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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狮子吃素的那一天：如何搞定强势的人(法)拉斐尔·吉奧尔达诺著；秦怡然

    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9.6

    ISBN 978-7-5596-2859-6

    I.①狮……Ⅱ.①拉……②秦……Ⅲ.①心理交往——通俗读物IV.①C912.11-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95390号

    狮子吃素的那一天：如何搞定强势的人

    作者：(法)拉斐尔·吉奥尔达诺

    译者：秦怡然

    图书策划：耿璟宗

    责任编辑：张萌

    特约编辑：刘广生

    特约统筹：高继书

    装帧设计：仙境设计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100088)

    北京联合天畅文化传播公司发行

    北京美图印务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15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10 印张2019年6月第1版2019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2859-6

    定价：48.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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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 让强势的人，以你喜欢的方式对待你

    1 强势的人无处不在

    2 雄性症状典型发作

    3 “去雄性症状”课程

    4 这个课非常适合你

    5 最难对付的强势人物

    6 人人都有强势的一面

    7 “去雄性症状”第一课

    8 只为自己而活是一种病

    9 改变内心频率

    10 可怕的“为了你好”

    11 你不是世界的中心

    12 你是自己内心的中心

    13 “座椅交换”实验

    14 我终于明白你的感受15 “座椅交换”体验分享

    16 我的世界观崩塌了

    17 我的地盘听我的

    18 “我是世界之王”

    19 措手不及的打击

    20 我该如何补偿你？

    21 从未如此孤独无助

    22 你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23 失去才会更懂得珍惜

    24 你要证明给我看

    25 自由快乐计划

    26 好好照顾自己

    27 照亮别人的生命

    28 这只猫是魔鬼吗？

    29 培养温柔的一面

    30 对付强势者的神奇句子

    31 别撑了，哭出来吧!

    32 “三不猴”实验

    33 “盲人”的一天34 放下那部手机

    35 父子相爱相杀

    36 如果你肯说出你的脆弱

    37 有些原谅需要时间

    38 学会请求原谅

    39 “可能性苹果树”

    40 凤凰牌游戏

    41 火苗指点迷津

    42 来场化装游戏

    43 戴上面具释放天性

    44 先生，非礼勿动!

    45 陪小孩玩是耐心大考验

    46 要不要接受彼此的改变？

    47 你嫉妒，说明你自卑了

    48 当我们都表达脆弱时

    49 不是你的不要抢

    50 课程即将结束

    51 “雄性症状生活”葬礼

    52 凡事多留个心眼53 对不起，这不是爱

    54 瞧我这暴脾气

    尾声：各得其所

    “去雄性症状”指南

    拉斐尔·吉奥尔达诺

    鸣谢爱得更多。爱得更好。爱得糟糕。但是要爱。

    让潜在的快乐、创造性和幸福绽放，让自己发光，照亮周围。

    阅读愉快!

    ——拉斐尔·吉奥尔达诺自序 让强势的人，以你喜欢的方式对待你

    和强势的人打交道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有个女孩曾和我抱怨过她那个让人糟心的父亲：

    他急躁、易怒、从不妥协!

    他永远都要当主角，要是谁胆敢忽略他，他就会弄出各种噪音，把门和壁橱弄

    得砰砰响，宣誓他的存在感!

    他粗鲁无礼，能把脏话骂得花样翻新，清新脱俗，直到被骂的一方举手投降!

    他有路怒症，经常因为开车而跟别人干仗!

    他永远正确，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讲道理，永远要求别人无条件赞同他，否则他

    就大吼大叫，没完没了!

    他像封建时期的大老爷一样统治着全家……

    没错，她有一个十分强势的父亲。按我的说法，他的父亲属于“雄性症状”过

    分明显。

    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强势的人对尊重别人感受这件事通常都比较陌生。他们傲

    慢、霸道、固执，以自我为中心，经常伤害了别人还不自知，甚至知道了也毫无悔

    意。

    我把这类人称为“狮子”，他们是性格过分强势的人。无论他们有没有真正的

    权威、财富或智慧，他们都会拿出一副主子的态度来对待别人——不耐烦、妄下结

    论、横加批评、不愿倾听、缺乏同理心和善意、总是以为自己很重要、毫无幽默

    感。这类人在我们身边比比皆是，比如言辞恶毒的丈夫、刚愎自用的领导、强硬的父亲或母亲，甚至素不相识却粗鲁无礼的司机……

    当然，也会有一些素质比较高的“狮子”，他们通常会表现得比较温和，但他

    们温和的背后藏着不可忤逆的意志。他们会温文尔雅地对你软硬兼施，直到你完全

    遵从他们的意愿行事。

    基本上，在一个强势的人面前，无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都会感觉自己像个

    奴才。

    不幸的是，在我们的人生中，又总是难免要和这样的人打交道，那么，怎样才

    能让强势的人用你喜欢的方式和你交流呢？我为此研发了一套“去雄性症状”心理

    课程，主要目的是为了帮助人们认清强势型人群的心理结构和内在动机，然后对症

    下药，借助一些实用的小技巧来改变强势者与人交流的方式，使他们从凶猛的“狮

    子”，变成懂得平等交流的“吃素的狮子”。经过多年的实践，这套课程越来越完

    善，效果非常好。

    这次我把这套课程写进一个故事里，就有了我们这本《当狮子吃素的那一

    天》。写这本书的初衷，是想让我亲爱的读者也能轻松地学会这套课程，从中受

    益。在这个有趣的心理故事中，你可以看到主人公心理成长专家罗曼·加纳德如何与

    一群强势的“狮子”相处，如何一步步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如何触碰他们内心柔

    软的部分，使他们慢慢学会吃素。

    在西方文化里，“狮子吃素”的典故，最早出自《以赛亚书》：“牛必与熊同

    食，牛犊必与小熊同卧，狮子必吃草与牛一样。”它描绘了完美新世界里的一个美

    好画面。我借用这个典故，是想告诉大家，改变一个强势的人是完全有可能的。一

    个人表现得越强势，内心就越会有一块非常柔软的地方。只要方法得当，你就一定

    能穿透强势者坚硬的铠甲，看见他内心的脆弱，对症下药，恰当地安抚这种脆弱，他们就一定会以你喜欢的方式对待你。

    ——拉斐尔·吉奥尔达诺1 强势的人无处不在

    很多人没有霸道总裁的本事，却有霸道总裁的脾气，包括女人。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斗牛场的沙地上，就像杰克逊·波洛[1]克甩在画布上的一串

    油彩。在这幅鲜活的画作中间，一头健硕如山的黝黑公牛颓然倒地。斗牛这一自我

    标榜为艺术的竞技项目，引来密密麻麻的看客，将观众席挤得水泄不通，一双双贪

    婪的眼睛似乎要把这病态而迷人的场景当作仙酿一饮而尽……

    这个庞然大物在滚烫的沙地上挣扎。蹄子抓挠着地面，好像恶魔挥动着三叉

    戟，它雄性的力量无可奈何地诠释着肆虐的恶……在它面前，一个男人穿着太阳般亮

    眼的衣服，他的罪恶早已被观众宽恕，因为他们事先已被征服。这是一场雄性之间

    的决斗。现在，雄性的骄傲被投枪猛然刺中，兽和人的鼻孔因同样的征服渴望而翼

    动。斗牛士耀武扬威地挥舞着红色的旗子，像一道挑衅的笔触亮晃晃地刺痛眼睛。

    场内突然卷起一阵旋风。

    只见那头畜牲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跳起来，刹那间天旋地转。人和兽的身体

    都看不清了，变成了毕加索的《格尔尼卡》里支离破碎的画块。彻底的惊愕!斗牛

    士在腾起的尘土里乱滚，躲避攻击。公牛突然不再转圈，转而纵身一跃发起冲锋，两个威严的性腺剧烈地摇晃着，那是雄性气概的贡品亦是负担……斗牛士迸出的怒吼

    和那畜牲凄切嘶哑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吼叫的嘴越张越大，直到变成一个恐怖的黑

    洞，仿佛要将一切都吸进死亡的虚空。

    罗曼猛地惊醒。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梦了。

    这是怯场，她伸展着酸痛的四肢，对自己说。每次重要的公开讲座之前，她都

    会做这个噩梦。手机又发出刺耳的铃声。她咕哝着，用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手指滑过

    手机屏幕，结束了噪音的折磨。

    下午两点半了，这种时候，时间总是有条不紊地无情溜走，没时间了。罗曼跳下床，敏捷地用手抹去脸上小睡的痕迹。她快速地把长长的棕色鬈发松松地盘起，随手抓了一支铅笔当作压发梳。她走进浴室的时候，便衣顺从地落在了脚边。莲蓬

    头很高兴看到这副30岁左右、凹凸有致、曲线流畅、健康美丽的身体，如果它通人

    性应该会脸红吧。

    冲过澡，罗曼把自己裹在一条大大的浴巾里，用手掌快速擦掉镜子上的水汽。

    今天我很高兴来和大家分享一个我很感兴趣且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的话

    题：日常生活中的雄性症状!

    雄性症状……这是她为生活中一系列恼人行为所取的名称，这种行为几乎每人每

    天都会遇到，无论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或是其他任何地方。司机或客户无端冲你

    发火，上级在人前批评你，配偶毫不体贴……雄性症状的例子简直不胜枚举!

    所有这些常见表现中，不同个体雄性症状出现的程度不同：自我膨胀(伴随着

    自我中心主义……)、本能的统治意识和多少有些夸张的高人一等的感觉，还有天生

    喜爱权力游戏和较劲。雄性症状还包括经常性地轻微伤害别人的感情(缺乏体贴、拒绝倾听、斤斤计较)、一种不知所以的挑衅倾向，还有一种行为非常不幸地成了

    普遍现象，那就是即使面对好意也疑神疑鬼。妄作批评的行为也司空见惯，这样的

    判断有“三不”的特点——不公正、不求证、不恰当，妄下断语的人有时甚至会抑

    制不住地想要施加压力或强词夺理……总而言之，雄性症状无处不在。

    罗曼很早就认定，自己的天职就是竭尽所能减少雄性症状!为此，她主要做了

    三方面的工作：帮助雄性症状的受害者对抗类似的行为；帮助人们意识到自己身上

    的雄性行为倾向，以及教那些希望做出改变的人如何有效地减少雄性行为，并见证

    他们的改变，她相信这会给他们带来身心的巨大改观。罗曼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

    消灭那些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良影响的雄性怪癖，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加和谐。

    今天的讲座将有媒体到场，所以她期望很高，希望借此让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

    更上一层楼。她的“Q势”公司也很可能从中受益。

    罗曼在镜子前边化妆边反复背诵演讲稿，好让心情平静一些。她讨厌浮夸，因

    此她专门向行家里手讨教过如何画出自然又出众的妆容……她从父亲那里遗传了立陶宛人水绿色的眼睛，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威尼斯人的优雅精致。这样的文化碰撞在罗

    曼身上表现为不可救药的二元性——她有时热情张扬，有时腼腆羞涩，有时狂放不

    羁，有时八面玲珑，有时温婉可人，有时翻脸无情。这样复杂的性格可不是短时间

    内能看清楚的。皮特·加德纳就深受其害，他们的婚姻维持不到两年就以失败告终。

    这段婚姻对罗曼[2]来说只剩一个姓氏，从那时起，她就放逐了感情生活，全身心地

    扑在事业上。

    下午三点。穿衣服的时候她感到腹内空空，于是打开冰箱，里面简直像空旷的

    戈壁滩。虽然不情不愿，但她只能去街角的快餐店打发一下肚子……饿肚子的时候，状态也不会好。

    一条胳膊下夹着包，一只手用钥匙锁门，她大概是用背上长出来的第三只手接

    了电话：

    “爸爸？是的，不不，我现在没空和你讲话，我马上就到。当然不会迟到……媒

    体已经到了？你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了？完美。行，我要挂了。嗯，我也是……吻

    你。”

    她的父亲。他们变得如此亲密……换作以前，让人怎么相信呢？他原来可是每一

    个毛孔都透着雄性症状……现在，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全身心地

    投入到公司的事务中，和罗曼并肩作战。这个年轻姑娘很高兴讲座的时候有父亲在

    旁边支持她。的确，几个月来，她非常依赖父亲。从她一年半前离婚开始，父亲就

    是她生活的支柱。父亲的出席会帮助她战胜胆怯。想到这里，罗曼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快餐店也到了，她走了进去。幸好，这时人不多。

    “不，谢谢，不要放番茄酱，请再给我一瓶矿泉水。”

    罗曼拿了一根吸管，把矿泉水平放在托盘上，免得掉下去，然后找了个安静的

    角落坐下，但是很快，一伙年轻人占了她旁边的座位。

    他们干吗非得这样说话？声音粗重得像他们油腻的汉堡。尤其是女孩儿。过早

    出现了雄性症状，罗曼这样想着，感到又好笑又生气。“不，嘿!你妈妈的，迪伦，说真话行不？真蛋疼。”

    这些女孩身上出现了变体雄性症状。为了适应环境，她们觉得自己必须复制身

    边男性的行为，把自己变成有胸的男性。可悲。显然，雄性症状正在攻城略地，罗

    曼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然而，她没有试图纠正这些孩子。现在她可没有时间当“从

    雄性症状的魔爪下拯救无辜市民的穿短袜的蜘蛛侠”。

    她风一般地钻进出租车。

    “去综合理工大学，谢谢!”

    司机二话不说就是一脚油门。巴黎的景物在飞快后撤，露出了雄性症状的本来

    面目，最有代表性的要数埃菲尔铁塔了，直截了当、不知羞耻地以阴茎的形态立在

    那里。她以钢铁之躯居高临下地傲视巴黎，不可一世地与她的同胞——协和广场上

    的方尖碑比权量力……

    出租车绕来绕去终于到达目的地，那里停着的两排车用喇叭奏着交响曲。

    “不用找了。”罗曼微笑着，穿着黑丝袜的腿优雅地迈出车外。

    父亲站在门口迎接她。大厅里挤满了人。罗曼感到心跳加速。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她这个主角了。支起来的话筒好像已经准备好要痛饮她的

    话。痛饮——这就是罗曼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因为此时她正紧张得口干舌燥。像

    平常一样，她一害怕嗓子就会变得沙哑。小口喝水，她想起这是缓解紧张情绪的小

    窍门。不是人们在看你，是你在看着他们……别人看不出来你很紧张……罗曼不断念

    叨着这些话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绽出灿烂的笑容，她准备好了。

    她对着话筒吹了一下，话筒顿时发出刺耳的响声，叛徒。第一排的男士挤眉弄

    眼，大笑出声：“哈!女人和电器……”他肯定觉得自己很好笑吧，此时他正冲着罗

    曼露出油腻的微笑，还夸张地眨了一只眼，自作多情地觉得别人心领神会。

    罗曼在心里默默地感谢这个男人，他让她更加肯定自己为之献身的事业是多么

    重要而艰巨……她暗下决心要撸起袖子大干一番。2 雄性症状典型发作

    虽然你有霸道总裁的本事，但你知道雄性症状吗？这是病，得治!

    马西米兰·沃格是国际美妆集团的总经理，克莱芒丝已经为他工作了五年。在他

    手下干活总是累得像条狗，恨不得一天当七天用……但是她很适应这样的生活。“私

    人助理”等于左膀右臂。虽然总体上讲，更应该说是总经理的好几条胳膊——她的

    中间名可能是“湿婆”吧。但没关系，她喜欢这种离了自己地球就不转的感觉。对

    别人她可不会这样，但为了马西米兰，让她去爬喜马拉雅山都可以。她穿过公司走

    廊的时候面带微笑，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她刚刚得知他们拿到了一

    个大订单，马上可以签合同，这是美妆集团啃下来的硬骨头。她亲眼见证了马西米

    兰连轴转了好几个星期，情不自禁地对他不可思议的干练充满仰慕之情，他能够洞

    悉客户的心理，用最合适的办法吸引并说服他们……一旦瞄准哪个客户，他就会像凶

    猛的斗牛犬一样，死死缠住对方，再用他黑豹般的魅力使其屈服……她回想着自己陪

    他参加的晚宴，还有他们之间奇怪的默契。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安静祥和的氛围，与白天歇斯底里的躁动大相径庭，她细细体会着，享受这样独处的时刻……她没有丈

    夫和孩子，所以她总是把回家的时间尽量推迟。她的生活在这里，在这几面墙之

    间……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尽可能地接近这个让她着迷的男人。有时，如果马西米

    兰·沃格觉得他们那天的活干得漂亮，就会请她喝一杯。他会从自己的私人收藏里面

    拿出一瓶波尔多名酒，然后两人一起小口啜饮。这时的他会换上一种很少有人有幸

    看到的神情!

    想到这里，微笑浮上克莱芒丝的嘴角。她此时正穿过宽敞的等候室。她胜利女

    神般的神情没能逃过两个优秀接线员的眼睛，她们像给母后请安那样向克莱芒丝问

    了好。所有人都知道克莱芒丝对于沃格先生的分量，以及她特殊的地位。两个羡慕

    者不客气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检视她的形象：高筒袜的缝纫一丝不苟，短裙出自

    某大牌商家，丝质衬衣正合她高贵大方的气质；金色的头发盘成一个考究的髻，黑

    色的眼线让她的蓝眼睛显得格外细长，唇上涂了大胆的艳红——经典好莱坞形象，活像一个希区柯克的女主角。她无疑是个美女，脸颊像发丝一样润滑，丝毫看不出

    她已经三十五岁了。

    两个人坐在长沙发上等待。那是个经过精心设计的沙发，线条精致，充满现代

    感，还有著名设计师的签名，屋里的其他陈设都是这样。这样的审美追求可以让访

    客立刻感到公司不同凡响的格调。

    “有人接待您吗？”她礼貌地问道。

    “是的，谢谢。有人替我们通报了。”其中一位先生带着英语口音答道。

    “很好，”克莱芒丝微笑着说，“我去看看沃格先生准备好没有。”

    她走近马西米兰的办公室，突然钉在原地——激烈的争吵声像炸弹碎片穿门而

    过。显然，此时不宜敲门。克莱芒丝决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里和马西米兰的办

    公室只有一墙之隔……她关上门，放下帘子，保证自己处在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然

    后安心地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那边的对话。

    “让小心谨慎见鬼去吧!”老板的声音显得非常恼火。她没认出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充满了怨愤。

    “你知道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

    “什么我变成什么样，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事情要处理，我肩上的担子有

    多重？”

    “你，你，总是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你有没有偶尔为别人考

    虑过哪怕是一点点？”

    克莱芒丝在这边听着，被这样大胆的批评惊得抖了一下。沃格先生对这样刺耳

    的话会作何反应？她想象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脸色发白，墙那边的言语交锋就像

    在甩巴掌。

    “当然，你好好想想就会发现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他回答道，比克莱芒丝设想的要平静得多。

    “你知道我此时正在经历什么吗？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难吗？”女人的声音

    一字一顿地说，“我需要你陪在我身边!我给你打了十个电话，马西，结果呢？先

    生您被琐事缠身，没空纡尊降贵来给我回个电话？”

    马西米兰·沃格厌倦地答道：

    “我有一个公司要管，朱莉。不管你高兴与否，我没空，就像你一样……”

    “哈，谢谢!谢谢你提醒我，我现在没活干……你觉得这很容易是不是？当模特

    很容易？时运不济，你认为这是我的错？”

    那声音渐渐开始哽咽。

    “说到底，朱莉，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马上就可以给你找到工作，如果

    你需要的话……”

    “天哪，马西!你知道的!我缺的不是区区一份工作……我需要的是认可!关

    注……说白了，是爱!”

