娘养的亚迪加尔想要更多钱……明白了

    吧？”

    我不明白。问道：“他为什么要钱？”

    他转过身，想要看向远方，只是墙壁挡在前面，他的目光便落在了

    我的身上。他深吸一口，在把气呼出来时说道：“坐下吧……”桌子两边

    各有一把椅子。两把椅子对我们来说足够了，反正没有别人。我拉出我

    旁边的椅子，坐下。他坐在我对面……又喝了一大口啤酒，一边盯着他

    手里的酒瓶，一边说：“这么说，你去过他们家吃肉丸。”

    “什么时候？去谁家？”

    “亚迪加尔家……”

    “亚迪加尔家？我不知道……可能去过……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好吃吗？”“你说肉丸？我不记得了……”

    “萨莉姆有几分姿色，她就是有点瘦，不过还是很美的。他们家怎

    么样？”

    他的目光仍然在他双手中的瓶子上。很显然他看的不是瓶子，而是

    别的，是我看不到的东西。这情形与兰波在几百年前写的一样，而我到

    了几年后才开始接触他读的书：有时候，我看到了人们只在梦里方能见

    到的东西。[5]

    “普通人家而已……”

    “那就说说……他们的家具是什么样的？他们的电视……他们的沙

    发……”

    我父亲在那个瓶子里看到了什么？

    “我觉得，他们家很漂亮。我还记得他们家的电视……你知道那种

    大屏幕电视吧？我们还把恩德的游戏机连接在电视上……”

    “他们怎么样？幸福吗？”

    他想知道这些事做什么？谁在乎他们幸不幸福？

    “我想……是的。”

    “你知道吗？他们的幸福是用我的钱换来的。你在那栋房子里看到

    的每一样该死的东西都来自我的腰包!”

    我的思想像是还被关在牢里，所以我一时间没弄明白他的话。此时，我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仅此而已。

    “为什么？”

    “因为我们很久以前就被抓住了，加萨……很多年之前。你觉得我

    们为什么一直以来能这么轻易脱身？你就没想过吗？”

    宪兵所那个监禁室的门开了。我的思绪从牢室飞奔出来，钻进我的

    脑袋，我现在既弄明白了思想的速度，也弄懂了父亲的话。

    “你收买他们？”

    “不然你是怎么出来的。”

    好吧……这么说，亚迪加尔扣了我，拿我当人质，好要更多的钱。

    我能理解。此外，他竟然当着所有士兵的面这么做，还把镇当局指挥中

    心的监禁室当成他的私人地牢。我能理解。英雄队长亚迪加尔叔叔不光

    是宪兵所的指挥官，还是我们在这个镇里建立的犯罪机器的保护伞。我

    能理解。反正这世上就没有英雄。我能理解。我只是不能理解，我为什

    么非要在牢里待两个晚上。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给他们钱，把我救出去？”

    他抬起头，自从我们坐下来，他第一次从酒瓶上收回目光，转而看

    着我。

    “做生意，第一条规矩是……”

    “坐牢就是第一条规矩？”

    “是谈判……我们一直在谈判。”我压根儿就没料到事情竟然是这样!我这辈子第二次冲我父亲大

    吼：

    “我在那里待了两天，那里就像我们的贮水池一样，我就呆坐在那

    里，连觉都没睡!你现在告诉我你在谈判？”

    我担心我的声音太大，不知道会引起什么后果，于是，我的舌头立

    即调转方向，扯了个谎：“我一直都在担心你!我想知道你在什么地

    方!我还琢磨，要是他们也把我父亲抓走了，该怎么办!”

    他笑了笑，像是在叹息。他喝了一口啤酒，把瓶子放在桌子上，这

    才回答：“为什么，加萨？你为什么担心我？你只担心你自己，儿子。

    你恨不得我死了才好!”

    他必然又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但我开始对此觉得厌烦了。厌烦

    了所有我看不到的东西，厌烦了我永远是被丢在黑暗中的那个。我做了

    最后一次努力。最后一次。

    “我怎么可能那样？你怎么能叫我不担心!你是我爸爸!”

