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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说我爱你.pdf
http://www.100md.com 2020年4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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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附件(1768KB,164页)。

     黎明前说我爱你是彼得加尔多什写的长篇爱情小说,主要讲述了患了肺病的米克洛斯在生命剩下6个月的时候,写了117封信给同样在治疗的匈牙利女孩,莉莉给他回了信,美好爱情由此开始。

    内容简介

    如果你能去爱一个人,那就是你活下去的理由。

    匈牙利知名导演彼得加尔多什根据父母的真实故事写成

    已改编成电影,由匈牙利、瑞典、以色列等国制片公司共同制作...

    117个女孩当中,总有一个她!

    他深信,这117封信能带给他一个妻子。

    命运让他们受尽折磨,幸而没有让他们错过彼此。...

    一九四五年,从集中营获释后,二十五岁的匈牙利人米克洛斯在瑞典的医院治疗。医生诊断他患了严重的肺部疾病,并告诉他,他只有不超过六个月的生命。但他拒绝放弃,想找到一个可以开始新生活的妻子。

    他写了一百一十七封信给也在瑞典治疗的匈牙利女孩。其中一个女孩是十八岁的莉莉,她喜欢米克洛斯的信,于是写了回信。他们默契地没有聊到那些让人悲痛的事情。他们只想倾吐未来,让美好的爱情奔放!

    作者信息

    彼得加尔多什(Péter Gárdos)出生在布达佩斯,是一个获奖无数的电影导演和戏剧导演。《黎明前说我爱你》是他的第一部小说,根据他父母的真实故事改编。小说出版后,获得书评家及读者一致推崇,并由彼得?加尔多什亲自改编拍成电影。

    读者评价

    说起来,米克洛斯和莉莉两个人,在当时的世界里,属于有一点点另类的存在。因为,从集中营里被解救出来的人们,生活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狂欢,男男女女在一起,不在拘泥于情侣关系才能在一起。但是米克洛斯和莉莉两个人确认为,还是和自己的情侣在一起,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没有人是天生就适合在一起的,也没有人是天生就不适合在一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另一类的模板,即便是回答不出来具体的形象,但是相信很多人还是在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的时候会说上一句:“就是他了。”所以,米克洛斯和莉莉,两个来自不同医院里接受疗养的人,最后终于走到了一起。这份爱情,有人欢呼也有人难过。

    人际关系是一个很复杂的存在,自己喜欢的人对于身边的其他人来说,并不一定也会有相同的情感。所以米克洛斯送给莉莉的布料,被不喜欢米克洛斯的人偷走了,最后剪碎之后丢在了地上。那个偷布料的人,并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获得同样的布料而觉得难过,她只是觉得看不惯这所有的一切,于是便决定毁了这一切。

    虽然米克洛斯送给莉莉的布料没有了,幸福却依然没有影响。失望肯定会有的,但是生活总是在失望和希望之中并行。米克洛斯原本只剩下了不久的生存日子,却开心的一边大算了接下来的生活,一边奇迹般的康复了。于是,在《黎明前说我爱你》这本书里,有这样的一句话:“接下来的两年里,在期盼中,我无声无息地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奇迹不仅仅是米克洛斯不可能康复的身体得到了恢复,奇迹还发生在那个可能亲人已经在战争中死亡的时代里,他们分别找到了自己的父母。家庭团聚的幸福,是人生之中最美好的幸福,更何况是在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战争时代。

    也许,我们所有的人都把爱情想得太过了,觉得对方一定要是一个什么样子拥有什么东西,才是我理想中的另一半。其实,生活离不开两个人的奋斗,除此以外,生活还需要保持对彼此的热爱以及对生活的热情。外面的世界,一项都是五彩斑斓的,但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们被诱惑的理由,因为生命短暂,必须珍惜。

    米克洛斯和莉莉,埋葬在了过去的时光里。但是米克洛斯和莉莉的爱情故事,却由他们的孩子亲手记录下来,连同他们曾经来往的信件里的内容。皮特·加尔多什他通过《黎明前说我爱你》告诉我们:我爱你,抵过千言万语,即使相隔千里也终有在一起的一天。

    黎明前说我爱你截图

    第一章

    “二战”于三个星期前刚刚结束,我的父亲米克洛斯在一个夏日的阴雨天登上

    了驶向瑞典的船。那年他二十五岁。疯狂的北风在波罗的海的海面掀起三米高巨

    浪,他躺在下层甲板上,船被巨浪摇晃得剧烈颠簸。在他周围,乘客们都在拼命将

    身体稳在草垫上。

    开船不到一个小时,米克洛斯就生病了。他先是咳血沫,再是大声呼哧喘气,喘息声之大几乎盖过了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其他病人相比,他的症状更为严

    重,所以被安置在第一排紧邻推拉门的位置。两名船员将骨瘦如柴的米克洛斯抬到

    附近一间船舱内等待救治。

    医生未犹豫片刻。没有让病人吃止痛药的时间了。他凭借运气在两根肋骨间找

    到正确位置,将一根巨型针头插入米克洛斯的胸腔,然后从肺里抽出半升液体。待

    呼吸机送来后,医生将针头换成塑料管,又吸出一升半黏液。

    米克洛斯感觉好多了。

    船长后来得知医生救了一位乘客的性命,随即给这位病人一份特殊的待遇:让

    他裹上厚毛毯坐到舱外的甲板上休息。厚厚的乌云笼罩在海面上空。船长站在米克

    洛斯的躺椅旁,制服看起来挺拔完美。

    “你会说德语吗?”他问。

    “嗯。”

    “恭喜你活下来了。”

    要是在其他情况下,他们的对话可能会继续进行。可是此刻,米克洛斯的状态

    实在不适合聊天。他能做的也只是简短回应。

    “我还活着。”船长上下打量起他来。米克洛斯面色灰白,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脸上还有一颗

    难看的疣。他的瞳孔被眼镜放大,嘴巴总是合不上,难看得像个黑洞。他几乎连颗

    牙都没有了。我不确定这是为什么。或许是被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在防空洞里打碎

    的,当时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来回摇晃,发出微弱的光;又或许是被暴徒中的某一

    位用烙铁打碎的,那人举起烙铁,朝他脸上一遍又一遍地猛砸。而他自己的说法并

    没有太多细节:大多数牙齿其实是在一九四四年被打掉的,那时他被关押在布达佩

    斯玛吉特大街的监狱里,他被逮捕的罪名是从犹太人强制劳动营里逃跑。

    但是现在他还活着。尽管深吸气时会发出轻微的口哨声,他的肺仍在为他尽职

    过滤着每一寸咸冷的空气。

    船长从望远镜中观察。“我们将在五分钟后抵达马尔摩。”

    这对米克洛斯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不过是从德国吕贝克运往斯德哥尔摩的二

    百二十四个集中营幸存者中的一个。他们当中有些人的状况十分糟糕,这些人别无

    他求,唯一的愿望就是在这趟旅程中活下来。在马尔摩停上个把分钟,对他们来说

    无关紧要。

    然而船长继续向他解释这个决定,仿佛向上级汇报一样。“这个命令通过无线

    电下达,这站原先也不在我的行程内。”

    随着马尔摩海港的码头在雾气中慢慢进入视线,船鸣起汽笛。一群海鸥在空中

    盘旋。

    船长将船停靠在码头末端。两个船员走上岸,顺着码头方向前进。他们合力扛

    着一个大空篮子——是那种洗衣妇人将湿衣服搬到顶楼晾干时用的洗衣篮。

    一群女人正推着自行车等在码头入口处。站在那儿的女人少说也有五十个,她

    们一动不动安静地等待,双手紧握自行车把手。许多女人戴着黑色头巾,看起来像

    是一群栖息在树枝上的乌鸦。待船员走到栅栏边,米克洛斯才注意到挂在自行车把

    手上的包裹和篮子。

    船长将手搭在他肩上。“这想法是一个叫什么科隆海姆的疯狂犹太拉比[1]提出

    来的,”船长解释,“他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说你们的船会经过这里,他甚至

    帮我们安排了这个码头。”女人们将包裹一一放入篮中。其中有一个女人站得稍稍靠后,她焦急地撇开自

    行车把手,任其摔倒在地。自行车咣当一声撞到鹅卵石地上。坐在码头另一端的米

    克洛斯也听到了响声。可是想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这简直不可思议。然而无论何

    时,每当米克洛斯讲起这个故事时,他总会提到这一声巨响。

    取完所有包裹后,船员一路小跑返回到船上。这个情景一直在米克洛斯的脑海

    中挥之不去:像梦境一般突然变空的码头,船员拿着篮子往前跑,背景是一群陌生

    的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还有她们的自行车。

    包裹里有许多饼干,是这些素昧平生的无名女人为了庆祝幸存者顺利抵达瑞典

    亲手烘焙的。米克洛斯用没有牙的嘴咬了块黄油软酥饼,他尝出了香草和覆盆子的

    味道。在吃了数年营地食物后,这些味道变得如此陌生,他几乎需要重新认识它

    们。

    “瑞典欢迎你。”船长喃喃说,随后便转身施令去了。此刻,船已经驶向大

    海。

    米洛克斯坐下品味饼干。远方高耸云端处,一架双翼机从空中飞过,飞机将一

    侧机翼下倾,向他们表示敬意。看到此番景象,他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活着。

    ~

    一九四五年七月的第一个星期结束时,米克洛斯正住在一间挤满十六张病床的

    医院里。医院是兵营式小木屋,位于歌特兰岛上一个叫拉伯罗的偏僻村庄。米克洛

    斯背靠枕头,正在写信。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护士在病床间繁忙穿梭,她们上身

    穿着浆洗过的笔挺衬衫,下身套着亚麻长裙,头戴白色无边护士帽。

    米克洛斯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字迹铿锵有力,笔触优雅自如,字距细如发

    丝。他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封好,靠在床头柜上的水壶边。两个小时后,一个叫凯

    特琳的护士将信取走,把他和其他病人的信一并放入了信箱。

    米克洛斯甚少离开病床,他写完信后又过了两个星期,医生允许他下床走动

    了,起码现在能到走廊里坐着了。医院会在每日清晨给病人发信。这天,医护人员

    将一封信放到他面前——一封直接从瑞典难民办公室里寄出的信。信里附有一百一

    十七个女人的姓名和地址,全部是年轻的匈牙利女孩,她们住在瑞典各个临时医院里,医生和护士正在竭力挽救她们的生命。米克洛斯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本方格

    练习簿,将这些信息工整地抄在了上面。

    就在几日前,他收到一份突如其来的噩耗,不过此刻,他早已将那件事情抛到

    了九霄云外。

    ~

    米克洛斯贴紧X光机,尽量让身体保持不动。林霍尔姆医生从另外一间屋子里对

    着他大喊。这位医生至少有两米高,细高枯瘦型的身材,说起匈牙利语口音有些好

    笑。他发出的所有长元音听起来都一个样,感觉像是在吹气球。他经营拉伯罗医院

    已经有十二个年头了——如今为了接纳粹集中营幸存者,临时扩大了规模。他的妻

    子玛尔塔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米克洛斯目测她的身高不超过一米四。玛尔塔是个

    护士,也在这家医院工作。她是匈牙利人,这也间接说明了为什么林霍尔姆医生敢

    用如此自信夸张的方式炫耀自己的匈牙利语。

    “憋着气!别乱动!”他大喊。

    “咔哒”“嗡”——X光片照好了。米克洛斯将肩膀放松下来。

    林霍尔姆医生走到他身旁,目光掠过他的头顶,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神里充

    满了同情。米克洛斯猛地一倒,凹陷赤裸的胸靠在了X光机上,看上去像是再也不打

    算把衣服穿上似的。眼镜也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之前说你是做什么的,米克洛斯?”医生问。

    “我是一名记者,也是诗人。”

    “噢!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不错。”

    米克洛斯将身体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他很冷。

    “去把衣服穿上吧。怎么还杵在这儿?”

    米克洛斯拖着步子走到房间角落,穿上睡衣。“有什么问题吗?”他问医生。林霍尔姆仍不看他。他朝办公室走去,向米克洛斯招手,示意他跟过来。他嘀

    咕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是有问题。”

    艾瑞克·林霍尔姆医生的办公室面向花园。在这些温暖的仲夏之夜,岛上闪烁着

    点点铜光,乡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沐浴其中。深色家具散发出舒适与安逸的气息。

    米克洛斯坐在皮椅上。在他对面,桌子的另一侧坐着林霍尔姆医生。医生换上

    了一件帅气得体的西装背心。他快速翻阅着米克洛斯的检查报告,显得忧心忡忡。

    虽然没有必要,他还是把浅绿色玻璃台灯打开了。

    “米克洛斯,你现在有多重?”

    “四十七公斤。”

    “你看。身体的运转和时钟一样。”

    在林霍尔姆医生的严格饮食规定下,米克洛斯短短几周就增重了十八公斤。他

    不停地将睡衣纽扣扣上,再解开,这件睡衣对他来说太大了。

    “你今天早晨的体温是多少?”

    “三十八度二。”

    林霍尔姆医生将检查报告放在书桌上。“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匈牙利人是这么

    说的吧?你现在已经足够坚强,应该可以面对现实。”

    米克洛斯笑笑。他嘴里几乎所有的牙齿都是钯基合金材质的假牙,这种材质防

    酸、价廉,却十分难看。他刚抵达拉伯罗的第二天,就来了一位牙医为他看病。牙

    医为他做了牙模,也事先提醒他这个临时装上的假牙托不会有什么美感,但更注重

    实用性。才一会儿的工夫,牙医就将这些金属假牙装好了。

    米克洛斯的笑容真诚,但缺少些许温暖,林霍尔姆医生强迫自己直视他。

    “我还是开门见山吧,”他说,“这样容易些。六个月。你只能活六个月了,米克洛斯。”他将X光片举起放到灯下。“你看,来,过来。”米克洛斯乖乖站起来,俯身凑上前。林霍尔姆医生用纤细的手指在X光片上比

    画。

    “这儿,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看到了吗?米克洛斯,看到这些斑点了吗?

    这是肺结核。永久性的损坏。恐怕我们也无能为力。不得不说,这病很可怕。简单

    来说,这个病……会迅速吞噬掉你的肺。匈牙利语里有‘吞噬’这个词吗?”

    他们盯着X光片。米克洛斯倚撑在书桌上。他有点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但还是强

    忍着点了下头以示听懂了,尽管医生的匈牙利语说得有些混乱。其实他不需要听任

    何医学术语,“吞噬”这个字眼已经足以精准地告诉他,等待他的将是何种命运。

    毕竟在战争打响以前,他父亲曾在德布勒森经营过一家书店。那家书店建在主教宫

    甘布赖纳斯庭院,位于拱廊下面,从中央广场走过去只要几分钟。书店被命名

    为“甘布赖纳斯书店”,里面有三间屋子,屋内空间狭窄,天花板却很高。其中一

    间屋子里贩卖文具,而另外一间屋子是借阅室。那时的米克洛斯还是十几岁的少

    年,他总会爬到木梯最顶端,坐在那里阅读来自世界各地的书籍——所以他当然能

    够领会林霍尔姆医生那富有诗意的措辞。

    林霍尔姆医生继续凝视米克洛斯。“照目前情况看,”他解释,“从医学角度

    来说,你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未来可能会时好时坏。不过我会一

    直陪着你。但我不想误导你。你只有六个月的生命了,最多七个月。我也很难过,但真实情况就是这样。”

    米克洛斯突然挺直身体,笑了一下,回到那张宽敞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起

    来很愉悦。医生不确定他是否明白了,还是他根本没有听见医生的诊断。然而此时

    米克洛斯心里惦记的事情,对他来说远比自己的健康来得重要。第二章

    谈话过去两天后,医生准许米克洛斯到花园里散步,医院的花园修剪得十分好

    看。他找到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他几乎没有抬头。米克

    洛斯用铅笔一封接一封地写信,笔触流畅自如,字里行间散发出独特的魅力。信下

    面垫着的是马丁·安德森·尼克索的小说,瑞典语精装本。米克洛斯十分欣赏尼克索的

    政治观点以及书中描写的工人们沉默的勇气。事实上,他记得这位著名的丹麦作家

    也曾患有肺结核。米克洛斯奋笔疾书,他将写完的信放到一旁压上石头,以防被风

    吹走。

    次日,他敲响林霍尔姆医生办公室的门。他打算用自己的坦率打动这位善良的

    医生。米克洛斯需要他的帮助。

    每天这个时候,林霍尔姆医生都会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和病人谈心。医生穿着

    白大褂坐在沙发一端,米克洛斯穿着睡衣坐在另一端。

    医生吃惊地拨弄信封。“通常病人给谁写信,为什么写信,这些事我都不会过

    问。我也并不好奇……”他嘟囔。

    “我明白,”米克洛斯说,“不过,我真的很想让你知道。”

    “一共一百一十七封信?向你的勤奋致敬。”林霍尔姆医生抬起手臂,像是在

    掂量信封的重量。“我让护士帮你买邮票,”他和蔼地说,“如果经济上遇到任何

    困难,随时过来找我。”

    米克洛斯漫不经心地盘起腿,咧嘴一笑。“全是写给女人的。”

    林霍尔姆医生扬起眉毛。“哦?是吗?”

    “其实应该说是年轻女孩,”米克洛斯纠正,“都是匈牙利女孩。来自德布勒

    森大区。我出生的地方。”

    “我明白了。”医生说。其实他并不明白。他完全搞不懂米克洛斯寄这堆信做什么。他不由得向米克洛

    斯投去同情的目光——毕竟,这是一个已经被宣判死刑的人。

    “几个星期前,”米克洛斯迫切地说,“我要来了在瑞典养病的女幸存者的名

    单,筛选条件是她们必须都出生在德布勒森大区或附近。结果三十岁以下的只有这

    么多!”

    “都在医院里?我的天哪!”

    他们都知道除了拉伯罗以外,瑞典还有几家康复中心。米克洛斯挺直身体。他

    为自己的策略感到骄傲。“有一堆女孩在医院里住着呢,”他继续兴奋地说,“这

    是名单。”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红着脸递给林霍尔姆医生。上面每个名字都被做上了

    记号。有的打上叉,有的是对勾,有的则在旁边划上小三角。

    “啊哈!原来你在找熟人,”林霍尔姆医生兴奋地叫起来,“这个我可非常支

    持。”

    “你误会了,”米克洛斯眨眨眼睛,露出微笑,“我在找妻子。我想找个女人

    结婚!”

    他总算说出来了。

    林霍尔姆医生皱起眉头。“我亲爱的米克洛斯,看来那天我还是没说清楚。”

    “说清楚了,说清楚了。”米克洛斯十分确定。

    “我的匈牙利语有时候也真是词不达意!六个月。你只有六个月了。你要知

    道,没有一个医生愿意说出这种话,这感觉糟透了。”

    “林霍尔姆医生,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米克洛斯说。

    两人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分别坐在沙发两端。林霍尔姆医生有些纠结,他不

    知道该不该对一个已经被宣判死刑的病人说教。他究竟有没有责任劝说自己的病人

    理智一些呢?米克洛斯则开始怀疑到底值不值得去说服林霍尔姆医生,让他结合从医经验,把事情往好的一面想。最后他们谁也没有试图说服对方。

    那日午后,米克洛斯按照医生的指示回到床上休息。四点到了——午睡时间。

    和他同病房的病人有些已经睡着,有些则在玩牌。他的朋友哈里正在拉小提琴,一

    首浪漫奏鸣曲,他正练到最难的乐章,一遍又一遍,满腔恼人的热忱。

    米克洛斯正在给一百一十七封信贴邮票。他将邮票背面舔湿贴在信封上。感到

    口干时,他就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抿上一小口。他觉得哈里的小提琴十分应景。米克

    洛斯本可以用复写纸来写这一百一十七封信,毕竟除了收件人不同以外,信的内容

    全都一模一样。

    ~

    不知道米克洛斯有没有好奇过,这些女孩收到信后会是什么心情呢?她们打开

    信封看到米克洛斯干净整洁的字体时,又会想些什么呢?