    “你没有得到爱吗？你确定你没有夸大其词？”

    “哈!总是轻描淡写!你总是假装没意识到，你永远没空!你永远不在我身

    边，马西米兰。即使你人在，心也不在……我受不了了!”

    “我心怎么不在了？”

    “好吧，听着!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起身接了三个那——么重要的电

    话!剩下的时间里你每隔三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我敢保证，我说三句话你能听到一

    句就不错了……”

    克莱芒丝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打断使她大为光火，但还

    是快速抓起了听筒，尽快打发了来电，然后回去接着偷听。“……你太让我失望了，马西。我不喜欢现在的你……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

    不做出一些改变，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又开始放狠话……”

    “对，就是狠话，马西!你不是很会讲话吗？但是现在，我需要看到行动。听

    见没有？行动!”

    让克莱芒丝吃惊的是，马西米兰继续保持着镇定。女人的声音不依不饶，又抬

    高了一个八度。

    “看，我给你带来了这个。我觉得你应该了解一下罗曼·加德纳的项目。你知道

    罗曼·加德纳吗？你听说过雄性症状吗？她在这篇文章里讲了像你这样的雄性行为会

    给你自己和周围的人带来怎样的伤害。你真应该好好读读……”

    “听着，朱莉!我真的没有时间看这些东……!”

    “如果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腾不出时间来，我们就真的没什么好谈的了……”

    “朱莉!别这样跟我说话!”

    “好好想想我跟你说的话吧……再见!”

    克莱芒丝听到马西米兰办公室的门砰的一下关上。天哪，他肯定要气炸了，她

    想。她了解马西米兰·沃格，她知道这样的争吵一定会激起他的火暴脾气。她蹑手蹑

    脚地绕过办公桌，然后坐下，想要平静下来。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把“特殊”文件放

    进抽屉。签下意大利客户的消息要等一等了。沃格先生这时一定不想说话，虽然她

    带去的是个好消息……克莱芒丝把这个重要的抽屉锁上，把小钥匙放到笔筒里，那里

    是她的秘密藏物处。然后她开始心不在焉地查看不断涌进来的邮件。内部电话突然

    铃声大作，吓了她一跳。是他。

    “克莱芒丝？您能过来一下吗？马上!”

    声音干巴巴的，很尖锐，像锋利的解剖刀。这种情况下，绝不能跑，要飞。

    她推开马西米兰办公室的门，发现他已经在处理文件了。显然，他决定把刚才

    的事情翻篇儿，迅速投入工作。他抬起头，脸上阴云密布，眉心的褶皱使他的表情

    显得更加冷硬，冰冷的眼神仿佛可以把人冻住。

    但是，不管怎样，她都觉得他很英俊。深棕色的头发非常有光泽，长度正好能

    显出丝绸般的质感。她曾经无数次想象把手指穿过这样的头发。他的五官非常匀

    称，坚毅的下巴此时因内心的剧烈波动紧紧皱着。最迷人的是他堪称惊艳的眼睛，冰棕色，带着别样的神采，盯着你的时候好像能把你钉在原地。

    “克莱芒丝，桑蒂尼公司的回复到了吗？”

    “到了，到了!但是我以为现在可能不是时候……”

    “您想错了。立刻把它拿过来。”

    克莱芒丝忍下了他此时的坏脾气，什么也没说，目光落到扔在地上的纸团上。

    “您在看什么，克莱芒丝？行动起来，该工作了!”

    “呃，我……需要我帮您把这个扔了吗？”

    他厌烦地瞅了一眼纸团。

    “好的，好的，让它从我眼前消失。谢谢，克莱芒丝。”

    他的谢谢听起来很空洞，但是克莱芒丝并不在意。马西米兰无论做什么她都能

    理解，无论什么。她弯腰捡起纸团，小心翼翼地走出去。这种时候应该让他一个人

    静静。3 “去雄性症状”课程

    不愿倾听、缺乏同理心和善意、缺乏耐心、妄下论断、横加批评、自命不凡，自我中心，摒弃幽默感……

    “爸爸!”

    罗曼抱住父亲，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父亲的怀抱里松弛下来。

    “你觉得怎么样？”

    “你太棒了!我真为你骄傲。”

    她冲着父亲满意地微笑一下。人流慢慢涌向出口。不断有人拦住她，向她表示

    祝贺，或是问她问题。一个记者向她打招呼：

    “您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吗？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您可以和我父亲联系，他来安排我的行程。”她微笑着说。

    让·菲利普给了记者一张公司的名片。

    “你想去哪里吃点什么吗？”他问。

    “想!我要饿死了，那……”

    “咱们去坎帕纳咖啡馆吧，离这儿很近，就在奥赛博物馆旁边。”

    罗曼全听父亲安排，很高兴不用回去面对空空如也的悲惨冰箱，父亲一定给她

    预订了丰盛的晚餐。

    她一进咖啡厅就被这里的装潢吸引住了。一个从前属于奥赛火车站的大钟，居高临下地俯视整间餐厅，反射出柔和的光，装饰有趣又不失高雅，整个氛围非常适

    合安静地享用晚餐。

    侍者过了很久才注意到他们，但是让·菲利普很有耐心。他变化多大啊，罗曼想

    道……

    她看着这张布满了时光印记的脸。他年轻时头发是纯正的棕色，非常茂密，现

    在变成了灰色，非常稀疏。他蓝绿色的眼睛周围细密的皱纹现在已经变成一道深

    沟。

    以前，让·菲利普是一个急躁、易怒、从不妥协的人，如果给他做一个雄性症状

    问卷，他恐怕得在所有方框里打钩。那时他像封建时期的大老爷一样统治着全家。

    客厅里没有一个圆桌，因为圆桌要怎么分出主位呢？在所有谈话里，他要的不是讨

    论，是别人对他的意见表示赞同，不管他说的有没有道理。他喜欢弄出各种噪音，好像要以此显示自己的存在。他把门和壁橱弄得砰砰响，就像动物要撒尿标画自己

    的领地一样，他用声音宣誓领土主权——太野蛮了，简直是退化，是返祖!真让人

    怀疑人类文明究竟有没有进步……

    但他开车的时候雄性症状会达到尤其令人费解的地步。如果耐心程度可以标在

    一把卡尺上，那他的脚还没跨进驾驶室，游标就应该拨到零刻度以下了。速度带来

    的快感会让他变成疯子。

    罗曼从父亲那里大大丰富了自己的脏话词汇表。他有时候骂经典的脏话——傻

    子、妈妈的之类；有时候会骂出极富创造力的新花样——章鱼蛋、鼠妇、病恹恹的

    蜗牛、单神经蠕虫、脑积水贝壳……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慢慢悠悠、拖拖拉拉，还有

    前方车辆亮起红色刹车灯。他会骂出最脏的话。他最喜欢开动自己的大排量引擎轰

    鸣着超他们的车，危险怕什么，又不是基佬。

    但有时候实在太过冒险，而这冒险的代价是他的妻子——罗曼的母亲的生命。

    一切仿佛戛然而止。

    他的雄性症状也在这一天死去了。让·菲利普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男人了。以前

    他的大屁股恨不得占满整个空间，从那时起，他总是缩得小小的，像一个影子、一声嗫嚅、一道反光。

    对他来说，失去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他走上了赎罪之

    路，甚至开始帮助女儿做她的事业。Q势公司成了他活着的理由、他的苦修方式、他

    给自己的赦免令。罗曼知道他这是在亡羊补牢……以前他像一块石头，现在他非常敏

    感。当这块石头撞上了生活，它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脆弱的鸡蛋，根本无力对抗生

    活。

    罗曼从不觉得自己可以原谅他，也不觉得自己会爱他。在童年时期，她和父亲

    的关系一直非常淡漠，交流尽量减到最少。父亲对她不管不顾是出了名的，直到……

    从那时起，因为他加倍的自我牺牲和奉献，他重新赢回了女儿的心。罗曼觉

    得，人有权犯错，只要他知错能改……

    “怎么样？酒足饭饱？”让·菲利普慈爱地问道。

    这不，这句话换作以前的让·菲利普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他周围人的福祉来

    自他所经历的磨难，这样的磨难狠狠击中了他，却也把他惊醒。罗曼盯着大钟发

    呆。妈妈离开她多久了？十八年……那时候她只有十四岁。在这个年龄上，生活的剧

    变让她告别了童年。

    “我送你。”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让·菲利普目送她上楼，直到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帘后

    面，才启动车子，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放心。

    “伟大的父亲啊!”罗曼叹了一口气。

    她感到有些疲倦，于是躺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打开了电视，以减少一点孤独感。

    她想着自己的讲座，还有雄性症状的各种表现。雄性症状程度不同，无论是轻度的

    还是重度的，她都遇到过……

    她在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想下午的整个经历——她站在麦克风前，面对着二

    十多个如饥似渴的听众，他们迫切想知道“雄性症状”这个奇怪的名词背后有什么含义。

    “您可以举几个例子吗？”这个问题不可避免。

    “比如一个总是监视着您、不断给您压力的老板；一个总是贬低您的伴侣(但

    他总会说这不是恶意的，是你太敏感……)；一个在公司里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好同

    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您永远只能是小透明；一个总是以各种方式干涉您的决定或

    生活方式的亲人……还有很多很多!”

    “但是，如果我们有您所说的雄性症状，我们就不是好人吗？”一位看起来忧

    心忡忡的先生插嘴道。

    “不，需要注意的是，我们不是在评判一个人，我们只是重新审视他的行为方

    式，以及这些行为可能对周围人造成的影响。这是非常不一样的!”

    “我们该如何识别雄性症状呢？”一位女士问道。

    “有一些特点是经常出现的。比如不愿倾听、缺乏同理心和善意、缺乏耐心、妄下论断、横加批评。还有一种典型表现，总是自命不凡，自我中心，摒弃幽默

    感……”

    “但是，雄性症状这个词的词根是……”

    “睾丸![3]没错，就是这样。因为雄性行为充斥着睾酮!雄性症状本身就是一

    个非常男性化的概念。虽然女性身上也会出现这种症状，但男士仍然是雄性症状的

    重灾区。根源在于几个世纪以来的文化和教育一直在鼓励雄性症状，你们被装着权

    力、统治、力量、大男子主义的奶瓶喂养大，这些根深蒂固的思想不是一朝一夕就

    可以拔除的。你们觉得真正的男人难道不就应该擂着拳头让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吗？

    说白了，难道不应该在任何场合宣告你们有那个？”

    罗曼很喜欢在这种时候留下一个空白，使自己的话久久回荡在听众耳边，直到

    在他们心里深深埋下一颗种子……

    “但是请注意，诸位女士!雄性症状也在你们这边越来越普遍，因为为了弥补没有睾丸的缺憾，你们有两个性腺(虽然要小一些)，而你们的行为方式也越来越

    雄性化。你们把同理心压了箱底，你们用高跟鞋把公司里的男性竞争对手踹到一

    边，你们跟成打的男朋友约会……”

    罗曼知道自己的话有些惊世骇俗。但是办这样的讲座不就是为了给人一种电击

    式的感觉，刺激人们把观念付诸行动吗？

    她美滋滋地走进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饮料。她对自己非常满意，讲座在一阵雷

    鸣般的掌声中结束，十几个人对这个项目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呢？

    她的电脑闪烁着小信封的图标，她刚刚收到一条新信息，是父亲。

    23：24

    亲爱的，谢谢你和我一起度过了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你真是活力十足!附件

    里是下一组想要参加你的“去雄性症状课程”的人的名单。你看看就知道这是个很

    好的研究样本!现在，好好休息，休息好最重要。你非常努力，但就算是一级方程

    式赛车也不可能瘪着轮胎跑得飞快。温柔的吻，爸比。

    太棒了!她迫不及待想看看新的一批参与者都有谁，但她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哈

    欠。

    看来要拖到明天了，她想道，感到自己筋疲力尽。

    她决定听从身体……和床的召唤!明天再看名单吧……4 这个课非常适合你

    优秀如你，如果再学习一点待人接物的技巧，那简直是完美。

    7：30，马西米兰把他优雅的黑色皮革公文包放在豪华扶手皮椅旁边，下意识地

    伸手开电脑，突然发现笔筒旁边放着一个纸模。十天了，每天早上这该死的东西都

    会出现，是用同样的广告纸折的。今天是一只母鸡，昨天一只青蛙，前天一只天

    鹅……这种玩笑什么时候能结束？真受不了!他心里翻滚着怒火，一把抓起精致的纸

    模，把它扔进纸篓。根本不用读——他已经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他现在可以倒背如

    流，什么罗曼·加德纳的新奇方法，什么她的“去雄性症状课程”可以让人完全去

    除“专横、指手画脚、个人主义、自恋、攻击性、评头论足、阉割情结等倾向”……

    瞧瞧，都是些什么。他甚至记得那些貌似实用主义的话，“去除这些阻止你变得更

    好的行为……”就好像他需要别人告诉他什么是最好的自己似的。可笑!他头脑里浮

    现出这个女人的照片，看起来太年轻，一点也不牢靠，但她坚定的眼神好像在无声

    地挑战他：敢不敢？

    克莱芒丝会听到我咕哝的!他对自己说，更加愤愤不已。如果他的秘书都开始

    劝他参加这个课程，他要怎么办？更别提朱莉了，她一直发短信骚扰他……她们都怎

    么了？马西米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就像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他不明白为

    什么大家都这样批评他。没错，他有时候当然有点尖刻，有点专横……但是这难道不

    是领导者的特权吗？当然，他总是忙得没时间关注身边的人，但作为一家如此庞大

    的公司的掌舵人，难道他不应该时刻绷紧神经站在舰桥上吗？这些人都在想些什

    么？她们以为身居高位的人可以像迪士尼动画里的女主人公一样软弱又善良吗？去

    你的!即便表面温和也必须要有雷霆手段。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他不满地把揉皱的

    纸模从纸篓里捡回来，他要和克莱芒丝当面对质，逼迫她停止这样的小伎俩。

    他用手指狠狠戳着内部电话的按钮，毫不怀疑克莱芒丝已经到了，即便现在还

    远远没到上班时间。“我马上来，先生。”

    他瞥见他的秘书在进门前犹豫了一下。她肯定很害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吧。也

    许她没错。

    他逼近她，在她鼻子前面晃着被开膛破肚的纸模。

    “克莱芒丝，您有且仅有一次机会来给我好好讲讲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这样的语气让克莱芒丝抖了一下，他清楚地知道这样可以打乱她的节奏。她清

    了清嗓子，扬起下巴，像是要弥补两人的身高差。

    “先生，您知道我非常欣赏您所有的优点和您的工作方式……”

    糖衣炮弹的糖衣有点厚。但马西米兰还是忍不住感觉很受用，但他马上回过神

    来，发现自己门户洞开……显然，他的秘书会不失时机地推门而入。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课程……各大媒体都在报道，这个课程模式非常新颖，您会喜欢的!”

    马西米兰微微挑起一根眉毛，面部表情却纹丝不动，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嗯……然后呢？”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的胸脯因为心跳加速而耸得更

    高了。他这么让人害怕吗？他的秘书鼓起勇气继续说：

    “您知道有不少大人物都去参加了吗？”

    “是吗？”

    见鬼，她真是能说会道，论据直中要害……他表现出来的兴趣让克莱芒丝更坚定

    地继续说下去。她把一串商界和影视圈大咖的名字摆在他面前，说他们交口称赞这

    个项目对他们的事业和个人生活都大有助益。然后她用悦耳的声音给出了一个打动

    他的理由，这样的说服技巧真应该进最有名的广告公司。“这个课程要让人彻底改变心理状态!并且已经大获成功!这真是不可思……您

    想想，您去接受几个星期培训就可以面貌一新，学会最新潮最无可挑剔的待人接物

    的方式，拥有30世纪的精神面貌……”

    马西米兰·沃格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他很欣赏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

    “好口才!但是克莱芒丝，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参加这个项目，是

    什么让你这么想要改变我？”

    克莱芒丝瞪大了眼睛，显然很怕对老板说出全部的真实想法。但是马西米兰早

    已习惯了这种反应，于是鼓励道：

    “说吧，克莱芒丝!不用怕……想说什么说什么!”