    他凝视我的眼睛，像座半身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但随即裂缝出现

    了，一个笑眯眯的阿哈德从雕塑中显现出来。这个阿哈德只是笑，什么

    话也不说，还摇摇头，仿佛并不相信我的话。我恨我父亲。就为了少给

    那个蠢货亚迪加尔一点钱，他让我在牢里待了两天。让我忍受了两天地

    狱一般的生活!他根本就不关心我!“爸爸，我参加那个考试了。我或

    许能去伊斯坦布尔上学。这个夏天一过去，我就要走了……”

    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最后几个音节刚从我嘴里发出来就掉到桌上

    摔得粉碎。事实上，我还指望着那张桌子呢。他一旦要对我不利，有它挡着，我就可以抽身跑开。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继续盯着我笑。

    “我知道。你们学校的校长那天给我打电话了。是他告诉我的。他

    说，你儿子非常聪明，真是天赋异禀。他说，作为学校的管理者，我们

    将尽全力。只要我能注意你的教育……他说，加萨就将有一个光明的前

    途。他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

    听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我充其量只眨了两次眼睛。也是在这段时间

    里，我熟悉的一切都消失了，周围的环境变得异常陌生。我此刻身处在

    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全新的星球。这个地方也有地心引力。我知道这

    一点，是因为我并没有从椅子上飘起来。但这里也有氧气吗？我能呼吸

    吗？我试着呼吸。

    “所以你知道了？”

    “是的。”

    我再次尝试呼吸。

    “那我能去吗？你让我去吗？”

    “你当然可以去……你帮我帮到夏末，然后去上学，接受良好的教

    育。”

    我完全可以呼吸了。事实上，这里的氧气太多了，我甚至有些头重

    脚轻。此外，在这个全新的星球上，我觉得我爱我的父亲。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去考试？”

    “我只想看看。”“看什么？”

    “看你是否和我一样。换作是我，就从不听我爸的话。他爱说什么

    就说什么，但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也是这样。对吗？”

    或许这一切都是在我坐牢时发生的。就在我用四分之一包香烟烫伤

    我自己的时候，我曾经生活的地球被从我身下抽走了，一个新世界取而

    代之。也许他们把一块新桌布贴在地球这块巨大桌布的末端，把从前的

    桌布拽走了。或许一瞬间，地球转得太快了。这样才能更换新桌布，还

    不至于造成任何破坏。或许我们都该站在新桌布上，并且发誓这次不会

    把它弄脏……

    对于目前的情况，我可以琢磨上十年，却依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只是望着我的父亲。看着他的头发、额头、眉毛、眼睛……但我们不

    能注视彼此的眼睛。因为他在看我的手腕。我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手腕。

    他在看一个水泡，一个我的长袖衬衫没有遮住的水泡。那个水泡鼓鼓

    的，看起来很可怕。我这么清楚，是因为在过去的一天半里，我一直端

    详着我的皮肤在我将之变成战场之后，如何挣扎重生……

    我必须想些话来说，好在他问问题时答得出来。若要做到，我就得

    把他刚才说的话放到一边，在我的脑海里清出一块地方。对了，我还得

    把胳膊从桌面上拿开。右胳膊。就在我抽回胳膊的时候，我父亲握住了

    我的手。此时，我们四目相对。他在笑，我也冲他笑……我不记得他上

    一次冲我笑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在横穿镇里唯一一条主干道的时候。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时隔这么久，他现在再次握着我的手，或许是出

    于同一个目的：带我横穿过去，进入另一种生活……

    我笑眯眯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畅想着我们携手穿过马路之后的生活，就在此时，我的手腕处像是有一座火山爆发了，被“火山岩浆”喷到