    哦,那些女孩啊!坐在床边,坐在花园长椅上,坐在消过毒的走廊角落里,坐

    在厚玻璃窗前,驻足于泛旧的台阶上,站在结满繁茂果实的酸橙树下,站在小湖岸

    边,倚靠在冰冷的黄色瓷砖上。在父亲遐想的各种情景里,不知道这些女孩在拆开

    信封的一瞬间,身上穿的是睡裙还是那种在康复中心里常见的灰色病服呢?一开始

    父亲的心绪有些混乱,不过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很久,不一会儿,父亲的嘴角就露出

    一丝笑意,他心跳加速,面露惊色,他一遍又一遍,一行又一行,仔细阅读着信上

    的每一个字。

    亲爱的诺拉,亲爱的伊尔塞贝特,亲爱的莉莉,亲爱的苏莎,亲爱的莎

    拉,亲爱的赛琳娜,亲爱的艾格妮丝,亲爱的吉萨,亲爱的芭芭,亲爱的卡特

    琳,亲爱的朱迪,亲爱的加布里艾拉……

    也许你早已习惯每次讲匈牙利语时都会有陌生人过来和你搭讪,搭讪理由

    不外乎是称他们也是匈牙利人。有些时候我们这些男士的表现可以说相当失

    礼。好比现在,我就打着和你是同乡的幌子,对你直呼其名。我不知道你在德

    布勒森是否认识我。在祖国下令让我“自愿”成为强制劳工以前,我曾为《独

    立报》工作,我父亲曾在甘布赖纳斯庭院经营一家书店。

    根据你的名字及年龄来判断,我觉得我可能认识你。你是不是也在甘布赖纳斯庭院居住过?

    请原谅我只能用铅笔写这封信,因为医生让我这几日卧床休息,院方又不

    允许我们在病床上使用墨水写字,失礼之处请多多包涵。

    ~

    十八岁的莉莉·芮奇也在这一百一十七位收信人中。她住在斯莫兰斯泰纳康复医

    院。正值九月伊始。莉莉打开信封,扫了一眼内容,她发现这个远在拉伯罗的男青

    年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不过他肯定是把她和别人弄混了。于是莉莉很快就将整件

    事抛到了脑后。

    另一个原因是她当时正在为自己的计划做准备,那段时间她既兴奋又紧张。缓

    慢康复的日子总会让人感到乏味无趣。莎拉·斯坦和朱迪·歌德是莉莉结识的两位新朋

    友,就在几天前,几个姑娘下决心将这种单调阴郁的日子画上句号,她们决定在医

    院大厅举办一场以匈牙利音乐之夜为名的音乐会。

    莉莉学过八年钢琴,莎拉参加过唱诗班,朱迪上过舞蹈课。朱迪有一头乌黑柔

    顺的细发,脸型偏大,脸色苍白,细薄的嘴唇时常露出严肃的表情。莎拉则截然相

    反,她有一头金色秀发,骨架很小,肩膀偏窄,腿部线条优美修长。除了她们三

    个,还有另外两个女孩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便也参与了进来,她们叫艾丽卡·弗里

    德曼和吉塔·普拉娜。几个姑娘匆忙拟定了一份三十分钟的节目单,并借用医生办公

    室的打字机打印出三份,贴在医院各处进行宣传。演出当晚,前来观看表演的人络

    绎不绝,摆放在医院大厅的木椅很快便坐满了人,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有些观众

    是住在本院的病人,有些观众则是从斯莫兰斯泰纳村附近慕名而来的好奇者。

    音乐会取得了巨大成功。最后一个节目是明朗欢快的匈牙利舞蹈——《查尔达

    什》。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观众起立对五个满脸通红的女孩报以热烈掌

    声。

    莉莉跑回后台,胃部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疼痛。她弓起身用手捂住肚子,大声呻

    吟起来。她疼得满头大汗,突然倒在地上。

    “你怎么了,莉莉?”莎拉蹲在她身旁关切地问。经过这次演出,莎拉和莉莉

    成为了好朋友。“我疼得不行了。”她说,接着就晕了过去。

    莉莉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上的救护车。她只记得莎拉模糊的脸庞,可是莎拉说了

    些什么,她完全听不见。

    后来她总是回想,如果没有这次疼痛,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认识米克洛斯。这

    次犯病是因为肾脏出了问题。如果那辆白色重型救护车没有把她送到一百多公里以

    外的埃克舍军队医院;如果朱迪探望莉莉时,除了她的牙刷和日记本外,没有带上

    米克洛斯的信;如果那次见面,朱迪没有说服她,让她给这个友善的年轻人回信,即使这举动完全不合乎常理(不为别的,哪怕只是出于人道情怀);倘若没有这

    些“如果”,故事也许到这里就结束了。

    正如现在,这些“如果”已经发生。莉莉在医院度过了无数个漫漫长夜。这

    天,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晚,入夜后,走廊里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老式电梯的栅栏

    门在关合时发出的咣当声响也随着夜幕的降临慢慢消失,莉莉病床上方的灯泡投射

    出昏暗的光,照亮她的毯子,莉莉找来纸,思考片刻,开始写信。

    亲爱的米克洛斯:

    我可能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虽然出生在德布勒森,但我从一岁起就一

    直住在布达佩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的信让我备感

    亲切,也带给我很多慰藉,如果你能继续回信,我会非常开心。

    当然,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因为患上某种未知疾病而被迫躺在医院里,不管是

    出于恐惧,还是一种逃避方式,又或许仅仅为了打发无聊时光,莉莉暂且纵容自己

    沉浸在这不切实际的幻想中。

    就我个人而言,无论是平整干净的长裤,还是精神帅气的发型,这些都没

    有什么意义。真正能打动我的还是一个人的内在价值观。

    ~

    米克洛斯比之前强壮了一些。他现在可以和哈里一起步行走到小镇。医院每个

    星期都会给病人发放五克朗[2]的零花钱。拉伯罗小镇有两家蛋糕店。其中一家店的

    餐桌摆设和匈牙利的咖啡店一模一样,用的都是大理石小圆桌。在前往蛋糕店的途中,米克洛斯和哈里结识了克里斯汀——一个体态丰腴的瑞典女理发师。哈里殷切

    地邀请克里斯汀加入他们。此刻在蛋糕店一角,他们三人正坐在大理石桌旁聊天。

    克里斯汀拿起叉子优雅地吃苹果派。两位男士各自要了一杯汽水。虽然瑞典语有着

    优美的音韵,但这两个匈牙利人才刚适应不久,所以还是决定用德语交谈。

    “你们两个都是好男人,”克里斯汀说,糖霜在她淡淡的唇毛上颤动,“你们

    都是在哪儿出生的?”

    米克洛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豪伊杜纳纳什。”他自豪地说,好像在念一个无

    比神奇的字眼。

    “我出生在绍尤圣彼得。”哈里说。

    克里斯汀本能地跟着念——这对她来说可不是那么容易。她的发音听起来像是

    在漱口。“海杜……纳纳……绍约……圣特……彼得……”

    他们哈哈大笑。克里斯汀咬了一口苹果派。哈里趁机迅速想了一个笑话。他很

    擅长讲笑话。

    “亚当初次见到夏娃时对她说了什么?”他问。

    克里斯汀表现出极大兴致,她努力思索答案,专注到几乎忘记咀嚼。哈里等了

    一小会儿,然后站起身,比画着,假装自己也赤裸着身体。

    “我的女神,请往边上站一站,我不确定这东西会变多长!”边说边指向裤子

    拉链。

    克里斯汀一开始没明白,随后恍然大悟,害羞得涨红了脸。

    米克洛斯觉得有些丢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汽水。不过哈里这才刚刚开始。

    “我还有一个笑话,”他不假思索地说,“女主人问新来的侍女之前的雇主对

    她是否满意。侍女点头。‘是的,女士,他们对我各方面都很满意。’‘你会做饭

    吗?’侍女点头。‘你喜欢小孩吗?’侍女点头。‘是的,我喜欢小孩,不过如果

    男主人能小心一点就更好了。’”克里斯汀被逗得咯咯直笑。哈里突然抓住她的手猛亲了几下。克里斯汀本想把

    手缩回来,无奈哈里抓得实在太紧,她决定暂时放弃抵抗。

    米克洛斯又喝了一口汽水,将目光转向别处。

    克里斯汀抽回手,站起身,掸掸裙子。“我去趟洗手间。”她说,然后一本正

    经地走向蛋糕店另一边。

    哈里立即改说匈牙利语:“她住的地方离这儿只有两个街区。”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啊。难道你没听见?”

    “她挺喜欢你的。”

    “她也喜欢你。”

    “关我什么事。”米克洛斯回答,瞪了他一眼。

    “你有多少年没来过咖啡店了?你又有多少年没见过女人裸体了?”

    “这跟那有什么关系?”米克洛斯问。

    “我们好不容易才离开医院。我们应该开始生活了!”

    克里斯汀迈着妖娆的步子回到桌前。

    “咱们来个三明治怎么样?”哈里轻声说,仍然是匈牙利语。

    “什么三明治?”

    “咱们俩,还有她。克里斯汀在中间。”

    “别把我扯进来。”

    哈里立即说回德语,与此同时,在桌下蹭起克里斯汀的脚踝。“我刚才一直在

    和米克洛斯说,我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亲爱的克里斯汀。我有机会吗?”克里斯汀挑逗似的用食指捂住哈里的嘴。

    ~

    克里斯汀租住的小公寓在尼斯维根大街上,房间在三楼。楼下车来车往,隆隆

    的嘈杂声透过敞开的窗户传进屋内。她坐在床上,好让哈里更容易接近她。她给哈

    里的第一个考验是让他修内衣带。“修好没有?”她问,透过镜子观察进展。

    “还没有。你要是把它脱下来就容易多了。”

    “想得美。”

    “你这是在折磨我。”

    “这就对了。你得忍着。得克制自己。顺便再做点家务活。”克里斯汀回答,咯咯地笑。

    哈里咬断线头,终于修好了。克里斯汀走到镜子前,拨弄修好的内衣带,转过

    身。

    哈里的脸越来越红。他抱住她,动作有些笨拙,试图解开她的胸罩。“我会做

    饭,会洗衣服,会打扫卫生。我是头驮马。”他轻声说。

    克里斯汀回以热吻。

    ~

    一个小时后哈里回来了,他发现米克洛斯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在专心写

    信,就连哈里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都没有抬起头来。笔尖在白纸上飞速穿梭。哈里沮

    丧地叹了口气。

    米克洛斯终于抬起头,他看到哈里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没有表示惊讶。

    “你不是又恋爱了吗?”

    哈里拿起米克洛斯的汽水一饮而尽。“我完蛋了。”“出什么事了?”

    “她让我帮她修胸罩。后来我把她的衣服脱了。她的肌肤又细又嫩,特别紧

    致!”

    “不错。好了,现在别打扰我,我要把这封信写完。”米克洛斯说完继续写

    信。

    哈里有些羡慕米克洛斯,只要弹指一挥间的工夫,米克洛斯就可以全神贯注地

    做回自己的事情,轻松地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但是我硬不起来。没反

    应,”他忿忿地嘟囔道,“就是没反应。”

    米克洛斯继续写信。“什么没反应?”

    “我,我没反应。我以前一天能做五次。我可以把水桶挂在上面来回走。”

    “挂在哪儿?”米克洛斯心不在焉地问,咬住笔头。

    “现在……垂在我两腿间的就是一条软趴趴的鼻涕虫。又白又软,毫无用处。”

    米克洛斯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词。他暗自欣喜,迅速将词写在纸上,方才心满意

    足。现在他可以安慰哈里了。

    “这很正常。没感情怎么可能有反应。”

    哈里咬着嘴角,显得有些烦躁。他将目光转移到桌上的信,顺口念了出

    来。“‘亲爱的莉莉,我今年二十五岁……’”

    米克洛斯一把抢过信。两人来回拉扯了几下,最后还是米克洛斯赢了。他将信

    塞进口袋。

    亲爱的莉莉:

    我今年二十五岁。我以前是一名记者,不过自第一部《犹太法》颁布后我

    就失业了。

    米克洛斯的文笔常常充满诗情画意,他在写作方面有特殊的天分。事实上,他只做过八天半的记者。他被德布勒森《独立报》录用那天正好是星期一,与其说是

    记者,不如说更像是给警察当信差。那是他此生最糟糕的一刻。他刚刚工作一个星

    期,政府就开始实施禁止犹太人从事特定行业的法令。自然而然,他在报社的职业

    生涯也随之结束了。不过在他余生的每一份简历里,他都将这段短暂的学徒经验写

    了进去。这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来说是个不小的挫折,想要彻底摆脱并不容易。前

    一天他还把铅笔别在耳后写文章,后一天就要站在大街上喊:“卖汽水咯!快来买

    汽水!”他从马车里探出头,一阵刺骨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那之后,我到纺织厂工作过,去信用公司做过调查员,当过秘书,做过广

    告销售员,还有一些其他类似的工作,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一九四一年,那

    年我被征召成为强制劳工。后来我趁机逃亡到了苏联。我还在切尔诺夫策一家

    大饭店里刷过几个月的碗,再后来我逃到布科维纳,加入了游击队。

    和他一起的一共有八个匈牙利逃兵。苏联红军对他们进行了速成式间谍培训,随后便派他们潜入德国人的战线后方。现在回想起来,很明显苏联人并不信任他

    们。历史教训告诫我们,苏联不相信任何人。尽管如此,当这几个匈牙利逃兵出现

    时,苏联还是决定让他们加入军队。

    我能想象米克洛斯穿着棉夹克,背着背包,双手紧扒飞机舱门的样子。他俯

    瞰。在他身下,是令人恐惧的垂直空间、云朵和广阔的乡村。他感到头晕目眩,转

    身就吐了。一双粗手突然从身后一把抓住他,野蛮地将他从飞机上推了下去。

    那日清晨,在奥拉迪亚附近,手持冲锋枪的匈牙利士兵正站在林地里守候。在

    空降部队距离地面还有几米高的时候,士兵竟将他们视为打靶练习,随意地向空中

    发起射击。米克洛斯很幸运。只有他没被射中。他刚一落地就被士兵扑倒扣上了手

    铐。当晚他被押送到布达佩斯监狱,刚关进去不到半个小时,几乎就被打掉了所有

    牙齿。

    ~

    在拉伯罗的咖啡店里,哈里羡慕地看着米克洛斯。“有多少人给你回信?”

    “十八个。”

    “你打算给所有人回信吗?”“一部分吧,不过她就是我要找的爱人。”米克洛斯回答,拍拍刚才藏信的口

    袋。

    我已经做完自我介绍了,现在轮到你了,莉莉。请先给我寄一张照片吧!

    然后再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事情。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第三章

    莉莉擤擤鼻子,擦干眼泪。转眼到了九月末。她住在埃克舍医院三楼的一间四

    人床病房里。窗外那棵孤寂的白桦树为迎接冬天的到来,渐渐飘起落叶。

    斯文森医生年轻时就开始脱发。他还未满四十岁,稀疏白发间已清晰可见粉红

    色的头皮,锃亮的头顶光滑得像婴儿的小屁股。他个头不高,身材粗壮敦实,手长

    得很小,有点像小孩子的手,大拇指的指甲和樱花花瓣差不多大。

    他摘下皮革网做的防辐射围裙,慢悠悠地走进X光暗室。摆在屋里的除了一架难

    看的仪器,还有一张单人椅,莉莉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她身上的条纹病号服被洗得

    严重褪色,莉莉脸色苍白,看上去有些害怕。

    斯文森医生在她身旁蹲下,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令医生欣慰的是,这个匈

    牙利女孩的德语说得非常好。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沟通上出现一丁点误会,效

    果都会大相径庭。

    “我已经评估完你的上一张X光片了。新片子明天会有结果。我们之前怀疑是猩

    红热,不过现在把这个可能性排除了。”

    “难道是更严重的病?”莉莉轻声说,声音低得好像他们正坐在剧院观众席里

    不能大声说话似的。

    “从某方面来说更严重。但不是传染病。所以没必要担心。”

    “我到底怎么了?”

    “你的肾不太好。但我会治好你。我保证。”

    莉莉哭起来。

    斯文森医生握住她的手。“别哭!你需要重新卧床观察。这次我们得更谨

    慎。”“要多久?”

    “先观察两个星期吧。也有可能三个星期。到时候我们再看。”他说着拿出手

    帕。

    我没有自己的照片。前几天我又住院了。

    ~

    我讨厌跳舞,但我喜欢做好玩的事情——我还喜欢吃瓤柿子椒(当然,一

    定要就着番茄酱吃)。

    据说米克洛斯被人拽到金牛酒店舞台上跳舞的时候连九岁都不到,他湿漉漉的

    头发被梳得光滑无比,套在身上的西服也跟盔甲似的。那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有毛病

    了,因为患上某种屈光不正的疾病,他不得不戴上难看的厚片眼镜,不过戴上眼镜

    的他看起来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正当舞蹈进入高潮部分的时候,小米克洛斯和一个叫玛琳达的小女孩被推到一

    群女孩中间。舞者们疯狂鼓掌,起哄似的煽动这对小舞伴在原地转圈。玛琳达突然

    回过神来。在一阵欢呼雀跃声中,她拉起米克洛斯开始转圈。舞台木地板刚刚打过

    蜡,转着转着,米克洛斯脚底一滑摔倒了。就这样,在米克洛斯尴尬的注视中,玛

    琳达成为了全场舞会的焦点。

    米克洛斯和哈里匆匆赶回医院。回去的路上,狂风四起。米克洛斯竖起外套衣

    领。

    哈里突然停下脚步,抓住米克洛斯的胳膊。“问问她有没有女性朋友。”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才刚认识。”

    那天几个男人办了一场派对。他们把营房折腾得面目全非,所有病床都被推到

    了角落里。他们从别处借来吉他,结果惊喜地发现杰诺·格里格尔竟能弹出时下最流

    行的曲子。

    舞会开始。起初他们只是随着音乐纵情摆动,后来不知哪儿来的兴致竟玩起了

    角色扮演。他们事先既没有商量剧本,也没有互派角色,却一个个默契十足,一方扮起英姿飒爽的轻骑兵,另一方扮起搔首弄姿的美少女。他们轻击后鞋跟,他们互

    行屈膝礼,他们耳语情话,他们暧昧缠绵,他们轻舞旋转。被压抑了几个月的欲望

    天性在此时顷刻瓦解。

    米克洛斯没有参与这个幼稚的游戏。他躺在床上,以示无声的抗议。他背靠着

    墙,开始写信,膝盖上垫着的依旧是他最喜欢的尼克索的著作。

    你还没有跟我描述过你的容貌!你现在也许会觉得我是那类肤浅的布达佩

    斯型男人,觉得我只在乎外表。那么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是那种人。

    屋外有人敲门。莉莉顾不上抬头。此刻她正在专心读书,斯文森医生前一天给

    了她一本德语版小说,儒勒·凡尔纳写的《十五岁的船长》,书的页脚已被折得破旧

    不堪。

    莎拉·斯坦站在门口。莉莉一怔,惊讶地看着她。莎拉冲到床边,扑通跪倒在

    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小说滑到地板上。

    “斯文森医生帮我写了封转院推荐信。就是这儿,这间病房。其实我什么毛病

    也没有。”莎拉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动作优美得像一名舞蹈演员。她迅速脱掉衣

    服,换上睡衣,爬到莉莉旁边的床上。

    莉莉高兴得一个劲傻笑,像是疯了一样。

    既然没有照片,那我现在就试着形容一下自己。至于体型嘛,我得说我属

    于丰满一类(这要感谢瑞典人),中等身高,深褐色头发。我有一双蓝灰色的

    眼睛,薄嘴唇,深色皮肤。你可以把我想象成美女,也可以把我想象成丑八

    怪,怎样都可以。就我而言,我不想做任何评论。我脑中有一个你的模样。不

    知道我想象中的你和真实的你是否接近。

    ~

    星期日,林霍尔姆医生为病人安排了三辆巴士,他组织病人到几公里以外的哥

    特兰岛海边郊游。米克洛斯和哈里独自闲逛,他们找到一处空寂无人的沙湾,地方

    很隐蔽,正好为他们提供独处的空间。阳光明媚的午后简直是上天的馈赠。蔚蓝的

    天空好像延绵伸展开的钴蓝色油画布。他们将鞋脱掉,走到浅水处蹚水。过了一会儿,哈里在一块岩石后面消失了。近日,哈里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

    躲起来去测试自己的性能力。米克洛斯假装没注意到。黄昏将夕阳下的影子拉长。

    虽然看不到哈里本人,却可以清晰看到他投射在沙地上的剪影,一副不达目的誓不

    罢休的固执样子,那画面仿佛是埃贡·席勒的画作。与此同时,米克洛斯正试图将注

    意力放在远处起伏的海浪上,还有那无边无垠的蓝色地平线。

    我想知道你对社会主义的看法。根据你对家人的描述,我猜想你应该来自

    中产阶级家庭,这和我的境遇一样。在了解马克思主义之前,我也这么以为

    ——中产阶级对马克思主义通常有着十分奇怪的观点。

    ~

    埃克舍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仿佛在一夜之间不期而至。屋外暴风咆哮,雨雪四

    处飞扬,一切都来得让人措手不及。孤寂的白桦树在狂风中不停摇曳,两个女孩惊

    恐地望向窗外。她们的床挨得十分近,近到伸手就能握住彼此。

    “我要是有十二克朗该多好啊!”莉莉轻声说。

    “你会用它做什么?”