    克莱芒丝看着他，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因为他的表情和他说的话好像并

    不一致，但她最后还是决定孤注一掷：

    “这个嘛……我觉得如果您能不那么……专制，会对您有好处。多听听别人的

    话……更灵活一些之类的。”

    这样大胆地说出心里话让她涨红了脸，微微发抖，但还是努力保持目光接触。

    显然她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可能出现的局面。这让马西米兰有几分高兴，他一向欣

    赏这样的胆识。

    “我知道了……谢谢，克莱芒丝，我会考虑的。”

    马西米兰中断了眼神交流回到桌边，克莱芒丝知道这是说会面结束了。

    但他还是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叫住了她。

    “克莱芒丝？”

    “怎么了，先生？”

    “不会再折纸模了吧？”克莱芒丝对他微笑了一下，这样真诚的微笑让他丢盔弃甲。他低头看见展开的

    皱巴巴的纸上，罗曼·加德纳的照片好像在召唤他。真是个美女，他想道……他把文

    章又读了一遍，以回顾一下重要内容。不错嘛。但是这个项目好像要聚集起一群

    人。而且，和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同处一室的，真是不可思议，因为像他这种级别的

    人是不能在陌生人面前展现弱点的，尤其是在社会地位不同的陌生人面前……马西米

    兰想起和朱莉的争吵，以及克莱芒丝的坚持，他开始认真审视自己的处事方式。其

    实他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在他的社交圈里有不少公司领导层都在进行关于待人接

    物技巧的培训。这样想着，他的目光落到了文章下方Q势公司的电话上。多荒谬的名

    字啊!但是一家取得如此成就的公司是不容小觑的……再说了，联系一下他们也不会

    怎么样嘛。也许这个叫罗曼·加德纳的人也开私教课？更重要的是，能见见这么漂亮

    的一张小脸无论如何是让人愉快的……5 最难对付的强势人物

    这种人亟须提升情商，却往往觉得提升情商纯属浪费时间。

    有人按响了Q势公司的门铃。天哪!难道是已经有学员来了？几个月前新招的助

    手芳汀跑去开门，她的脚步声回响在走廊里。罗曼已经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15分钟

    了，她在补妆，想把脸上紧张的神情遮一遮。每次新一期“去雄性症状班”第一次

    上课的时候，她都会紧张。也许是因为她知道，第一印象至关重要吧。对这些雄性

    症状重度“患者”来说，第一印象更是起到决定性作用，他们根据第一印象做出的

    判断不会轻易改变。罗曼掀起马桶盖，第三次坐在了上面。她紧张的时候总是想上

    厕所!然后她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着装，最后扫了一眼登记表，加深一下对学员的

    印象。她知道其中有一位参与者尤其不好对付，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他来参

    加小组体验。他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正是马西米兰·沃格，鼎鼎有名的商人，商业杂

    志封面常客，国际美妆巨头之一的总经理。

    罗曼坐在马桶盖上焦躁不安地看他的表格，填得实在太不详细了。年龄：35

    岁，婚姻状况：空，背景：空，动机：空，期望：“找到可以提升的地方，快速精

    确地进行改善，取得明显效果。”看着这么多空白，罗曼气不打一处来，然后她注

    意到，填的地方也不出意料地采用了不容置辩的命令式语气。这就是这个人的形

    象，严苛且缺乏耐心，总是希望动动手指就能改变自己，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他肯

    定会反应激烈，高调地表现出来。典型的权力型雄性症状在他身上表现为，天生的

    强大气场，自视甚高，擅长领导工作和给别人分配任务以实现自己的目标。权力型

    雄性症状非常看重两样东西——权力和成就，他们是完美主义者，任何次品都逃不

    过他们的火眼金睛，他们目标远大，不断成长，步步高升……但是，成功的祭坛上摆

    的是待人接物的基本常识。有时候沟通被彻底忽略，有时候他们会践踏他人的尊

    严。他们中有些人觉得提升情商根本是浪费时间，结果这种习惯性的缺乏同理心使

    他们成了孤家寡人……马西米兰·沃格当然也不例外。难的是如何以一种温和的方

    式，在不刺伤他自尊的前提下，让他明白这一问题的重要性。面对自己不太光鲜的一面，对谁都是不太容易的，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就更不容易了。

    现在，罗曼感到很热，特别热。她把汗湿的手在漂亮的裙子上抹了一下，眼睛

    仍然盯着他的照片。挺帅的嘛，哦，不，做人要诚实，罗曼纠正自己……是非常帅!

    她细细审视着照片想要找出一个缺陷，就像珠宝商用放大镜观察一块宝石看它有没

    有瑕疵，会不会是人工合成的。

    “过于完美。”她嘟囔道。

    终于，透过马西米兰·沃格的眼神，罗曼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哈!找到你的弱点了，詹姆斯·邦德!”她微笑起来。在这样的眼神里，她看

    到了过度收敛的感情，藏在这个喜欢什么都井井有条、尽在掌握的商人的铁面下。

    “要把这些紧闭的锁都敲掉!”

    罗曼感觉见到沃格先生的话会看到更多线索。管他呢，她喜欢挑战。她最后照

    了一下镜子，那双眼睛里坚定的光芒使她镇定下来，她打开厕所门，觉得自己终于

    准备好要面对新的一拨学员了……6 人人都有强势的一面

    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和时代的发展，强势的女性也越来越多。

    他戴着黑手套，神经质地敲着公文包。奇怪的光线透进捷豹XJ染色玻璃窗，外

    面的景物显得苍白而扭曲。薄薄的金属壳将车主人和外面的世界以及真实的生活隔

    绝开来。

    马西米兰·沃格看了看表，那是一块价值10000欧元的卡地亚，是他父亲送给他

    的三十岁礼物(昂贵的礼物用于代替不知如何表达的感情)。他决定加入罗曼·加德

    纳的一个小组试听一次。他其实更想上私教课，但是那个能说会道的年轻姑娘说服

    了他。马西米兰对她中肯的论点并不是无动于衷，甚至很欣赏罗曼在论辩中温和却

    坚定的讲话风格，所以他决定给她一次机会。如果参加这个项目可以让朱莉停止唠

    叨，让克莱芒丝不再施压，那也确实值得一试。但不管怎么说，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来参加这个活动本身就让他大为光火；他不喜欢浪费时间。

    ——“还远吗？迪米特里？”

    司机面无表情，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答道：“快到了，不用担心，不会迟

    到。”

    这次课程使即便是像马西米兰这样见惯大场面的人也觉得有些紧张。“去雄性

    化”这个概念，说实话，让他有点害怕。他简直不知道该把脚往哪儿搁。另外，一

    想到要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混在一起，还要在他们面前承认他“需要想办法去除雄

    性症状”，他就觉得不舒服。他对自己的紧张感到很震惊。他，紧张？!太不正常

    了，他的字典里没有“紧张”这个词。他参加了那么多高端会见，要多淡定有多淡

    定。他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不是都告诉他，紧张是懦弱的表现吗？在家里，无论是

    他父亲还是他自己，都是很强势的，他从小就披上了铁网制成的外衣。他从不表露

    情感，也不让自己被感动——二者同样重要。强大的男人应该像蜥蜴那样，做一只时刻高昂头颅保持冷静的冷血动物，如果尾巴不幸被剪掉，它(他)也应该想办法

    让它再长出来!他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长大的，并且不想改变这一点。改变，啊，是的，这个项目就是要改变他。他第一千次读了Q势公司昨天晚上给他发的确认邮

    件：“我们很高兴于10月18日晚六点在我们公司接待您，您将参加第一次活动。欢

    迎参加我们的项目并且恭喜您!”

    恭喜!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恭喜的……在他眼里，他这样一个成功商人的生活

    就像一个各个部件运转良好的飞行器飞在云端，而这个该死的项目则会妨碍它飞

    行。为了维持它的运转，他需要像暴风一样下决断、做资产评估、进行大手笔的融

    资、掌控海潮般翻涌不止的人事变动……

    马西米兰·沃格专心致志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并且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好像确实有

    点过于认真。年复一年，这种严肃认真在他的生活中占据了越来越多的位置，并且

    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脸上不变的严肃就像给他罩

    上了一层黑布。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脸甚至有点像德鲁比，那个特克斯·埃弗里动

    画里像人一样的狗。他没法自然地微笑，身体里像有一把小锁，把微笑锁起来了，而且钥匙已经丢了。笑肌上提对他来说需要艰苦卓绝的努力。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即便一个微笑也应该有利可图。

    马西米兰飞快地编辑短信，好让自己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随着课程时间

    逼近，他心里越发像长了草一样不安。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就要到目的地

    了。

    “就在路尽头，先生。”他的司机说。

    “谢谢，迪米特里。停车吧，我想走过去。”

    “好的，先生。您想让我什么时候来接您？”

    “他们说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

    “很好，先生。我会在这里等您的。”司机穿着暗色西服，一举一动都极有分寸，他为马西米兰打开车门。马西米兰

    此时迫不及待地想出来透透气。是的，透气!他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37号。

    另外两个人和他同时跨出车门。他们也去那里吗？他用探究的眼神望了他们一

    眼。他们身上有没有明显的雄性症状表征？那位女士伸手去按楼门口门铃按钮的时

    候再没什么疑问了，这些人也是参与者。

    一位穿着简单利落、高高地扎着马尾、脸上带着迷人微笑的姑娘像个好客的衣

    帽架，殷勤地接待了他们三人。她带着他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马西米兰情不自禁

    地注意到她的裙子不及膝盖，凸显出令人赞叹的好身材。会议室里已经有三个人，他们大眼瞪小眼，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椅子被摆成一圈，扶手一侧有供写字用的小桌板。房间中央有一张小桌子，上

    面放着一组音响设备、一张活动挂图、几支笔。

    传统课堂，马西米兰想道，他很好奇罗曼·加德纳的课堂会有什么新奇之处……

    他决定进入观察模式，其他人也都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不时有人小心地

    清清嗓子，但没人敢打破沉默。紧张的氛围仿佛使空气都凝固了。

    嗯，还有两位女士，马西米兰自言自语道。一个女人怎么会有见鬼的雄性症状

    呢？他感觉很奇怪，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

    一个干瘦干瘦的男人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显得很不耐烦。一个胖得像电梯一

    样的男人好像决定打个盹。一位漂亮的棕发女士穿着正合身的裙子，她一会儿把腿

    交叉一会儿放平，用眼角余光看周围是否有人注意她。另一位金发女士，身材微

    胖、神情倨傲、一本正经，好像想让人一眼看出她是个有身份的人。她深邃似海的

    眼神空洞洞地望着远方，很明显，她人在这里，心却不在。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这让马西米兰非常恼火，他讨厌等人。然后他听到了一

    点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随后是轻微但很清脆的笑声。像其他

    人一样，马西米兰屏住了呼吸。门开了，罗曼·加德纳出现在门口。7 “去雄性症状”第一课

    “雄性症状的十道伤疤”：傲慢、妄下论断、自我中心、缺乏倾听、自命不

    凡、统治欲望、攻击倾向、缺乏耐心、缺乏忍让、缺乏同理心和利他精神。

    罗曼·加德纳像舞会女王那样走进了教室，落落大方、笑意微微、高高在上。被

    这样的出场震慑到的马西米兰觉得，这种气质让人直想对她行屈膝礼。他细细打量

    了她一会儿，发现她的着装很得体，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虽然她个子不是很高，但身材曼妙，比例匀称。而最触动马西米兰的还是她鲜亮的水绿色眸光，透着坚定

    和热忱。罗曼·加德纳站到教室中心的小桌子旁；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准备听她讲话。

    她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厉害，她在制造气氛!马西米兰想

    道。寂静的空气里仿佛闪动起电火花。然后，毫无预兆地，罗曼·加德纳开始慢慢鼓

    掌。先是不紧不慢，然后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她示意他们跟着她一起鼓掌。

    马西米兰看看周围的人，发现他们真的在跟着做，一开始还有些拘谨，随后越来越

    起劲，直到最后雷鸣般的掌声回响在整个房间里。而他只用指尖意思意思了事，觉

    得这样的开场很尴尬。当房间重归安静，罗曼·加德纳终于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罗曼·加德纳。谢谢大家来到这里。首先，我想说太棒了。没

    错，太棒了!刚才你们在为自己鼓掌。我知道下定决心来到这里有多困难。相信

    我，敢于怀疑自己并开始改变，需要天大的勇气。你们已经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

    了!”

    这样的开场白简直太傲慢了……马西米兰从其他人怀疑的目光中看出不止他一个

    人这样想。他并不反对这种大胆的态度，他也经常鼓励自己的团队对那些难缠的客

    户采用这一招。但是，无论如何，这种戏剧化的效果显得有些过了。

    罗曼·加德纳让大家挨个发言——经典的做法。但比较新颖的是，她要求大家通

    过随身携带的物品来进行自我介绍，这件物品要能够体现自己的个性……马西米兰身上没带什么东西，除了手机。手机应该很能说明问题。干吗搞那么

    复杂？其他人好像都在很配合地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好点子。

    “好，那我们就开始吧，”罗曼微笑着说，“我会把这颗红色的泡沫球扔向你

    们中的一个人。接到球的人要说出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来到这里，并介绍一件标志

    性的物品。之后再把球传给下一个人，然后重复这个过程。大家准备好了吗？”

    难道他们要像在滑稽木偶戏里那样激动地大喊“好”？马西米兰腹诽道。罗曼

    环视一周，最后决定把球扔给那位棕色头发的年轻女士，她嘴角绽出大大的微笑接

    住了球，看起来她很喜欢这个游戏。

    “那么，大家好!我嘛，我叫娜塔莉。我的工作是负责内部联络，嗯，我被……

    被辞退了……”

    哈，笼罩过来的第一片阴影，马西米兰想道。她会对他们讲怎样的故事呢？

    “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努力隐藏自己的情绪。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仔细思考了我所经历的一切，并且……我觉得我

    走弯路的原因是我与人相处的方式有问题……所以，我很想知道……”

    “谢谢你，娜塔莉!你要介绍的东西是什么呢？”

    这个小姑娘拿出一个大大的粉色的毛茸茸的球。

    多迷人啊，马西米兰戏谑地想道……

    “我特别喜欢这个钥匙扣，”她矫揉造作地说，“我很喜欢它鲜亮的颜色，引

    人注目，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它……就像我!”

    马西米兰注意到罗曼似乎正在内心解读这些信息。她对娜塔莉的回答表示了感

    谢，并再次欢迎她的到来。娜塔莉看着其他人，掂量着应该把球传给谁好，最后她随意丢给了那位“洁身自好女士”。她叫埃米莉，一身布波族[4]打扮，出人意料的

    镇定，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声音洪亮。显然，她来这里绝不会是因为缺乏自信……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儿子最近离家出走了……我想知道我对此应该负什么

    责任。”

    唉，她打破了默契……小组的气氛改变了。这个女人怎么能把这么私人的事情如

    此明明白白地公之于众，还是对着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太不知羞耻了!

    马西米兰对她小小的家庭悲剧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想被迫听一场诉苦大会。

    幸好，这位女士没打算继续倒苦水。她收拾起情绪。她要介绍的东西是一大串钥

    匙。多奇怪啊……她介绍道：

    “我们有一处很大的房产。这个地方对我非常重要。我一直想要一个可以住下

    我们一大家子并且可以邀请亲朋好友聚会的大房子。我对我们的土地和传统怀着深

    深的眷恋……这串钥匙代表着这一切，也代表着我这个人——房产的女主人。”

    马西米兰对她孩子出走的原因感到好奇。但不难想象这样一个“法国旧式家

    庭”会是怎样的沉闷压抑……

    罗曼对她表示感谢，城堡女主人埃米莉把球扔给了那个干瘪枯瘦的男人——布

    吕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不能跟他开玩笑的。他的脸上仿佛写着“零容忍的布吕

    诺”。他在一家生产卫生保健用品的大公司当经理。有意思……他手下管着一个由八

    位女性组成的团队。显然，她们中的某个人对高层哭诉了他的严苛管理，之后领导

    层就客气地请他注意工作方法，并让他参加了这个培训班。他片刻不离身的东西是

    手表。朴实，精准，多功能。啊，如果整个世界都像块表一样该多好!马西米兰明

    白他话里的话。

    “机器人先生”，马西米兰在心里给他起了这个绰号。他违反了罗曼的规定，站起身来把球放到了“大腹便便先生”面前。100%精准战略，绝无旁落的可能。现

    在持球的这位叫帕特里克。马西米兰听得心不在焉，他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些。啊，唯一重要的信息——帕特里克结婚25年的妻子不久前离开了他。像其他人

    一样，他想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找个镜子照照自己，你马上就明白了!马西米兰差点脱口挖苦他。这位好好先生的护身符是什么呢？车钥匙。显然他花在车上的心思

    比花在女人身上的还要多。马西米兰暗暗做了个鬼脸，现在他多少知道这些人的故

    事了。他越来越怀疑自己在这里待下去的意义。没有一个人和他的世界有丝毫交

    集。他们肯定没什么可以帮助他的，也不可能在任何方面提升他……想到自己浪费掉

    的时间，他就皱紧了眉头。

    沉浸在自己思想里的马西米兰没看到“毫无自知之明的帕特里克”把红球扔给

    了他。球击中了他的额头。球是泡沫做的，所以并没有打疼他，但却伤害了他的傲

    气。他还不得不四脚着地把它捡起来。真是越来越精彩!因为感到窘迫愤怒，他没

    好气地做了自我介绍，带着一种拒人千里、居高临下的态度。他看到罗曼细细打量

    他的脸，目光在他交叉抱在胸前的手臂上略略停留，这是个表示自我封闭的姿势。

    他力求让自己面无表情，下颌紧收，随便说了几句话，完全没有暴露身份。

    “我在一家国际美妆大公司上班，”他含糊其词，“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有点

    太……不关心他人。并且有时……太专横。”

    所有人好像都期待他再说点什么，但是马西米兰用一句让人失望的“就是这

    样……”结束了自我介绍。他并不想把自己的经历讲给这些认识还不足一小时的人

    听，并且，这些人跟他还不是一个阶层的。他介绍了自己的手机，他觉得手机就是

    他的化身。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应该24小时保持通讯畅通。他在世界各地都有业务，业务不等人。这是他的信条。

    罗曼感谢了他，他希望在她眼中看到赞赏的光芒，但是没有。他有点恼火，屁

    股向椅子里面挪了挪，让自己坐得更舒服，准备听接下来的发言，心里窝的火一蹿

    一蹿的。他本以为会听到一篇关于雄性症状危害的长篇大论，但事情没有按照他的

    设想发展；罗曼让他们做了这个游戏。她就准备这样帮助他们吗？马西米兰看了看

    表，不由得想到了堆成小山的文件正等着他去处理，而他却在这里玩着无聊的游

    戏。

    “你们准备好一起解决一个小小的问题了吗？”

    他们有的选吗？“那么，问题来了。这是一个关于一位住在9楼的先生的故事。每天他都坐电梯

    去遛狗。回来的时候他会在6楼下电梯，然后爬上剩下的3层。但是下雨天的时候他

    会直接坐电梯到9楼。请问这是为什么？”

    教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一只苍蝇嗡嗡地飞着。罗曼想用这个愚蠢的问题说明什

    么呢？

    “毫无自知之明的帕特里克”第一个发言：

    “嗯，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酷爱运动!”

    布吕诺，又名机器人先生，突然插话：

    “不对，仔细想想!如果只是想做做运动，他会从1楼爬到9楼!而不是只爬3

    层!”

    娜塔莉，那位三十多岁的“求关注漂亮女人”说：

    “呃……那么就是下雨的时候他心情不好，所以连3层楼梯也不愿意爬了!”

    “而且下雨天您又怎么解释？”她补充道。

    “您这没法自圆其说嘛，”城堡女主人埃米莉批评道，“他肯定是要到6楼去拜

    访什么人!下雨的时候他得先回家换衣服再去拜访邻居!”

    “不对!我嘛，我觉得6楼住着他讨厌的什么人，他要让他的狗去他们家擦鞋垫

    上尿尿!但是下雨天他不能去，因为他和他的狗会留下脚印!”