    的地方变得焦黑一片，剧烈的痛楚瞬间便传遍了我的全身。我无法呼

    吸，也不能张开嘴大叫。我的父亲使劲儿用他的左手大拇指按压那个水

    泡，我疼得眼里噙满了泪水，视线开始模糊，眼泪顿时喷涌而出，顺着

    我的脸颊流了下去。我尝试了我唯一能做的事，那就是用我的左手用力

    去掰我父亲的手腕，但我纯属白费力气。我离开椅子，向后弹开，但这

    也无济于事，阿哈德又把另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左手上，就此打消了我的

    希望。

    就这样，我们呈现出了一幅全新的画面。

    一个父子间的温馨场面。

    一对父子在家里的厨房中面对面，注视着彼此，他们的手在桌面上

    握在一起。

    一对父子用四只手抓住他们之间的爱，以免它逃走……

    我从远处看过很多次地球。在纪录片里看到的。一个明亮的蓝、绿、白相间的球体悬浮在漆黑的太空中!从这样的地球根本不可能看出

    有儿童受到侵犯!从这个距离，既看不到战争(有人的脚后跟被炸

    飞)，也看不到和平(有人的舌头被拔掉)。既听不到尖叫也听不到谎

    言。只能看到一个安静祥和的球体在缓缓转动。有人说，真正重要的是

    你看世界的角度。胡扯!就我而言，我是在显微镜下看生活和其他的一

    切，而它们看起来可怕到了极点。犹如一大群病毒!是显微镜下的毒蛇

    和恶龙!是细菌大军在扭动翻滚，寻找肉体去吸附!如果我能张开嘴

    巴，或许就会发出尖叫。疼痛堵住了我的毛孔和嘴巴，如果我能尖叫，或许就能在疼痛上穿破一个洞，好叫自己喘口气。但我更像个紧紧闭着嘴巴、就快被冻死的小孩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发出轻到几乎听不见的

    咆哮声。从我的牙齿之间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就在此时，轰隆的雷声

    在我耳畔响起：

    “我要杀了你!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还想离开!你他妈的以为我

    是谁，会允许你这么轻易离开!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受了多少苦？我辛辛

    苦苦把你养大!我做了那么多事来照顾你!你知道为什么这栋房子里没

    有女人吗？为什么我一直不结婚？你妈妈要把你活埋了!我绝不允许任

    何女人到这栋房子里来，这样就没人能再伤害你，或是碰你了!现在你

    却要告诉我，你要走了!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只要你还有个深爱你的

    父亲，你就哪儿也不能去!”我真的考进了前一百名。事实上，我在整个土耳其排名第43位。我

    的老师们很清楚我的成功并非是他们的功劳，却还是沾沾自喜地来恭喜

    我。我们镇里的所有名人联合搞了一次捐款活动，好让我更好地坚持我

    的校园生活，并且承诺他们每个人都将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只是迄今为

    止他们太落伍了，并没有意识到人类这个种族早就完蛋了。镇长送给我

    一只有四个钟面的腕表，只可惜其中两个是坏的。赠表仪式在镇长办公

    室的主房间举行，他们还拍了照，把照片登在地方双周刊《从坎达尔到

    世界》的封面上，配着红白两色相间的边框。这张照片所占的版面只比

    阿塔图尔克的照片小一点点。每逢坎达尔解放周年纪念日，他们就会刊

    登唯一一张阿塔图尔克在坎达尔镇拍的照片，在照片里，阿塔图尔克在

    和坎达尔当地居民聊天，我知道那张照片是在哪里拍摄的。那是在距离

    镇中心30公里处的那扎库尔村的入口。

    最近那里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而因为我的新闻《坎达尔的神圣十

    字军即将出征》[6]

    ，事故新闻只占了火柴盒大小的版面。就在阿图塔尔

    克曾经站过的那条乡村公路上，一辆拉载当季劳工的拖车翻了，造成5

    死6伤。当然了，在坎达尔，每年的这个季节都会出现大量的各种肤色

    的劳工。这两则新闻的价值有所不同，是因为没人认识事故的死难者。

    这些工人预计只会在这里待上三个月。他们出现在坎达尔，却丧命于车

    祸。他们来自遥远的地方，他们住在别的地方，永远也不会看一份名叫

    《从坎达尔到世界》的报纸。在坎达尔，只有为数不多的农夫会关注这

    些伤亡人员，毕竟他们需要这些人来他们的田里干活儿，从这个方面来

    说，事故的消息自然会被放在红白相间的边框之外。自然只有坎达尔公

    共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和医务助理们因为这起事故苦恼。毕竟这些人只会说他们听不懂的库尔德语，而茫然地面对着他们，的确很烦人。更糟