    莉莉闭上双眼。“以前,在纳弗勒斯大街的街角有一家蔬果店。我母亲总让我

    去那里买水果。”

    “我知道那家。那人叫泰迪先生!”

    “这个我倒是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的名字叫泰迪先生。不过我叫他小熊。是什么让你想到了他?”

    “其实也没什么。上个月得病以前,我在斯莫兰斯泰纳的商店橱窗里看见了一

    盘青椒。”

    “真的吗?我以为他们那儿没有青椒呢。”

    “我也以为没有呢。他们卖十二克朗——一公斤,我记得,还是半公斤来

    着?”“你想买一个?”

    “我知道这有点傻,但我昨天梦到那些青椒了。我咬了一口。特别脆。真是痴

    人说梦啊。”

    雨雪不停地敲打在玻璃窗上。两个女孩惆怅地望向窗外。

    我朋友莎拉总会给我讲许多关于社会主义的事情。我必须承认,至今为止

    我都没怎么关心过政治。我正在读一本关于三十年代莫斯科审判秀的书。不过

    你可能已经十分了解了。

    ~

    大约过了一两个星期,十月中旬的时候,窒息感又一次袭击米克洛斯。他来不

    及大声呼救。他站在病房中央,身体僵硬,使劲张大嘴,试图吸入一些氧气。接着

    就晕厥过去了。

    这一次他们从他的肺里抽出了两升液体。他整晚都躺在手术室旁的小屋里。哈

    里害怕米克洛斯会再次犯病,为了能第一时间通知林霍尔姆医生,他整晚都躺在米

    克洛斯床旁的松木地板上守着,尽管医生让他放心,说他一时半会儿不太可能再犯

    病,但哈里还是有些担心。

    “发生了什么?”父亲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可怜得像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

    “你晕倒了,”哈里回答,“他们把液体吸出来了。手术室就在隔壁。”

    木地板硌得哈里身体一侧有些疼,他挺直身体将腿盘起来。米克洛斯安静地躺

    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咕哝:“你知道吗?哈里,我想谈恋爱。他们打败不了

    我。”

    “谁?”

    “谁都不行。没人知道我有多固执。”

    “我可真羡慕你。你太坚强了。”“你也会好起来的。我敢保证。你的鼻涕虫会变成一棵参天大松树。然后就再

    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你了。”

    哈里前后摇晃着身体,思忖着米克洛斯刚才说的话。“你确定?”

    “快来试试我的宝剑吧,女士们!”米克洛斯说,试图挤出一丝微笑,然后想

    到他写给莉莉的信。

    现在,我想问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的感情经历如何?我这么问是不是有些

    莽撞无礼?

    ~

    一天下午,莎拉跟护士打听到埃克舍最好的蔬果店在哪儿后,便坐电梯到一

    楼,偷偷从医院跑出来。莎拉冒着连绵细雨,一路狂奔,跑向旧城,虽说是旧城,却仍有其魅力所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摆在商铺橱窗里的唯一一件商品就是藤条篮

    子,篮子里面装的正是几个新鲜的青椒。莎拉停下喘气的同时,吃惊地盯着那几个

    青椒。她将手伸进口袋里掏零钱,然后慢悠悠地走进店里。

    回答你的“怪”问题很简单:我交过几个男朋友。至于我是交过很多个男

    朋友,还是只交过一个刻骨铭心的男朋友?这个问题得你自己猜!

    ~

    哈里是营房里的花花公子。他喜欢装成少女猎手到处拈花惹草,他诡秘的笑容

    仿佛在暗示别人他曾伤害过无数姑娘的心。毋庸置疑,只有米克洛斯知道他的

    小“问题”。

    后来,有人发现哈里在床垫下藏了一瓶珍贵精美的古龙水。谁也不知道他从哪

    儿搞来的,有时在他进城前,整个营房都会充满刺鼻的薰衣草香味。一天晚上,哈

    里正准备出门,却发现古龙水不见了。

    没过多久,只见古龙水的瓶子在营房里飞来飞去,哈里追着瓶子四处跑,拼命

    想要把它夺回来。拿到瓶子的人一等哈里靠近,就又举起瓶子朝哈里头顶扔过去,再传给其他人。他们玩了一会儿觉得没劲了,竟拧开瓶盖开始互喷起古龙水来。哈里眼含泪水恳求他们。“我是借钱买的啊。”他嚷道。

    我的病友可真过分。都是因为他们,这封信的字才如此凌乱。匈牙利人,大部分都是匈牙利人!这里一片混乱,我根本无法安心写信。他们拿着我的病

    友唐璜[3]的古龙水到处乱喷。有些还洒在了我的信纸上。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昂,甚至有些危险。哈里和我可能要逃离这里,我们打算翻山越岭去见你和你

    的朋友。

    ~

    幸运的是,莎拉从旧城回来时,莉莉正在睡觉。她蹑手蹑脚地把两个青椒放在

    莉莉的枕头上。

    亲爱的米克洛斯,你和你的朋友能来看我们真是太令人兴奋了。

    ~

    米克洛斯和哈里经常绕着医院操场阔步走锻炼身体。既然去埃克舍的计划有可

    能成真——米克洛斯正在为此酝酿理由,他打算以家庭团聚为说辞——哈里对这件

    事充满了好奇。他决心也为自己找一个笔友,至少得保证能和米克洛斯一起去探望

    莉莉她们。“到底有几公里?”他问。

    “将近三百公里。”

    “去程两天,回程两天。医院不会同意的。”

    米克洛斯走在前面,眼睛盯着路。

    “会的,他们会的。”

    哈里觉得他不应该再怀疑自己的性能力了。“我状态好多了。每天早晨醒来都

    是硬的,像这样!”他边说边用手比画长度。

    米克洛斯没有理睬。

    到时不管发生什么,一定别忘了我是你表哥,哈里是莎拉的舅舅。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提醒你,在火车站,对,就在火车站,表哥会给你一个吻。我们

    得做足戏!

    献上友好的握手,还有表哥的吻,米克洛斯。

    ~

    埃克舍难得有这样晴朗的早晨,病房门突然打开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出现在

    门口,居然是朱迪·歌德!她笑眯眯地放下行李,张开双臂。“斯文森医生也给我写

    了一封推荐信。说我严重贫血。我们终于能在一起啦!”

    莎拉朝朱迪冲过去,两个人拥在一起。虽然医生严格禁止莉莉这么做,可她还

    是爬下了床。三个女孩将胳膊搭在一起,兴奋地围在窗户前又蹦又跳。然后,她们

    回到莉莉的床上坐下。

    “他还有给你写信吗?”朱迪拉起莉莉的手,问道。

    莉莉停顿了一会儿。她最近新学会了一招,她发现开口说话前停顿一下有助于

    营造神秘的气氛。她站起来,用夸张的动作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捆信,高高举

    起。

    “八封!”

    朱迪鼓掌。“他可真勤快呀。”

    莎拉拍拍朱迪的膝盖。“你该看看他有多聪明!而且他还是个社会主义者。”

    这对朱迪来说有些难以接受,她做了个鬼脸。“呃,我讨厌社会主义者。”

    “莉莉可不讨厌。”

    朱迪从莉莉手里拿过信,闻了闻。“你确定他没结婚?”

    莉莉一惊。为什么要闻它?“肯定没有。”

    “我们必须调查他的底细。你们都知道,我被男人伤害过太多次了。”至少朱迪比另外两个女孩年长十岁,和她们比起来,她更了解男人。莉莉拿回

    信,拆掉橡皮筋,抽出最上面的一封。

    “听听他都说了什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现在可以往匈牙利发电报

    了。但是必须用特殊表格填写。你可以去大使馆或斯德哥尔摩红十字会那边领取。

    每张表能写二十五个字。’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这可真是好消息。她们陷入沉思。莉莉将身体后倾靠在床上,她把信放在肚子

    上,眼睛凝望着天花板。“我好久没有听到妈妈的消息了。爸爸的也没有。我实在

    受不了了。你们不担心吗?”

    女孩们试图避开彼此的视线。

    ~

    秋天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哥特兰岛。一个寒冷阴郁的秋日午后,林霍尔姆医生将

    营地里所有人召集在一起。他高兴地向大家宣布了两个消息:一个是营房里所有的

    病人都不再具有传染性;另一个是在次日清晨,所有匈牙利病人都将转院到阿维斯

    塔,那里有一家临时医院,位于斯德哥尔摩以北。林霍尔姆医生也会陪他们一同过

    去。

    ~

    阿维斯塔有几百公里远。蒸汽火车在铁轨上驶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经过

    一天半的舟车劳顿,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第一眼看到新康复营地时,眼前的景象

    让所有人震惊不已。营地位于密林深处的中心地带,离小镇有七公里远,周围被铁

    丝网隔开,最糟糕的还要数营地中间那座高耸的烟囱。

    他们被安置在砖房营地。如果天气没有那么糟糕,大家也许会安顿得舒心一

    些。阿维斯塔经常刮风。这里的一切都被繁茂的森林笼罩着。太阳的颜色像是熟透

    的橙子,太阳每次出来的时间都很短暂,只探出脑袋不过几分钟便又躲起来杳无踪

    影了。

    窗外是长满杂草的水泥小院。木制长桌椅散发着斯巴达式的魅力。夜晚,处在

    康复期的病人经常裹上毛毯坐在院子里休息。林霍尔姆医生为病人订了匈牙利报纸,每隔几天就会送来一份,虽然送来时已

    是三个星期前的旧报纸。报纸印刷质量很差,尽管如此,每次收到报纸后,他们都

    会迫不及待地将报纸撕成四份,迅速交换阅读。他们挤作一团,贪婪地阅读报纸上

    每一个字。挂在头顶的白炽灯左右摇晃。每读完一页,再在灯下相互交换,边看边

    嚅动嘴唇无声默念。心绪也随之飘向了远方的家乡。

    重新组装的250马力的螺旋桨蒸汽船首航启程

    苏联画家亚历山大·格拉西莫夫在吉尔勒特酒店举办

    庆功宴

    凯奇凯梅特市从苏联占领军手中收到三百对牛的赠礼

    赛格德举行自行车比赛

    电影《教师》开机

    你能想象吗!我们拿到了《科苏特人民杂志》八月刊。我们甚至看完了上

    面所有的广告。家乡的剧院场场爆棚。一份四页的报纸卖两辨戈[4],一袋一公

    斤的面粉卖十四辨戈。人民法庭对箭十字党[5]成员一一进行审判。路上出现了

    好多新街名。墨索里尼广场更名为马可广场。整个国家充满了希望。人们想要

    工作。教师需要参加再教育课程。第一堂课便是由政党老大拉科西·马加什[6]

    授课。不过我想你一定对这些政治话题感到厌烦了。

    ~

    阿维斯塔的X光室和拉伯罗的没什么两样。事实上,这里唯一特殊的是那道延伸

    至屋顶的小裂痕。对米克洛斯来说,那道裂痕仿佛是某种象征,为他带来希望。在

    这间屋子里,他又一次将凹陷的胸腔和狭窄的肩膀靠在仪器上。X光片拍好后,仪器

    照例发出一声“哔”的提示音。每当屋门打开,灯光射进暗室的一瞬间,米克洛斯

    总是捂住双眼。站在门口的人永远是林霍尔姆医生,他一定穿着那件皮质防辐射围

    裙。

    X光片结果在次日出来。米克洛斯走进林霍尔姆医生的办公室,在桌前坐下。米克洛斯将身体后倾,把椅子前腿悬空。这个坏习惯是到了阿维斯塔以后养成的。他

    跟自己打赌,如果医生和他讨论的问题关乎生死,他准会像调皮的孩子一样在椅子

    上来回晃悠,同时拼命集中注意力。

    “X光片结果不错。轮廓清晰,很容易读。”林霍尔姆医生说,直视米克洛斯的

    双眼。

    “有什么变化吗?”

    “结果不能说是振奋人心。”

    米克洛斯双脚着地坐稳。

    “还有,打消去埃克舍的念头吧。那儿离阿维斯塔太远了。天知道到要花多长

    时间。”

    “我只需要三天。”

    “你总在黎明发烧。不会有奇迹发生的。”

    米克洛斯有自己的体温计。每天清晨,四点半,闹钟准时把他叫醒。水银线永

    远升至同样的温度。三十八度二。不多也不少。

    “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的表妹很寂寞,甚至有些抑郁。如果我能去看

    她,对她来说将有非凡的意义。”

    林霍尔姆医生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他和玛尔塔已经在阿维斯塔安顿好新

    家,玛尔塔现在是阿维斯塔营地这边的护士长。他决定邀请米克洛斯来家里共进晚

    餐,米克洛斯和他妻子一直相处得不错。说不定通过家庭聚餐能够劝阻这个固执的

    魅力青年,让他放弃这个疯狂的计划。

    ~

    林霍尔姆夫妇的家在火车线边上。窗外时常有火车呼啸而过。为了赴宴,米克

    洛斯特意打扮了一番,他借来夹克和领带,不过穿这么正式着实令他有些不自在。

    刚一开始,对话进行得有些尴尬。玛尔塔为每个人端上一盘椰菜卷。林霍尔姆医生将餐巾纸塞进衬衫里。

    “玛尔塔特意为你做的这道菜。匈牙利菜,是她告诉我的。”

    一辆火车从窗前驶过,发出刺耳的噪声。

    正当气氛再次陷入沉默之际,米克洛斯回应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道

    菜。”他掰了块面包,小心翼翼地将抖落的面包屑捡起来。

    玛尔塔朝米克洛斯的手上轻轻打了一下。“你要是再打扫,我可让你洗盘子去

    了。”

    他不好意思地涨红脸。三人再次陷入沉默,低头吹热椰菜卷。

    米克洛斯开始咳嗽。过了一会儿,他喘口气说:“林霍尔姆医生的匈牙利语说

    得非常好。”

    “这方面我赢过他。但在其他方面,艾瑞克都是老大。”玛尔塔说,冲丈夫笑

    笑。

    他们继续用餐,依旧默不作声。椰菜丰富的汁水顺着米克洛斯下巴流下来。玛

    尔塔递过纸巾。他尴尬地将嘴擦净。

    “我可以问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玛尔塔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几乎够不到桌子,她伸直手臂,越过酒杯间的空隙,把手搭在林霍尔姆的胳膊上。“我可以告诉他吗?”

    林霍尔姆医生点点头。

    “还是十年前。一个瑞典医生代表团到布达佩斯的罗库什医院访问。里面的人

    没有一个是高个子。我当时是护士长。”玛尔塔说,然后停顿了一下。

    林霍尔姆医生喝了一口酒。他没打算帮她继续说下去。

    “在我还是少女的时候,别人就总嘲笑我。瞧瞧我,米克洛斯,你看得出来为

    什么,对不对?如果有人让我去开窗户,我得拜托班上其他同学来帮我。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告诉我母亲,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搬去瑞典,找个瑞典丈夫。所以我开始

    学习瑞典语。”

    一辆客运列车驶过,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那声音十分真切,真切到好像火车

    就在他们与盘子中间穿过一样。

    “为什么是瑞典?”

    “众所周知,生活在那里的男人个子都相当矮。”林霍尔姆补充道。

    米克洛斯憋了五秒才敢笑出声。尴尬的局面终于打破了,像什么塞子被拔掉了

    一样:对话逐渐顺畅起来。

    “到一九三五年,我的瑞典语就非常流利了。凑巧的是,林霍尔姆医生也受够

    了他的前妻。他前妻有一米八高。是这样吧?对不对,艾瑞克?”

    林霍尔姆医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怎么着来着?一天晚上我诱惑了他。在医院里。手术室隔壁。我没漏掉什

    么细节吧,是不是艾瑞克?好了,现在轮到你了,米克洛斯。你跟那个住在埃克舍

    的女孩谈论过你的病情吗?”

    米克洛斯满脑子想的还是刚才递过来的纸巾,听到这话,他突然拿起刀叉,狼

    吞虎咽地吃起椰菜。“多多少少说了一些。”

    “艾瑞克和我在这件事情上持不同态度。我认为你应该去。让你……表妹高兴起

    来。还有你自己。”

    林霍尔姆医生不禁叹了口气,继续为大家添酒。“我有个同僚在艾德佛斯工

    作,上周他寄给我一封信。”他说。林霍尔姆医生突然站起身,匆忙走进另外一间

    屋子。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客厅,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给你念一部分,米克洛斯。艾德佛斯有家医院接收女病患,那家康复中心

    住了四百个病人。其中有五十个女孩要被转移到其他管理制度更为严格的医院去。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他问,手里挥舞着信。米克洛斯耸耸肩。林霍尔姆医生没等他回答。

    “因为她们生活放荡。我念给你听。听好了。‘这些女孩在病房里和男人同

    房,有的竟然跑到附近森林的空地去。’”

    所有人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娇小的玛尔塔问:“她们是匈牙利女孩吗?”

    “我不知道。”

    米克洛斯知道答案。“她们是被宠坏的上流社会女孩!”他用得意的语气宣

    布。

    玛尔塔慌忙放下叉子。“那是什么意思,米克洛斯?”

    终于问到米克洛斯熟悉的话题了。他打算让自己享受这一刻。社会主义的清新

    之风已将旧世界乌烟瘴气的过往吹得烟消云散。

    “那类女人通常依附于某种特定的道德观念。她们抽烟,穿尼龙长丝袜,对一

    些肤浅之事喋喋不休。‘内心深处却空空如也。’”米克洛斯忍不住引用阿提拉·约

    瑟夫[7]的诗句。

    “我无法确定你说的对不对,”林霍尔姆医生说,“我只知道,苍蝇不叮无缝

    蛋。”

    不过米克洛斯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唬住的。“要想彻底纠正中产阶级的道德观

    念,方法只有一个。”

    “是什么?”

    “建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从头开始。”

    从那一刻起,我父亲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各种激进的政治宣言,整顿晚餐自

    然也淹没在了这种气氛里,他对三位一体的拯救表示出极大赞美:“自由、平等、博爱”。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已将甜品吃了个精光。午夜过后,林霍尔姆医生将车拐进医院大门内。米克洛斯从车里走出来,向医

    生挥手道别。他心情愉悦,对于即将要启程的埃克舍之行充满了希望。一回到营

    房,米克洛斯迫不及待地点燃蜡烛,他蜷在床上,兴奋地将他那套拯救世界的思想

    观浓缩成四页纸写了出来。

    如果你能告诉我你对这些见解的看法,我会非常高兴。我之所以对此格外

    感兴趣,是因为你来自中产阶级,或许你能从中产阶级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

    题。第四章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斯文森医生允许莉莉下床走动了。她孤身一人在贴满瓷砖

    的医院走廊里游逛。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清理鱼内脏的恶臭味混在一起。女病区在三

    楼,除了三楼,放眼望去,整个地方似乎满是性情乖戾的瑞典士兵。

    莉莉即将和比约克曼一家共度离开病床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为了帮助这些匈牙

    利女孩适应新环境,两个月前在斯莫兰斯泰纳,医院为每个人安排了一个瑞典家

    庭。斯文·比约克曼经营一间小文具店。他和家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莉莉被分配到比约克曼一家并不是偶然。自她“背叛”信仰到现在,已经过去

    了五个月。五月份的时候,战争刚刚结束,她从集中营获救后,在贝尔森小镇的医

    院重新恢复了意识,就在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对犹太教的信

    仰。事实上,她选择信奉天主教也很随机。不过事后证明,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

    不会将比约克曼一家安排给她,这要感谢瑞典人的体贴入微和精挑细选。

    在接下来的星期日清晨,比约克曼和妻子以及两个儿子开长途车来到埃克舍。

    他们在医院门口等候莉莉,再次见面时大家都很开心,他们和莉莉愉快相拥后,便

    直接带她前往斯莫兰斯泰纳去做弥撒。

    这座教堂简约宽敞,比约克曼一家坐在第三排长椅上。莉莉·芮奇,这个还处在

    康复期的匈牙利女孩,也和他们坐在一起。他们容光焕发,面朝讲坛而坐。莉莉只

    能听懂几个瑞典语单词,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对讲道产生过多共鸣,当管风琴赋格曲

    响起时,她才渐渐融入这神圣庄严的氛围中,她感到自己的心灵正在接受洗礼。随

    后,她也加入跪在神父面前的队伍中,等待这位有着蓝色锐利双眸的年轻神父将圣

    饼放到她的舌头上。

    亲爱的米克洛斯:

    我想请你下次写信不要这么着急,至少先想清楚你在写什么,给谁写。我

    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熟络。注意点自己的语言!没错,我就是典型的资产阶级

    女孩。就算那四百个女孩中“大约有五十个”符合你的描述,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

    同一个星期日的清晨,米克洛斯和哈里坐在阿维斯塔医院的餐厅里,面前摆了

    几个司康饼和几瓶汽水。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本应为此庆祝一番,可是米

    克洛斯的情绪实在糟透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我搞砸了。”米克洛斯怨念地嘀咕。

    哈里向他挥手。“你当然没有了。她会冷静下来的。”

    “没戏了。我有种预感。”

    “那你可以换个人写信。”

    米克洛斯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没有其他人了。非她不可,没有她我就死

    了。”哈里怎么这么不善解人意?