    马西米兰躲在角落里暗暗拱火。这个娜塔莉真吓人，每句话都要用“我嘛，我”开头，让人难以忍受。

    他嘛，他早就听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觉得是时候结束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了。

    “不好意思，大家听我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事实上这个家伙是个矮子。他只够得到6楼那个按钮，但是下雨天，他可以用雨伞按到9楼。”

    五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向他。

    “您听过这个问题？”罗曼问道。

    “谁不知道啊？”马西米兰反驳道。

    他探究地看着这个小姑娘的反应。她会乱了方寸吗？他打乱了她的节奏……但是

    并没有。她依然淡定，让人恼火地保持着亲切和蔼的耐心。

    布吕诺迫不及待地要求对这个练习做个总结陈词。

    “当然了布吕诺，我正要做这件事。”罗曼从小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口述录音

    机按下“播放”按钮。

    “我建议你们重新听一听你们的对话，并从中解读雄性症状的迹象……”

    对话的录音无情地播放着，所有雄性症状的表现赤裸裸地摆在听众面前。

    “缺乏倾听、尖刻的语气、妄下论断，更别提你们的肢体语言……”

    “我们的什么？”帕特里克问道。

    “肢体语言!”马西米兰忍不住愤愤插嘴，好像这是显而易见的，“您所有的

    手势、面部表情、身体动作、语气，都暴露了您的内心，即使您并没有说出来。”

    马西米兰看着帕特里克，心里盘算着。他刚才说他是坐办公室的职员……很明

    显，他听不懂这种管理课程上才会讲到的概念!这个家伙肯定每隔两分钟就会提个

    问题，拖慢进度。这就是把水平相差悬殊的人放到一起的结果。马西米兰犹自愤

    愤，不禁想到私教课肯定更合适……罗曼·加德纳会怎么做呢？他在她脸上看到一丝

    紧张的痕迹，只见她安慰帕特里克道：

    “没关系，帕特里克。您有权提问题。”然后她转向马西米兰向他投去坚定的目光：

    “是不是，马西米兰？”

    “什么？”

    “他有这个权利吧？”

    “嗯……”商人不满地哼道。

    随后她让听众记下她形象地称为的“雄性症状的十道伤疤”：傲慢、妄下论

    断、自我中心、缺乏倾听、自命不凡、统治欲望、攻击倾向、缺乏耐心、缺乏忍

    让、缺乏同理心和利他精神。

    “当然，万幸的是在座的没有把这十样占全的!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一起注意

    你们的言行，让你们思考自己身上都有哪些‘雄性症状伤疤’。一旦你们认清这些

    伤疤，你们就可以采取有效行动了……”

    “这样看来我们的形象可不怎么样。”城堡女主人埃米莉抱怨道。这样一条一

    条地揭伤疤让她有些生气。

    “别担心，埃米莉!我再强调一遍，我们对事不对人。您会看到，只需要一些

    努力和一点坚持，你们为人处世的方式就会得到改善，并且你们很快就可以看到实

    实在在的好处……”

    远景很美好，但是罗曼·加德纳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给出任何切实可行的秘诀。马

    西米兰很怕她只会给出一些华而不实的理论……媒体难道没有为了报纸更好卖而习惯

    性地夸大这个课程的创新性？还有，克莱芒丝说服他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参加课程的

    有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目前看来，他是这些人中唯一的大人物，其余都是

    些无名之辈。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罗曼，心里的怒火反复发酵。罗曼此时正走向房间

    一个隐蔽角落里的小壁橱。她打开壁橱，取出一个塞得满满的包，又从包里取出一

    个个装在长方形纸盒里的东西，发给每个人。

    “拿着。这是一个相框。下次我希望你们找出一个对你们来说堪称去雄性症状者榜样的照片，可以是现实中的人物，也可以是虚拟人物。把照片放到相框里。我

    们就把这间教室用你们找到的照片装饰起来。如果您愿意，可以多带几张照片!”

    罗曼用轻松的语调结束了这次课程。

    “谢谢各位的参与。你们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我知道改变自己有多

    难，我也希望你们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温柔地对待自己。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尽力而

    为，我们将一起到达一个辉煌的终点!”

    她把手伸向身前的音响。

    “我希望大家伴着音乐告别……”

    乔治·布拉桑的一首《当我们变傻的时候》回响在教室里……

    “当然，要听出这首歌的弦外之音。我选这首歌是想博大家一笑，并且提醒你

    们，幽默和自嘲也是治愈雄性症状的良方!为何不让接下来的一周在宽容和忍让中

    度过呢？”

    真是越来越妙了，马西米兰想道，觉得这首歌让人很窘迫。布拉桑的歌词像小

    鞭子抽在空气里那样噼啪作响，其他学员正在与罗曼告别。

    时间并不能改变什么。当我们变傻，我们很傻!无论是我们二十岁时，还是做

    了祖父，当我们变傻，我们很傻!你们中间，不再有争论，过时的傻子，初出茅庐

    的傻子，最后一场暴雨的小傻子，过去的雪的老傻子。

    马西米兰走近罗曼想要和她说几句话时，她已经在忙着收拾房间。她被吓了一

    跳。

    “我想占用您一点时间……”他开口道。

    “您想说什么，马西米兰？”

    “听着，我不知道我下次会不会来。”他看到小姑娘有点局促不安。

    “啊……”

    “我不得不说，这个小组和我想的不一样……各种奇怪的人!坦白讲，我不觉得

    我和他们中的一些人有什么好说的，您理解吗？一个孩子离家出走的母亲，一个被

    妻子抛弃的丈夫，更别说还有其他人……我当然不是在评头论足!但我看不到和他们

    一起上课会让我有什么进步!”

    罗曼站直身子，端端正正地像个字母i，她直视他的目光。

    “马西米兰，如果您在这里停下，那实在是太可惜了。相信我，每个学员的问

    题都会让您有所感悟。把各种不同类型的人混在一起对改变每一个人都是必要

    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个必要。”

    她会作何反应呢？他拭目以待。

    “首先，在这种情况下您会打开视野，您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关注和您完全不一

    样的人。在Q势，所有人组成一个阵营，处于同一起跑线，这本身就有助于去除雄性

    症状……自我中心，自命不凡，诸如此类的症状……”

    “在您的广告里，您提到了VIP客户……但是我其实是唯一的VIP。”

    “一个小组里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已经不算少了，不是吗？”

    她大约是看出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认真地讲，我确实有过不少VIP客户，他们都很好地融入了这些‘没那么重要

    的人’当中。我建议您去看看网站上他们写的体验评价……如果您不是身处一群‘和

    您不一样’的人中间，您又如何能体验到多元化和真实的社会环境？那样您只是仍

    然待在自己的舒适区里……”

    “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马西米兰让步了，但仍有所保留，“谢谢您的解释，罗曼。我会好好考虑这些，如果我继续参加这个项目，我会及时通知

    您……”

    “没问题……”

    她在故作轻松吧？她补充道：

    “只是麻烦您尽快决定，如果您不来了，我可以安排其他人参与项目。”

    他像是被刺了一下。他和另一个人等价交换？他，退出？他不得不承认她玩得

    一手好牌。她肯定觉得要想让他这样的人参与项目，一定要用激将法。无论如何，这次轮到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就用扑克脸对扑克脸吧。

    “一言为定。祝你晚上愉快，再见……”

    马西米兰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他知道背后射来一道目光，于是尽量让脚步显得

    坚定，就像一个总是明白自己在走向何方的男人那样。总之，大概做到了吧。8 只为自己而活是一种病

    当我们找到内心的平和以及生活的乐趣时，我们就会熠熠闪光。

    迪米特里送马西米兰回家的时候，马西米兰很遗憾不能和什么人分享自己刚才

    的经历。但是他和司机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对话的，这是地位决定的。于是他在心

    里像过电影一样回顾他在Q势公司上的一课，对于这节课，他的感受很复杂。首先，和这些跟他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混在一起让他感觉很恼火。他们的问题和他没有丝

    毫共同点!其次，目前来看，他觉得罗曼·加德纳的方法有点异想天开，而非切实可

    行，他很怀疑这种方法的有效性。所以问题解决了？是的。思想斗争结束。那么为

    什么他不能下定决心不再去上课呢？马西米兰郁闷地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没有什

    么东西约束着他。他不需要证明什么，既不需要向小组里的人证明，也不需要向罗

    曼证明。但是，他和罗曼课后的交流狠狠刺中了他。他感觉到罗曼认为他坚持不到

    最后，这让他很不爽。也许在罗曼的想象中，他会害怕反思自己？他，害怕？笑

    话!他很想向罗曼证明自己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这是一种突然爆发的傲慢吗？

    是的，他很清楚她四两拨千斤的花招……但是她可别高兴得太早，如果他回到Q势，他会很高兴给这个小姑娘下点绊子，让她不好过。她也要拿出真本事来证明自己!

    想要考验一下她的想法攫住了这个商人。说实话，他很好奇她会怎样开展工作。另

    外，她今天的表现挺吸引人的，对此他可是行家……也许值得进一步跟进，看看她能

    做到什么程度？

    他走到楼下，决定爬楼梯上9楼，身体的疲劳会使头脑得到休憩。他迫不及待地

    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走进他宽敞的半明半暗的公寓。他第一次有一种奇怪的感

    觉，就像是被这种冷冰冰的空旷击中了。这么大的面积，却这么空。漂亮，奢华，充满设计感……却没有人情味。这是一个功能性公寓，一直保持着它本来的样子——

    一个让人匆匆而过的地方。马西米兰请了最有名的设计师来设计这间公寓，但是他

    自己却从没在里面添加任何个人物品。他没有时间，他没有个人生活，他把时间都

    献给了公司。茶几上，录音电话闪个不停。一条来自朱莉的留言：给我打回来，我想听到你

    的声音。你开始Q势公司的项目了吗？哔。他待会儿再打回去。他爱朱莉，但他很怕

    对话会持续几个小时。另一条留言。弗朗西斯卡——一位优雅的女市场经理，总抓

    着他不放。这是行不通的：他讨厌受人控制。这让他感到窒息；他会整理好的。他

    思考着权力会让人显示出怎样的吸引力。他的成功不可思议地吸引着女人，她们就

    像扑向火苗的飞蛾。马西米兰走向客厅，顺便摸了一下角落里一个漂亮的装饰雕

    塑。那是一个裸体女人，非常有魅力，一下吸引住了他，让他当时很是小小地破费

    了一把。但今天的触摸只在他潮湿的手上留下了青铜肌肤的冰凉。口碑载道的男

    人，声名藉甚的男人，也是孤独的男人……他又想起了罗曼在课上引用雨果的一句

    话：“只为自己而活是一种病。自私是自我的退化。”这句尖锐的话使马西米兰非

    常愤怒，他不喜欢别人这样说他。难道每周工作八十多个小时是他的错吗？难道没

    空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会吸走他全部精力的、让他筋疲力尽的杂事是他的错吗？

    你们的生活就是你们所做的事情，罗曼再三强调。你们应该掂量掂量你们在所

    遭受的事情中应负的责任。

    马西米兰带着几分讽刺地想起这些话：她一点都不了解他们的生活，就已经想

    要用他们生活的不幸来谴责他们了？

    他无声地走到餐厅的大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们会看到，当你们擦去骨子里的雄性症状，你们会散发出正能量的光芒!当

    我们找到内心的平和以及生活的乐趣时，我们就会熠熠闪光。大度、创造力、爱……

    对他人和世界敞开心扉。当我们找到最好的自己时，这一切就会发生!

    他的脸上带着这种光芒吗？他的眼中有这种闪光吗？马西米兰气恼地叹了口

    气。这有什么打紧？他知道自己并不缺乏领袖魅力，这是最重要的。为什么要换一

    种方式发光呢？

    他一头扑到华丽的长沙发上，腿跷到茶几上。他欣赏了一会儿最高层不可思议

    的良好视野和巨大的玻璃窗，觉得心满意足。但无论如何，他心里有那么一小块地

    方招摇着一面旗子，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真的心满意足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冷嘲热讽。马西米兰不想被这种问题搅得头大，他突然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当

    然懂得享受生活!最重要的是，等到夜更深一点，他一定会拿出他的黄色笔记本，里面记了上百个号码，每个号码背后都有一个乐意帮他赶走忧郁的女人。她们会帮

    他赶走这种暂时的空虚感的。

    只要不吝惜甜言蜜语和小花招就好了。9 改变内心频率

    核心思想就是，你希望得到什么就让自己先变成什么!

    从几天前开始，罗曼就在小心留意着手机和电脑上的消息。但是什么都没有。

    马西米兰·沃格觉得没必要通知她一下是否要继续上课吗？无视？没有绅士风度？还

    是纯粹拖延症？罗曼倾向于认为这是VIP耍大牌，他无法屈尊纡贵地遵从最基本的社

    交礼仪。虽然这没什么可惊讶的，但罗曼还是有些气不过，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

    发生气。但她还是得粉饰太平，准备好和颜悦色地给其他学员上第二次课。让她意

    想不到的是，他们已经开始向“去雄性症状榜样”学习了，并且都如她所愿带来了

    良师益友的照片。罗曼微笑地看着照片中的各色人等。有好几个甘地、佛陀、耶

    稣，有一个约翰·列侬(因为他的和平歌曲)、马丁·路德·金、纳尔逊·曼德拉、特蕾

    莎修女，还有一个奥黛丽·赫本，因为她通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帮助儿童。

    “你们看起来都颇受启发，太棒了!”罗曼边说边把装进相框的照片挂到墙

    上。这样的积极参与多少抵消了马西米兰·沃格缺席造成的不快，她感到振作了一

    些。

    然后有人敲门。真是说曹操……马西米兰出现在门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

    他，对此他毫不意外。他就是那种每次出现都会让全场安静下来的人。他目光扫过

    人群，与罗曼四目相对，然后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冲她微笑了一下，这让她

    不知所措。要作何反应呢？给他个钉子碰？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当众给他讲一通道

    理？他一定会以牙还牙的。罗曼叹了口气，不得不好声好气地请他进来。对于他的

    无礼和迟到行为，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至少目前是这样。

    马西米兰走到空座位上，脱下价值不菲的黑色外套，把它挂在椅背上，然后沉

    着地走向罗曼，无视所有投向他的目光。

    他把一个小包裹递向她。“这是我要交的照片，”他说，“非常抱歉我迟到了。一般来说我非常准时。

    但我被一件顶重要的事缠住了……”

    要怎么回答呢？

    “没关系，总会有这种事的。”罗曼咕哝着打开了包裹。然后她难以置信地睁

    大了眼睛。

    “怎么……我……”

    马西米兰冲她无辜地笑着，看着她拿出放着她照片的相框。

    “我决定以您为榜样。您不会不高兴吧？”他一副逗弄的表情说道。

    他在嘲笑她吗？她严重怀疑他的动机。他没有认真对待这个项目，并且找到了

    讨巧的方法。你想得太简单了，沃格先生!可能他见的都是些易被撩拨的女人吧。

    他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您真是太可爱了，马西米兰。您把我和特蕾莎修女相提并论真是抬举我了，虽然我比她高15厘米。”

    来吧!现在该用严肃坚定的语调说话了，罗曼!让他知道你决不让步!

    “但是我觉得您好像并不想好好努力。”

    “哦？是吗？所以？”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她决不退让。

    “所以我不管您要拿米歇尔·德鲁克神父，还是您祖母的照片，但下次我希望您

    一定要拿一个您真心钦佩的榜样的照片!”

    笑容消失了。现在，商人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否则呢？”他气势不减地用目光表示怀疑。其他人都紧盯着罗曼的反应。罗曼知道这关乎自己的威信。一个集体就像蛋黄

    酱，想要做成形，各种配料的比例必须合适，一个小小的差错都会功亏一篑……

    “否则这个项目不欢迎您。”

    这简直就像在罗兰加洛斯球场[5]。所有人都在等着到底是谁会赢下这一分。

    罗曼看到马西米兰的眼睛生气地眯了起来。显然，他正在权衡利弊。

    “您办事可真是强硬。”

    “形势所迫。”

    “很好，我会按您说的做，头儿。”

    他突然换了一副大头兵的腔调。学员们笑了起来。罗曼暗暗琢磨。你可不能被

    牵着鼻子走，她对自己说。现在，马西米兰好像缩进了自己的堡垒，大门还从里面

    反锁了两道!得在他退缩前，让他自己找到钥匙。这个任务真是前所未有的艰巨……

    罗曼笑意未达眼底，悄悄叹口气，忧心忡忡，感觉像不小心吞了块口香糖。

    看着马西米兰回到座位，罗曼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步态优雅，姿态潇洒从容。

    然后她要求大家安静下来继续上课。半个小时后，教室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去雄性症

    状榜样的照片。这个临时展览是为了激励学员们追随新的指路明灯。罗曼激动地感

    谢了所有人的热情参与，这份热情非常鼓舞人心。

    “你们要尽自己所能，每一天都让身边的人感受到您人好、心好、状态

    好。”罗曼说，她喜欢把自己的建议编成口号式的句子，起到洗脑效果，从而让人

    印象深刻……

    但是她看到布吕诺皱起了眉头。

    “罗曼，抱歉，但实话实说，我无法与您说的话产生共鸣，我没法感受到一个

    好撒玛利亚人[6]的灵魂。”“好的，布吕诺。您说出您的感受是有道理的。很明显，我说的‘人好、心

    好、状态好’是加引号的。我并不是让您变成皮埃尔修道院长!我想说的是，就像

    我们要给植物加上支架好让它长直，善意和美好也应该作为你们行为的标杆，是一

    种大方向，您理解吗？”

    布吕诺仔细记了笔记。可能他之后会重新读一读，以确定她的话到底是否可取

    吧。现在，要往下进行了。

    “好了，上次我们说到雄性症状的十条伤疤。但你们的行为究竟对应哪一条

    呢？这是我希望你们在自我观察的过程中思考的问题。在什么情况下，这些雄性症

    状会显露出来？有没有什么引线？思考这些问题非常有意思。为此我给你们做了一

    个漂亮的本子，这是你们的雄性症状本。你们每人的小桌板上都放着一本。”

    学员们拿起装订得精致的本子，封皮是黑色塑胶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雄性症状本。”罗曼在本子上花了不少心思，她很期待看到他们的反应。

    “好漂亮呀!”娜塔莉自发地赞美道。

    罗曼在心里祝福这位年轻的联络员。有雄性症状的人是不轻易夸奖别人的，他

    们没有对别人表示认可的习惯……但是娜塔莉继续说道：

    “我嘛，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因为别人的雄性症状惹怒了我，才会表现出雄性症

    状。我来解释一下……我以前的那份工作……”

    这是一个需要从头说起的事，她以前开会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十分积极，会提出

    很多点子，让整个团队活力十足……可却落得被踢出去的下场!她不明白。难道她不

    应该是团队的一颗珍珠吗？她总是执行到底，时刻准备着……可一旦别人对她展现出

    恶意，她一定会亮出锋利的爪子，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个小姑娘没有意识到她的“我嘛，我”雄性症状，而且她还有一系列容易让

    人厌烦的行为，嗓门过大、声音过高、想要吸引所有目光、只做她感兴趣的事并让

    这件事占满别人的视线……罗曼深深地望着娜塔莉的眼睛。她的眼眸金光四射，折射

    出她躁动的内心，仿佛带着十万伏高压电。炫耀狂和精力过剩。“您说得有道理，娜塔莉。雄性症状会激发雄性症状。但鉴于您只能改变自

    己，您也许可以通过改善自己的雄性症状来影响别人。”