    糕的是，在这个盛放的花朵香气逼人的季节，这些工人身上却是臭气熏

    天。这就好像他们从一出生就开始腐烂。事实上，我们也是一样，但因

    为他们只在这里待三个月，他们的腐烂才会如此显眼，而且散发着臭

    气。

    最后，报纸和坎达尔的关注点都在一张也是以我为重点的照片上。

    亚迪加尔笑眯眯地站在镇长身后。从照片上或许看不出来，但我其实一

    直在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看的则是地区警察局长。地区警察局长看的是

    地区宪兵司令。地区宪兵司令在看他右边的镇政府主席。镇政府主席则

    在看我的一百个不情愿到场的父亲。而我父亲看的则是镇长，活像是恨

    不得割破他的喉咙，因为在他的眼里，镇长就是个偷孩子的贼。照片里

    的人没一个在看我。而镇长本人则在看他赠送给我的手表。表盘上显示

    的时间是三点一刻，时针和分针都指向站在一角的一个老门房。我父亲

    告诉我这个人是个看门的，照片里的他刚好闭着眼睛。因此，整个目光

    链条的终点指向他那布满皱纹的眼皮。真是一张不可思议的照片!一个

    不可思议的场景!我在当时自然没注意到，这一幕像极了多年以后我在

    一本书上看到的达·芬奇的名画——《最后的晚餐》。

    最后!说“最后”，并不是因为基督在那张桌边吃了他这辈子的最后

    一顿饭。而是因为基督是那张桌上的主菜。其实他是第一道也是最后一

    道菜!那天晚上基督整个人被吃了个精光。因此，没有了基督，上帝绝

    望之下，就会显露真身……但整顿饭下来，既没看到上帝也没听到上帝

    的声音。十二门徒的肚子饱饱的，灵魂却很空虚，他们把面前的骨头都

    放入圣杯，好拿去喂狗，但上帝依然没有出现。就在他们以为他们杀了

    能下金蛋的鹅时，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上帝说道：“有人吗？”

    十二门徒太兴奋了，他们先是交换一下眼神，然后异口同声地喊道：“有!”

    “有没有人的信徒？”

    他们一时语塞，全都看向正在嘎啦嘎啦咬嚼基督的骨头的动物。

    “狗!”他们呼喊道。

    一阵沉默之后，上帝再次开口：

    “如果人的信徒只剩下狗……那它们就必定要感染狂犬病，并将摆

    脱愚昧。”

    上帝话音刚落，狗就嘴角冒着白沫，落荒而逃，而一个小圣杯里只

    剩下了基督的头骨和三块骨头……刚才在桌边吃饭并且看到这一幕的人

    说：“我们来说另一个真相好了!”他们的目的是不让别人知道真相。只

    有犹大说：“不!我绝不参与这样的谎言。”然后，他拿起装着耶稣最后

    一点遗骨的圣杯，离开了桌子。犹大每走出一步，就在懊悔的流沙中深

    陷一点，剩下的十一个门徒立即编造出一个谎言。这个故事里既没有他

    们吃掉了基督的肉，也没提到他们听到了上帝告诉他们的那些话。相

    反，在他们的故事里，基督邀请他们“来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吧”，但没

    有人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最重要的是，犹大成为了故事里的叛徒。这

    个叛徒离开餐桌，去犹太参议院告发了基督。于是基督被钉死在了十字

    架上，根本无人知晓在那个晚上，他的血肉都被他的门徒嚼烂后咽下了

    肚。一些必要的细节被陆续添加到这个故事中，好让故事从表面上看来

    合情合理。比如犹大因为背叛而得到了三十枚银币!门徒们担心犹大会

    把真相说出去，便一致同意编造这个故事，他们则称之为“另一个真

    相”，逢人便说起这个谎言。但犹大什么都没有说。每次他张开嘴，内

    疚都会将他包围。即便他说了，谁会相信他呢？十一张嘴对一张嘴!他连一点胜算都没有。他无法忍受传得满天飞的关于他的谎言，也忍受不

    了他亲眼目睹的真相。他在他遇到的第一棵许愿树边停下，将他所拿着

    的圣杯埋在树下。然后，他在那棵树最粗大的树枝上吊死了自己……一

    只狗来到树下。它挖呀挖呀，一挖到骨头，就得了狂犬病。接下来，很

    多条狗相继得了狂犬病。看到这一幕，农夫们挖了一个深坑，将圣杯投

    入其中，用石块将其掩埋。但是，他们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就到处小声

    说，只要靠近受诅咒的圣杯，就会感染狂犬病，而且就是因为这个圣

    杯，基督才会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时光流转，这个故事在人们之间传递，就像雕塑一样逐渐成形。谁

    愿意自己的村庄与一个受到诅咒的圣杯扯上关系呢？因此，首先遭到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