    哈里扑哧笑出来。“措辞,只是措辞?”

    米克洛斯将手指伸到水杯里沾湿,在木桌上写下“LILI”。“这个也会干

    掉。”他伤心地说。

    “给她寄一首你的诗啊!”

    “太晚了。”

    “我可不喜欢哀伤的犹太人,”哈里说着站起身,“我得去给你找点好东西让

    你开心起来。我去贿赂贿赂谁,或者给你偷点什么来。赶快收起那张苦瓜脸,别总

    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哈里穿过阴郁的大厅,推开双开门,进入厨房。这里也没有人。他翻遍所有橱

    柜,终于找到一罐蜂蜜。

    他迅速带着蜂蜜凯旋。“别用勺子。你得把手指沾进里面,像这样。”父亲出神地望着桌面。第二个“L”仍旧依稀可见。

    “对了,”哈里吸吮手指,“你有纸和笔吗?我说你写。”

    “什么?”米克洛斯问,他终于抬起头。

    “写信。给她写。准备好了吗?”哈里将手指沾进蜂蜜里。

    米克洛斯一头雾水,他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和一根铅笔。哈里的乐观情绪终于

    在米克洛斯的绝望盔甲上敲开一条缝。“亲爱的莉莉,”哈里开始口述,舔舔手

    指,“我必须告诉你,我轻视并且嘲笑那些羞于谈论此事的蠢女人……”

    米克洛斯啪的一声将铅笔摔在桌上。“真是愚蠢至极!你想让我把这个寄给莉

    莉?”

    “你跟她互通信件已经有一个月了。现在正是跟她拉近关系的时候。我是局外

    人,所以我看得更清楚。”

    ~

    接下来的星期日,在斯文·比约克曼做完饭前祷告后,比约克曼家的两个儿子才

    差不多安静下来,比约克曼太太为大家盛汤,分量如往常一样精准。

    “你把十字架藏哪儿了,莉莉?”比约克曼问,漫不经心地看了莉莉一眼。

    也许因为他只会说一点点德语,也许因为他想试探一下莉莉的瑞典语水平。莉

    莉茫然地看着他,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还是用瑞典语,指向自己脖子上的十字

    架。

    莉莉满脸通红。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色的小十字架项链,把它戴在脖子上。

    “为什么摘下来呢?”他问,和蔼地看着她,“我们把它送给你是希望你能够

    将它戴在脖子上。一直戴着。”

    话里有明显的责备之意。直至吃完整顿饭,他们都没有再进行任何对话。

    你上封信的语气和内容很奇怪,不过看在你还算是个好人的分上,我还是给你回这封信。另外,我不确定像我这样的“资产阶级”女孩是否适合做你的

    朋友。我觉得你这次很过分。

    ~

    黎明时分。米克洛斯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体温计,他闭着眼睛将体温计放到嘴

    里。然后数了一百三十下。他睡眼惺忪地朝体温计瞟了一眼:根本不需要仔细研究

    上面的度数。体温犹如鬼鬼祟祟的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往上爬,盗走他的信心,又在破晓的朦胧光线中消失得杳无踪影。他把体温计放回抽屉,转身继续睡觉。

    八点起床的时候,他的体温恢复了正常。

    亲爱的莉莉:

    我可真是个笨蛋!对不起。我干吗要用我的那些愚蠢思想招惹你呢?特此

    献上热情的握手之礼。

    米克洛斯

    P.S.:我还可以这样做吗?

    ~

    瑞典的邮政火车通常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将信寄达。莉莉收到米克洛斯的道歉信

    时,正和莎拉挤在自己的床上。

    “‘P. S.:我还可以这样做吗?’”

    “你该原谅他了。”莎拉思考片刻说。

    “我已经原谅了。”

    莉莉爬到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特意没封上,”莉莉边说边在信里搜寻她想给莎拉看的部分,“在这儿

    呢:‘没错,米克洛斯,你确实是个笨蛋!但如果你好好表现,我可以和你言归于

    好。’”她欣喜地看着莎拉。“男人啊!”莎拉笑笑说。

    ~

    阿维斯塔医院门口停了四辆自行车,那是医院为了方便病人往来于森林与小镇

    之间而特意准备的。此时天气已经转凉,纵使正午的阳光也无法融化杉树上的积

    雪。从森林骑自行车到小镇需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为了抵御漫漫长路的寒冷,米克洛斯和哈里将耳朵和手包裹得格外严实。

    即便如此,也还是被冻得够呛。他们坐在邮局等候时,试图将双手压在大腿下

    面取暖,过了很长时间手指才渐渐恢复知觉。

    米克洛斯有些坐立不安。从座位上看,他可以看到三个电话亭的玻璃门,每个

    电话亭都有人使用。他如坐针毡。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等待,其中一个电话亭终于空了。柜台接线员将听筒举起

    放到耳边。她朝米克洛斯看了一眼,对着电话说了些什么,然后冲他挥手。他站起

    身,摇摇晃晃地走向那个空着的电话亭。

    ~

    朱迪·歌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上楼,她一路狂奔,几乎撞上正在对面匆匆忙碌

    的护士和医生。病房里面正开着窗户,莉莉和莎拉坐在窗前看书。朱迪夺门而

    入。“莉莉!莉莉!”她大喊,“你的电话!”

    莉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茫然无措。

    “别愣着了!是米克洛斯打来的!”

    莉莉瞬间涨了红脸,从窗台上跳下来。她急忙飞下楼奔向地下室,这间电话室

    是医院特意为病人设置的。一个护士从里面走出来,惊讶地看着莉莉。莉莉看到放

    在桌上的听筒。她放慢脚步。她战战兢兢地伸过手,小心翼翼地将听筒举到耳

    边。“是我。”

    电话另一头是邮局里的米克洛斯,他轻声咳嗽了一下,不料发出的声音还是比

    自己平时说话的男中音要高。“你的声音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他紧张地说,“太神奇了!”

    “我还没喘过气来。我是跑着过来的。医院只有一个电话,在主楼,我们……”

    米克洛斯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话:“你先喘口气。让我来说,好吗?我之前不是

    和你说过怎么往家乡发电报吗?我打电话过来是因为——你肯定想象不到——咱们

    现在可以通过航空邮递给家乡寄信了,中途会经过伦敦或布拉格。你终于可以联系

    上母亲了!是不是很棒!我思忖着应该直接打电话过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噢,亲爱的。”

    “我说错话了吗?”

    莉莉握紧听筒,由于太过用力,手攥得直发白。“妈妈……我不知道……我不知

    道她的地址……她当时被迫从我们的旧公寓里搬出来,搬到了犹太区……我不知道她

    现在住在哪里。”

    米克洛斯恢复了原本柔顺的语调:“哎,我可真蠢。你当然不知道了!不过咱

    们可以在报纸上发个告示。通过《光明日报》[8]发信息给她。所有人都读那个报

    纸。我存了一些钱。让我来安排。”

    莉莉有些惊讶。米克洛斯每个月只有五克朗的零花钱,他怎么可能负担得起这

    么一大笔费用呢。

    “你是怎么攒的钱?”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宝贝儿?啊,对不起,我这么叫是不是太过分了?对不

    起,莉莉。”

    莉莉羞得满脸通红。她突然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真希望能见到你。”

    米克洛斯顿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皇宫之中。他激动万分,向空中挥舞着拳

    头,透过玻璃门冲哈里示意。“嗯,是这样,如果我和你说我有一个在古巴的叔叔

    呢……说来话长,我还是写信跟你解释吧。”

    两个人沉默良久。他们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你还好吗?”莉莉先开口,“我是说,你的身体。”

    “我吗?我很好。所有测试结果都呈阴性。肺部还有一块小斑点。一些积水。

    一点点胸膜炎。不严重。可以说还在治疗中。你呢?”

    “我也很好。都不疼了。只不过要吃补铁药。”

    “你有发烧吗?”米克洛斯问。

    “有一点。肾部感染引起的。不足为虑。我胃口很好。我真的非常期待见到

    你……见到你们两个人。”莉莉说。

    “嗯。我正在安排。不过当下,我为你作了一首诗。”

    “我吗?”莉莉又涨红了脸。

    米克洛斯闭上眼睛。“我可以背给你听吗?”

    “你已经记在心里了?”

    “当然。”

    他快速思索。事实上,他已经为莉莉写了六首诗,全部都是献给莉莉的。此

    刻,他只需从中挑选出一首。“诗的名字叫《莉莉》。你还在吗?”

    “嗯。”

    米克洛斯靠在电话亭的墙壁上。闭上双眼。

    我踏上冰莹的积洼之地,脚下的冰霜吱吱作响。

    你若来轻抚我的心,请当心,哪怕是最温柔的动作,也足以将我深藏的秘密冰海击得支离破碎,四散飘零。

    “你还在听吗?”

    莉莉屏住呼吸。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是能够感觉到她的存在。

    “嗯。”

    米克洛斯的内心也蹦出一丝恐惧感,又或许他只是嗓子沙哑。遥远的距离使听

    筒发出嘶嘶声响,诗的词句听上去断断续续,犹如滚滚波涛。“那我继续背

    了。”他说。

    请温柔地靠近我,带上我们遗失的笑容。

    寻找一片净土,那里的痛苦已凝结成霜,你炽热的爱抚,在我的胸膛幻化成雨露。第五章

    埃克舍医院将一楼的会议室空出来,专门供红十字会使用。会议室不大,甚至

    有些寒酸,里面空荡荡的,连扇窗户也没有,只摆得下一张桌子和供到访者坐的曲

    木椅。

    安玛丽·阿维德森是当地红十字会的代表。她每写完一句话都要把铅笔削尖。为

    了让莉莉听懂所有细节,她说德语的时候特意放慢语速,并试图吐清每一个音节的

    发音。她执意将所有问题解释给这位俏丽的匈牙利女孩听,就连那些超出她职责范

    围的事情也不放过。例如,对这么多病患开放入境,瑞典所承担的风险;再例如,红十字会总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因此会产生许多临时开销,对他们来说,钱永远不够用。诸如此类事件不胜枚举,她还没有提到住宿问题。喜欢也好,不喜

    欢也罢,中心思想就是她不支持这类因私探访。

    “你要知道,莉莉,即使从原则上来说,我也不同意这类探访。”

    莉莉仍不放弃。“只是几天而已。又能伤害到谁呢?”

    “谁也伤害不了。可是有什么意义啊?从瑞典的另一头跑过来。这得花多少

    钱。他们到了以后呢?这儿可还住着三百号病人呢。这里是医院,不是酒店!你有

    考虑过这些吗,莉莉?”

    “我有一年半没见过他们了。”莉莉投去恳求的目光。

    阿维德森女士以为一尘不染的桌面落了一丝灰尘,她下意识将灰尘拂去。“就

    算我批准了。你的亲戚吃什么?红十字会可没有多余的资金提供额外食物。”

    “只需一点点。什么吃的都可以。”

    “你还是没有面对现实,莉莉。他们也是病人。我甚至无法想象他们怎么买得

    起火车票。”

    “我们在古巴有个亲戚。”安玛丽·阿维德森挑起一边眉毛。她草草写下几个字,又削削铅笔。“这个亲戚

    会帮你们支付探访费用?从遥远的古巴寄钱过来?”

    莉莉深深凝视阿维德森女士的眼睛。“我们是充满爱的一家人……”

    这句话最终把阿维德森女士逗乐了。“我欣赏你的决心。我会试试看。但我不

    能保证什么。”

    莉莉站起身,笨拙地伏在桌子上,亲了安玛丽·阿维德森一下。随后夺门而出,出去的时候还碰倒了椅子。

    安玛丽·阿维德森也站起来,她将椅子摆好,然后拿出手帕,使劲将莉莉留在她

    脸上的吻痕擦净。

    ~

    几天后在斯德哥尔摩,犹太拉比埃米尔·科隆海姆轻快地踏上火车。他是一位心

    无旁骛的苦行修道犹太拉比,个头矮小,身形瘦削,身着一件老式灰色西服,乱蓬

    蓬的头发犹如干草堆一样。瑞典政府曾致电他,希望他能在这段困难时期给予犹太

    教友们一些精神支持,自那以后,他的名字和地址就被钉在了瑞典各个康复中心的

    告示板上。

    他跑遍了瑞典的大江南北,每个月有三个星期会在外面奔波。有时候,他会集

    结一群教友进行交谈。其他时候,他会花上数把个小时和教友进行一对一交谈,耐

    心聆听对方诉说。他常轻轻眨眼给予对方力量,有时过于专注,他能站在原地一动

    不动直至夜幕降临。他从不感到厌烦。

    他唯一对自己放任无节制的就是鲱鱼。可以说几近疯狂。他向来抵抗不住腌鲱

    鱼的诱惑。就算是搭乘火车,他也不会忘记吃上两口,窗外积雪皑皑的乡间从身旁

    疾驰而过,他一边读报,一边手捧被油渍浸湿的纸一口一口地啃食鲱鱼。

    火车抵达埃克舍车站后,他从车厢里出来。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他快速穿过湿

    漉漉的站台。

    据他所知,埃克舍医院里面住着三个匈牙利女孩。几天前,他收到其中一个女孩的来信。任何灵魂都有其存在价值。他没有犹豫片刻,立即从斯德哥尔摩出发开

    启这趟枯燥乏味的旅程。

    此刻,他正坐在安玛丽·阿维德森曾经待过的那间无窗会议室内。一只苍蝇吸引

    了他的注意力,桌上放着几根铅笔和铅笔刀,苍蝇在它们之间爬来爬去。

    屋外有人敲门。朱迪·歌德从门口探出脑袋。“我可以进来吗?”

    犹太拉比笑笑。“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你知道吗,亲爱的——”

    “我是朱迪·歌德。”

    “你知道吗,亲爱的朱迪·歌德,看了你的笔迹以后,我在脑海中拼凑过你的模

    样。值得嘉奖自己的是:我的猜测正中靶心。事实上整个世界也恰巧建立在这种预

    感之上。在滑铁卢战役以前,拿破仑……啊,你的脸色好苍白。需要喝点水吗?”

    桌上放着一个水壶。科隆海姆往杯子里倒满水。

    朱迪·歌德猛喝了几口水,然后坐下。她轻声说:“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我也是。我们所有人都一样。我们都有理由为自己感到羞耻。你的理由是什

    么呢,朱迪?”

    “我为自己给你写了那封信而感到羞耻。还有,不由自主地搬弄是非。”

    “那就不要搬弄是非!忘记整件事情。”

    “我做不到。”

    “你当然做得到了。耸耸肩,把你想告诉我的事情丢进垃圾桶。不要再去想

    它。把它忘了。咱们来聊聊别的。比如,咱们说说苍蝇。你怎么看苍蝇?”

    埃米尔·科隆海姆指向桌子上方嗡嗡作响的苍蝇。

    “我讨厌它们。”

    “你要小心这些厌恶的情绪。厌恶可以轻易转化为憎恨。然后导致矛盾冲突的爆发。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你的意识形态。到头来你这一生都会在追捕苍蝇中度

    过。”

    苍蝇落在朱迪的杯口上,她无法将注意力从苍蝇身上移开。“我有一个朋

    友……”她说。

    朱迪停顿了一下。她渴望得到一个疑问,哪怕一个手势,可是科隆海姆看起来

    只对苍蝇感兴趣,疯狂到处乱飞的苍蝇。

    她怎么都要起个头。“是关于我的朋友莉莉。她今年十八岁。缺少经验又十分

    天真。”

    拉比闭上眼睛。他到底有没有在听?

    “她被一个远在哥特兰岛的男人彻头彻尾地迷惑住了。哦,对,他现在转院到

    了阿维斯塔。我不能坐视不管。看到莉莉为这个男人如此着迷动情,我实在无法忍

    受。我根本做不到平心静气,我更不能袖手旁观。”

    一开始还很健谈的拉比,此刻变得异常安静,他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

    着。难道他睡着了?

    朱迪开始哭泣。“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越来越爱她。她刚到这儿的时候瘦得

    只剩皮包骨头。她那时很郁闷,总是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后来她就开始给那个废物

    男人写信。他是个流氓。他对她许下一切看似美好的承诺。现在他竟然想来医院探

    望她。对不起,我有些语无伦次。不管怎样,我只知道莉莉太稚嫩了。”

    朱迪觉得自己的表达完全没了头绪。她应该从头讲。告诉拉比她非常焦虑,还

    有她的恐惧为什么会如此真实。可是拉比并没有帮她走出困境,相反,他让她感到

    困惑。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在专心听。

    一分钟过去了。科隆海姆用手指捋捋杂乱的头发。这么说他没有睡着。

    朱迪啜泣着。“我经历了太多可怕的事情。我放弃了太多次。但我还活着。我

    还在这里。可莉莉实在太年轻了。”

    埃米尔·科隆海姆将手伸进兜里。“我总会随身带一块干净的手帕,以备不时之需。拿着吧。”

    ~

    这段时间,米克洛斯开始合计如何才能唬过命运。他没有对自己的外貌产生错

    觉。就算现在体重已经涨到五十五公斤,而且那个难看的疣也开始逐渐消失,但是

    在衡量自己外貌方面,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林霍尔姆医生对他的请求感到诧异,但这次的请求和去埃克舍无关,鉴于这件

    事能让米克洛斯开心,林霍尔姆医生便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他走向壁橱,从里

    面拿出一架小照相机,又在抽屉里找出一卷胶卷,然后将它们交给了正站在屋子中

    间眉开眼笑的米克洛斯。

    营房与营房之间隔着一大块空地,空地上种有直耸天际的百年松树,米克洛

    斯、哈里和迪勃·赫希一行三人朝空地走去。米克洛斯将相机神圣地交给迪勃。五十

    多岁的迪勃是所有病人中最年长的一位。他的头发貌似很不情愿长出来,头皮上隐

    约可见不规则的紫色斑块。

    “你以前是摄影师,”米克洛斯看着他说,“我相信你。我的命运就掌握在你

    手里了。”

    赫希拿着相机研究了许久。“我了解这个型号。一定完美,我保证。”

    米克洛斯打断他:“不,不应该是完美的。”

    “什么?”

    “照片要模糊不清。这是我想要的。”

    赫希一脸疑惑。

    “这也是为什么我找你过来帮我拍照。因为你知道怎样操作。”

    “只是一定程度上算是。我既是电子无线电技工又是摄影师助理。或者说以前

    是。你想让我怎么做?”米克洛斯指指哈里。“我们都要在照片里。哈里和我。你把焦点对准哈里。把

    我放到背景里照模糊些。能办得到吗?”

    “简直是胡来!”赫希抗议,“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照模糊啊?”

    “你不用管。你能做到吗?”

    迪勃·赫希,这位电子无线电技工加摄影师助理,犹豫了。米克洛斯毕竟是他的

    朋友,看到米克洛斯乞求的神情,赫希只好暂时将自己的职业骄傲放到一旁。

    仅仅用了五分钟,他就研究好了如何拍出一张让我父亲显得模糊不清的照片。

    他让哈里站在最前面。半身位置,最好的角度。雾蒙蒙的太阳在刹那间露出一道光

    芒。为营造出一种艺术感,赫希将他们置于背光处。他让米克洛斯站在哈里身后来

    回跑上几米。就在米克洛斯奔跑的时候,赫希迅速连按几次快门。

    亲爱的莉莉:

    你可真是个小巫女啊!你在电话里对我施了迷魂大法。不管你和我想象中

    的样子是否一致,我现在都更加想要见到你了。你若长得和我想象中的样子不

    一致也麻烦,要是一致就更麻烦啦。我找到一张我和哈里的合影。哈里是站在

    最前面的人。而我是那个像被独眼怪兽一样的东西压扁了的人,当时我正急着

    跑向营房中最小的屋子——不管怎样,我还是决定把它寄给你。

    ~

    埃克舍医院三楼楼梯处有一个凹室,前面摆了一盆枝叶繁茂的人造热带棕榈

    树。三个女孩坐在树下。

    莉莉把照片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端详。她把照片递给莎拉和朱迪。她们的视力都

    没有问题。照片中那个从哈里身后跑开、糊得几乎无法辨识的身影就是米克洛斯

    吗?