    “您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布吕诺要求道。刚刚关注点全都放在娜塔莉的问

    题上，他对此有点不快。

    “就以娜塔莉为例。娜塔莉，以您的情况来说，如果您能明白，与人相处时给

    别人留下更多的空间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您能多一些倾听，在交流中想要凸显自己

    的价值并不一定非得冲在最前面，您的对话者也会做出相应的改变，明白吗？”

    娜塔莉粗重地吐了一口气。

    “要怎么才能做到这些呢？”

    “把课程上完，并且信任我。”

    “那么我只想知道一下，您具体要怎么做呢？”

    马西米兰在座位上不耐烦地跺着脚问道。

    罗曼与他目光交会的时候不禁颤了一下。虽然他长相俊美，但丝毫不懂得宽容

    为何物。她从这个问题里感受到他沉重的期望，那是禁不起一丝失望的期望。

    罗曼悄悄按着自己的穴位，以缓解压力，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冲着马西米兰

    攒起一个微笑，这是她在这种情景下才会拿出来的独门法宝，这样的笑能让人丢盔

    弃甲。

    “马西米兰，您说得有道理。那么我们闲话少叙，开始讲第一个能够帮你们改

    善行为的重要技巧——改变‘内心频率’!我来解释一下，就像我们给收音机调

    台，你们也要学着在内心建立一个不一样的秩序，这种状态应该是平和、友善、宽

    容的。然后你们会看到，你们发射出的电波会不同于以往，你们和别人的关系也会

    出人意料地得到改善。如果你们发射出的信号充满攻击性，你们收到的反馈也是具

    有攻击性的。但如果你们发射出爱的信号，你们也会收获爱……核心思想就是，你希

    望得到什么就让自己先变成什么!”罗曼的这些话好像在学员当中引起了一些反应。

    “更重要的是，我会向你们证明你们发射的电波有多重要……请跟我来，我要向

    你们展示一些让你们大吃一惊的东西……”

    罗曼觉得自己已掌控了听众。这一队人跟着她穿过Q势的走廊，走进标着“禅

    房”的房间。在门口，右手边有一个指示器发着绿光。罗曼转过身面对听众解释

    道：

    “当红灯亮起意味着这个教室被占用了，此时无论如何不能进去!现在，我们

    可以进去……”

    门里别有洞天，房间显得很神秘。后墙被改造成了人造山石和泉水，一个个小

    彩灯散发出柔和的光，一盏盏渐次熄灭然后变换颜色。墙上挂着一排编了号的照

    片。

    “这是铝板印刷。”马西米兰像个行家似的说道。

    罗曼被这么专业的点评震惊了，但她忍住没有表示赞赏。马西米兰已经够自信

    了。他仔细看着这些画，画面上是晶莹的雪花，肯定是用极高倍镜头拍摄出来的。

    马西米兰好像在细细欣赏雪花极丰富的形状，被它们的千姿百态所吸引。至少他还

    是懂得美的，罗曼想道。在图像下方写着一些字或短句，比如“爱和感恩”“快

    乐”“我能做到”……

    在另一面墙上是一个设计大胆的书橱，圆形、半透明，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带来充满艺术感的视觉冲击。上面放着一些管子，管子里面注满了水，上面贴着一

    些用黑色笔写的字：“和平”“慈悲”“快乐”“感恩”。从背面打过来的光使这

    件艺术品显得更加璀璨、引人注目却带有抚慰灵魂的力量。但罗曼感觉到学员们在

    疑惑这次奇怪的展览意义何在。

    “你们现在在我们的禅房。你们也许想问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我现在给你们

    解答!”“确实，这样最好。”布吕诺突然说。

    罗曼假装没听见，脸上始终带着女主人般的微笑。

    “这个房间的设计是受到江本胜先生的启发。”

    没人知道江本胜是谁，包括马西米兰。罗曼于是接着说：

    “江本胜，是横滨大学杰出的替代医学教授，他曾和他的团队一起发现了通过

    摄影观察水结晶的方法。你们看到的墙上这些照片就是他作品的复制品。他发现震

    动会引起水结晶结构的改变。而且他还发现水对周围话语、音乐甚至是思想产生的

    能量很敏感!”

    “这太疯狂了!”娜塔莉的声音回响在整个房间里。

    有人不耐烦地嘘她。罗曼接着说：

    “另外，在他之前，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托马斯·爱迪生都提出过类似观点——

    当大脑发射出一个频率，周围的事物就会受到该频率影响。您马上就会明白我到底

    想说什么……看看您周围的水结晶照片。人对水说的都是积极的话语，水就组成美丽

    的图案。我要给您展示江本胜书中所举的反例，也就是那些暴露在负面语言或思想

    下的结晶，比如‘恨’‘我做不到’‘绝望’‘筋疲力尽’‘愚蠢’，你们会看到

    结果有多么神奇，水结晶的结构遭到摧毁，残缺不全，非常丑陋……”

    “那又跟我们人类有什么关系，又跟您刚才讲的内在频率有什么关系呢？”布

    吕诺插嘴道，他急于知道明确的答案，显然，这种理论跟他的笛卡尔式思想格格不

    入，他感到很不自在。

    “关系就是，布吕诺，其实很明显，我们知道，我们的星球表面有70%都覆盖着

    水，成人的身体70%都是由水构成的，我们还知道，我们发出的震动对构成人体的细

    胞结构的影响……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这就是为什么通过江本胜的研究，我们注意到

    我们说出的话语、发出的震动，以及思想的质量是多么重要!每天，如果你有意说

    一些让人愉快的话语并且保持一种安泰友善的精神状态，你不仅可以由内而外改变自己，还可以改变周围人的生活……”

    “这位江本先生是怎么做到给水分子拍照的呢？”

    “这是个好问题，埃米莉。他把水滴置于话语或声音当中，然后滴入培养皿

    (就是实验室里用的那种小圆器皿)中，然后放到零下25℃的环境中冷冻。”

    罗曼注意到马西米兰在偷偷地看手机开小差。虽然很恼火，但她接着进行演

    讲：

    “3小时后，水结晶可以在显微镜下观测到，然后在零下5℃的实验室里，在化

    掉前快速拍下来。简直不可思议……是不是，马西米兰？”

    马西米兰吓了一跳，好像有点尴尬，一边表示同意，一边在口袋里滑动着手机

    屏幕。

    “那么最终，这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他提了个问题，以转移注意力。

    “正如它的名字，禅房是我们给学员用来放松和开始学着体会静心与冥想的好

    处的地方。为了不被打扰，你们可以按下这个按钮。”罗曼指着按钮说。门外指示

    器亮了红灯。

    “哦哦!这可是个实用的好东西，让人更想好好使用禅房，但目的可就不一定

    那么禅了!”

    马西米兰的言外之意让所有人笑了起来，除了罗曼。她暗恨自己找不到反驳他

    的话。有时候，或者说很不幸，是经常，这种麻烦让她失掉了平和的心态。她愤怒

    地离开了房间，想到此时自己身体里的水结晶一定是七零八落……10 可怕的“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也是一种雄性症状。这类人通常以好意为借口，借助自己的权

    威，将自己的看法强加于人，好像自己的方法才是唯一可行的。

    几天后，罗曼吃惊地发现埃米莉提前很早就到了。从她的黑眼圈和红眼眶看，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早上好，埃米莉，您好吗？您想跟我谈谈吗？”

    “早上好，罗曼。是的，我想跟您谈谈，如果您有空的话……”

    “请跟我来，咱们去房间里好好聊聊。”

    埃米莉跟着她进入走廊，微微弓着背，好像背负着沉重的悲伤。

    “请坐。”罗曼温和地说。

    罗曼引导着她慢慢说，她斟词酌句，面带惭色。此时的埃米莉摘下了女强人的

    面具，罗曼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好像要哭出来了。

    “我刚刚接到德尼·贝尔纳探员的电话。他们找到了我的儿子托马斯……”

    “啊，好消息!”罗曼高兴地大声说，但又对埃米莉的一脸丧气感到不解。

    “两个月前他叔叔让他住到了家里……两个月了，您能理解吗!”

    “嗯，我理解……但是如果您知道他在哪儿了，事情不就简单了嘛!”

    埃米莉的面部表情剧烈变动，充满了愤怒。

    “一点也不简单!您不明白!他坚决不肯回家!他甚至不愿意……跟我说话!”她拼命抑制着抽泣。

    “哭出来吧，如果这样您能好受一点……”

    “哭并不能让我儿子回来!”

    “但哭至少可以让您轻松一点。情况没有您想的那么糟。”

    在罗曼温柔的鼓励下，埃米莉终于允许自己哭出了几滴眼泪。罗曼把手按在她

    的前臂上，表示对她的支持。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为他规划好了光明的未来!我想要逼他和我走同样

    的路，学一门有前途的专业，我没有看到他不可撼动的天性……”

    “他的什么天性？”

    “他想当……厨师!您能想象这对我们这样的家族来说是怎样的耻辱吗？”

    “这怎么是耻辱呢？”

    “您显然不明白我们家族的立场……”

    “如果您的儿子不介意，我敢保证，长远来看，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我不知道……我很担心。”

    “目前来看，您的担心毫无根据。”罗曼和善地笑道。

    “我收到了这个，您让我怎么不担心!”

    埃米莉狠狠地戳了一下手里拿的一张纸，然后递给罗曼。这是托马斯的一封

    信。

    妈妈：

    不，我不会回去。我再也受不了你时刻想要控制我的人生，你替我做出我不愿意的选择。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为什么你要强迫我像你一样？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

    控制我？你没法决定我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才能让我快乐!结束了，妈妈。我的人

    生我做主。我不会再任你挥霍我的生命，用来满足你那植根于资本主义家族的小小

    自我。你想把我按到你的模子里去。但是我从来不想这样!我要自由!

    你放心，我很好。我吃穿不愁。我不会回家的……我希望你明白。而且，就算你

    不明白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再见。

    托马斯

    罗曼看着埃米莉灰白的脸色，明白了她为何如此悲痛。

    “他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我难道不都是为了他好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为了你好”也是一种雄性症状。这类人通常以好意为借

    口，借助自己的权威，将自己的看法强加于人，好像自己的方法才是唯一可行的。

    面对这种只想对你好的人，你又如何招架？他们觉得自己在为你考虑，坚信自己是

    对的，不遗余力地要求你达到他们的期望。哪怕要把方的削去棱角变成圆的，他们

    也不觉得自己错了，最后这种“都是为了你好”的心态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这就是埃米莉所做的，她儿子的话一定把她伤得体无完肤。

    “平静一下，埃米莉。您的儿子是气急了才这么说的。您应该看到他激烈言辞

    背后的苦恼。当人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时候，往往会采取一种充满攻击性的口

    吻……”

    “那我们要怎么办？”

    “首先您要把问题交给时间。您安心上完我们的课程，那时您会更明白为什么

    要这么做。之后，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埃米莉感觉她的话说到了心坎里，于是稍稍平静了下来。罗曼在她眼中看到了

    决心。毫无疑问，这位母亲会为了赢回儿子的信任而努力。她只希望这个过程少一

    些坎坷……11 你不是世界的中心

    当你意识到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时，你才能正确认识自己。

    罗曼快速停好车，瞥了一眼停车位的编号。她从后备厢里抓起一个背包，背包

    里塞满了上课要用的东西，然后快速来到出口。她把见面地点约在一个她非常喜欢

    的地方——位于列特的科技城，地处巴黎的门户之一。她喜欢这个地方，不论你处

    于哪个认知水平，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发现科学技术的魅力。罗曼对自己准备的这

    次课程很满意。她看到他们都到了，正在入口处逡巡。每个人都到了吗？她看过每

    一张面孔。尤其是那位，终于看到了……她感到心里揪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将背包抱

    得更紧一些，好像这样可以获得更多勇气一样。

    “大家好，”她用轻快的语调说，好让自己忘掉紧张，“你们好吗？准备好新

    的一课了吗？”

    “我们要去哪里？”布吕诺用怀疑的语气问道。

    “惊喜!跟我来!”

    “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马西米兰用半嘲讽半魅惑的口气说道。

    是她自作多情还是他要打魅力牌了？还是骗别的小女生去吧!这种男人惯用的

    小把戏她已经有免疫力了……或者说差不多有了。有一段时间，在她和皮特·加德纳

    结婚前，她真的像一块专门吸引雄性症状者的磁石!如果方圆100米内有这样一个

    人，那一定会找上她!她能清楚地辨认出他们身上的雄性症状特征，然后眼看着他

    们从远处向自己走来……这就要说到她的矛盾之处了。她选择把毕生心血奉献给消除

    雄性症状的事业，但总是兜兜转转回到原点——被有雄性症状的人吸引。要知道，她喜欢他们性格中粗粝的部分，还有他们鲜活的个性。当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嫁了

    一个像皮特·加德纳这样没有丝毫雄性症状、温和、友善、耐心的男人，她很快就感

    到无聊得要死，并被这段关系搞得无精打采。虽然皮特简直就是完美男人的化身，但和他在一起，罗曼就是找不到激情。自己的内心自有一套道理……她为此痛恨自

    己，直到今天她还在想自己是不是与完美伴侣擦肩而过了。

    但是为什么在她走在马西米兰旁边的时候，这些想法就全都涌进了脑海呢？只

    消往那边看一眼她就找到了答案——如此带有磁性的魅力怎会让人无动于衷。马西

    米兰·沃格可是从一开始就在跟她唱对台戏!她应该很想跟他保持距离才对，但是恰

    恰相反，她感受到一种难以忽视的吸引力。罗曼无法解释这种矛盾的感觉。她不可

    救药地想跟他较量一番，想看着他节节败退……可能是为了赢得什么？赢得什么呢？

    罗曼觉得要小心了，头脑中响着警报信号：小心，危险，保持距离，否则就会……她

    太明白对一个雄性症状者太感兴趣会有什么风险……心灵是很敏感的，要克制。而且

    要准备好甲胄，武装好自己。所以罗曼就举着虚拟的盾牌，带着超脱的态度靠近了

    马西米兰，准备开始斗智斗勇——看看他寻找导师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这回可不

    能让他轻巧地躲过了。

    “那么，心灵导师找好了吗？我希望您还记得要带来他们的照片吧？”

    “找了，但是没带到这儿来。我可不想负重参观，您说对吧？”

    总有话说，是吧？罗曼很难藏住她的愤怒。马西米兰没理由搞特殊。她以自己

    的名誉担保一定要让他完成他该做的事情。该服从命令的是他。她不会后退一步。

    她下了最后通牒。

    “马西米兰，我是认真的，你下次务必把照片带来，听懂了吗？否则……”

    “否则就不要继续待在教室里，我明白了。”他微笑着一副举手投降的样子。

    一个人怎么可能让人既绝望又心动？罗曼有意识地采用强硬的态度逼迫马西米

    兰·沃格跟上大家的进度。不可能让他就这样混在班级里随心所欲。她得打消他的疑

    虑，让他停止挑衅。他所有唐突的行为都在妨碍着她课程的推进，让她的工作更有

    挑战性。我不会失败的，罗曼这样想着，没注意到她依然走在马西米兰旁边。

    学员之间开始建立起联结。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埃米莉和帕特里克这两个处在完全不同社会阶层的人走得很近。埃米莉是贵族，而帕特里克只是行政部门的普通

    职员。但他们有着共同的痛苦——他们两个不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所爱的人因为无

    法接受他们的行为方式而离开了他们吗？帕特里克和埃米莉小声说着知心话，两人

    都压低了声音，互相倾诉着难以启齿的心事，他谈他的妻子，她谈她的儿子……

    布吕诺在喋喋不休的娜塔莉身边却一句话也插不上，她不停地说着自己在办公

    室里的种种遭遇。布吕诺好像对他们之间的对话备感痛苦，这大概使他想起了今年

    他在由女性组成的团队里经历的一切。她们是不是永远不会停止抱怨？他皱起来的

    脸好像在如是说。

    罗曼观察着他们，心里暗暗记下应该如何帮助他们改变待人接物的方式……

    这队奇怪的人来到3楼的天文馆。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布吕诺低声抱怨着，心情很糟糕。

    “你们会看到一个关于宇宙奥秘的影片，”罗曼说道，“之后我会请你们参加

    一个主题活动。请进，找个座位坐下……”

    放映室已经快坐满了。只剩一排空座位，一行人坐了下来。罗曼到后台和早就

    认识的放映师兼科技讲解员打了个招呼。当她回到放映厅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空座

    位，在马西米兰·沃格旁边。

    罗曼想把巨大的背包放到两脚之间，笨手笨脚地把马西米兰的大衣和围巾碰掉

    了。她觉得很尴尬，当他弯腰帮她一起捡东西的时候，她突然感觉一阵燥热。

    “不好意思……”她含含糊糊地说。

    “没关系。”

    当他把东西放回身边的时候，马西米兰的手擦过了罗曼的手。这个年轻姑娘抖

    了抖。她没想到一件大衣竟然像带了电一样……她让自己陷进座位里，再也不去看

    他，任由自己被黑暗包裹，好像在他们两人的座位之间留出星际的真空，而她小心

    地不去扰乱这片真空。电影开始播放了，在他们眼前，宇宙展现出了它的几副面孔。尽管罗曼已经来

    过好几次了，她仍然感到目眩神迷。这个拱形放映屏幕制造出了神奇的效果，仿佛

    让她找回了童心，像个小女孩一样眼里闪烁着光芒。她舒服地坐在扶手椅里，尽情

    欣赏着电影画面。讲解员解释说一个星系里有一千到两千亿颗星星，整个宇宙可能

    有一千亿个星系……这难道不是一个叹为观止的数字吗？在宇宙面前人类是如此渺

    小……这就是罗曼想让学员们体验的，一个接一个的天文数字给人电击般的刺激，让

    人重新思考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这些360°的巨幅影像能起到预期的效果吗？

    然而，在影片放映过程中，马西米兰不断地用眼睛瞟她，让她很不自在，所以

    当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罗曼舒了一口气。大家乱糟糟地收拾着围巾帽子，挨挨挤

    挤地走向出口，舒展着麻木的四肢，交流着感想。很明显，学员们对星系的浸入式

    影像感到挺满意。

    罗曼给大家指了去往活动场地的方向，建议大家先进行20分钟的茶歇，再继续

    后面的活动，所有人都欣然同意。12 你是自己内心的中心

    要想扩大对外在世界的认识，必先认识自己的内心世界!