    这时一个影子挡住了她们的光线。“啊哈,原来你们跟我要放大镜就是为了这

    个。”

    三个女孩一同跳起来。斯文森医生指着照片。“男人?匈牙利人?”莉莉尴尬地拿着照片。“是我表哥。”

    斯文森医生仔细看了一眼照片。“很英俊嘛。神色泰然。”

    莉莉犹豫了一下,然后指着背景中模糊的身影。“那个是他,看上去正跑开的

    人。”

    斯文森医生将照片举到眼前,试图看清那个即将跳出画框的身影,然而无

    果。“我还以为他是误入照片的呢。好神秘啊。”

    米克洛斯的小诡计成功了。正因为照片中神秘的样子,未来相见的承诺才没有

    被断送掉。斯文森医生失望地将照片还给她们,女孩们被逗得哈哈大笑,她们将放

    大镜还给医生。

    ~

    现在我得厚着脸皮,一方面请求你,另一方面请求你的朋友莎拉。请代我

    向莎拉问好。是这样的,我朋友哈里和我得到了一些泥灰色的羊毛线,如果交

    给心灵手巧的女孩,这些毛线一定能变成毛衣。所以我想请你为我织一件——

    当然,越快越好。

    第二日黎明时分,莉莉从床上坐起来,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块方巾。她将方巾

    小心翼翼地叠好,滑进放在床头柜上的信封里。

    请收下这件带着我爱意的小礼物。很遗憾它不像我期望中那样平整,我没

    有熨斗,所以只能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压平。你们是怎么搞到的毛线?顺便说一

    句,这里的天气越来越冷,医院还没有发冬季外套,每次出去散步的时候,我

    都要套上两件羊毛衫。

    ~

    朱迪·歌德从鸭绒被里钻出来,露出脑袋,她忍不住朝莉莉那边望去,看到莉莉

    一脸平静与幸福的神情,她一点也不开心。

    ~每天午休后医院都会给病人发信。通常都是由哈里去传达室取信,拿到信后他

    会挨个喊收信人的姓名:“米西、阿多夫、利茨曼、杰诺·格里格、雅克布维茨、约

    西、施皮茨、米克洛斯……”

    我父亲总会收到许多信件,实际上有些过多,然而只有一个人的来信才能使他

    兴奋不已。如果看到是莉莉的来信,还未等回到床上,他就会在半路迫不及待地撕

    开信封。这时一块方巾掉到地上。他捡起来闻了又闻。

    正因为你将它垫在枕头下面,才使得这块方巾更加有意义……请告诉我,为什么你的来信总能带给我越来越多的喜悦?

    抱歉我用铅笔写信,因为我想立即回信,但是我的墨水被别人拿走了。

    回赠你一个热情的握手。

    米克洛斯

    ~

    埃克舍医院的礼堂在一楼,里面摆放了一个黄边讲台,红色天鹅绒幕帘垂下以

    后正好可以作舞台使用。莎拉提出举办音乐晚会的时候,女孩们原本希望住在三楼

    的女病人都能去看她们的演出。然而事与愿违,最后坐在两百把椅子上观看演出的

    观众几乎全部是男士兵。就算是零星几位女观众也都是梳着辫子的瑞典护士,她们

    穿着浆洗过的大衣,头戴无边护士帽,挤在人群之中,像是夹在面包里的葡萄干。

    她们表演了四个节目。莎拉唱歌,莉莉为她伴奏小风琴。她们表演完三首匈牙

    利歌曲后,莎拉开始唱起瑞典国歌。她才唱到一半,那些穿着睡衣、胡子拉碴的士

    兵们就将身后两百把椅子踢到一边,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激动地与她合唱,没有一

    个人在调上。

    这些瑞典人开始弄得我有些烦了。他们总是让我们唱他们的颂歌。我的思

    乡之情无以言表!第六章

    克莱拉·科维斯搭乘正午的火车突然造访。她兜里的钱刚好够买一张从乌普萨拉

    到阿维斯塔的火车票,她住的营地就在乌普萨拉附近。克莱拉一点也不担心——她

    坚信米克洛斯会帮她解决一切问题。

    抵达车站后,她顺利搭上一辆邮政车,这趟顺风车意味着此次旅程的最后几公

    里也派头十足。她抵达医院时正值中午。

    克莱拉是个身材魁梧的女孩——朋友们都叫她“熊女”。她总是一副步履蹒跚

    的样子。握手时像男人一样强壮有力。她身上的丝绒衣遮住了大部分身体,在某种

    光线下看,像是长在身上的毛。她有一对性感丰润的嘴唇,鹰钩鼻子,一头乱糟糟

    的深棕色蓬发。

    她的造访犹如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让人始料不及。“我来了,米克洛斯!”她

    嚷道,“我来找你了!”

    男人们被这一声大吼吓呆了。米克洛斯无法将眼前这个健硕的女人和信中那个

    风趣、机智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在过去两个月里,他们一直有书信往来。这里面肯

    定有什么误会。

    原来,自从父亲寄出那一百一十七封信后,除了莉莉以外,他还和另外九个女

    孩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络,而克莱拉·科维斯就是其中一位。他无法控制自己。父亲十

    分享受写信的过程;通过与她们交流,父亲了解到了不同的事物,他只是单纯对这

    些女孩的生活感到好奇。当然了,他给这九位女性写信可不像给莉莉写信那样倾注

    所有情感。拿他和克莱拉举例来说,他们的书信内容仅限于分享各自对世界问题的

    看法。克莱拉曾在“二战”期间派发社会主义宣传手册——她当时就是这么被抓起

    来的。

    她径直走向父亲,亲热地搂住他,对着嘴唇亲了一口。“我可是期盼了好几个

    星期才等到这一刻。”其他人一动不动地呆看着。多么戏剧性的一幕!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女人,足足九十公斤的她,抛开一切规定、约束和禁令,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的梦想突然幻化成如此生动的三维画面。

    米克洛斯被克莱拉紧紧抱住,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将我们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夫复何求?”

    克莱拉终于松手了。她从手提包里掏出几个封信,将它们扔到空中。这时,其

    他男人纷纷爬下床将她围住,克莱拉转头对他们说:“你们可知道这群人当中隐藏

    着什么大人物吗?他可是新时代的马克思!新时代的恩格斯!”

    信件像婚礼彩屑一样散落到地面。男人们看得如痴如醉。

    米克洛斯恨不得自己当场暴毙。

    克莱拉挽着他走出营房。父亲立即冲哈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过来。他们三

    人沿着小路朝森林方向走去。克莱拉仿佛早已将米克洛斯视为己有,那感觉像是抱

    着心爱的洋娃娃,舍不得撒手。哈里跟在他们身后,默默期待上场的机会。这时开

    始下起毛毛细雨。

    “嗯,克莱拉,”米克洛斯说,语气平静却威严决然,“你应该知道,我同时

    也给其他女孩写信。事实上,是很多女孩。”

    克莱拉大笑。“你是想让我吃醋吗,甜心?”

    “天哪,不是的。我只是想和你说清楚而已。写信是我们唯一的消遣。不仅仅

    对我来说是这样,对整个营房的人来说都如是。但有些事情,我想你可能误会

    了。”

    “误会?我才不信呢!我已经爱上你了,亲爱的!你是那么聪明!我崇拜你。

    你会成为我的老师,我的情人!你情感上遇到了障碍,我就是你的救世主。”

    “我写了很多很多信。我希望你知道。”

    “所有天才的情感都是复杂的。‘二战’以前,我交过两个天才男友,所以我了解。你不介意我向你坦白情史吧,对吗?我不是处女。绝对不是!我什么都是,但就是不是处女。我会对你忠诚的,我感觉得到。还有你所有的思想与见解我都已

    熟记于心!你要考考我吗?”

    她揽过米克洛斯的腰,不停地在他脸上亲吻。米克洛斯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

    气。即使透过雾气,他也能看到克莱拉极度失望的表情以及害怕被拒绝的恐惧。

    这一意外发现为米克洛斯稍稍带来一些慰藉。“我能插句话吗,可以吗,克莱

    拉。”他镇定地说。

    “我只是想说,”克莱拉抢着说,“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照顾你。我已经完

    全康复了。我会去工作!我可以搬到离你近的地方住下来。好了,你刚才想告诉我

    什么?”

    米克洛斯从克莱拉怀里挣脱开,转而面向她。“好吧。只能和你坦白了。我之

    所以写那么多信,是因为我的字漂亮。其他人注意到了这点。这么说吧,营房里其

    他人利用我写字漂亮的优点为他们代写信件。不好意思,其实信的内容全部是哈里

    想出来的,不是我。因为我的字比哈里的好看,所以都是他叙述,我负责书写。这

    就是可悲的事实。你感受到的其实都是哈里的头脑,我只是传声筒罢了。”

    克莱拉吃惊地瞪大眼睛。她绕着哈里转了几圈。雨越下越大。“所以你才是我

    的天才。是吗,甜心?”

    哈里顿时明白了米克洛斯的用意。他祈祷自己之前在私底下所做的准备工作足

    够充分,他希望抓住眼前这个机会好好证明一下自己的男子气概。“他……只是代写

    来着,”哈里临场发挥,指向米克洛斯,“那些想法……”哈里轻弹了一下脑门。

    克莱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忖度。米克洛斯个子矮小,戴眼镜,镶金属牙。哈

    里个头高大,留着干净的胡子,还有她定是察觉到了他眼神中实实在在的欲望。她

    决定相信米克洛斯的话。她挽起哈里的胳膊。

    “我要好好认识一下你,甜心。我才不在乎什么外表呢。不管男人长得好看还

    是难看,我都不在乎,我才不在乎他的嘴长什么样,眼睛是什么颜色呢。我喜欢的

    是思想,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只要这个人有创意,有先进思想,我都会为之兴奋

    不已——再多也听不够。”哈里将面前的女孩一把抓过来,一只手放在她丰腴的臀部上,另一只手捧起她

    的下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大胆地说,朝她唇上吻去。

    米克洛斯觉得这会儿他该离场了。他走到小路尽头时扭头看了一眼,他们将双

    臂锁在一起,拥着彼此走向森林深处,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

    中。

    ~

    克莱拉的出现在米克洛斯的生活里掀起了一丝小波澜,米克洛斯带着忏悔的心

    情度过了三天。在这期间,他没有给莉莉写一个字。到了第四天,他找传达室负责

    人要来钥匙,在唯一一间私人浴室里泡了个热水澡。浴室在另外一个建筑里,由于

    从浴室到营房还有一段距离,米克洛斯并没有想着锁门。他将身体浸入浴缸后,随

    手点燃一根香烟,高唱起工人进行曲。唱歌并不是他的强项。

    房门突然被撞开。是身材娇小的护士长玛尔塔,她用手扇扇烟雾,试图让雾气

    飘散。米克洛斯被吓了一跳,慌忙用左手挡住自己的阴茎。

    玛尔塔勃然大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米克洛斯?私藏香烟?你应该为

    此感到羞耻!你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淘气!”

    父亲把烟扔进水里。他挥动右臂试图将烟气扇走,不扇还好,一扇反而将烟雾

    搅在了一起。一想到自己此刻一丝不挂,米克洛斯感到无比羞愧,试图用双手遮住

    身体。

    玛尔塔戴着超大护士帽,径直走到浴缸边。“对你来说,米克洛斯,每根烟都

    意味着死亡,”她大吼,“你每吸一根烟就少活一天。值得吗?回答我,你这个蠢

    货!值得吗?”

    我亲爱的小朋友,莉莉:

    忏悔的时刻到了。不是那件我不敢写下来的事情——而是另外一件事。我

    必须告诉你,我的乐感实在是糟透了,我的歌声简直不堪入耳。但是和所有和

    平主义者一样,我泡澡的时候也会扯着嗓子唱进行曲一类的歌曲。他们看管我们的方式太可怕了。我们必须遵守严格的日常作息:休息时间

    需要安静,娱乐时间需要安静,游戏时间也需要安静。这里的一切都由专横跋

    扈的护士长玛尔塔看管,她长得跟米老鼠似的。玛尔塔是林霍尔姆医生的匈牙

    利妻子。她总是围在我们身边阴魂不散。

    米老鼠护士长在花园里踱步。走到传达室需要五分钟,玛尔塔每踱一步,愤怒

    之情都愈发强烈。

    她开门的时候差点将门铰链扯下来。

    就在四天前,哈里重新拾回了遗失已久的雄性英姿,虽然在过程中磨耗了克莱

    拉·科维斯一些耐心。克莱拉离开时带着些许失望,不过他们还是达成共识会继续给

    对方写信。相反,哈里可是食欲大开。这回他看上了传达室的大块头姑娘弗丽达,弗丽达是白天当差的看管人,那些对她有意思的男人为她取了个昵称——“象宝

    宝”。为满足自己一时兴起的龌龊欲望,哈里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令人费解的

    是,哈里曾经只迷恋那些细腰白脸的姑娘,而现在,那样的日子貌似一去不复返

    了。

    玛尔塔像复仇天使一样突然出现在传达室里,弗丽达和哈里正亲热地搂在一起

    (哈里穿着睡衣)。玛尔塔顾不上将他们分开。两个女人开始讲瑞典语。谢天谢

    地,幸亏自己什么也听不懂,哈里心想。

    “你是不是把香烟卖给米克洛斯了,弗丽达?”

    弗丽达丰满的胳膊紧紧钩住哈里,她一刻也没有放松。“就卖了两三根。”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让我逮着,我一定告发你!”玛尔塔大吼,接

    着转身,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当然,弗丽达发放香烟之举并不仅仅是出于慷慨。她卖烟的时候会把利润留出

    来,算是给可怜的工资增加一点额外收入。

    说实话,我喜欢抽烟的男人。但你是例外。一定要有节制。顺便说一句,我不抽烟。~

    莉莉如梦游般没精打采地走进病房。她一声不吭地在床上坐下,露出绝望的神

    情。朱迪正在读《德伯家的苔丝》,这是她第三遍读这本书了。她将书合上,坐起

    来。

    莎拉正在为自己沏茶。她急忙跑到莉莉身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莉莉垂着肩膀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莎拉用手摸摸莉莉的额头。“体温又升高了。体温计在哪儿呢?”

    体温计被她们放在了窗台边,朱迪赶忙下床去拿。莉莉任由她们抬起自己的胳

    膊,将体温计紧紧夹在腋下。两个女孩坐在莉莉对面,焦急地等待。

    风不停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在吱吱作响的敲击声的映衬下,莉莉的柔声细语听

    上去像是一把孤独的小提琴。“有人举报了我。”

    朱迪后背一紧,坐直身体。“什么?”

    “我刚从红十字会负责人那里回来。她说我一直在撒谎……”莉莉直勾勾地盯着

    自己的拖鞋。

    气氛一片沉寂。莎拉记得她的名字。“安玛丽·阿维德森?”她问。

    “她知道了米克洛斯不是我表哥,而只是一个陌生的笔友……”

    朱迪开始在屋子里踱步。“她从哪儿听说的?”

    “她拒绝了申请。他来不了了。来不了了!”

    莎拉跪在莉莉面前,亲吻她的双手。“咱们再想办法。别放弃。你体温又升高

    了。”

    莉莉无力抬头。“她给我看了一封信。是这间病房里的人写的。”

    “到底是谁啊?”朱迪大喊。“她没说。她只说我撒谎了。米克洛斯不像我所说的那样,他不是我表哥。所

    以她拒绝了米克洛斯的探访申请。”

    “那咱们再重新申请,”莎拉说,“咱们不停地给他们写信,要求他们接收探

    访者,直到他们看烦为止。”

    “亲爱的莉莉啊!”朱迪瘫倒在莉莉脚下。

    莉莉终于抬起头与朋友们对视。“谁会这么恨我啊?”

    莎拉站起来,从莉莉腋下拿出体温计。“三十九度二。赶紧上床。我们得告诉

    斯文森。”

    两个女孩让莉莉躺下,为她盖上羽绒被。她身体似乎僵住了。她们像对待婴儿

    一样小心翼翼地照顾她。

    “他喜欢你。”为了分散注意力,朱迪故意岔开话题。

    莎拉一开始没听懂。“谁喜欢莉莉?”

    “斯文森。你没瞧见他看莉莉的眼神。”

    “别胡扯了!”莎拉嘲笑道。

    朱迪不作罢。“这种事我从来不会看错。”

    ~

    铁路上方有一座大桥,米克洛斯站在桥梁上,呆呆地望向远方蜿蜒交错的铁

    轨。天空是深灰色的。

    马路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正在奔跑。当他跑到桥下时,一步并作两

    步,一口气迈过两个台阶朝桥上飞奔。虽然动静不小,可是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出现

    在米克洛斯身旁,米克洛斯才真正注意到原来那个身影就是哈里。

    “你要跳下去?”米克洛斯笑笑。“为什么这么想?”

    “你的眼神,还有你刚才收到信后匆忙跑开的样子。”

    一辆火车恰好从他们身下驶过。火车冒出一股股黑色浓烟,如悲痛一般将他们

    笼罩。米克洛斯抓住桥栏杆。

    “不会的。我不会跳下去。”

    哈里站在米克洛斯身旁,双肘支撑在栏杆上。他们注视着远去的火车。火车渐

    行渐远,慢慢缩成一条模糊的线,米克洛斯从兜里拿出一封褶皱的信递给哈里。

    “我收到了这个。”

    亲爱的先生:

    就您在《自由人民报》上发布公告一事,现作如下回复:我很遗憾地告知

    您,您的父亲与母亲不幸成为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二日奥地利拉克森堡集中营爆

    炸突袭案的受害者……我和他们是熟识。当初是我领他们进入的集中营,我将

    他们安顿在“咖啡工厂”,那本是集中营里最好的地方,在那里他们的人权得

    到了尊重,并且可以吃到不错的食物,住宿条件也不错。十分抱歉带给您这个

    噩耗。

    安德罗沙

    米克洛斯和他父亲的关系混乱而又矛盾。德布勒森著名书店“甘布赖纳斯”的

    店主其实是个嚣张跋扈的人物,时而大呼小叫,时而暴力相向。这位店主甚至连妻

    子也不放过——就算不喝酒的时候也会对她拳打脚踢。然而更不幸的是,他是个酒

    鬼。尽管如此,祖母还是常常去书店为祖父送三明治、苹果或梨。

    父亲总能忆起小时候的事,一个美好的春日午后,他爬上书店的梯子,坐到最

    高处,聚精会神地阅读阿·托尔斯泰的《彼得大帝》。他沉浸在沙皇宫廷钩心斗角的

    阴谋情节中无法自拔,他读得面红耳赤,经常专注得完全忘记时间。

    晚上,他母亲会带着宽边褐色帽出现在书店里。“阿米[9],已经七点了。你忘

    记回家吃晚饭了。在读什么呢?”他抬起头。面前这个戴着宽边褐色帽的女人看起来十分眼熟,他一时间竟没反

    应过来是谁。

    哈里将信叠好还给米克洛斯,沉默不语。他们靠在栏杆上注视着铁轨。几只鸟

    在空中盘旋。

    亲爱的米克洛斯:

    听到《自由人民报》的噩耗,我十分难过。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你

    好受些。

    那日下午,米克洛斯骑自行车前往阿维斯塔墓地。其间下起雨来。他沿着一个

    个墓碑漫无目的地徘徊,时而弯下腰看看碑文,试图读出上面的瑞典名字。

    对不起,我的态度如此冷淡。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难以接受了。我昨天去了

    当地墓地。希望能为九泉之下的挚爱亲人带去一些昔日的美好回忆……仅此而

    已。

    ~

    莉莉从床上坐起来。此时已是深夜,门上方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芒。她的额头

    全部被汗水浸透。莎拉躺在莉莉旁边的床上,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没有盖被

    子。莉莉溜下床,在她床边跪下。

    “你睡着了吗?”