    马西米兰和其他人一起来到-1层的咖啡厅。他此时非常需要一杯咖啡。说实

    话，他对刚才的电影毫无感觉；更何况，罗曼离他那么近，这使他走神得更厉害。

    他感觉到她……在他旁边很不安!他有点难以集中注意力。房间黑下来以后，他对那

    些移动的星球无动于衷，倒是罗曼不断摆动、交叠又放平的双腿吸引了他的注意

    力。另外，比起思考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这一严肃的存在问题，他觉得猜一猜罗曼

    的裙子下穿了什么样的内衣更有意思，那条裙子对这种正式场合来说太短了。他们

    的手碰到一起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她的慌乱。是因为他惹恼了她，还是吸引了她？

    他不确定，但这却使这个项目更有意思了，到目前为止，他始终对这套课程持保留

    态度。

    在咖啡厅，学员们不停地点餐，可怜的服务生被轮番轰炸。不得不承认他们这

    一拨人确实带着明显的雄性症状痕迹，大嗓门、动作夸张、犹豫不决、想法多变。

    马西米兰向帕特里克投去不满的一瞥，他点了三个巧克力面包，这肯定不够他填饱

    肚子。他的将军肚表明他是一个意志薄弱、缺乏自控力的人，马西米兰就怕这种

    人。一个人怎么能任由自己胖到如此地步呢？

    “我看您胃口不错嘛……”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帕特里克耸耸肩，一副“关你屁事”的样子。

    “可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又不是杂志封面的小妞!对了，您把您的企鹅放哪

    儿了？”

    “我的什么？”

    “呃，您的企鹅。您万能的穿得像只企鹅的男人，就是老跟着您的那个。”帕特里克冷笑着。

    “太逗了。”

    这个家伙真可悲。

    “来嘛，跟我说说到处跟着个奶妈是不是挺不好受的？”

    帕特里克冷笑着使劲在马西米兰背上拍了一下。

    “这是幽——默!”

    然后他走开了，嘴里塞满了点心。

    见识了，这就是阶层，马西米兰咕哝着，该他点餐了。

    “请给我来一杯双倍特浓咖啡。”

    柜台后的姑娘大概是个新手，看上去有些紧张。马西米兰不由自主起了捉弄之

    心，又补充道：

    “不，不要精糖。要甜菊糖。两小包。哦，要美式，”他用与生俱来的领导者

    神气点着单，“您忘了小勺子……”

    其他人也同样镇定自若地点着餐。就像马西米兰预料的那样，服务生面对这样

    密集的雄性症状有点手足无措。她想尽量显得不要那么慌张，每个动作都要用很长

    时间。

    “她真慢啊!”布吕诺叹着气。他向马西米兰俯下身子，一副跟他交心的样

    子，“您一定明白这种感觉吧，您也是经理。您也注意到了吧？女人在工作的时候

    稍有压力就会惊慌失措，不是吗？然后她们就会非常沮丧，开始哭哭啼啼，这了那

    了的，动不动请病假……倒霉的到底是谁？是老板，一直都是这样……您团队里的女

    人也是这样吗？”

    马西米兰错愕地呆了一瞬。他对女人的看法真是……友好啊……要怎么回答呢？“呃，没有啊。我觉得不完全是这样……但我想这种事确实时不时会发生……

    啊!您的饮料好了!”

    最好趁早结束这种不投机的对话。而且干吗要费劲劝服一个这样的人呢？又跟

    他没什么关系……

    “走啦!咱得快点，要迟到了……”

    马西米兰跳了起来。他很讨厌别人用这种腔调跟他说话。但是显然，城堡女主

    人埃米莉已经把自己当成计时员，像个童子军领队一样集合队伍，就差说如果咱们

    两两一组逃离这里，我们就有机会……

    五个人都快步朝集合地走去。

    罗曼让房间的门开着。显然，她用茶歇的时间，不慌不忙地布置好了教室。娜

    塔莉代表所有学员给她带了一杯茶和一块点心，罗曼报以微笑。

    马西米兰正要坐下的时候，帕特里克突然在他鼻子底下抢了那个座位，还说了

    一句“可以吗”，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坐在那里了。很明显，他们是没法和睦相处

    了。想到自己经受了“大肚子帕特里克”的负能量脑电波，马西米兰叹了口气，走

    到教室另一边坐下来，开始观察桌子上的教学材料——小木棒、大小不一的泡沫塑

    料球、胶水、马克笔……第一节课的脑筋急转弯好像是给小学生的题目。今天他们要

    做幼儿园手工……真是越来越精彩。

    在学员们疑惑的目光中，罗曼开口了。

    “今天，我把你们带到这里，并且让你们观看了这部体现你们在宇宙中的位置

    的影片。鉴于你们的履历，我觉得这种嵌套关系很有意思。我来解释一下，当我们

    有雄性症状的时候，我们容易以自我为中心，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刚刚天文馆

    的影片是想让你们记住我们的渺小，我们是活动在无限大的空间里的无限小的点……

    而且最终不过是星星的尘埃!这难道不足以使我们保持谦卑吗？”

    学员们回味着她的话。她现在是不是想让他们行个跪拜礼，以体会一下什么是谦卑？她确实做得出来，马西米兰不无讽刺地想道。

    有人敲门。

    “请进。”

    “加德纳女士？这是您要的地球仪。”

    “啊，太好了，谢谢。”

    工作人员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然后默默离开。

    罗曼用修长精致的手指拨动着地球仪，然后用一种播音员的腔调接着讲话，大

    概是为了更好地吸引学员们的注意力。

    “世界，你们的世界，和你们邻居的世界是不一样的。要知道，每个人都是用

    自己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的。因此，如果你们觉得自己的观点才是最好的，你们就

    会遇到很多沟通和交际上的困难。要想扩大对世界的认知，你们要改变观点，多关

    注别人，换位思考……但在那之前，你们要清楚自己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这就是我要

    让你们做的，接下来的这个练习叫作‘世界中的我的世界’。”罗曼走到桌子旁

    边，开始解释桌上各种物件的用法。

    “你们可以用这些泡沫塑料球做出一个象征你们个人世界的模型。比如，中间

    最大的球代表你们。因为目前来讲，在你们的系统里，你们处在中心。然后就像太

    阳系，你们把其他人像行星一样放到周围——或大或小，或近或远，这要看他们在

    你们生活中的重要程度。然后用马克笔把这些人的名字写在球上。接下来你们可以

    用小木棒把这些星球连接起来。我给你们一个小时。创作愉快!”

    学员们不无困惑地走向他们的材料。马西米兰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腹怀疑。他们

    摆弄着球，看一看，滚一滚，就是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有人在角落里扑哧一声笑出

    来。帕特里克倒是毫不犹豫地用一根小木棒串起两个球，形成一个再简单明确不过

    的模型。他的大脑和肚子真是太不成比例了……

    “请大家专心一点，谢谢!这个练习没那么简单，需要大家好好自我反省。我建议你们在草稿纸上画画草图。”

    罗曼发了一些白纸和铅笔。房间终于安静下来，因为学员们终于进入状态。马

    西米兰胡乱摆弄着大大小小的球，与其说在认真思考，不如说他在胡思乱想。他抬

    眼望向罗曼，看到她正在小口啜着茶，啃了一点小面包。她发现他在看自己的时候

    从唇边擦去了一点面包渣，然后在他饶有兴致地注视下皱着眉头把牛角包包好收了

    起来。她开始围着桌子转圈，看着学员们做手工。她说这个练习并不像看起来那样

    无聊，很快就能让人看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在生活中，人与人的关系有哪些不和

    谐、不平衡，练习过程可能会或多或少激发一些情绪。

    马西米兰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的，但他惊讶地发现其他人好像都有所触动。他们

    怎么能这样不懂得控制情绪，尤其是在一群陌生人面前，他们不会不好意思吗？城

    堡女主人埃米莉是第一个表现出内心波动的。她把写了她儿子名字的球放到代表她

    自己的球旁边，两个球紧紧地贴在一起。中间没有距离，没有空隙。埃米莉应该是

    认识到了自己在竭尽所能地控制儿子……她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睛望着罗曼，希望得到

    一些安慰。她这是在乞怜吧？马西米兰刻薄地想道。

    “太棒了，埃米莉，”罗曼鼓励道，“您尽可以把此时的感受写下来。很棒，继续吧!”

    多贴心啊，马西米兰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亲亲熊的国度里呢!

    罗曼来到帕特里克旁边。他做的模型和埃米莉差不多。他把妻子放在了正中

    心，代表孩子的两个球很小，放在很远的地方。他发现妻子对他有多么重要时，似

    乎颇受震动。“大肚子帕特里克”到底长没长心啊？马西米兰不难想象此时钻进帕

    特里克脑海的问题：他怎么会对一个他这么深爱的人这么不好？显然，这个问题让

    人有些笑不出来了……

    罗曼接下来看到了机器人先生布吕诺的作品，看上去像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

    一个超大的球放在中心，代表他自己，在很远的地方有十来个小球，上面没写名

    字，应该是他团队里的女性，他甚至觉得没必要把她们的名字标上去。

    “那个，布吕诺？您一个名字都不写吗？”机器人先生耸耸肩。

    “没必要，这些是办公室里的人……她们对我的生活并不怎么重要。”

    “但您一定有家人吧？父母呢？”

    “他们去世了。”

    冷漠。马西米兰听着这些对话，比起费心思考如何弄出一个模型，他觉得这些

    对话更有意思。

    “朋友呢？”

    “没空。”

    “那么，真的是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也没有？”罗曼坚持。

    漫长的几分钟过后，一个新的球终于出现在他的星系里。阿斯特蕾，他解释

    道，一个好久没见的姨妈。小时候他母亲总是一出门就是好长时间，也不告诉他到

    底去做些什么，他就待在姨妈家，姨妈总是给他做小蛋糕。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把她抛在了脑后，”布吕诺低声承认道，“她一直对我很

    好。”

    有人要哭了!马西米兰想道，半嘲笑半感动。

    “您的这位姨妈阿斯特蕾对您来说就像普鲁斯特的马德莱娜。她让您记起童年

    的香气和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些回忆里星星点点地点缀着幸福。这太棒了，布吕

    诺!继续往这个方向想。”罗曼鼓励道。

    布吕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平和、更温柔……虽然马西米兰是个怀疑论

    者，他此时还是要承认罗曼很有一套，他开始好奇她会对下一位学员给出什么评

    价。

    娜塔莉的作品和布吕诺的很像。一个大大的球放在正中间，几个无名小球散落在旁边。娜塔莉嗓子发干，言简意赅地介绍了几句。她承认自己可能确实只给别人

    留了很少的位置，马西米兰觉得这种坦诚简直是不知羞耻。她没结婚也没有孩子。

    代表家人的球在比较远的地方围成一圈。对于同事，她更是不怎么关心。朋友都厌

    倦了她的自我中心，渐渐离她而去。她总想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让身边的人感到

    透不过气，她没有留给他们存在的空间。感情生活一塌糊涂。当然，她的长相是讨

    人喜欢的，但是她太强的个性让男人望而却步，她充满攻击性，总是走极端……你需

    要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大家经常这样说她。渐渐地，她身边再无一人。这是一个

    熟悉的模型，马西米兰想道。但就目前看来，他一点也不想好像第一次照镜子一样

    充满惊奇地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就像娜塔莉，她现在好像被抽了一鞭子，这个练习

    使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这些球就像堵在她的喉咙里……罗曼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以示

    安慰，温柔地跟她说话。该轮到他了，她对他也会这样吗？看到自己手中毫不用心

    的模型，马西米兰对此深表怀疑。

    现在，罗曼看向了他的作品，完全不明所以。

    “这，这，这是什么呀，马西米兰？要我说……是一串烧烤!”

    这个商人的确心不在焉地把几个大小不一的球穿在了一根小木棒上。他毫无诚

    意，无所谓地说：

    “我没什么想法。”

    马西米兰可以肯定，罗曼已经在心里破口大骂了，她正在竭尽全力地拿出职业

    素养不让自己爆发。压抑的怒火让她别有一番风情。然而，一听到她充满讽刺的声

    音，他的脸就皱在了一起。

    “您说出这种话可真让我惊讶。”

    干巴巴的语气难掩愤怒和失望。

    “哦!我应该把您的话当作表扬吗？”他小声说。

    他很喜欢逗她玩。罗曼叉着腰，显然准备向他发飙，但好像又控制住了自己。她的腰身扭动了一下，尽显女性柔婉，双眼像准备发动进攻的小猫眯成了一条缝。

    天哪!马西米兰想道，她是要和我针尖对麦芒了？

    “太遗憾了!我本来以为您会让我大吃一惊的……”

    然后，她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在我的项目里，不能进入游戏的人往往都是输家。虽然我的想法可能很好

    笑，但是……我觉得您不是个会输的人!”

    空气中好像有电光火石啪地一闪!马西米兰没想到她竟敢这样对他说话。她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故意激怒他？她的大胆并没有使他不快，虽然他不习惯

    这种被狠狠刺到的感觉。

    “我允许您重做一个。”她漫不经心地走开。

    马西米兰盯着她的背影，为自己竟然被激怒而感到很恼火。

    其他人陆续掏出手机给自己的作品拍照。

    “恭喜大家。我知道要认清自己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以及认清自己和他人的位

    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这样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个练习是你们自我认知的第一

    步。现在，我希望大家能够更进一步，咱们尝试一个新的实验‘座椅交换’……”

    天哪，她要干什么？马西米兰担心地想道。

    “什么？”帕特里克大声说，他一定很不喜欢自己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座椅交换!想法很简单，就是试着用您身边的人的方式度过一整天，这样您

    就会更理解他的视角，还有他在有雄性症状的您身边都经历了些什么!这样的体验

    对您的改变非常有帮助……”

    学员们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马西米兰假装没有在听，继续摆弄自己的塑料球

    作品。罗曼提醒他听讲，他终于抬起了头。“那么，谁愿意试一试呢？”

    学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急于尝试这个一听就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活动。罗曼用目

    光审视着每一个人。城堡女主人埃米莉第一个表示她愿意尝试。为了向儿子证明自

    己可以改变，她什么都愿意试一试。在自尊心的作用下，其他人也纷纷举起了手，想要证明自己并不害怕迎接挑战!只有马西米兰和布吕诺仍然没有表示愿意。

    罗曼盯着他们，显然希望事情出现转机。机器人先生一副拒不合作的样子。他

    也狠狠地盯着罗曼。他待会儿可能要和罗曼来一番唇枪舌剑吧……罗曼的目光和马西

    米兰的相遇了。眨眼三次。他不相信这是他会做的事——这真的是他吗？他举起了

    手，就像一条听从舞蛇人指挥的蛇。是谁让他自愿参加这样一个让人像个白痴一样

    可笑的游戏的？只能说罗曼成功地刺激到了他男人的自尊。他不想让她以为他退缩

    了、害怕了，或者产生其他类似的错觉……

    罗曼小小的得意之色使他很恼火。马西米兰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受他的控制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在剩下的一个小时里，罗曼都在解释这个实验如何实施。她把

    一些东西摆在桌子上，很像是一套秘密监视设备——带着微型话筒的小摄影机。

    她去哪里搞来这些东西的？糟糕的B级片场？

    “为了更好地进行体验，我建议你们用这套设备把你们的一天拍下来!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下一节课一起更好地汇报了。”

    学员们一副不太放心的样子。

    “我们要和谁‘交换座椅’呢？”娜塔莉问道。

    “或者在取得他人同意的情况下和你们周围的人，或者和其他学员……我们一起

    来讨论决定。”

    学员们大声发着牢骚，他们都很担心。只有娜塔莉一副开心的样子，不由自主

    地夸口。

    “我嘛，我很喜欢这种练习!我一直很擅长演喜剧……”“我嘛我小姐”又出招了!马西米兰想道。小组的其他人也都不满地看着娜塔

    莉。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忘记了要保持谦卑……学员们又是一串连珠炮般的问题和

    抱怨。

    “别担心!尤其要注意不要想去控制什么，顺着事态走。仅仅把自己当作一个

    观察者。”

    这次课程结束，大家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尽量不表现出内心的担忧。打肿脸充胖

    子，雄性症状使然。学员们一个个向罗曼告别，只有布吕诺从她面前经过时拒绝对

    视，整个人都带着低气压。马西米兰就在他身后，无意中发现罗曼在悄悄深呼吸。

    我敢确定别人对她使坏脾气时她很不自在。而她却早已在生意中习惯应付难缠、有

    个性的客户，处理这种事几乎是他生活的全部，她早就成了行家。现在是我可以教

    教她的时候了，他得意地想道。罗曼在想事情，没有发现他靠了过来，吓了一跳。

    “啊，马西米兰……怎么样？对这个练习，您感觉还好吧？”

    “我想，是的……”

    “模型呢，怎么样？你做出点什么了吗？”

    “我开始弄了，是的。”

    “您想花5分钟让我们一起看看吗？”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

    小姑娘好像被气着了。但他并不打算讨好她!

    “您请便。那么，下次课见。我们会再联系您，落实‘座椅交换’的细节。”

    “好的。下次课见，罗曼。”

    走开前，马西米兰居高临下地丢给她一个小眼神，一副“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

    来”的样子。“奸计”没有得逞，他有点沮丧。显然，罗曼·加德纳已经全面开启

    了“防捉弄雷达”……司机在街角等他。

    马西米兰迫不及待地钻进汽车，终于放松下来，让迪米特里载他回办公室，他

    还得处理几件紧急要务。这位公司领导再一次下课后心绪难平，这是他没有想到

    的。一开始他只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漂亮女人，很吸引人，让他愿意献殷勤，就像

    对其他漂亮女人那样……今天，他不得不承认，在她身上发现了其他东西。他还说不

    出到底是什么。她那种让他们这些有雄性症状的人认清自己的方式、她的温和又坚

    忍、宽容又坚定都很惊人。在这方面她真的很强。其他学员的坚硬外壳好像很快就

    碎裂了。马西米兰看到有人在做模型练习时眼含热泪，对此他感到很震惊。

    她怎么也不能把我逼到这步田地，马西米兰想道。对他来说，从最柔软的童年

    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另一套体制。在沃格公司，友善是最没用的。父亲的形象浮

    现在他脑海。这个男人总是强调力量和强硬的重要性。他是那种认为强硬比鼓励更

    能带来效率的人。友善可不能使一个男人成为真男人。完善的压力体系和必要的惩

    罚措施才是取得成果的制胜法宝。他儿子的成功验证了这一理论的有效性，马西米

    兰略带苦涩地想道。有多少次他感觉自己受到了父亲精神状态的负面影响？他被影

    响到了什么地步？一条短信打断了他的思绪。又是朱莉发来的。短信里处处透着责

    备的意思——他又忘记回复她了。马西，你在哪里？我觉得非常难过……我需要你。

    给我打回来!朱。

    马西米兰感觉到了她的沮丧，但他也暗暗埋怨她总是处理不好自己的事情。她

    难道不明白他肩头的担子有多重吗？他对字里行间的指责感到难以接受。我又不会

    分身术!他感到自己要被一堆需要处理的事情压垮了，他很想有一会儿时间，只要

    一会儿，按下“暂停键”，让别的什么人来照顾照顾他，而不是一直充当别人的支

    柱……他疲倦地叹了口气。

    “您还好吗，先生？”司机担心道。

    “嗯，挺好的，迪米特里，谢谢关心。”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向司机展现真实的精神状态。他开始编辑回复朱莉的短信。

    该说些什么呢？朱。这几天会非常忙。但我保证，咱们很快就能见面。我了解你的，我的小美

    人!你有的是办法……所以，打起精神来!下次我带你去个超级棒的地方吃晚餐。保

    证。

    马西米兰正要按下“发送”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克莱芒丝，他的助理给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英国市场情况不大乐观。客户对上一单不太满意。他必须尽

    快摆平这件事。

    “我马上。”

    他生硬地挂断了电话，想到将有一番唇枪舌剑，他机械地把手机放到了衬衣口

    袋里……13 “座椅交换”实验

    光靠头脑去想是无法理解别人的，有时候，你必须亲自去体验别人的生活。

    罗曼挺高兴自己终于回到家里。这个下午使她筋疲力尽。她对自己的去雄性症

    状项目非常投入。她父亲肯定会说她太把事情放在心上了，这么说没错。她给自己

    做了点加餐，准备好好享受一下这一刻的闲暇。总体看来，她对学员取得的进展相

    当满意。她看到了在大多数人身上取得的初步成果。除了马西米兰和布吕诺。她咬

    了一口面包片，上面涂满略带苦味的橘子酱，她想到了马西米兰——他真是让人难

    以捉摸。他什么时候才能认真起来？他在做练习的时候那副无所谓的态度真是气

    人。刚才，人都走后，她去看了他的作品，感到很困惑。他为什么把放在中间代表

    自己的大球切成了两半？两半球被小棒穿在一起，但相互之间离得很远。这个模型

    太奇怪了……她使劲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对自己无法解读出他的作品感到很沮

    丧……

    现在必须明确一点，她已经把他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一定要成功改变他，她绝

    不接受失败。她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要他自己开窍才行。但她不管这些，而是握紧

    拳头，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成功。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指责过她，说她

    也有雄性症状倾向，罗曼清楚，自己确实离完全摆脱雄性症状还差得远。这确实太

    难了。如果她不能实现自己改造马西米兰·沃格的目标，她确实会非常愤怒。是自尊

    心爆发的缘故吧？显然是这样，虽然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她在他身上隐隐约约看到

    了突破口，这让她很好奇，更想敲碎这层外壳，看看永远把握着分寸的完美商人的

    外表下隐藏着些什么。她最终一定要敲掉他内心的锁，否则她就不叫罗曼·加德纳!