    莎拉转过身,像是一直在等待莉莉。“我也睡不着!”她小声说。

    莉莉立刻躺到她身旁,拉住莎拉的手。窗外白桦树在风中不停摇曳,她们出神

    地望着天花板上奇形怪状的树影。

    “他跟我说了个消息,”莉莉说,“关于他父母的。他们被炸死了。”

    莎拉目光闪了一下,看到莉莉床头柜上的信。“上苍啊!”

    “我算了一下。我已经有三百七十三天没听到父母的消息了。”她们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些抽象的树影。第七章

    午餐过后没多久,邮政车抵达阿维斯塔。一个身着毛领外套的男人从车上跳下

    来,他绕到车后撑起后备箱门,开始整理寄到这里的信件。他通常会在后面耗上个

    把分钟。男人走到黄色信箱前——信箱看上去更像是一件大行李箱——他用钥匙打

    开信箱底门,从里面掏出所有要寄出的信件,将它们装入一个空帆布袋里准备带

    走,之后再把所有寄到这里的信件一股脑地倒入信箱里。

    父亲每日的例行公事就是站在这里从头到尾监督这一枯燥无味的送信程序。基

    于某种荒谬且毫无根据的阴谋论,他必须亲自确认自己的信件不会从帆布袋里掉出

    来。

    亲爱的莉莉:

    我敢肯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一定会收到好消息。那封信已经在你父亲

    口袋里了,将信寄抵瑞典不是一件易事,他正伺机挑战这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

    任务呢。

    ~

    埃克舍医院有一个隐蔽的吸烟基地,在那里吸烟不用担心被逮到。这个秘密基

    地就是二楼浴室,每天清晨有人洗澡,之后会一直空着,直到晚上。

    朱迪·歌德每天至少要抽掉半包烟,她所有的零花钱都用在了买烟这件事上。莎

    拉也抽烟,每天三根。她们抽烟的时候莉莉总会伴随左右。

    莎拉忧郁地深吸一口烟。“咱们今天下午可以进城。我求来的机会。”没过一

    会儿,她向大家宣布。

    朱迪弓着腿坐在淋浴间边。“进城干吗?”

    “我们可以帮莉莉搞张照片寄给米克洛斯。”莉莉一惊。“天啊,千万不要!他看完会被吓跑的。”

    朱迪能吐出漂亮的烟圈。“这主意不错。拍一张咱们三个人的合影,为日后留

    下一些回忆。”

    “日后是什么时候?”莎拉问。

    “某一天,等我们在别处时,等我们都幸福时。”

    她们不禁陷入遐想。

    莉莉随后说:“我太丑了。我不想照。”

    莎拉朝她手上一拍。“我的朋友,你不是丑,是傻。”

    朱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追随烟圈缓缓移动,直至烟圈在通风口处消

    逝。

    ~

    米克洛斯倚在邮局的玻璃柜前。为避免任何误解,他决定用德语交流。

    “我想发一封电报。”

    同样戴着眼镜的办事员给了米克洛斯一个鼓励的表情。“地址?”她问。

    “埃克舍尤特兰宁斯拉格孔斯戈登7号。”

    她开始填表。“内容?”

    “两个单词。两个匈牙利单词。我来帮你拼。”

    这句话激怒了办事员。“你就说吧,我会写。”

    米克洛斯深吸一口气。他将单词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清晰地念出来,优美动听的

    匈牙利语:“Sze-ret-lek, Li-li。”

    女孩摇摇头。这语言可真复杂。“你还是拼一下吧,拜托。”米克洛斯转而逐字拼写。双方缓慢耐心地进行着。写到一半又卡住了。米克洛

    斯从窗口底下伸过手,他抓住女孩的右手,试图引导铅笔的移动方向。

    这件事并不容易。在写到大写L时,女孩扔下笔,把表格推给父亲。“你自己写

    吧。”

    米克洛斯将那些歪七扭八的字划掉重写,笔触一如既往的流畅讲究:我爱你,莉莉!

    他将表格推回去。

    办事员困窘地看着这些生词。“是什么意思?”

    米克洛斯有些犹豫。“你结婚了吗,小姐?”

    “我订婚了。”

    “啊!恭喜你。嗯,意思是……是……”

    他完全知道怎么把它翻译成德语,那是世上最简单、最美妙的告白。即便如

    此,他还是不愿意轻易暴露自己的情感。

    女孩在核对数字。“一共两克朗。你打算告诉我吗?”

    米克洛斯突然失去勇气。他脸色煞白。“请还给我!”他冲她大叫,“快还给

    我!”

    她耸耸肩,将表格推回柜台另一边。米克洛斯拿过表格,将它撕得粉碎。他觉

    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懦夫。怎么解释好呢?米克洛斯没有解释,他尴尬地冲女

    孩苦笑,点头示意后迅速逃离了邮局。

    ~

    那天夜里,男人们裹着毛毯,围坐在木桌前。院子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慵懒沉寂

    的气息,许多人不是坐着闭目养神,就是百无聊赖地盯着红砖墙出神。

    米克洛斯靠墙站着,双眼紧闭,宛如酣睡一般。除了一首短诗外,我不打算再寄新诗了,我现在有更远大的计划:我正在

    为小说设计情节。是一部关于十二个人的小说,男人、女人、儿童、德国人、法国人、匈牙利犹太教徒、文人、农民,他们搭乘不同货运囚车前往同一个德

    国集中营。从安逸无忧的生活落入被宣判死刑的命运。这是前十二章。后十二

    章描写他们获得自由后的故事。细节还很模糊,不过我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

    鲍尔·雅克布维茨显然还未到三十岁,他的手总是抖个不停,医生也不再对他

    说“总有一天会痊愈”这类的安慰话语。他来回摇晃身体,嘴里嘟囔着:“亲爱的

    上帝啊,听听我的祷告吧。亲爱的上帝啊,请赐给我一个女孩吧,黑发的,要漂亮

    的黑发女孩,金发的,要漂亮的金发女孩。”

    电子无线电技工加摄影师助理迪勃·赫希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坐在桌子另一边朝

    雅克布维茨大声呵斥起来:“你的祈祷让自己看起来滑稽可笑。”

    “我愿意怎么祈祷就怎么祈祷。”

    “你不再是小孩了,雅克布维茨。你都三十多岁了。”

    雅克布维茨低头向下看。他用右手抓住左手,试图止住颤抖。“关你什么

    事?”

    “三十好几的男人不会对着女人流口水。”

    “不然要怎样?”雅克布维茨大吼,“手淫么?”

    “别这么粗俗。”

    雅克布维茨用指甲掐进胳膊,试图抑制住可恶的颤抖。“三十岁的男人该做什

    么?”他失声哀号,“我在等你的答案!”

    “三十岁的男人懂得克制欲望,乞求平淡生活,耐心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

    雅克布维茨朝桌上一记重锤。“我不要再等了!我等够了。”他冲进营房。

    米克洛斯畏缩地站在墙边。双眼始终紧闭。我最亲爱的莉莉:

    如果不是心中有愧,我一定破口大骂。就像哭泣有助于女孩宣泄情绪一

    样,骂脏话对我也有同样的作用。我们这里已经完全失控。我想为你搞一本奥

    古斯特·倍倍尔写的《妇女与社会主义》。希望我能办到。

    ~

    莉莉蜷缩着身体躲在羽绒被里呜咽。已经过了午夜时分。莎拉被莉莉的哭泣声

    吵醒,她爬下床,掀开莉莉的被子,用手轻抚她的头发。

    “为什么哭呢?”

    “不为什么。”

    “做噩梦了吗?”

    莎拉爬上床挨着莉莉躺下。她们一同望向天花板——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一种习

    惯。这时,朱迪·歌德也凑了过来。

    “还有我的位置吗?”

    两个女孩腾出一些空间,朱迪溜上床。

    “这个叫倍倍尔的人是谁?”莉莉问。

    朱迪露出厌恶的表情。“一个什么作家。”

    莎拉坐起来。这个话题她在行。每当这时她都会像女教师一样,边说边摇晃着

    食指。“不是‘什么作家’!他是特别棒的伟人。”

    “显然他写了一本叫《妇女与社会主义》的书。”莉莉擦干眼泪。

    朱迪有些反感莎拉一本正经的说教态度以及那令人厌恶的左翼思想。她不禁用

    讽刺的语气说:“光听书名就迫不及待想去读了呢。看谁敢拦着我!”

    “这是倍倍尔写得最好的一本书。我从里面学到了很多知识。”莎拉坚持己见。

    朱迪在被窝里悄悄攥住莉莉的手臂。她绝不允许自己在文学辩论这件事上被打

    败,转而另辟蹊径开启新一轮炮轰。“我敢打赌你的诗人一直在为你灌输左翼思

    想。”

    “他想尽快把这本书给我。”

    “好好用心记。让他对你刮目相看。”

    莎拉坐在那里,仍竖着食指。“倍倍尔在《妇女与社会主义》中称:在一个公

    正的社会里,女性和男性应该拥有平等的权利。无论是爱情、战争,还是一切的一

    切。”

    “倍倍尔是个白痴。他连妻子都没有,”朱迪露出刻薄的笑容,“难怪他有梅

    毒。”

    朱迪的话激怒了莎拉。她脑中蹦出各种辩词预备反唇相讥,可一时间竟不知道

    用哪个好。她重新躺下。

    我十分期待收到这本书。莎拉看过这本书,她愿意再读一遍。

    ~

    阿维斯塔医院发给病人两套棋盘游戏和一副国际象棋。棋盘游戏的使用说明是

    瑞典语,游戏本身看起来相当原始,病人们只玩了一次就扔到一边了。

    国际象棋则是另一番景象,所有人都争着想要玩上一把。利茨曼和雅克布维茨

    是营房里棋下得最好的两个人。显然,利茨曼在家乡得过国际象棋比赛冠军。他和

    雅克布维茨一较高下的同时总会赌上点钱,所以两人总能争得棋盘优先权。利茨曼

    会对观赛者进行实况解说。他拿起象在空中画圈,嘴里唱着:“我赢……赢……赢

    啦!锵锵锵……将!”

    雅可布茨深思熟虑了好一会儿。

    气氛变得异常紧张,就在这时,赫希发出一声惊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犹如喝彩的钟声一般打破了沉默。“她还活着!”赫希坐在床上,手里挥舞着信,“她还

    活着!我妻子还活着!”

    众人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他神采奕奕地站起来,环顾四周。“你们听见了吗?她还活着!”他将信高举

    过头顶,兴奋地挥舞着,在病床间来回雀跃,“她还活着!活着!活着!”

    哈里第一个加入他。哈里踩着节奏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以示支持,他们开始在病

    床间绕圈行进,和着鼓点似的节奏大声高唱:“她还活着!活着!活着!”

    随后,弗里德、格里格、欧布拉特、施皮茨也加入了进来。他们从不抗拒上天

    赐给他们的任何一丝joie de vivre(生活乐趣)。十六个幸存者全部排成一条

    线,米克洛斯也加入到队伍中。赫希高举着信件旗帜走在最前面,雅克布维茨和利

    茨曼押尾。

    他们在房间里穿梭行进,每次都能找到新的路线,整个队伍像一条首尾相接的

    贪吃蛇。他们相互搭肩前行,没过多久,他们发现屋里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踩上一

    踩:床、桌子、椅子——最重要的是不打乱节奏。

    “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

    今天我的朋友迪勃·赫希收到一封从罗马尼亚寄来的信,信上说他的妻子

    还活着,现在就在家里。虽然有三个人十分肯定地告诉我,他们亲眼看见他的

    妻子在贝尔森被射杀了。

    这件令人欢欣雀跃的事情鼓舞了米克洛斯,他打算做最后一次尝试,希望能够

    获得去探望莉莉的许可。

    他知道林霍尔姆医生每个星期三晚上都会在主楼办公室工作。他将借来的外套

    套在睡衣外面,他穿过小院,敲响林霍尔姆医生办公室的门。

    林霍尔姆医生示意他先坐下,待写完整句话后,他抬头望向米克洛斯。屋内只

    开了一盏台灯,光晕正好照亮医生低头四目所及之处。这让米克洛斯有些退缩。

    “医生,我想和你聊聊关于灵魂的话题。”灯光照亮林霍尔姆的下巴和鼻子。“嗯,是个奇特的东西。”

    父亲将外套脱掉扔到地上。身上的睡衣破旧不堪,他像中世纪圣人一样坐在那

    里。“有时灵魂比身体重要。”他说。

    林霍尔姆医生扣住双手。“下周有位心理学家要过来。”

    “不是的,我想和你讨论。你读过《魔山》吗?”

    林霍尔姆医生身体后倾,脸消失在黑暗中。他瞬间变成了无头人。“嗯,读

    过。”

    “我和汉斯·卡斯托普有些相似。我是多么羡慕那些身体健康的人啊,这种扭曲

    的讽刺感让我感到难过……”

    “可以理解。”

    “答应我的请求吧。求你了。”

    “现在讨论的话题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能去探望表妹,哪怕只是几天。如果我能假装自己可以被治愈。”

    林霍尔姆医生打断他。“你现在太过执迷于这个念头了,米克洛斯,放弃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提这事了!”

    “放弃什么?”

    “放弃这趟疯狂的旅行!别再表现得如此固执。理智一些!”林霍尔姆医生几

    乎对他嚷起来。他站起身,走出光亮部分。

    米克洛斯也从座位上跳起来。他同样提高音量:“我已经够理智了。我就是想

    去!”

    “但你会死的。你马上就要死了!”

    林霍尔姆医生可怕的诊断仿佛一只猎食鸟一般在他们之间不停地盘旋。米克洛斯此时只看得见林霍尔姆医生那两条映衬在灯光下的西服裤腿,他认定无论“陪审

    团”做出何种裁决,林霍尔姆医生都会视而不见。

    接下来是一片沉寂,只能听见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林霍尔姆医生转过身,感到有些羞愧,朝柜橱方向走去。他打开柜门。关上。

    再打开。再关上。

    米克洛斯一动不动地站着,脸色煞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霍尔姆用瑞典语柔声说。

    他再次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份文档,走到灯箱前,打开开关。整个房间充

    斥着阴冷、萧瑟的光线。医生从文档中抽出几张X光片,放到挂在墙上的玻璃灯箱

    前。一共六张。他没有转身。也没有与父亲对视。

    “对了,你‘表妹’在哪儿接受治疗?”

    “在埃克舍。”

    “把睡衣脱了。我听听胸腔。”

    米克洛斯迅速脱掉睡衣。

    林霍尔姆医生拿出听诊器。“深吸几口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他们故意躲开彼此的目光。米克洛斯吸气。林霍尔姆医生听诊。他听了好一会

    儿,仿佛在聆听远方圣乐一样。

    “三天,”林霍尔姆医生说,“让你去告别。”

    米克洛斯穿好睡衣。“谢谢你,医生。”

    莉莉:

    接下来你需要快速机敏地行动,因为我们要骗过红十字会那些人。我需要

    你的医生用瑞典语写一封信,信里要说明我的到访目的是去就医。我已经说服我的医生了!

    林霍尔姆医生不自在地摆弄听诊器。在陌生又熟悉的光晕下,他鼓足勇气,从

    后衣袋里掏出钱包。“和她做个了结吧。这是我作为医生的建议,不过我的意见又

    怎会重要呢?至于灵魂……有时你必须把它埋藏起来。”

    他从墙上取下X光片,夹回到文档里。然后关掉灯箱。这时,他从钱包里拿出一

    张褶皱的小照片递给米克洛斯。照片中一个金发小女孩抱着皮球小心翼翼地凝视着

    镜头。

    “这是谁?”米克洛斯问。

    “我女儿。现在不在了。她在一场事故中死了。”

    米克洛斯几乎一动不动。林霍尔姆医生将重心从一条腿转移到另一条腿上。木

    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生活有时会惩罚我们。”

    米克洛斯用手指轻抚照片中女孩的脸。

    “她叫尤塔。是我和第一个妻子生的孩子。玛尔塔和你说过故事的后半段。尤

    塔是前半段。”

    ~

    这次莉莉和其他女孩制定了一份更长的节目单。莎拉演唱八首歌,莉莉用钢琴

    帮她伴奏。她们选了两首匈牙利歌曲,一首舒曼钢琴曲,两首舒伯特钢琴曲,还有

    几首广为流传的小歌剧主题曲。

    士兵们穿着睡衣大声喝彩,护士们热情鼓掌。舞台上,莉莉和莎拉每唱完一首

    歌,都会站起来为观众鞠躬致谢,仪态端庄得体。斯文森医生也坐在观众席里,不

    过他是冲着莉莉来的。他抱着一个小女孩坐在前排中间位置,每唱完一首歌,斯文

    森医生都会顿足喝彩。

    演出结束,莉莉紧张地站在钢琴边,斯文森跑到台上向她表示祝贺。莉莉热切

    地看着小女孩,整场演出小女孩都很乖,既没有躁动不安,也没有昏昏欲睡。事实

    上,她十分享受这场音乐会。“我可以抱抱她吗?”

    莉莉从斯文森手里接过小女孩,莉莉抱住她的时候,小女孩咯咯笑了几声。

    与此同时,莎拉被一群士兵团团包围。士兵们未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地说服

    莎拉再为他们清唱几首安可曲。她随后演唱了《空中翱翔的仙鹤》。一些士兵感动

    地落泪,虽然一个词也没有听懂。

    莉莉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一股悲伤之情萦绕心头。

    ~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我独自跑到小镇里闲逛,街道上堆满了积雪。

    暮色慢慢降临。米克洛斯骑到山顶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实在无力再蹬脚

    踏板。于是下车向前推了大约二十米,随后便停了下来。

    眼前这座房子里没有挂窗帘。米克洛斯站在栅栏边,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

    观察到屋内的情况。那画面好似一幅十九世纪写实派油画。男人读书,女人坐在缝

    纫机前织补,孩子躺在中间的木摇篮里。米克洛斯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小孩正笑嘻嘻

    地玩着玩偶。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户工人家庭的屋内。我感到十分疲惫。这二十五年间

    发生了太多糟糕的事情。我寻遍记忆,甚至找寻不到一丝美好家庭生活的踪

    影:因为我从未拥有过。大概也正因如此,我才如此渴望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

    家庭。看到这样甜美的景象,我实在无力招架,只能匆忙逃离现场。第八章

    莉莉一直抱着斯文森医生的小女儿。士兵们被莎拉的歌声感动不已,围在她身

    旁久久不肯离去。

    空中翱翔的仙鹤

    飞往家的方向

    吉卜赛男孩走在路上

    手里拄着拐杖

    斯文森医生轻轻碰触莉莉的手臂。“我收到一封从阿维斯塔康复中心寄来的

    信。是我一个同僚写的,他在那里做主治医生。娶了个匈牙利妻子。”

    莉莉的脸刷的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了些什么。“嗯。”

    “这封信和你表哥有关。”

    “哦,对。”

    “我不确定该怎么告诉你。信的内容有些令人担忧。”

    莉莉突然觉得小女孩有些重。她放下女孩。“我们一直在计划让他到这里探望

    我。”

    医生接过女儿。“信里说的就是这件事。我同意让他过来探访。我肯定会批

    准。”

    莉莉尖叫起来,她抓起斯文森的手亲了又亲。医生费了好大劲才将手抽回。

    莎拉在众人的簇拥下引吭高歌:“如果还能重逢,我要与你相偎相依,在那紫

    色沙发上。”斯文森将手背在身后。“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这件事你肯定不知道,”斯文森等了一会儿,“你表哥病得非常严重。”

    “是吗?”莉莉心不由得一颤。

    “是他的肺。情况非常严重。属于不可逆转的损伤。你明白吗?不可逆转。”

    “我明白。”

    “我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不过既然他是你的亲人,我觉得有必要让你

    知道。这病不传染。”

    “知道了。这病不传染。”莉莉下意识重复一遍,边说边捋小女孩的头发。

    莎拉演唱完毕,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只有斯文森的女儿在一旁哼唱,声音犹如

    渐渐远去的回音。斯文森竖起手指,挡在女儿嘴上,这下连回音也消失了。

    “照顾好自己,亲爱的莉莉。你身体也不好。距离康复还差得很远。”

    莉莉嘴巴有些干燥,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米克洛斯尽量不去想医生的话,但林霍尔姆医生的诊断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他

    并不十分相信医生的诊断,但为了让自己安心,他觉得多个人帮他看看似乎也不

    错。于是,他找到和平时期曾是手术台助理的雅克布维茨,让他帮忙再评估一遍X光

    片。这意味着米克洛斯需要偷偷闯入林霍尔姆医生的办公室里。哈里乐呵呵地加入

    此次任务中,凡是和冒险二字沾边的事情,他都乐意效劳。

    夜灯泛出黄色的光晕,点亮主楼狭窄的走廊。米克洛斯、雅克布维茨和哈里像

    三个小妖怪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向林霍尔姆医生的办公室。

    哈里手里攥着一根金属丝。他经常吹嘘,说自己在战争以前曾是某盗窃帮派的

    成员。显然,他在撬锁方面很在行。哈里在钥匙孔里来回捣鼓了好一会儿,在等待的时间里,米克洛斯甚至有些后

    悔这个决定。他们的出逃几乎有些滑稽可笑。哈里终于成功打开门,三人溜进屋

    里。

    他们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即投入战斗。米克洛斯向哈里打手势,示意

    他打开哪个柜门,哈里用金属丝在锁眼里来回鼓弄。他们不敢开灯,那晚正好是满

    月,月光洒进林霍尔姆医生的办公室,投射出狡黠的粼粼光晕。三个男人或许觉得

    自己好像童话故事里的英雄人物一样英勇善战。

    咔嗒一声,锁打开了。米克洛斯探过身子,手指快速划过一份份文档。他记得

    他的档案被放在了中间位置。找到文档的一刹那,他总算松了口气,他抽出X光片,递给雅克布维茨。

    雅克布维茨舒服地坐在林霍尔姆医生的椅子上,对着月光举起片子研究起来。

    屋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那人打开灯,三百瓦灯泡瞬间将屋子点亮,投射出不

    可饶恕的怒光。

    玛尔塔站在门口,小胸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你们几位男士在这里做什

    么?”

    这几位男士被吓得一跃而起,他们里面身着统一的条纹睡衣,外面套着临时借

    来的外套。X光片从雅克布维茨手中滑落。谁也没有应答。这情景不言而喻。玛尔塔

    挨个捡起散落在地上的X光片,这举动为这出哑剧增添了更多的戏剧效果。

    她转身朝荣誉小分队说:“你们可以走了。”

    三个男人列成一队,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你留下来,米克洛斯。”玛尔塔说。

    另外两个人明显松了口气。他们出去的时候顺道关上了门。米克洛斯转过身,一脸愧疚的表情。此时玛尔塔已经坐在林霍尔姆的椅子上。

    “你想找什么?”“我的朋友雅克布维茨也算是医生,”米克洛斯说,“或者说以前是。我想让

    他看一眼X光片。”

    “艾瑞克没有为你做评估吗?”

    米克洛斯低头看鞋,鞋带绑得松垮凌乱。

    “做了。”

    玛尔塔盯着他良久,逼得米克洛斯只好抬头与她对视。护士长点点头,仿佛已

    经知晓父亲的难处。她站起身,将X光片放回档案里,再把档案放入柜橱。“艾瑞克

    为你尽了一切努力。你是他最喜欢的病人。”

    “我总在黎明发烧:三十八度二。”

    “世界上每个星期都有新药推出。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米克洛斯眼中涌出一股什么东西。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转身躲

    藏。泪水如地震一般突然袭来。他瘫倒在地,双手捂住脸,抽泣起来。

    玛尔塔轻轻转身。“你经历过太多可怕的事情。你都挺过来了。你活下来了,米克洛斯。不要在这个时候放弃,不要在终点放弃。

    米克洛斯不说话。他不再哭泣——此时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他试图说一些对方能听懂的话,可是嗓子像把他抛弃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

    终于,他说:“我不会放弃。”

    玛尔塔看着他,露出绝望的表情。他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脑袋。玛尔塔走上

    前,靠近他。“那就好。那么现在振作起来。”

    他们相互给彼此一些时间平复心情。米克洛斯虽然平静了下来,却仍将脸埋在

    胳膊下面,身体缩得更小了。

    “好。”他终于可以正常说话了。

    “看着我,米克洛斯。”玛尔塔在他身旁蹲下。米克洛斯透过瘦削的双肘间可怜巴巴地凝视玛尔塔。

    玛尔塔重拾护士长惯有的冷酷命令式口吻:“深呼吸。”

    他试图平稳呼吸。

    玛尔塔指挥:“一、二。一、二。深吸气。慢慢来。”

    米克洛斯的胸腔逐渐恢复正常起伏的节奏。一、二。一、二。

    “慢慢来。深吸气。”

    我最亲爱的莉莉:

    我不傻,我知道让我困在医院的疾病会渐渐消失。我也知道我的病友们怎

    么想。每当他们说“他的肺有问题”时,我都能听得出他们言语中带有的同情

    语气。

    ~

    正值十一月,埃克舍医院周围刺骨的寒风将树叶一片片吹落。医院的院子里有

    一个圆形露天凉亭,这个漂亮的凉亭用深绿色木头葺顶而成,四周由优雅的白色柱

    子支撑。对于整个星期都被禁止离开医院的莉莉来说,这个凉亭就是她的避难所。

    每当莉莉无法忍受医院难闻的气味时就会逃到这里来。天气好的时候,她会靠在柱

    子上,让脸庞沐浴在美好的阳光底下。

    然而现在,阵阵恶风袭来。莉莉和莎拉穿着厚羊毛制服,几近于执着地垂头丧

    气地绕着柱子踱步,一圈接着一圈。

    我亲爱的米克洛斯:

    我可真是气你!一个认真而又聪明的二十五岁男子怎会如此愚蠢?我完全

    了解你的病情,而且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难道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

    一日下午,两个系领带的西装男来到阿维斯塔,他们刚抵达就被径直带往了匈牙利病区。原来这两个人是匈牙利大使馆派来的。其中一位手里抱着一台绑着丝带

    的收音机,另一位则负责发表讲话。

    “这台收音机是匈牙利猎户座[10]工厂借给你们的。希望你们听广播开心!”

    迪勃·赫希代表大家接过收音机。“谢谢你们!能听到家乡的新闻比吃任何药都

    管用。”

    他们将收音机放到桌上,父亲找来插座。哈里打开开关。指示灯变成绿色,收

    音机随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搜搜布达佩斯台。”其中一个西服男说。

    不到半分钟,收音机里就传来了匈牙利语:“亲爱的听众朋友们,现在时间是

    五点零五分。现在为身在海外的匈牙利同胞播报一条来自遣送部部长桑德尔·米洛克

    的信息。‘漂泊在世界各地正在收听广播的匈牙利同胞们,你们要知道,匈牙利政

    府没有将你们遗忘,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你们。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要向那

    些漂泊在海外的同胞以及家乡的听众们,简要概括一下专门为简化同胞归国手续而

    设计的行政规章。’”

    那天晚上,男人们坐在院子里,长木桌上摆放着收音机。灯泡在风中摇曳不

    安。男人们通常会在睡前半小时到室外待上一小会儿。到现在为止,收音机已经连

    续不停地响了六个小时。他们在睡衣外面套上毛衣和外套,然后裹上毛毯。众人紧

    挨着收音机旁坐下。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地,宛如精灵之眼。

    他们正在收听克劳德·佩柏议员从华盛顿发来的讲话。议员每说几句,匈牙利播

    报员都会将内容翻译出来。后来他们开始听匈牙利新闻。声音的碎片犹如北极袭来

    的寒风一般在他们脑中盘旋。

    第二批主要战犯已运抵凯莱蒂火车站。

    位于波拉罗斯广场的浮桥已正式开通。

    第一支警察队伍培训圆满结束。

    服务员技能测试比赛在纳吉克鲁特展开。在第二轮拳王争霸赛中,巴萨斯选手米哈伊·科瓦奇淘汰了切佩尔选手罗日尼

    优。

    ~

    这天是星期日。比约克曼一家的灰色汽车一个急转弯停在了医院门前,莉莉已

    在传达室等候多时,她爬上后车座。

    做完弥撒后比约克曼一家带莉莉回到斯莫兰斯泰纳的住所。他们坐在桌前准备

    吃午饭,斯文·比约克曼做饭前祷告。比约克曼夫人用汤匙盛汤,她的丈夫看到莉莉

    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银色十字架心里很是欣慰。由于语言的局限性,他们的对话总是

    很简短。

    “还是没有家里的消息吗,莉莉?”比约克曼用瑞典语问她。

    莉莉没有抬头。她每个词都听懂了。摇摇头。

    比约克曼不由得对莉莉升起一股怜悯之情。“不如这样?跟我们讲讲你的父亲

    吧!”

    莉莉有些畏缩。她怎么开得了口?

    比约克曼理解错了:他以为莉莉没有听懂他的瑞典语。他就着敲勺子的声音强

    调想要表达的意思:“你的爸爸!你的爸——爸!爸爸!父亲!明白了吗?”

    莉莉点点头。“我可以试着用德语讲,但我的水平有限。”

    “没关系,”比约克曼说,他并不打算作罢,“用匈牙利语给我们讲。我们听

    着。相信我,我们听得懂。跟我们说说他。就用匈牙利语说。来!开始吧!”

    汤匙在莉莉手中颤抖。比约克曼一家将目光聚集到她身上,就连两个男孩也不

    例外。莉莉用纸巾擦擦嘴,将汤匙放到桌上,双手搭在腿上。她低头瞟了一眼挂在

    脖子上的十字架。“我父亲,我亲爱的父亲,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一双炯炯有神的

    蓝色眼睛,”她用匈牙利语说,语调温婉柔和,“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全家人聚精会神地听着。斯文·比约克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脑袋稍稍歪向一侧,他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陌生语言的韵律中。然而,这语言的阴阳顿挫,他又能听懂多少呢?

    “我父亲个子不高,也不矮。他非常爱我们。他的职业是销售员。一个提着手

    提箱以推销为生的销售员。

    每到周一黎明时分,莉莉的父亲桑德尔·芮奇就会提着两个大凡尔康行李箱,拖

    着沉重的步子前往位于布达佩斯的埃纳德大街。每个箱子里面都装满了几十份大大

    小小的档案和文件袋,好似层层包裹的洋葱皮,从大到小依次排序。

    对莉莉来说,每一帧画面都历历在目,即使不闭上双眼,莉莉仍可以看到春日

    阳光下映射到建筑围墙上父亲步履蹒跚的身影。

    “父亲一整个星期都在境内四处奔波。然而一到周末,星期五,他总会回到家

    里陪伴我们。他在凯莱蒂车站附近租了一间平房。每个星期一的早晨,父亲都会带

    上货物从家里出发,沿着埃纳德大街走到火车站。每个星期五,我们会在家等待父

    亲回来。”

    这些话将莉莉带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一家人在埃纳德大街的住所里,围坐在精

    心布置的餐桌前:有母亲、父亲,以及八岁的莉莉。桌子另一头坐着一位陌生人:

    一个满脸胡子、衣衫褴褛的男人,他穿了件破旧不堪的外套,为了遮盖脏兮兮的衬

    衫和破损的裤子,他将外套纽扣全部扣上。这个陌生男人的指甲里满是泥垢,他尴

    尬地用指尖拿起盐罐。

    “星期五晚上我们总是会吃一顿特殊的晚餐,父亲会邀请一位穷苦的犹太教徒

    与我们共进晚餐。这是他迎接安息日的方式。更多时候他请来的客人是在火车站遇

    见的陌生人。”

    斯文·比约克曼仿佛听懂了莉莉的话。他眼角挂着泪珠,弓着背坐在椅子上,纹

    丝不动。他的妻子露出心醉神迷的微笑,就连大口喝汤的两个儿子,也将眼睛瞪得

    圆圆的仔细聆听。

    “所以每个星期五的晚上我们就变成了四口之家。”

    莉莉不敢低头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晚上开长途车返回埃克舍的途中,比约克曼夫人向莉莉解释了瑞典复杂的领养

    程序。她似乎并不在意莉莉是否能听懂,只自顾自地一个人兴奋地说。她和斯文计

    划这件事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现在终于能讲给莉莉听了,她顿时倍感轻松。

    莉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医院的双木门后面,比约克曼一家仍站在那里依依不舍

    地向她挥手告别。

    亲爱的米克洛斯:

    别忘了你答应过为我最好的朋友莎拉找个伴。她比我年长几岁。今年刚满

    二十二岁。

    ~

    由于缺少尼古丁的摄入,父亲被折磨得几近发狂,他抄近路跑到传达室,直接

    破门而入。弗丽达和哈里被吓得立即分开。

    “我只是过来找烟。”米克洛斯说。

    弗丽达从哈里大腿上跳下来,甚至没顾得上整理衬衫,她走到柜橱前拿出一个

    盒子。盒子格里面装有各式品牌的香烟。她咧嘴一笑,两个乳房左右摇晃。“要几

    根?”

    米克洛斯感到惭愧,不光为自己,也为她。他想要四根。弗丽达舔舔手指,挑

    出四根香烟。米克洛斯掏出硬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哈里从弗丽达身后抱住她,亲亲她的脖子。“免费送给他吧,宝贝。他是我最

    好的朋友。因为他我今天才能挺起来,算是替我表示感谢。

    弗丽达妩媚地看了一眼米克洛斯,耸耸肩,把钱还给了他。

    你的请求真是让我绞尽脑汁。这儿一共有十六个匈牙利男人,但没有一个

    是我觉得可以介绍给莎拉的。比如,我原本想带上哈里和我一起去见你们,但

    现在放弃了这个念头。

    ~埃克舍的音乐之夜举办得越发频繁。斯文森医生甚至批准莉莉和莎拉免去一半

    的午休时间。下午两点整,女孩们躲在主楼里排练。斯文森医生也帮她们找来一些

    乐谱。

    其中一个乐曲集涵盖了列昂卡瓦洛[11]的一系列精选作品。那个星期她们表演了

    他最著名的咏叹调《黎明》。这是一首热情豪迈的歌曲,莎拉悠扬的高音极具穿透

    力。她随着音乐挥舞手臂,唱得如痴如醉。为了配合这首歌浪漫柔情又气宇轩昂的

    节奏,莉莉也采用一种夸张的演奏方式,她像猎鹰俯冲一样,将手高高抬起又突然

    回落到键盘上。

    对她们来说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合适的演出服装。事实上无论去任何场合,她们

    都没有得体的衣服。她们穿着医院的长袍上台表演,袍子的长度刚好遮住睡衣。

    朱迪·歌德坐在一排士兵之中,她是唯一的女性,她骄傲地挺直身板,为自己身

    为匈牙利人而感到由衷自豪。

    L’aurora di bianco vestita,Gi? l’uscio dischiude al gran sol.

    黎明,披上雪白的银装,开启通往无限光明的大门。

    ~

    空气中一定悬浮着某种特殊的魅惑,因为在同一天晚上,几百公里以外的北

    部,阿维斯塔的夜晚也惊人的相似,每个人的情绪都格外高涨。

    没有人意识到这种不谋而合的共时性,阿维斯塔的男人竟唱起列昂卡瓦洛的同

    一首咏叹调。这种惊人的巧合仿佛是上天派来的指挥家发号施令的结果,指挥家给

    先驱天使们释放出某种信号,号召天使唱诗班一齐演唱同一首歌。杰诺·格里格尔负

    责弹吉他,他的伴奏为这首歌赋予了更多色彩,按杰诺·格里格尔的话说,他们在营

    房演唱的《黎明》稍稍有些走调。歌曲本身是意大利语,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卖

    力演唱。对于那些住在埃克舍医院的士兵来说,这首歌带给他们一种不可抗拒的振奋士

    气。大厅里堆满了微笑的脸庞。莎拉高举手臂,莉莉几乎悬在钢琴凳上。

    营房这边,男人们早已站到床上、桌上。哈里不知不觉蹭到格里格尔身旁,指

    挥起来。

    Ove non sei la luce manca

    Ove tu sei nasce l’amor!

    没有你就没有光明,有你在的地方才有爱!

    ~

    米克洛斯站在前排,脸颊泛红,未来之路看上去是那么灿烂夺目。《黎明》是

    一首赞美爱的圣歌,他认为其他人无疑是在用这首歌颂扬他对爱情的执着。

    我现在把毛线寄过去,还有我们的尺寸。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

    米克洛斯在电话上暗示过莉莉他不缺钱,因为他在古巴的舅舅会为他提供赞

    助。而事实上亨利克舅舅是我祖母的长兄,他之所以在家族中声名远扬,是因为在

    一九三二年的时候,他卷走了全部的家传首饰,移民去了古巴。他应该没受到什么

    良心上的谴责,因为他刚一抵达哈瓦那[12],便迫不及待地给远在匈牙利的家人寄回

    一张明信片,向他们大肆炫耀他在新家园看到的各种新奇事。

    那时米克洛斯还是个小孩子,他经常捧着一张黑白照片端详,照片里是雨中拥

    挤的哈瓦那海港。他只隐约记得亨利克舅舅的样子。亨利克舅舅似乎留了两撇时髦

    的小胡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时不时戴上一副单片眼镜,不过他不敢百分之百

    确定这些记忆是否准确。

    在哈瓦那的明信片上,可以看到三个烟囱的远洋轮船,码头上停满了福特轿

    车,这张明信片被家族成员们视为亨利克舅舅不可饶恕的背叛罪证。几个游手好闲、瘦骨嶙峋的码头装卸工人凝视着照相机镜头,单凭这些画面也不难猜出亨利克

    舅舅的未来。然而我舅公根本没有做轮船装卸工的打算。恰恰相反,从亨利克舅舅

    几年后寄来的一张照片上不难发现,亨利克舅舅有意向亲戚们显摆他那令人艳羡的

    生活——在一张十分清晰的照片上,他环抱一个宽颧骨、棕色皮肤的混血女人,膝

    下环绕着十来个小孩。

    照片中,亨利克和女人站在木阳台上,嘴里叼着一支雪茄。在照片背后,他用

    潦草的字体歪斜地写下:“我过得很好。我投资了一家甘蔗种植园。”