    这种激动人心的职业挑战可能使她忽略了事情的另一面——马西米兰·沃格对她的吸

    引力。她倾心于充满雄性特征的个性一直没变吧？她得注意保持距离，得不惜一切

    代价表现得专业一点。而且最近几个月，她好不容易在离婚后找回了平衡感，让内

    心重归平静。事实上，罗曼丝毫不想让什么人来打破这种平静。天知道马西米兰·沃

    格这样的男人会不会又让她心里长草……他是个危险人物，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扰乱她的情绪。罗曼一想到这里就瑟瑟发抖。她喝了一口茶，做个

    了鬼脸——她忘了把茶包拿出来。她站起身，走进厨房加了点热水。

    布吕诺又突然闯进她的脑海。他离开科技城时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她不能任

    由他和自己僵持下去，不能让任何一个学员如此不满。没有别的办法，她得给他打

    电话。她得使劲鼓足勇气，因为她害怕冲突。电话里响了4声，布吕诺接起了电话。

    一座冰山都更热情些。罗曼请他说说心里话。她得让他放松下来，只有这样他

    才能把怒火像泥石流一样发泄出来。他确实愤怒得口不择言。

    让人置于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简直不能原谅!这让别人怎么看他？都是她让他

    看起来像个懦夫!但是，她得明白，他不可能过一天他同事的生活，他一点也不想

    在她们面前失掉威信!如果他不幸这么做了，那么那个由女人组成的团队就不再听

    他指挥。一个经理就应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受人尊重!句号，没什么可说的!

    罗曼把听筒拿得远一些，以减轻声波的冲击。她不能责怪他，他可能不知道两

    种愤怒的区别：一种正常合理、用没有攻击性的方式表达出来，另一种是发泄性

    的，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只会激化矛盾。

    为了保持镇定，杜绝这一波负能量的影响，罗曼做了一次深呼吸，甚至花了两

    秒钟想象一下能让自己重归平静的图景：一张吊床挂在一棵美丽的大树下，她躺在

    吊床上，沐浴着从绿荫的空隙漏下来的阳光，周围是清甜的空气，天空纯粹的湛蓝

    像是会催眠……她立刻觉得好多了。

    “您听到了吗，罗曼？”布吕诺还在吼。

    “嗯，嗯，听到了，布吕诺……”

    罗曼一想就知道布吕诺在办公室里会是什么样子，这是由等级意识而来的雄性

    症状。她还和他的领导见过面，参加这个项目的经费是他领导批的。领导非常欣赏

    布吕诺，他的业绩非常好。非常认真，非常努力，从不磨洋工……但是他得学会对员

    工宽和一点……社会上对员工的心理健康越来越关注……公司可不想惹麻烦……布吕诺的情况很简单，罗曼想道，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他可以一心扑在工作

    上，他从没想过别人可能并不愿意像他那样。到目前为止，他从没试过和他的手下

    换位思考一下，她们有家庭和生活的负担，要接孩子，要看医生，永远在跟时间赛

    跑……她们要早一些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罗曼仿佛可以听到他说：“您又要休半天假

    了？”

    罗曼真诚地希望布吕诺能意识到每个个体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有优点，但在

    压力之下，也会暴露出明显的缺点和不那么光鲜的一面。比如他严谨、自律、讲究

    方法、高效，但是也武断、霸道、咄咄逼人、易怒……

    他总是埋怨他的下属不好，但没有想到正是他的行为方式引起了她们的反抗……

    还有其他原因也让他们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他不接受不同的个性，而这对一个团

    队来说其实是一种财富。他的雄性症状、过度的完美主义和对绩效的执念，使他把

    时间都花在了找茬和监视下属上。他没有给予她们应有的信任、肯定或者鼓励……这

    对人际关系来说是灾难性的!由此导致的必然结果就是他团队的成员普遍缺乏动

    力……怎么才能让他明白表达的方式和表达的内容一样重要，以及照顾女性的情绪是

    头等要务呢？

    这就看出交换座椅的重要性了，这个活动可以帮助他认识到这一切!

    “布吕诺，我知道对您来说做好经理的工作有多重要。您的领导非常欣赏您，您具备作为一个好领导的所有素质……”

    “谢谢。”

    “但是，您承认吗？近几个月来，您和您的团队相处下来有诸多不顺吧？”

    “是的……”

    “您不想让情况有所改善吗？不想跟您的下属好好相处、减少摩擦吗？

    “当然想……”

    “那您愿意相信我吗？”“嗯，为什么不呢？但是我不可能接受座椅交换项目!”

    “那如果我想办法让您去别的公司进行这个项目呢？”

    “这怎么办到？”

    “您可以在一个由不认识您的女性组成的团队里见习一天。”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这要看……”

    “我给您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我们明天再电话联系好吗？”

    “好的，罗曼。”

    “晚上愉快，布吕诺……”

    “罗曼？”

    “嗯？”

    “呃……原谅我刚才……刚才我有点……气昏头了。”

    “别担心，布吕诺，我习惯了!但您很快就会发现其实有很多更好的表达方

    式……”

    “我觉得我已经开始领悟了……谢谢您，罗曼，明天打给你。”

    罗曼挂断了电话，结果不错，她松了一口气。心里喜滋滋，但是感觉身体被掏

    空，她决定泡个澡赶走精神的紧张，放松一下疲惫不堪的身体。今天晚上她不再是

    致力于去雄性症状运动的斗士，她要给今晚签上一个注脚……休息!14 我终于明白你的感受

    你以为我会改变自己？错，我只是决定还是做回我自己。

    马西米兰早早来到办公室，心情很差——他没睡好。交换座椅这个实验大半夜

    都徘徊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让他难以入睡。他并不怎么看好这个和克莱芒丝角色

    交换的实验，直觉告诉他没什么好事。电梯到了，他快步走向办公室。他无精打采

    地把挎包扔到地上，一屁股坐进宽宽的扶手椅里，机械地打开电脑。有人敲门。是

    克莱芒丝。她也总是到得很早。

    “您好，沃格先生。”

    “啊，您好，克莱芒丝。”

    “沃格先生……您在干什么？”

    马西米兰看着她，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在干什么？很明显，不是吗？我要开始工作了。”

    “但是，沃格先生，您今天的位置不在这里……”

    “为什么，我的位置不在……什么……”

    克莱芒丝满意地冲他微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

    啊，对了。该死的座椅交换。笑吧，克莱芒丝，您真是迫不及待呀……

    马西米兰犹豫了一瞬间到底要不要玩这个游戏。说到底，又有谁能阻止他把这

    件讨厌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把他的助手赶回她的位置上去？然而，他在其他学员

    面前做了保证，男人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做。他怀着沉重的心情站起来，倒退着走向旁边的办公室，这时克莱芒丝很自在地坐在了他的办公室里。显然，她很开心。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他。

    “马西米兰？您忘了这个。”

    她把罗曼给的那套可以让这见鬼的一天永垂不朽的设备——微型摄像机和麦克

    风——递给了他。马西米兰愤怒地抓起它们走出了房间。拗劲上来了，一离开克莱

    芒丝的视线，他就把这些东西统统丢进抽屉。他做不到。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做这种

    事。他坐到克莱芒丝的小椅子上，显然不如他自己的舒服，然后打开电脑。可能他

    可以用这台电脑处理几份文件？这个主意让他稍感安慰。但是当他开始敲击键盘的

    时候，一阵刺耳的铃声把他惊得跳了起来。这么个东西会让人得心脏病的!这是什

    么？克莱芒丝的声音，不容置辩的蛮横语气，从小黑盒子——内话机里传来。

    “马西米兰？您能帮我拿杯咖啡来吗？现在!”

    啥？他需要有人掐他一下!他是不是被传送到四维空间了？他正胡思乱想着，糟糕的是，他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按哪个按钮接电话，好告诉她让她自己去倒那见鬼

    的咖啡……

    声音再一次响起，语气更加强硬了。

    “马西米兰？按橘黄色按钮答话。我在等咖啡，谢谢。”

    A：心平气和地把克莱芒丝揪回来。B：暂时收起傲慢，遵守今天的约定，哪怕

    明天再让事情回到正轨。他马上选了B。马西米兰按了橘黄色按钮。

    “太好了，克莱——芒丝。”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像在咬牙切齿地宣战。内部电话里再次传出了声音。

    “迈赫西尔小姐!”

    我的神啊!克莱芒丝够胆量!她不允许他叫她的名字？她玩这个座椅交换游戏

    真是得心应手呢……她是不是玩得太投入了？“那么，咖啡马上就好吗？另外再帮我买一份牛角面包，谢谢。”

    干巴巴的、专横的语气呼啸在马西米兰的耳朵里，他感到非常不快!他，要做

    个小跟班？他气得要沸腾了!而且到哪里去找这些见鬼的东西呀？

    他走出办公室去往前台。

    “呃，早上好……您知道哪里有咖啡和牛角包吗？”

    她用一种看火星人的眼神看着他，但还是很温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她虽然也

    知道这个搞笑的实验，但不想让老板太难堪。

    “沃格先生，咖啡的话，休息室有一台咖啡机。牛角包就得出去买了。街角有

    一家面包店，您肯定知道吧？”

    当然不知道，他不认识这个地方!见鬼的什么时候需要他亲自下楼买吃的了？

    总是有人替他买的……

    马西米兰准备先去买牛角包。他觉得这个顺序更合理，这样咖啡送到的时候还

    是热的。他来到街上开始找那家“鼎鼎有名”的面包店。在街角，前台是这样告诉

    他的。好的，但是是哪条街？他有点晕头转向，不得不问了一位路人。他浪费了多

    少时间啊!当然，一到该死的面包店，他又得排那条像困难时期配给物资时一样的

    长队。难道这个国家没人工作吗？他们为什么这个点还在填肚子？终于到他了。

    “请给我一个牛角包。”

    “90欧分。”面包店员不冷不热地说。

    马西米兰抽出金卡，漫不经心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店员眼睛瞪得滚圆，上

    下打量他，生气地说：

    “10欧元以上才能刷卡。”

    不是吧!这些小商贩还活在石器时代吗？马西米兰被这个意外情况弄得很恼

    火，无奈地开始在钱包里翻找现金。他拖慢了队伍的进度，后面的人开始没好气地瞄他。他半天都没找到一分零钱。啊!太好了。他有一张纸币。50欧元。再一次，店员毫不掩饰她的怒意。

    “您没有零钱吗？”

    马西米兰丢给她一个恐怖时期的罗伯斯庇尔式的眼神，用不容置辩的口吻说：

    “没有零钱。您找不开吗？”

    店员耸了耸肩，一副此人简直不可救药的神情，这样更激怒了马西米兰。她找

    给他一张20欧，两张10欧，一张5欧的纸币，还有40个10分硬币以及5个2分硬币。

    斤斤计较，这是在报复呢。要知道他一个人就能资助今年一年的金币慈善募捐[7]……他的钱包现在像头死驴一样重，他帅气的范思哲裤子现在肯定已经被沉重的后口

    袋坠得变形了。如此代价只为了一个可怜的牛角面包。而且这才完成了一半的任

    务!找到休息室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从未踏足那里一步。他在迷宫一般的办公大楼

    里问了两次路才找到那里，一进去就被惨淡的光景震惊了。这里的墙多久没刷了？

    图案剥落的椅子和满是污渍的桌子是这个房间唯一的装饰。敞开的垃圾桶里堆着残

    羹冷炙，可能已经放了几天了!咖啡机旁边就像被扔了原子弹的广岛。到处都是污

    渍，好像是失修的机器把浓缩咖啡喷得到处都是……这乌七八糟的景象和整个办公大

    楼的奢华精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什么没人告诉他休息室这么不成样子？但是他

    还没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助理的咖啡。太滑稽了!马西米兰摆弄着咖啡胶

    囊，就像面对一件天大的麻烦事。他把它塞进咖啡机，烦躁地按下按钮。机器发出

    了吓人的噪音，撕魂裂魄地尖啸了一声，把咖啡泼泼洒洒地喷得到处都是，就是不

    往杯子里流。马西米兰吓了一跳，狼狈地决定向前台求助。显然，克莱芒丝专门挑

    了这个时候从办公室出来，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好了没？我等了半天了!您干什么呢？”

    马西米兰听到自己答道：

    “快好了……我马上来!”

    他瞥见前台接待被他的顺从惊得几乎要昏倒。明天要想一切如常真是有难度啊。一个接线员还是过来帮他弄咖啡了。他发现自己把咖啡胶囊放反了。小姑娘好

    不容易弄好了被他傻乎乎弄得一团糟的咖啡机，自己也沾了满手的咖啡。马西米兰

    感到很困惑：他从没想过做个咖啡也这么难!终于，他集齐了克莱芒丝要的东西，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他进去的时候惊讶地看到克莱芒丝一副皇太后般的冷傲神气。

    他的助理真应该去演话剧，她很有天赋。克莱芒丝看都不看他一眼。她把他当成一

    条狗吗？

    “放那儿吧。”

    好的，女士。我这是在做梦吗？马西米兰正准备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克莱芒

    丝叫住了他。

    “您真是用了好长时间啊，”她用充满指责的口吻说，“您大概错过了很多电

    话。赶快听听语音留言，立刻打回去。有紧急消息马上告诉我。您可以用……”

    马西米兰瞠目结舌，就好像经历了一场恶作剧。真是糟糕的体验。电话响了，他不知怎么回话，只好回到助理岗位上。

    确实，他错过了14通电话。马西米兰在剩下的时间里像个劳模一样辛勤工作，不断地在电话和烦琐的行政手续间来回切换。克莱芒丝还来打扰了他四次。她平时

    是怎么同时做这么多事的？13：30，马西米兰筋疲力尽，神经紧张，他以为他终于

    可以去吃午饭了。那是他忽略了克莱芒丝有多么入戏。她又给他派了三个紧急任

    务。嗖。午饭时间在他鼻子底下溜走了。

    “待会儿见。我16：00回来，我在‘黑桃夫人’预定了座位……”

    什么!是那家著名的美食餐厅？而他却要勒紧裤腰带处理紧急文件？啊，她想

    这样玩吗？小心点吧，因为明天，他就回来了，黑桃国王……

    15：00，一个同事看不下去了，给他拿了一个小三明治、一个苹果和一瓶水。

    三明治的味道像塑料，一点滋味也没有。一定是因为在冰箱里放了太长时间，面包毫无弹性。马西米兰只啃了一小口面乎乎的、没有味道的苹果。16：30，克莱芒丝回来了。她做事情真是有始有终啊，绝不半途而废!他应该

    恭喜她呢，还是应该勒死她？17：00，她召集了一个会议，非得让马西米兰给憋着

    笑的与会同事倒饮料。真是个孤独无助的时候。马西米兰笨手笨脚地把一杯果汁碰

    倒在桌子上，整整一份文件都被浸湿了。他得先用一堆纸巾吸干饮料，发现没有一

    个人动动手指来帮他；他们都好像在过节一样，但是众所周知，放假回来第二天通

    常都比较痛苦……之后，他不得不紧急重新打印了弄脏的文件。当然，打印机适时地

    罢了工，一个字也印不出来。压力山大!马西米兰再一次感慨克莱芒丝持续的抗压

    能力。

    这场假面舞会一直持续到20：00，他即将脱下女仆围裙了。

    克莱芒丝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高踞宝座。她在等什么呢？一张伟岸的肖像

    画？她应该感受到了他的愤怒，因为她自觉地恢复了平日顺服的姿态，轻声细语地

    对他温柔地说：

    “怎么样，沃格先生？您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个游戏，因为是您说……”

    “当然，克莱芒丝。我不怪你。这个游戏本身就不是个好主意。非常差劲的主

    意……”

    “不管怎样，祝您晚上愉快，先生……”

    “这个嘛，晚上肯定比白天愉快!”

    克莱芒丝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到电梯旁。她为什么一副有点恼，有点悲伤的样

    子？这个愚蠢的实验做完她能指望有什么结果？筋疲力尽的马西米兰快速走到出

    口，司机已经在等他了。他滑进舒适的后座，很高兴自己终于回到了特权阶级的身

    份。15 “座椅交换”体验分享

    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来，接受不一样的观点。自己活，也让别人活。

    罗曼收集了所有人拍摄到的交换座椅视频，除了马西米兰·沃格的。从这个实验

    一开始他就没有汇报任何情况，一直处于缺席状态。罗曼对此很愤怒。她给他发了

    好几条短信，有语音留言也有文本信息，都如石沉大海。她的愤怒变成了担心。但

    是罗曼还是必须为了其他学员打起精神。她可不能因为一个捣乱分子让所有人都受

    到影响!