    自打米克洛斯开始热衷于写信,他就立即想到了这位舅舅,也许舅舅能成为他

    的潜在资金来源。反正没有损失,试试也无妨。他给亨利克舅舅写信,告诉他自己

    如何在战争中死里逃生,目前正在瑞典接受治疗。在他的脑海中,一直存有一幅臆

    想出来的画面。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常常会梦到古巴,特别是他在翻阅了一本二十

    年代古巴写真集后,那本写真集是他在他父亲的书店里无意间发现的。在米克洛斯

    拼凑的画面中,舅舅在那个众所周知的阳台上,惬意地躺在吊床里来回摇晃。他变

    胖了——体重至少有一百二十公斤。在父亲的想象中,舅舅的阳台坐落在半山腰,坐拥整个海景。

    不管亨利克舅舅的生活是否如他所想,亦或比历史传言过得更加奢侈,亨利克

    舅舅都没有给米克洛斯回复一个字,然而在三个星期后,米克洛斯却收到了一张八

    十五美金的支票。

    这笔钱立刻成为了父亲的资本。收到支票当天,他就被一个浑身散发着酸臭味

    的老人给骗了,他用一部分钱和老人换了四团泥色毛线。

    如今,拥有世界上最难看毛线的米克洛斯,为了帮助莉莉在匈牙利寻找母亲,在《光明日报》上发布了一则感人至深的广告。米克洛斯用亨利克舅舅那笔算不上

    慷慨的钱在阿维斯塔咖啡店里买了三个巧克力小蛋糕,他将它们放入一个漂亮的包

    裹盒里,用金绳捆起来。他做的最严肃的投资是一块三米半长的冬大衣布料,他颤

    抖着身体迟迟下不了决心,最后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布料选好。现在,一切准备

    就绪。第九章

    米克洛斯一整天都在赶路。中途需要换乘几趟火车。他轮坐在不同车厢里:有

    时临窗而坐;有时由于座位有限,只好倚门而站;有时他将厚重的外套脱下,叠

    好,夹在膝盖间;有时眼镜被车厢内的热气蒙上一层薄雾,他从裤兜里掏出莉莉的

    手绢擦拭。他全程小心翼翼地呵护蛋糕盒。每换一次车厢,他都会找个安全的地方

    将蛋糕盒放稳——总之绝对不能让蛋糕受损。

    他偶尔打打瞌睡,醒着的时候会望向窗外。一站又一站从眼前呼啸而过:霍夫

    斯塔、厄勒布鲁、哈尔斯贝里、穆塔拉、米约尔比。

    列车刚刚驶过米约尔,就在他正踏进另一节车厢的时候,脚底一滑,大头朝下

    摔倒了。左边镜片被撵了个粉碎。

    我先坐车到斯德哥尔摩,这样可以亲自去售票处购买外国人专票。你猜怎

    么着?斗胆献上我的吻。

    米克洛斯

    走廊里有两个凹室。其中一个位置格外隐蔽。我们可以整日坐在那棵巨大

    的人造棕榈树下,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那么好吧——我也献上一吻。

    莉莉

    我抵达当晚,也就是我们初次见面互道晚安之前,我想和你说一件事。对

    我来说,我献上的可是有特殊意义的吻,很多很多的吻——不是带着勉强意

    味“那么好吧”一类的吻。

    米克洛斯

    在莎拉演唱的歌曲中,还有一首我相信你一定知道——《义勇军进行

    曲》。我特别期盼见到你!献上许多的吻,直到我们相见。莉莉

    我很高兴走廊里有这样一个凹室,因为我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此

    刻在我脑海中正想象着轻抚你的秀发。(你会同意吗?)献上许多许多的吻。

    米克洛斯

    今早醒来,我左眼一直在跳。我告诉莎拉这是好兆头。很快就能见到你

    了。吻你。

    莉莉

    我将于十二月一日晚六点十七分抵达。献上我对你无尽的爱。

    米克洛斯

    ~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一日,埃克舍飘起大雪。埃克舍附近的小站台和铁轨上方没

    有任何遮挡,唯一有顶棚的地方是进站口。

    米克洛斯是那辆三节火车上下来的唯一乘客。他走路的姿势一点也不像风流倜

    傥的唐璜,他走出站台时甚至有些蹒跚。由于一侧提着沉重的手提箱,他的身体有

    些不自控地向右倾。这个破旧的手提箱是玛尔塔借给他的,箱子外面用绳子绑着。

    他的左手提着的是之前购买的小蛋糕。

    莉莉和莎拉正站在车站外面等候。莉莉十分紧张,她紧紧握住好友莎拉的手。

    站在她们身后的是一位头戴印有商标的鸭舌帽、身披黑色斗篷的护士。她是斯文森

    医生特意派来照顾他的病人的。

    米克洛斯很快就看到了等候在远处的欢迎团队,他露出笑容。在站台上微弱的

    灯光下,他的金属牙闪闪发光。

    女孩们警觉地对望了一眼,随后感到一丝愧疚,又朝米克洛斯走来的方向望

    去,米克洛斯踏着皑皑白雪,从站台那边缓缓前进。走着走着,他突然咳起来,于

    是放缓脚步,停下来休息片刻。大概一个半小时前,绝望中的米克洛斯想到一个办法,他用当天的《瑞典晚报》将左边的镜片塞满,这样至少能保证一边眼睛看得

    见。他在大雪覆盖的站台上越走越近,身上那件借来的大了两码的大衣在脚踝处来

    回逛荡。不知是天冷还是太过兴奋的缘故,似乎可以看到泪水在米克洛斯的右眼中

    打转。虽然女孩们距离他还有一定距离,虽然米克洛斯戴着厚片眼镜,她们还是能

    够清楚地分辨出他眼里闪烁的泪光。他咧嘴微笑,嘴里的金属牙一览无余。

    莉莉吓得浑身僵硬。他马上就要走过来了,近在咫尺。“交给你了!咱俩换位

    置!”她抿着嘴,不动声色地朝莎拉挤出两句话,像是中风一样。

    此时,米克洛斯离她们只有几步之遥。

    “你当莉莉!求你了!”她恳求。

    一直站在女孩身后的护士看到米克洛斯瘦削的样子,还有身上那件滑稽可笑的

    大衣,由衷地感叹这位千里迢迢过来探望病人的男子的用情至深,他放下破旧手提

    箱的一刹那让护士颇为感动。

    可以说这是米克洛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见面,他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他准备了一份简短有力的开场白——一共三句话——他感觉这样开场能带来奇妙的

    效果。来时的路看似永无尽头,他坐在拥挤的车厢内,默默将台词排练了千万遍。

    然而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米克洛斯竟一时语塞,什么话也说不

    出来。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来了,不过这一切都是肺部不适的缘故,他无

    法正常呼吸。他能想到的只是伸出一只手。

    莎拉快速瞟了一眼。至少手长得还算不错,手指修长,掌心光滑。莎拉上前与

    他握手。“我是莉莉·芮奇。”她说。

    米克洛斯用力握手。他转向莉莉。莉莉也用力回握。

    “我是莎拉·斯坦,莉莉的朋友。”声音明朗清脆。

    米克洛斯咧嘴微笑,露出金属牙齿。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群人呆站在那里。终于,米克洛斯把捆着金绳的蛋糕盒递给莉莉。

    护士上前从她手里夺过盒子。“咱们该走了!”她命令道,同情地看了一眼米克洛斯。

    于是,他们出发了。外面大雪纷飞。莎拉一开始有些犹豫,不过很快,她决定

    挽起米克洛斯的手臂。莉莉走在他们旁边,眼睛盯着地板。曾经有那么几秒钟的犹

    豫,她想上前挽住米克洛斯的另一只手臂,但想想又觉得这动作太过亲密,于是作

    罢。护士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提着那盒包装精美又不失雅气的蛋糕盒。

    去医院有一条必经之路,他们必须穿越一个大型公园。他们踏着洁白无瑕的积

    雪,步履艰难地向前走,米克洛斯一侧被莎拉挎着,另一只手提着手提箱带。莉莉

    和护士紧随其后。

    他们走到公园中央,在保持了足足八分钟的木讷后,一切宛如上帝显灵一般神

    奇,米克洛斯又恢复了声音。他清清嗓子,停下脚步。他放下手提箱,从莎拉手中

    抽回胳膊,转向莉莉。

    雪停了。四个人就像安徒生童话故事里的人物一样:乳白磁盘上的黑色面包

    屑。

    米克洛斯没有用事先准备好的开场白。“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他用好听的

    男低音说,“在我的梦里。你好,莉莉。”

    莉莉尴尬地站着。她点点头,浑身轻飘飘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自然。她上前

    一步,米克洛斯也上前一步。两人相拥在一起。

    莎拉和护士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

    半个小时后,米克洛斯和莉莉坐在医院的凹室,就是莉莉之前提到的那棵棕榈

    树后面。两边各摆了一把破旧的软包扶手椅。米克洛斯将不合身的超大号外套搭在

    椅子后面,放下手提箱。

    他们坐在椅子上,互相注视着对方,谁也不愿先开口。两人相视而笑,似乎在

    等待着什么。

    米克洛斯把手提箱放到腿上,解开绳子,打开箱盖。他事先将大衣布料放在了

    箱子的最上边,他拿出布料,弄平褶皱。他像小孩一样兴奋地举起布料,放到莉莉手中。“我特意为你买的。”

    “这是什么?”

    “做冬大衣的料子。你得找裁缝做一下。”

    “大衣吗?”

    “你在信里提到过医院还没有给你们发放大衣。你喜欢吗?”

    除了刚抵达瑞典时医院发给她的那些衣服外,莉莉还有一件丝绸衬衫,一件菠

    菜绿的背心,以及一顶像头巾似的锈红色帽子——所有这些都是比约克曼一家送给

    她的礼物。她用手摸摸料子,这块深棕色、厚羊毛布料让她想起了和平年代。她强

    忍住泪水。

    “我选了一个小时呢,”米克洛斯补充,“在挑选冬大衣方面我可真不在行。

    当然,夏天的衣服也一样。”

    莉莉又摸摸布料,认真的样子像是在破解织在布里的密码。她捧起布料,凑到

    鼻子前闻了闻。“这味道真好闻。”

    “我特意把它放在那个旧手提箱里。我原本还担心它会被压皱。谢天谢地,幸

    好没有。手提箱是护士长借给我的。”

    莉莉记得每一件事。米克洛斯寄来的每一封信她都至少要读上五遍。第一遍快

    速浏览,读第二遍甚至更多遍的时候,她会跑到浴室,从头到尾细细品读。之后,也就是隔天,她会再读上两遍,这时她已经能倒背如流。所以,玛尔塔对她来说一

    点也不陌生。

    “米老鼠?”

    “是的。”

    米克洛斯有太多话想要对她讲。他的脑海中堆满了各种词句。该从哪儿说起

    呢?他在兜里找到一根香烟。拿烟的同时顺手掏出火柴盒。“你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可是肺没问题吗?”

    “肺没事。里面好着呢,”说着指向胸口,“只是心脏不是很舒服!感觉要爆

    炸了——心咚咚地跳!

    莉莉用指尖轻抚大衣布料。

    米克洛斯点燃香烟。不一会儿,一缕灰烟在他们头顶环绕。

    终于,他们开始交谈,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打断彼此。他们兴奋不已,迫不

    及待想要与对方倾诉一切,以弥补那些逝去的时光。然而,谁也没有提及某些重要

    的事情。无论现在还是以后。

    ~

    米克洛斯从未向莉莉说起他在贝尔森纳粹集中营那三个月火葬尸体的经历。

    他该如何向莉莉提及那噩梦一般的记忆?一堆堆尸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味,这一切让他如鲠在喉,他能用什么言语去形容这份工作?鳞状赤裸的胳膊从他

    们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到其他僵硬的尸体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该用怎样的

    措词去形容那份感受?

    莉莉没有告诉米克洛斯她那天从贝尔森集中营里获得自由的遭遇。

    她用了足足九个小时才从集中营爬到衣物站,虽然两地相隔只有一百米。那天

    烈日炎炎,她一丝不挂。德国兵早已逃之夭夭。她只记得抵达衣物站时已是傍晚时

    分。她坐在那里,穿了一件德国军官的束腰制服,倚靠着墙壁,她将脸颊扬起,沐

    浴在阳光底下。

    她怎么会穿上德国军官的制服呢?

    在焚烧死尸以前,米克洛斯曾在伤寒传染病营房里当勤务工,然而他却永远无

    法对莉莉讲述这段黑暗的日子。在集中营最恐怖的十七号病房里,他曾给奄奄一息

    的病人发放面包和汤。他必须在胳膊上佩戴写有“Oberpfleger[13]”字样的黑色袖带。还有伊姆雷·巴克拼命敲窗户向他乞求时的样子,他怎么可能告诉她?难道要告

    诉她伊姆雷·巴克曾四肢朝地,像一条患有狂犬病的狗一样朝他狂吠?伊姆雷·巴克曾

    是他在德布勒森最好的朋友。他隔着窗户扑向米克洛斯,或许他只是想要索取药

    物。又或许,他要的只是一句嘘寒问暖的话语。然而,米克洛斯根本无法踏入渗透

    着死亡气息的伤寒隔离区一步。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米克洛斯亲眼看见他的挚友一

    头栽倒在地上。他那帅气的面庞,聪明的脑袋,重重的摔在水泥地上。他死了。

    在被运往德国的途中,莉莉曾被关在货运囚车里长达十二天,然而,莉莉却对

    这趟旅程只字不提,无论现在还是以后。第七天的时候,莉莉发现自己可以通过舔

    夜晚凝结在火车壁上的水珠来解渴。她实在太渴了,渴到了极限!她的朋友特卡·克

    茨力克在她身旁不间断地嘶喊了二十个小时。事实上,两个女孩相比之下,特卡则

    更为幸运:因为她完全疯了。

    父亲从未讲述过集中营解散后,在贝尔森综合医院里发生的那场穷凶极恶的打

    斗。他当时体重只有二十九公斤。他被人放到卡车后面,送去医院。那之后的几个

    星期里,他只能躺在病床上。一个身材魁梧的德国护士每天都会抬起他那轻如鹅毛

    的身体,往他的嗓子眼里灌鱼肝油,一天三次。躺在他身边的病人是一名牙医,波

    兰犹太教徒,三十五岁,会说好几国语言。他爱谈论伯格森、爱因斯坦和弗洛伊

    德。在获得自由后的第六个星期,这名牙医为了半斤黄油差点把一个更凄惨的法国

    人打死。父亲从未提过那件事。

    是的,莉莉也从不提及在贝尔森综合医院里发生的事情。五月,正值春天,战

    争刚刚结束。她躺在女病号区,打斗发生的时候,她离我父亲并不远。医院发给莉

    莉纸笔。测试任务是让莉莉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年月。莉莉拼命回忆。她叫什么

    名字?她记不起来了。也记不起那些过往的日子。一想到可能再也记不起自己的名

    字,她感到悲痛欲绝。

    这些事情,他们绝口不提。

    两个小时后,米克洛斯轻抚莉莉的头发,从椅子上笨拙地站起来,朝莉莉的鼻

    尖亲了一下。

    已经过了深夜,一名护士站在远处,莉莉突然意识到该说晚安的时候到了。护

    士将米克洛斯带到一楼一间四人病房里,未来两晚他都会睡在这里。米克洛斯脱下衣服,换上睡衣。过去几个小时里,米克洛斯的心里洋溢着幸

    福,他在窗户与门之间来回踱步。直到凌晨三点三十分,他还是十分亢奋。他强迫

    自己爬上床。可是依旧辗转难眠。

    早餐过后,第二天早晨九点,他们又坐到棕榈树下。早晨十一点,朱迪·歌德冲

    到传达室为女病区的病人取信,她看到莉莉和米克洛斯坐在凹室,他们的头靠在一

    起,正窃窃私语。她立即转过身,一股令人窒息的忌妒之情涌上心头,她感到有些

    羞愧。

    莉莉决定把自己埋藏最深的秘密告诉米克洛斯。她深吸一口气。“我要向你忏

    悔。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连莎拉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告诉你。”

    米克洛斯凑上前,握住莉莉的手。“你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任何事。”

    “我很惭愧……我……我……”莉莉支支吾吾地说。

    “你没有必要惭愧。”父亲自信地说。

    “我无法解释……那感觉很难受。在登上瑞典的轮船之前,我们必须提供个人信

    息……我不忍告诉你……”

    “你当然可以了!”

    “我……我……我母亲的名字——她的名字叫苏珊娜·赫茨——可是我没有提供

    母亲的真实姓名,出于某种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原因,我没能说出她的名字。我撒

    谎了!我就是无法告诉他们我母亲的名字。”

    莉莉抓起米克洛斯的手,紧紧握住。她脸色苍白,几乎白到发光。父亲松开

    手,点燃一根烟,每当他努力思考的时候都要抽上一根。

    “很简单: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莉莉思考片刻。“对啊。这么说真美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时兴起做出的

    决定恰巧说明了一切,没有做过多的准备。尝试不一样的人生。不做犹太教徒。只

    是一句话,我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青蛙变公主。”

    米克洛斯总爱用童话故事作比喻。不过他觉得这并不重要,他补充说:“我也

    这么想过。但我太懦弱了。”

    “在码头躺在担架上的时候,我告诉他们我母亲叫罗扎利娅·拉科西。我究竟是

    怎么想出来的这个名字?我根本毫无头绪。罗扎利娅·拉科西。这就是我告诉他们的

    名字,而非母亲的真实姓名。”

    米克洛斯在烟灰缸里捻灭烟。“不要担心。事已至此,都已经过去了。”

    莉莉摇摇头。“不,没有。你知道么,我告诉他们我父亲是犹太教徒,我母亲

    是天主教徒。不仅如此,我还告诉他们我也是天主教徒。你明白吗?我想彻头彻尾

    地改变自己。凡是跟犹太教有关的一切。一劳永逸。”

    “十分理解。”

    莉莉开始哭泣。

    米克洛斯拿出那条珍贵的手绢。

    莉莉用手遮住脸。“不,不,我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你是我告诉的第一个

    人。你知道吗,我每周日都会和一个瑞典家庭共进午餐。比约克曼一家。所有人都

    以为我去他们家是因为我想去。但我并不是真的想去,我去他们家是因为他们也是

    天主教徒。我和他们一起去了教堂。我甚至还有一个十字架!”

    莉莉从长袍兜里拿出一个褶皱的信封。她打开信封,拿出银十字架。

    米克洛斯把十字架放在手里翻了个面。“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为什么一直找不到你的母亲啊。为什么她一直没有给你写信。”

    莉莉拿过十字架,放进信封,装回兜里。“为什么呢?”

    “名单啊!匈牙利各大报纸上登载的名字。官方名单。你在报纸上叫莉莉·芮奇,你母亲叫罗扎利娅·拉科西。可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不是你。我猜你母亲一定

    在布达佩斯看到了名单,她看到你的名字时并没有意识到那个女孩就是你。她找的

    莉莉·芮奇,母亲应该叫苏珊娜·赫茨。

    莉莉站起身,高举手臂,那样子像一座古典雕像一般。不一会儿,她在米洛斯

    面前蹲下,开始亲吻他的手。他站起来,尴尬的将胳膊藏到身后。莉莉仍然蹲着,不过冷静下来一些。

    “真是可喜可贺!”她低声说,抬头望向米克洛斯,“你太聪明了!”

    话音未落,她飞也似的冲向走廊。“莎拉!莎拉!”她大叫。第十章

    正午时分,正好是女孩们的用餐时间,女病人的午餐时间通常比男病人要晚上

    半个小时。医院食堂的墙上贴着难看的黄色瓷砖,米克洛斯终于等到向众人展示自

    己世界观的契机了。

    那年冬天,一共有二十三名女人在埃克舍医院的三楼接受治疗。她们聚在米克

    洛斯周围,其中也包括三位匈牙利女孩:莉莉、莎拉和朱迪。米克洛斯用一把木质

    手柄的锋利小刀将阿维斯塔甜品店的镇店之宝——三块巧克力小蛋糕——一一切

    开。他先将小蛋糕等分切成两份,再切成四份,最后切成八份。不一会儿,二十四

    份小蛋糕就在他面前摆好了,不过每份只有女人的指甲盖那么大。

    米克洛斯站在椅子上——这种事他可是行家。他摘下破损的眼镜。“我现在给

    你们讲讲什么是共产主义,”他用德语宣布,语气里渗透着鼓舞的气势,“共产主

    义的核心思想就是平等、友爱和公正。你们刚刚看到的是什么?三块巧克力小蛋

    糕。任凭哪三个女孩都能在瞬间把它吃光。而我却选择将蛋糕等份切开——这么说

    吧,这三块小蛋糕可以代表任何东西:面包、牛奶、拖拉机或者油田。我把蛋糕切

    成大小均等的分量。喏!现在把蛋糕分给大家。分给在座的每一位。请享用。”

    他指向桌上的蛋糕。米克洛斯的言论与才识是否深得人心并不重要,他的气场

    带动了在场的每个人,女孩们纷纷上前取蛋糕。莉莉骄傲地看着父亲。

    小蛋糕如同空气般在她们口中稍纵即逝。

    “从来没有人将共产主义的精髓阐释得如此精彩。”莎拉赞扬道,她有些激

    动。

    朱迪是唯一一个没有吃下那块具有象征意义蛋糕的人。她把蛋糕放在手里来回

    摆弄,直到蛋糕彻底融化成一坨黏糊糊的、深棕色的东西,从她的指尖滑落。

    ~十二月三日傍晚,莉莉送父亲到火车站,一同过来的还有披着斗篷负责监护他

    们的护士。火车已经开动,米克洛斯仍站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节台阶上,朝站

    台上拼命地挥手,直到车站彻底消失在他视线里。

    莉莉眼中泛着泪光,呆呆地站在冰天雪地里,久久不肯离去。

    ~

    米克洛斯关上车厢门。踏上了回程之路。

    在他探访埃克舍医院的第二个晚上,在那间四人病房里,他创作了一首情诗。

    次日,只要一有独处的机会,哪怕是在浴室或是电梯里,他都会仔细推敲、斟酌,让这首诗尽善尽美。他一直没有勇气念给莉莉听。可是现在,伴随着火车车轮与铁

    轨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咔嚓、咔嚓”,节奏越来越快,整首情诗的韵律竟也被带

    动了起来。

    情诗在他体内呼之欲出。一股巨大的能量即将爆发,即便米克洛斯想抑制也毫

    无抵抗之力。他提着用绳子捆得牢牢的行李箱,从车尾走到车头。塞在镜框里的报

    纸也早已皱成碎片,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他用匈牙利语诵读诗句,一遍又一遍。

    嗓音高亢洪亮。

    米克洛斯朗诵诗句的声音迅速盖过车轮转动的噪声。米克洛斯走进一节节车

    厢,那气宇轩昂的架势既像一名吟唱诗人又像当值列车员。他走过很多空座位,但

    他丝毫不觉得可惜。他根本不想坐下来。相反,他想和车上的旅客、陌生人建立起

    某种亲密的纽带,米克洛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们并不熟悉的匈牙利语,有些人惊

    讶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行为怪异的旅客,有些人则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或许有些人

    看得出他正在饱尝相思之苦。或许有些人把他当成了无害的疯子。米克洛斯一点也

    不在乎。他继续向前走,大声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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