    Q势公司有一个监控室，她可以在里面看到不同的实时转播。她边看边认真地记

    笔记——她没有亲眼看见，但是这是课程的一部分。她得做出一份建设性的具体报

    告。转播的画面让她很感动。有时也让她忍俊不禁。但是到放映结束时，她只感到

    骄傲。为他们骄傲，因为虽然这个游戏勉为其难，但他们都按要求做了。罗曼迫不

    及待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感受，所以建议当晚就召开一个视频会议。这样可以趁热

    打铁，听到他们第一时间的体会。

    19：00，会议准时召开，其他人都在线，学员们对马西米兰的缺席感到震惊。

    罗曼只好瞎编。

    “他有事……”

    她有点尴尬，想要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说话。

    “那么，这个交换座椅的游戏体验如何？你们是怎么以交换来的角色度过一天

    的？”

    学员们几乎同时开始发言；罗曼维持着秩序。

    “布吕诺？”布吕诺清了清嗓子，捋了捋思路，挺起胸膛：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这是一次非常……充实的体验。”

    罗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布吕诺接着说。

    “我和米娅一起度过了一整天，从黎明一直到黄昏，我只能说，她太棒了。最

    后我完全不行了，她还在任劳任怨地处理着无数的事情……太让我震惊了……”

    “在办公室里感觉如何？”

    “说实话，我第一次知道在公共办公室办公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我忍不住

    想，这个团队的人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专心做事，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中间有一次

    米娅被她的上司叫去，我也跟着一起。她被数落了一番，就因为一个小错，而

    且……”

    “而且怎么样，布吕诺？”

    “说实话，我为她难过。尤其是这甚至都不能算是她的错，团队的信息传递和

    沟通出了点问题。”

    罗曼心里偷偷感到快慰。她感到布吕诺真的看到了许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

    西，她要为此鼓掌叫好了!

    “您从这样的体验中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我觉得我在经理的位置上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处理问题了，情况会大大改观

    的!”

    罗曼感到自己已经在心里跳起了巴西桑巴。

    “谢谢你，布吕诺，谢谢你的分享!其他人呢？”

    帕特里克开口了。“我，就像布吕诺一样，我体验了本尼迪克特的生活后，仿佛从云端重重摔了

    下来，她应该跟我的妻子很像……我之前不知道做这么多事情有多难，孩子，家务，还要在家远程管理一家小公司。说实话，这真是超人!我呢？我一次只能做一件

    事……”

    “那您对您的妻子有了什么新的认识呢？”

    “嗯……我知道了我对她的态度很不公平。我没有肯定她的价值，没有鼓励

    她……我没有认识到她的事情有多繁杂。我觉得在家里‘摆弄’一家小公司没什么难

    的。我总是取笑她……从内心深处，我没有把她的难处当回事。”

    “嗯……谢谢你，帕特里克。”

    “我嘛，我的一天太糟糕了，”娜塔莉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和一位让人心

    累的先生待了一天，他不停地说自己的事。他一秒钟也不听我说话，一个观点也不

    让我表达……他把所有的话题都扯到自己身上，太可怕了!在餐厅的时候，太尴尬

    了!他特别大声地说话，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笑得那么响亮，边上所有人都不满地

    扭头看我们。”

    “那么这次体验让您有什么收获呢，娜塔莉？”

    “如果说我也像那位先生一样，我真恨不得分分钟切腹自尽!”

    “别担心，娜塔莉。我们故意夸大了一些，以使这次体验更加富有教育意

    义……”

    “我也希望是这样，”娜塔莉舒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次体验给我的触动

    还是很大的。我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只顾自己说得开心、完全不管别人的人太讨厌

    了……我会好好反思自己的。”

    “太棒了，娜塔莉……谢谢!”

    埃米莉去给一位名厨当了一天的帮厨，想要体会一下儿子对这项事业的热爱。

    这次体验让她很开心，她觉得自己也迈出了一大步。罗曼一边听着学员们的汇报，一边和他们互动，一边忍不住每五分钟就拿眼睛

    去瞟手机，总觉得马西米兰来了新短信。但并没有，一直没有……

    她把话题转向这次练习想要达成的目标，那就是想让每个人都反思一下自己的

    自我中心。不想这话引起了埃米莉的不满，她提出异议：

    “不好意思，罗曼，但是在我这里，不能说我自我中心!在我的遭遇中，我没

    有为自己考虑!我想的是我儿子，是他的未来!”她愤愤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

    为了帮助他!我从来都只想着怎么对他是最好的……”

    罗曼温和地宽慰道：

    “当然了，埃米莉，您只想着怎么对他好!但是有时候有心帮忙并不能取得我

    们预想的效果。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您应该反思的是您是否应该替别人决定他

    想做的事。您把您对世界的看法和您的期望投射到您儿子的身上，却忘了和他换位

    思考。想想那个星球练习，您要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来，接受和您不一样的观点。

    自己好好生活，也让别人好好生活……”

    “但是不管怎么说，父母扮演着引导者的角色!如果任由年轻人一意孤行，他

    们就会得过且过!吃快餐和零食，逃课……”

    “可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是这样的，埃米莉。父母当然需要引导孩子，给出框

    架，但也应该培养他们的自信。如果我们什么都替他们做了，我们就剥夺了孩子施

    展才能的机会，打击了他们的信心。有时候，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成些

    什么事……”

    埃米莉久久没有开口，这话切中肯綮……罗曼发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许久。

    她不能耽误学员们太长时间，这样会使他们厌烦的，所以她开始构思结束语。正在

    这时，手机发出了一声短信提醒。是那条期待已久的信息。

    我们得聊一聊。

    当然，马西米兰不会说废话!这句“我们得聊一聊”可不是个好兆头……罗曼微微颤抖，整理好情绪给视频会议做了总结。

    “好，感谢大家第一时间做了分享。我们周五上课的时候再进一步讨论。在那

    之前尽管把你们的体会写到雄性症状本上。晚上愉快!”

    “晚上愉快，罗曼!”学员们齐声说道。

    罗曼切断了连线，抓起手机开始给马西米兰回短信。

    罗：您想打个电话吗？

    马：不。我更希望我们能见一面。

    罗：什么时候？

    马：明天？在Q势公司街角的咖啡店。14：00，可以吗？

    这就是领导范。罗曼接受了这个会面；她有点害怕这次对峙，但是又不能逃

    避。

    我不能整晚惴惴不安的。

    她一回到家就点上一支蜡烛，盘坐在垫子上，设法用冥想使自己进入美梦一般

    的境界。但她做不到。尽管费了很大力气，她还是无可奈何地想到马西米兰，满怀

    心事，头顶一片阴云密布。16 我的世界观崩塌了

    原来你表面强势，内心不堪一击，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

    第二天，罗曼早一点来到了离Q势公司很近的咖啡馆。她很紧张，感到这次会面

    的波频不太对，不情不愿地进了咖啡馆。这家小店其貌不扬，服务生也其貌不扬。

    罗曼选了一个僻静的带皮椅的角落，落座之前把桌子椅子上的渣滓扫掉，显然这些

    食物残渣是吃午饭的顾客留下的，并不会有人来清理。灰脸先生给她端来一杯不加

    咖啡因的浓郁咖啡，那苦味直让罗曼做鬼脸。她打开一包糖，倒了几粒到茶碟上，用食指去沾，感受着指头下糖粒的咯吱摩擦，有几分小惬意，然后把手指送到嘴边

    懒懒地舔着。马西米兰就在这时向她走了过来。罗曼吓了一跳。

    “您好，马西米兰。请坐。”

    “谢谢。”

    年轻姑娘端详着商人眼中的神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决定不拐弯抹角，而

    是直奔主题。

    “我想我知道您的交换座椅体验并不太好，是不是？”

    “这样说太委婉了。这次体验对我来说非常……不好。实话实说，它使我更加怀

    疑这种方法的正确性。”

    哔。来了。他开始责怪周围的人了……她还会听到更过分的话……罗曼控制自己

    不要显得太失望。

    “我明白了，马西米兰。但是您能不能跟我好好讲一讲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好让我明白您针对的是什么？”

    商人赏给她一个冷硬的眼神，她微微颤了一下。“我没有针对什么，罗曼。我不赞同您的教学计划。我在一个颠倒的滑稽世界

    里度过了一天，我的助手向我发号施令，说实话，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

    罗曼在这样公开的指责下面色苍白。她不由自主地怒火上升，几乎要掩饰不住

    自己的失望。她神经质地揉搓着桌上的纸巾，直到把它搓成了纸末。

    “来吧，还是说说吧!”

    她要受不了自己了，声音干吗带上颤抖，会让他看出自己的失望的。

    “很简单，我简直要认不出克莱芒丝了!她各种给我颜色看，我真受不了。可

    以说，看着我受到各种小侮辱她挺开心……简直不可忍受!”

    “什么样的侮辱？”

    罗曼想步步为营把他逼退。马西米兰生气了，双眼满含隐忍的怒意。

    “您很清楚，不是吗？她像对一条狗一样说话，为所欲为，一会儿让我去倒咖

    啡，一会儿让我去打印文件，比一个实习的新手待遇还不如!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

    个!”

    罗曼等着他倒完苦水，尽量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

    “别这样看着我!我觉得您像一个在病人床边的护士!我没生病，罗曼!我是

    个肩负着许多责任的商人，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这件……这件……”

    “蠢事上？这是您想说的吧？”

    马西米兰大概是发现他伤害了罗曼的感情，试着心平气和地解释。

    “听着，罗曼，您要站在我的角度想想……”

    这孩子真幽默!

    “您知不知道自从实验以后，我的助理就表现得不可理喻？她觉得她现在可以反抗我的命令了。我明白这个练习的意图，但说实话，在现实中，老板就是老板，助理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如果我一让她倒杯咖啡她就反抗，那会是

    个什么样子？”

    罗曼感到自己要沸腾了。瞧嘛，这就是她最不能忍受的雄性症状之一!马西米

    兰的话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20年前，她的父亲还是个具有全套雄性症状的人。她到

    现在还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蠢蠢欲动的叛逆，每次让·菲利普做得过火的时候，她都

    想要反抗一番，这让罗曼对各种不公正、不真诚，以及滥用权力深恶痛绝……她试着

    让自己理智一点，对自己说马西米兰的反应只是项目推进过程中的一个必经阶段，应该学着接纳他，而不是把他踢出去了事。她费了好大的劲，终于能够平静地回答

    他：

    “马西米兰，您不要把事情搞混了。您当然要扮演领导角色，是规范者和命令

    者……但您也应该学着给助理向您提要求的权利。如果您让她倒咖啡的时候，她没有

    在处理紧急事务，那无可厚非。否则，您就应该自己去倒!”

    “我算是知道了。您跟她是一头的……”

    呼吸一次。努力不要让自己太愤怒……

    “不!不能这样说!我是想让您明白聪明睿智的管理方式和专制独裁的管理方

    式之间的区别。”

    “快别夸张了!”

    这下，马西米兰真是激怒了罗曼，她再也没法抑制自己声讨他的冲动。

    “丝毫没有夸张!”她反驳道，“您那么喜欢在工作中追求完美，那您就应该

    更注重用奖励的方式激励员工，而不是执着于尼安德特酋长一样的野蛮作风!”

    “罗曼，要知道我是在以不妥协为信条和靠实力说话的环境中长大的。在我接

    受的教育中，我一直被灌输的观点是在工作中掺杂情感是万分危险的，或者是软弱

    的表现。经验告诉我，员工惯会滥用领导的宽容，如果管理者太过放纵，他们会变得非常惫懒。”

    “我从没说过让您放纵员工。您要做的是公正又坚定，同时也善于倾听，”罗

    曼基本是在喊，“鼓励，激励，表示认同，让他们看到光明的前景。这才是不偏不

    倚的管理之道。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

    有几个食客被争吵声吸引，扭头看着他们，本着八卦精神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

    幕，他们以为是小两口吵架的好戏。罗曼狠狠地把他们瞪了回去。我的天。她知道

    自己气得有些失控了。为什么她不惜一切代价想要说服他？她很清楚跟马西米兰讲

    道理是没用的，因为这个时候他听不进去……时机未到。她想哭的心都有了。

    “我知道您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套说辞。”马西米兰说。

    他现在开始玩起了犬儒主义自我安慰的那一套了。

    “只准备了一点!”她生气地回嘴道。

    突然一片安静。像是有一位天使经过[8]，或者说是个魔鬼。因为气氛真是见鬼

    的紧张。罗曼看到马西米兰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他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她又抖

    了抖。

    “罗曼，这一切都很有趣……但是……无论如何，我决定……”

    “决定什么，马西米兰？”

    罗曼手掌汗津津的，对她将要听到的话深感惴惴。

    “决定放弃这个项目。”

    什么？这一宣告犹如一颗炸弹在罗曼脑袋里炸开。她的心跳加速。这不可能!

    她不禁这样想道。

    “您确定？”她结结巴巴。

    “非常确定。您应该松了一口气吧？”“我为什么会松一口气？”

    “我可不是个好学生，在您的项目里……”

    “这是您的想法。我习惯应对像您这样逆反的人，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现在

    放弃真的非常可惜。您意识不到，但是您正在渡过最难的一关。您之后会突飞猛

    进，您自己都能看到明显的变化……”

    她尽量让声音不要颤抖。不，主啊，可怜可怜我吧，不要让他看出我的沮丧!

    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得留住自己的尊严。他什么也没说。

    现在，马西米兰正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头支在手上。他好笑地看着她，眼睛

    轻轻眯着，像是为了更好地观察她。罗曼感到全身上下打了个寒战，赶紧假装穿上

    薄外套，以打断尴尬的对视。

    “好吧，我想该说的都说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补充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罗曼咽下失望。马西米兰招呼服务

    员埋单。

    “不，我自己付我的。”

    “就为了一杯咖啡？您开玩笑吗？”

    “是的，即使只是一杯咖啡。”罗曼固执地说。

    “要我说，您自己难道不也有点雄性症状倾向吗？”

    她用眼神大力杀他。他想帮她穿上大衣，但她赌气拒绝了。

    然后他们就面对面站到了人行道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好吧，那就……再见吧。”

    虽然两人争执了一番，马西米兰还是尽量保持风度，向她伸出了手。罗曼犹豫着要不要握，但不握的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极度失望。于是她也伸出手，尽量表

    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嗯，再见，马西米兰。”

    两手交握，两人都感觉触了电一样。马西米兰握得长了几秒钟。罗曼感觉内心

    涌动起一种感情。但是什么感情？这大概不是没能说服他，以及任务失败带来的失

    望和愤怒所能解释的……

    她慢慢走向Q势公司。马西米兰向反方向走去。罗曼跟自己打了个很蠢的赌，她

    要转身，如果他也转身，说明有希望让他改变主意……

    罗曼转过身去。马西米兰快步远去，显然没有一丝后悔的意思。17 我的地盘听我的

    心理舒适区似乎不再那么舒适了，怎么办？

    马西米兰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再也不用去上那些课了，真是解脱啊!他终于可

    以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了。在他和罗曼喝咖啡后的几天里，他提高了一倍的效率，整天沉浸在工作中。清洁工还在打扫空无一人的街道时，他就到了办公室，最后一

    个才离开，那时候大楼清洁工已经开始工作了。他就像有10条胳膊，20只手，他的

    同事有时甚至怀疑他有分身术。大家都认为他有超长待机能力，马西米兰也以此为

    傲。他想让整个团队按照一个步调前进，但是有时，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也注意

    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但这不正是领导者要做的事情吗？让队伍跳出舒适区。晃晃悠悠是做不到完美

    的……一天早上，在读报纸了解国际市场情况的时候，他碰巧看到一则罗曼的采访。

    两个礼拜过去了。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他站起身，站到巨大的玻璃窗前，任由自己被城市全景吸进去。他想到了她。他放弃了她的课程，再去给她打电话可

    行吗？换作别人会这样做吗？不，当然不行。可惜，他们不能再见了……小姑娘的性

    格让他很感兴趣。可能是因为她是一个温柔与坚定、善良与领导力的集合体吧……这

    些让人沦陷的、诱惑的矛盾啊。当然，他不缺女人缘；女人总是围着他转。但很少

    有人如此真诚，带着如此强的个性，但又不盛气凌人，没有怪脾气。马西米兰清楚

    地注意到了罗曼性格里“小小的雄性症状痕迹”，她的热情劲儿，她不轻易放弃的

    脾气……无论如何，在这种强势的性格背后，她试图隐藏起脆弱和敏感。他觉得这些

    特点……很动人。然而，必须清楚的是，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和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

    就像针尖对麦芒，不会有好结果的!还是想想其他事情吧。比如，为什么不给上周

    在开幕式碰到的那个漂亮的斯拉夫模特打个电话呢？他正准备给她发短信的时候，收到了一条语音留言。是朱莉。

    她发泄了一通愤怒和失望，再次强烈谴责他上次没有给她回电话，像扔一只旧袜子一样抛弃了她。这时他才发现上次编辑的短信还在草稿箱里。唉，唉，唉……他

    一有时间就得跟她解释一下这个误会。在办公室里可不好解释，人来人往，一不小

    心就被听到。对了，今天晚上就给她打电话，一回家就打。正想着，克莱芒丝进来

    了，把他吓了一跳。

    “您可以敲个门的……”他干巴巴地抱怨。

    “我敲了，但是您应该没听到。”

    马西米兰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所以放缓了语气。

    “您要做什么？”

    “麦克肯的文件，更换供应商的那个……”

    “喏，在那儿呢。”

    “先生……”

    “又什么事？”

    “您真的……放弃了Q势公司的项目吗？”

    整个地球都在给他找不痛快吗？

    “有可能。”

    克莱芒丝小声嘟囔。

    “太可惜了，不管怎样……”

    “什么？”马西米兰咬牙切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没什么，先生。”

    “那您可以该干吗干吗去了，克莱芒丝。”他现在心情极差，透着隐隐杀气，助理不用他说第二遍就隐身了。很好。他巴

    不得独处。他不自觉地揉了揉背部。从两天前开始，他就感觉颈肩处不舒服，肌肉

    有些痉挛。他只能忍着，因为他没时间去做按摩!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盒扑热息

    痛，然后吃了一粒。如果有能专治商人抑郁的药就好了!他有点消沉，又埋头于文

    件去了，一直到夜幕降临他都没有再记起不快的事。18 “我是世界之王”

    将来获得什么东西会让你感觉自己是世界之王？

    自从咖啡厅会面之后，沃格这一页算是彻底翻篇了。“归档文件”，罗曼喜欢

    这样叨咕。她没能说服他，那又怎样？她没什么好自责的。她尽力了。所有人在职

    业生涯中都会遇到挫折……罗曼时不时地想要这样安慰自己。项目还在继续，其他学

    员需要她。但不管怎样，她还是有点怏怏的，打不起精神来，动作拖拖拉拉。她多

    希望帮助马西米兰完成内心的转变呀!这将是一种怎样的胜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

    把这件事当作一项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